鐵騎踏地,黃塵蔽空。幽州點將台前,旌旗獵獵,萬目環視,一場比武,忽生劇變。
隻見耶律丹雙錘齊舉,勢若崩山,錘影翻飛之間,已然罩定對手。錘風未落,人影忽失,台上台下,齊齊一驚。
正自錯愕之際,戰馬腹下,一道黑影倏然掠過——原來呼延平趁那重錘將落未落之時,身形驟伏,如野狸潛行,貼地而走,直鑽入耶律丹坐騎腹下。
此人平日體魄敦實,步履沉穩,看似遲緩,實則筋骨靈動,臨陣之時,氣息內斂,目光如電。他既不搶先避讓,也不倉皇後退,隻候對方招式用老,力儘之際,身形驟起,如弦忽發,一線破空而入。
此時耶律丹端坐馬上,忽覺胯下駿馬四蹄微顫,彷彿地脈震盪,心中一凜,忙勒住韁繩,凝目四顧,朗聲喝問:
“人往何處去了?”
未及迴音,馬腹之下忽傳一聲斷喝,聲如裂帛,透著森寒之氣,言語中竟帶三分譏嘲五分殺意:
“下來受死!”
語出鬼魅,未見其形,已驚其膽,耶律丹臉色驟變,未及發話,便覺寒意自蹄下直透背脊。原來呼延平竟已自地底疾掠而出,扁擔橫空,似雷霆破柱,直奔馬腹飛擊而來。
呼延平已然橫起鐵扁擔,自下而上猛然一掃,勁風貼地,一式橫擊,正中馬足。
隻聽“喀嚓”一聲,骨裂如斷木。戰馬前蹄齊折,悲嘶長鳴,轟然撲倒。耶律丹猝不及防,連人帶甲,被重重壓在馬腹之下,手腳翻動,難以起身。
呼延平早已縱身躍出馬側,順勢迴腕,鐵扁擔挾雷霆之力,當頭劈落。
又是一聲脆響,顱骨崩裂,血濺黃沙。耶律丹當場斃命。
金頭王耶律蕭金座旁,兩名護駕將校尚未來得及出聲,呼延平已借勢突進,步踏連環,手中鐵棍翻飛,兩記悶擊,筋斷骨碎,倒斃台前。
轉瞬之間,三命儘絕。
校場之上,先是一靜,繼而嘩然。
殺氣驟起,如雷翻湧。金頭王耶律蕭金霍然起身,麵色鐵青;銀頭王、天寶王、天蓋王、玉真王齊齊拍案而起,怒容畢露。
“此人竟敢當眾殺將!”
“目無王法,當即正法!”
金頭王耶律蕭金一聲暴喝,腰刀出鞘,寒光奪目,振臂高呼:
“諸位王兄!諸位將士!爾等親眼所見——呼延平當眾行凶,斬我耶律丹、石虎兩將!呼家借兵是假,欺壓列國是真!若不以血還血,北地威名,置於何處!”
話音未儘,台下數百甲士已是怒火攻心,紛紛躍下台階,刀槍並舉,殺聲如潮。
黃沙卷地,鐵靴踏響,殺氣直衝雲霄。
火葫蘆王端坐檯上,隻覺胸口發緊,掌中冷汗透出。此刻若稍有失措,幽州頃刻便是血海。他強壓心神,霍然起身,袍袖一振,厲聲斷喝:
“諸位且住!”
聲如洪鐘,生生壓下喧嘩。
“本王執掌盟約,自當秉公而斷!呼延平有罪與否,自有法度,豈容擅動私刑!”
眾人雖怒,終被這番威聲鎮住,已躍下台者,被左右喝止,又退回原位。
金頭王耶律蕭金鬚髮皆張,指著台前屍首怒吼:
“盟主!你莫非要護短不成?血債血償,天理昭昭!比武之先,明言不得傷命,如今卻連斃兩將,此事如何交代!”
