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台之上,朔風如刀,呼嘯卷沙,撲麵生痛。四下裡人頭攢動,萬軍