火葫蘆王心頭如負千鈞,暗自懊惱呼延平出手過烈。此時數百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一念偏私,便是萬劫。
他沉聲道:“此事非三言兩語可斷。且召呼延平上台,當眾問明。”
金頭王耶律蕭金冷笑一聲:“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斷此公案。”
王命傳下,校場再度沉寂。
此時校場正中,塵沙未斂,血跡斑斑。呼延平獨立陣前,單手拎著鐵扁擔,滿身血汙,卻神色輕鬆,彷彿未覺辛苦。嘴角微挑,眉眼間透出一股近乎癲狂的豪氣。
他低笑幾聲,仰頭望天,忽地放聲大笑,笑聲直震旌旗,迴盪營壘之間。旋又自語似的說道:
“我大哥呼延慶,九歲便能隻身鬨汴梁、驚動金殿!我呼延平雖為弟,卻也手持一棍,掃得幽州風聲鶴唳!”
話音未落,呼延平環視四座,目光如電,寒光逼人,宛如蒼鷹盤旋獵野,猛狼伺機撲殺。他猛地將扁擔橫在胸前,聲如裂帛震天響:
“誰不服我?儘管上來!一人上來,打死一個!兩人上來,打死兩個!叫你們一個個心驚膽裂,魂飛魄散,曉得我呼延平不是嚇大的!”
眾人麵色變色,紛紛後退半步。風捲殘雲,一人傲立場中,怒火騰騰如山嶽壓頂。
風過旌旗獵獵,鐵甲鏗然震動;而那血地之上、殘陽之下,呼延平挺立如山,殺氣騰騰,猶若修羅現世,壓得四座將校無人敢動。
此時校場之上,殺氣未消,塵沙未落,呼延平仍拎著鐵扁擔,滿身血跡,神情卻極輕鬆。唇角帶笑,眉目間透出幾分狂意,眼中精光四射,宛若猛虎出山,誰也不放在眼裡。
呼延守用麵如死灰,滿頭冷汗,心如擂鼓,暗叫不妙;呼延慶則一手按刀,雙目如鷹,冷冷掃視火葫蘆王麾下諸將,心下沉吟,暗籌退敵之策。
片刻之後,傳旨官高聲宣喚:“呼延平,聽王爺宣!”
呼延平將扁擔往肩頭一搭,身子一旋,登階而上,既不跪拜,也不叩首,隻在案前尋一地盤腿一坐。他生得矮小,這般一蹲,卻也如同伏地而拜一般。臉上笑吟吟地拱手一抱,道:“外祖王爺在上,小外孫給您問安了!”
火葫蘆王蕭國律本就怒氣沖天,此時見他如此輕慢,更覺羞憤,重重拍案,怒聲如雷:
“豎子大膽!爾還敢稱我為何?!”
“啪!”一聲脆響,案幾震動,杯盞皆跳。
火葫蘆王厲喝一聲:“呼延平,你可知罪?!”
呼延平斜著頭,嘴角帶笑,眼中儘是戲弄之意,道:“呼延平未曾盜金擄銀,亦未傷人害命,饑來啃口乾餅,飽後也自消化了。依你家法,難道連餓肚子也要治罪不成?”
“放肆!”蕭國律拍案而起,聲如怒獅,“比武場上,本王三令五申,不許傷人,你為何違令擅殺?打死石虎,斃了耶律丹,眼中可還有王法!”
呼延平卻毫不改色,叉腰扛棍,昂首挺胸,一臉不服,厲聲道:
“外祖王爺既有令,我自不敢妄動。我上了陣,連肘子都不敢伸直,生怕一揮手把人撞翻了。可那石虎忒也欺人,劈頭蓋臉地打將上來,罵我無能,我讓了三下,他愈發凶狠!我若再忍,隻怕要被人看作懦夫!我這一掄扁擔,隻想把他震回台邊,怎知那廝腦袋比瓦罐還脆,輕輕一碰,便碎了去,怨得我麼?”
他聲調拔高,一手指天,一手掐腰,憤憤叫道:
“我這邊扁擔還未收穩,那耶律丹又跳將上來,一對大鐵錘砸我腦門!你說,我是轉身逃呢,還是伸手擋?我這一棍拍去,隻為護命——難道你這幽州擂台,是叫人生生打死的?要我抱頭等死纔算講規矩?”
台下一片寂然。
呼延平滿麵不忿,朗聲再道:
“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幽州這些王爺,個個好生霸道!死一個還不夠,又送一個來送命!你們誰不服,儘管上來!我這鐵扁擔,掃得八方不敢語聲,打個天下太平也不換手!”
他言猶未儘,台下火葫蘆王蕭國律已是怒火中燒,麵色漲紫,怒目圓睜,猛拍案幾,鬚髯皆張,厲聲喝道:
“反了天了!辱我將卒,蔑我王命!來人呐,綁下此賊——斬!”
聲落如雷,四下軍士齊動,七八人怒吼衝台,持械挾索,飛奔而上。
呼延平冷哼一聲,腳下一震,身形如風捲驟起,立於擂台中央,雙目如火,扁擔橫掃而出,寒光電閃,勢如風雷。
“呸!誰敢近我一步,我叫他屍橫就地,魂斷台前!”
軍士尚未近身,便被他這聲怒喝逼得心膽俱裂,腳步一滯,竟無一人敢上。
蕭國律怒極,指他破口大罵:
“你還欲作甚?!你真當自己了不得了不成?拒捕抗命,是要造反不成?”
呼延平揚眉大笑,聲震四座:
“火葫蘆王,你若不是我孃的父親,今朝這顆紅臉膛腦袋早碎在我棍下!你仗勢壓我,我不服;你使眾欺我,我不懼。你罵我反賊,我卻問你一句:我既非幽州臣民,何來反你之理?”
他棍端一指,喝道:
“你若敢再差人上前,休怪我鐵扁擔無眼,砸碎你這頂王冠,叫你血濺三尺,做這幽州三關一樁大笑話罷了!”
蕭國律拍案怒吼:
“你……你敢!”
呼延平將扁擔往地上一頓,血未乾,殺氣仍濃。他立於校場之中,天地寂然,風捲沙塵,鐵衣作響。其人雖渾身浴血,神色卻自若,唇邊尚掛著譏笑,雙目如星,炯炯逼人,渾似一尊狂龍立世,殺將披霜雪而來。
蕭國律麵色鐵青,猛拍座前長案,震得酒盞翻覆,厲聲大喝:
“大膽孽障,忤逆悖禮,欺上犯上!來人!速速拿下,毋得有誤!”
話音未絕,校場四麵鼓聲驟起,金鐵齊鳴,寒聲裂空。百餘披甲之士應聲而出,刀戟森然,層層合圍,將場中圍得水泄不通,宛若鐵甕一般。
呼延平卻恍若未聞,長身卓立於陣心,鐵扁擔橫倚肘下,唇角微挑,似笑非笑,目光冷峻如霜,滿是輕蔑之色。
鼓聲轟然,震撼四野,迴盪不息。然百餘軍士雖列陣在前,卻無一人敢進。呼延平麵色陡沉,殺氣驟起,猛地將鐵扁擔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如雷墜地,似山嶽崩裂,地麵微顫,餘音激盪。眾軍腳下不覺一震,心膽俱寒,手中兵刃皆為之輕顫。
一時間,陣列雖密,卻靜若死域,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火葫蘆王麵色鐵青,心中殺意橫流,唯見台下諸將對峙如山,無一敢動,麵色皆懼,竟似被那矮軀小將所懾。
呼延平目光熾烈,雙眼怒睜,冷喝如雷:“誰敢上來?想死的便來!今日我橫屍此地,亦不退半步!”
數員軍士悍勇者再次欲上,呼延平隻微微一笑,扁擔橫掃,未及出手,眾人便已止步不前,麵露驚懼,再次退卻。
校場之上,風起雲湧,殺氣瀰漫,數國王爺亦按刀沉吟,怒氣暗藏,一觸即發。諸軍之中,神色戒備者有之,目露不屑者有之,然更多卻是驚疑未定,不敢輕進。
場外一隅,蕭賽紅佇立風中,衣袂飄飄,麵色慘白,雙拳緊握,香額冷汗浹膚。眼見局勢風火俱急,幾近失控,心中若油潑火熾,焚心似燎。
她咬齒暗忖:“呼延平,你怎如此莽撞!若失手傷我父王,震怒之下,五國翻麵,刀兵並起,不惟你一人性命難保,幽州百姓亦將血流成渠,呼家眾將,更無一人得全!”
正值山雨欲來、眾目如炬之際,忽聞一聲霹靂怒喝,自高處震耳而來:“呼延平,住手!”
話音未落,隻見呼延慶自高台之上淩然躍下,袍袖獵獵,步沉如嶽,神色肅然,威風凜凜。人未至,聲已先臨,氣勢森寒,群雄側目。
“二弟!”呼延慶聲如洪鐘,厲聲喝道,“你胡為至此?尚不跪下認錯!”
呼延平聞言一怔,扭頭望去,隻見兄長目光如電,眉宇如山,神情間既有怒意,亦有憂懼。他唇角一抽,心頭微顫,低聲喚道:“大哥,我……”
“再不跪下,從此兄弟恩義,一筆勾絕!”呼延慶斷然喝道,聲若裂帛。
呼延平心頭一凜,魂不附體,猛地將扁擔擲於地,撲通一聲,雙膝落塵,血衣沾泥,昂藏漢子竟委身屈膝,滿場一時鴉雀無聲,驚愕如雷。
火葫蘆王目睹此狀,怒極反笑,麵如鐵色,目中血絲翻湧,青筋暴突,忽然怒喝一聲:“好個無狀賊子!目無上下,悖逆無禮,竟敢在孤前拔械喧嘩!若不正法,如何立國?來人!即刻縛起,斬首示眾!”
軍士得令,再次擁前。呼延平膝行將起,欲避鋒芒,呼延慶卻早已趨前一步,單掌如鐵,按其肩頭,沉聲喝道:“莫動,由我開言。”
旋即轉身,麵向火葫蘆王,整衣躬身,深深一揖,朗聲奏道:
“王上息怒。二弟年少血勇,行事魯莽,臣萬乞王上念及舊情,權息雷霆之怒,容臣一言。”
“今日之變,事出有因,非我弟蓄意傷人。石虎言語不遜,惡毒中傷,辱及我等父母宗門,逼人太甚。我弟忍辱負重,至此方爆,已屬剋製。而耶律丹違詔擅鬥,刀槍相交,勝負在天。二人之死,誠係情勢所逼,實為自衛,不得已而為之,望王上明察。”
“王上素為仁主,分明曲直,臣鬥膽以死請命,望王上以大度容人之心,惜護忠勇,不使一時之忿,折損英才,動搖人心。”
滿場聞之,皆為之動容。諸將低聲議論,神色不定。火葫蘆王麵沉如水,良久無語,忽而冷笑道:
“呼延慶,爾之言倒也冠冕!然法度不可輕廢,人命豈可輕恕?若皆以‘有因’遮掩,是非混淆,王法焉存?北地軍規,森然如鐵,不容挑釁!”
“你求情麵,孤已容讓,你弟逞顏麵,孤未即斬。可他既敢目中無人,當眾猖狂,揚言傷我,孤若不誅,何以服眾?來人——斬!”
呼延平低著頭,滿麵塵灰,唇邊卻泛出一抹冷笑。忽地抬首,眼圈微紅,語中帶著幾分淒涼譏刺,道:
“好一個紅鬍子老王……你終究不是我親外祖。若果真血脈相連,該打也不忍重手,該殺也要留些情麵。你這般鐵石心腸,叫我認也認不得了。”
火葫蘆王眉似鑄鐵,眼如寒霜,聲沉如鐘,道:
“你殺我兩員將官,血染刀鋒。莫說是我外孫,便是我親兒,亦不能容。此番不斬你,何以服眾?何以安盟?”
呼延平卻不避不讓,反而上前一步,冷笑如刀,直刺其心:
“哈!你怕的不是律法,也不是天理。你怕的,是這滿座群狼環伺,一旦你起了惻隱之心,便要說你徇私偏情。你怕他們背盟起亂,怕他們削你權柄、奪你寶座——我說得可有錯?”
此語一出,諸番王頓時嘩然。帳下將士如潮水翻滾,殺氣騰騰,森然聚攏。
“悖逆孽子!竟敢口犯盟主,肆言妄議!”
“斬了他!血祭我死去的弟兄!”
“如此狂徒,若不立斬,何以正軍威,何以安人心?”
火葫蘆王麵沉如雷,正欲開口斷喝。
忽聽一聲跪響,呼延慶已出席前,抱拳高呼,神色哀慟而堅決:
“王爺息怒!此事之起,皆因小將之咎。席間石虎輕辱我弟,是我言辭激烈,致使平弟失手傷人。皆我之過,願代弟請罪,捨命以贖。”
言至“捨命”二字時,他已聲帶哽咽,熱淚盈眶。
滿座寂然,火葫蘆王心頭微震,望著呼延慶一身正氣,情深義重,不由低垂目光,胸中一陣波動,卻終是無言。
他心思急轉:我本不欲真斬平兒,隻為鎮住諸王之怒,做個交代,好得片刻寧靜。今長兄又肯捨命代弟,若真動刑,必招眾議,毀我名聲,誤我大計。此刀,斷是斬不得了!
他一聲厲喝:
“呼延慶,退下!再敢多言,連你一併問罪!”
旋即轉身高聲:
“來人,將呼延平綁起——正法問斬!”
聲如雷震,迴盪營中。
左右武士齊至,將呼延平反綁拖出,少年肩頭一顫,卻未掙紮,唯眼神死死盯著兄長,淚光浮動。
“大哥,你替我請命,我記下了……可你若因我喪命,我死不瞑目。”
言罷垂首,任縛繩勒緊,如赴刑場,神色凜然,毫無懼意。
火葫蘆王麵無表情,內心卻已翻湧如潮,暗歎不止,然語氣仍冷如霜刀:
“定斬不赦!”
呼延平忽仰天冷笑,聲帶悲憤,字字穿心:
“好一個無情無義的紅鬍子老王!既不認我這外孫,索性一刀斬了便是。你下得去手,天打雷劈也不怕?”
說到此,猛然回首,怒目圓睜,聲如洪鐘:
“你要殺我?那便試試看!我若命大,死得不甘,你縱斬了我,也有天譴相隨!你信也罷,不信也罷!”
火葫蘆王勃然大怒,喝道:
“放肆!此間豈容你血口噴人!”
呼延平驀地暴喝一聲,目光如電,麵目如狂:
“你既鐵了心,那便聽著!天若有眼,就叫你應我一句話——天塌地陷!”
語甫出口,忽聽將台下方“轟”然一響,恍如山崩地裂,地麵劇震,營帳震動,座中諸人驚駭失色!
“轟隆隆——!”
酒盞傾覆,席幕搖擺,番王們麵麵相覷,齊聲驚呼:
“怎的回事?!”
“地……地陷了?!”
瞬時,一員傳令軍士跌跌撞撞奔來,麵色如紙,跪倒在地,聲顫如絲:
“啟稟王爺,將台之下,地陷三丈,突現黑洞,深不見底,寒風呼嘯如鬼泣……恐是……妖異天譴之兆!”
火葫蘆王騰地起身,望向台下,隻見塵煙瀰漫、煙氣飄渺,一線深淵仿若龍口,靜靜張開於眾將眼前。
一瞬之間,滿堂俱寂,諸番王噤若寒蟬。昔日爭權奪位之輩,此刻皆麵如土色,不敢再言。
這年頭,征戰可謀,天道難違。比武場上突發地陷,豈非天怒?此子出口成讖,竟有神應之兆!
火葫蘆王額上冷汗涔涔,握拳微顫,心頭泛起陣陣疑懼。
那被縛的少年,依舊站在原處,冷冷望著他,目光中帶著不屈與不甘,彷彿在說:
“你……還殺得下去嗎?”
玉真王率先低聲出言,道:
“依微臣所見,此中異象非比尋常,倘一意行刑,或誤害忠良。且莫倉卒,宜緩則圓。請王爺暫解其縛,查明真偽,再行定奪。”
火葫蘆王聞言,沉吟片刻,終究點首道:
“也罷——解去繩索,帶呼延平上台。”
不多時,呼延平被解縛帶回,三繩卸下,仍昂首挺立,氣息如鐵。他緩緩下蹲,仰視火葫蘆王,眼中不屈之色益發凜然:
“外祖王爺,我早言明此事不可妄斷,你偏執不聽。今眼見地陷而生,焉可再言我是凡胎俗骨?倘執意行刑,怕是幽州城都要隨我一同沉去!”
火葫蘆王麵沉如水,胸中雖有怒焰翻騰,終是強壓不發,冷聲斥道:
“放肆!休得妄言驚眾!本王非是懼你,隻是此象難明,不可造次。俟本王察明根由,再做決斷。”
言罷,轉身向眾人一拱手,道:
“皇兄、禦弟,隨我台下察看地穴。”
諸王聞命,相隨而下。
行至將台之下,隻見一口巨穴豁然張開,如天裂地崩,黑黯無底,寒氣森森,風起若鬼泣,陰氣逼人。四下群臣皆悚然心驚,齊聲驚呼,麵麵相覷,紛紛退避三步,袖中汗濕,腳底冰寒。
火葫蘆王立於穴前,眉頭緊蹙,思忖良久,低聲喚道:
“來人——速請魏丞相前來!此人通曉陰陽,精研地理,叫他為本王細辨此穴吉凶。”
不多時,一乘內府駟馬車駕自宮門而出,黃簾低垂,蹄聲急疾,直入校場而止。車中走出一人,年逾古稀,鬚髮皆白,披玄鶴鶴氅,麵色凝重,步履從容,神清氣定,正是當朝丞相魏通。
魏丞相方纔病中未起,今奉王命而來,神色之間雖有倦意,卻仍鎮定自若。
此時地穴猶張,陰風陣陣,黑氣如墨,諸官皆集於側,或私語低喃,或緊蹙眉頭,神色皆有驚懼。
火葫蘆王趨前兩步,拱手肅聲問道:
“丞相,地穴突生,異象非常。卿素通陰陽,學博五經,可識此地何兆?吉耶?凶耶?”
魏丞相聞言,不即作答,隻微頷首,徐徐行至穴旁,凝神細觀。又繞穴三匝,所行之處,足下無聲,衣袂微揚,宛如鶴行雪地。其目深注淵中,隻見黑黯如墨,風從地湧,森寒逼體,似藏魔魘之氣,非人間常景。
良久,魏丞相止步穴側,略作沉吟,方拱手道:
“稟王爺——臣曾觀古籍,載有地穴一說,乃天地氣交之處,有曰神穴,有曰寶穴,有曰妖穴。”
“神穴者,祥瑞所鐘,祥雲升騰,主王氣昌隆,萬世太平;寶穴者,地中藏富,霞光滿布,主財帛盈門,富貴綿長;妖穴者,黑氣沖霄,腥風遍野,主山川失序,兵燹四起。”
言及於此,魏通語聲略頓,目光沉穩,複道:
“然此地,既無祥雲繚繞,亦無霞光照地,更不見黑霧翻滾、腥風蕩蕩。三象俱無,唯有深黑之淵,森寒透骨,故其屬性,實難定斷。”
火葫蘆王凝眉靜聽,心中愈發惴惴,遂複問:
“依丞相之見,究竟屬何一類?”
魏通負手輕歎,道:
“臣鬥膽直言:神穴當有祥光瑞氣,此處無之;寶穴宜見光耀映天,亦無蹤影;若言為妖穴,則當有異象如魔焰翻騰,此地亦不符也。故三類之中,無一切中。臣所觀所言,不過古書陳語,實不能妄加裁斷。”
說至此處,魏丞相麵色如常,心中卻暗暗叫苦:
“這地穴成何因果,老夫豈能識破?方纔所言,不過借典故搪塞。若妄下斷語,一旦不驗,隻怕屍骨難全。”
沉思片刻,遂又拱手言道:
“臣愚見,此事涉異象,天機莫測。若欲明察來由,須遣膽識兼備之將,深入其中探看其變。或可知其深淺,辨其真偽。”
火葫蘆王聞言,心中暗哂:
“你這老兒,言之繁複,轉來轉去,終是一句:‘叫人下去看看。’”
麵上卻不露痕跡,正色高聲問道:
“有哪位愛卿,願往穴中探察?”
一言既出,將台下靜默如林。群臣環顧左右,皆低首不語,眉宇驚惶,氣不敢出,竟無一人應聲。
火葫蘆王微蹙雙眉,心中暗忖:“此穴既現異象,或關機密重寶,豈可空置?若不急探其詳,貽誤大事,悔之晚矣。”
乃朗聲言道,許以重賞:
“諸卿聽令!此地穴玄機莫測,誰能深入查明,定加爵賞,擢升有望!”
聲震殿宇,然眾皆默然。
群臣心道:“官爵誠美,性命更重。此穴鬼氣森森,焉知其中無妖魔厲魄?下去即是赴死。”
正此時,天寶王前趨數步,肅容拱手奏曰:
“王兄既言此事,臣弟倒有一策。”
火葫蘆王道:“但說無妨。”
天寶王沉聲道:
“此穴之說,肇自呼延平;況彼前日斬我北國兩將,理當治罪。若使其入穴,一則查明虛實,二可將功折罪,若於中罹難,亦是命數,不累他人。未知王兄意下如何?”
火葫蘆王聽罷,暗自稱快:
“正合朕意。此子犯律難饒,若能藉機贖罪,尚可饒其一死;倘若喪命穴中,也是應得,不費一兵一卒。”
遂轉望金頭王耶律蕭金,問曰:
“王弟以為何如?”
金頭王耶律蕭金麵沉似鐵,緩緩點首:
“正合其道,便依此計。”
火葫蘆王即傳聲呼道:
“呼延平!”
呼延平正倚柱蹲坐,閒看風色,聞聲即起:
“小人在此。”
火葫蘆王正色道:
“本王命你下此地穴,查明其中虛實,若能辦得妥當,死罪可免。”
呼延平仰天大笑,語聲鏗然:“哪條路我不敢走?但憑人心公道,隻要不取我首級,便是九淵深底、九霄雲上,我也一步敢踏!”
言罷欲行,忽聽一聲洪亮:
“王爺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人健步而來,神色肅然,乃呼延慶也。
呼延慶趨前拱手,沉聲奏曰:
“王外公,呼延慶有一言,不吐不快。地穴陰氣繚繞,機機可疑,事關性命,豈可輕遣魯莽之人?二弟雖膽勇,然性急易躁,恐難勝任。若於穴中誤觸禁忌,不惟無功,反恐生禍。”
火葫蘆王微露不悅之色,道:
“照你之言,此穴便不探也?”
呼延慶昂然答道:
“非也。此穴之事,誠不可緩。但呼延慶願以己身代弟前往,探其虛實,禍福成敗,概不推諉。”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儘皆側目,暗讚其膽識。
火葫蘆王凝望良久,眉目間浮起幾分憐惜,心念轉動:
“此子果然有義有膽,兄弟情重,性格剛烈,實為棟梁。”
遂歎道:
“既你自請,本王自無不允。但此行凶險非常,爾須慎之又慎,不可妄動。”
呼延慶俯身向火葫蘆王一揖,道:“孫兒謹遵王命。”
話音甫落,轉身欲往地穴,不意身後忽有一隻大手探來,將他臂腕牢牢扣住。回首望去,卻是呼延平快步而來,麵色焦灼,眼神炯炯。
“兄長萬不可下!”呼延平低聲急道,語中帶顫,“地穴陰沉森冷,鬼魅難測,非人所棲之地。你是呼家嫡長,將來要領兵衝陣報仇雪恨,為國為民,如何輕蹈險地?若有不測,叫我等情何以堪?”
他言及於此,勉強扯出一絲苦笑,聲音低啞:“況耶律丹、石虎二人,原是我所斬,一切因我而起。若真需償命,亦該由我一人擔去,死不足惜。”
呼延慶聽罷,胸中微震,沉沉望他片刻,緩緩將其手握住,道:“二弟之情,為兄心領。但此行之責,非你可代。兄長肩上,擔著的不隻父命軍令,還有滿門安危、三軍士氣。此險不我擔,誰來擔?”
他語聲雖低,卻鏗然似金石,擲地有聲。
言罷,呼延慶不複多言,轉身大步前行。眾目所注之下,他行至穴口,整束行裝,將身上衣襟收攏,大帶緊束,披甲貼體,束髮以帕,神情肅然,儀容整肅,仿若赴戰沙場。
地穴之前,黑氣盤桓如霧,似有無形魔爪從中探出,寒氣透骨。呼延慶立於旁側,抬目望向那深不見底之黑淵,眸光堅定不移。
“搭架下筐。”
早有兵士奉命,於穴前豎起高架。木架丈餘高,四柱皆為碗口粗之堅木,橫梁交錯,繩索係掛。其上懸一粗麻長繩,三十丈許,尾端結一竹筐,竹編密實,纏索三重,固若金湯。
呼延慶行至筐前,立身不動,回顧左右,神色自若,朗聲道:“我將下去,諸位但請安心,毋須憂懼。”
話音未落,隻見呼延守用疾步趨前,麵色如霜,眸中隱有憂色,站定筐前,拱手一揖,沉聲道:“慶兒,你心中可有成算?此地並非常壑,暗藏凶危,萬一有失,為父何以自處?你為呼家長子,肩負門戶之望。為父一腔血脈、半生心力,皆繫於你,豈可輕涉險地,孤身赴死?”
呼延慶聞言,展顏一笑,卻無一絲輕佻之意:“孩兒自知分寸。爹爹放心。”
語畢,他翻身入筐,盤膝而坐,呼吸沉穩,雙目炯然。抬首望向火葫蘆王,朗聲請命:“王外公,繩已就緒,請下令。”
火葫蘆王望筐中之人,眉宇間閃過一縷憂色,終是點頭沉聲喝道:“放!”
十餘兵士應聲而動,軲轆緩轉,繩索徐徐下垂,竹筐亦隨之沉入淵中。
“吱呀吱呀”的繩聲,在校場空曠之間迴盪,似厲鬼啼號,愈顯陰森。眾人屏息靜觀,無一敢語,唯見那條繩索漸漸隱入黑暗之口,心絃緊繃,幾欲斷裂。
“呼延慶,可聽見否?”
地底回聲如鐘:“聽得分明,諸位放心。”
“若有異動,搖繩為號!”
“謹記。”
繩索繼續緩落,五丈、十丈、十五丈……兵士汗流如注,卻不敢懈怠。
忽然之間,隻聽一聲“喀喇”,仿若木骨崩裂!
緊接著,那根粗麻繩自半腰驟然一斷!
“啊喲——”
呼延平失聲驚呼,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便見繩索斷為兩截,上半條仍在兵卒手中,而下半已隨竹筐俱冇幽淵!
“慶哥——!”
驚呼四起,如雷震野。
呼延平大步上前,幾欲躍入坑中,卻被兵卒急急攔住。呼延守用老目圓睜,渾身一震,鬍鬚俱張,腳下幾欲站不住。
火葫蘆王亦霍然變色,猛然喝道:“快!快查繩索為何斷裂!速速將人下去搜救!”
可那漆黑如墨的地穴,已無聲無息,竹筐蹤影皆無,彷彿從未存在。空餘長風怒號,如鬼哭神泣,令人生寒。
呼延慶,已墜地淵之底,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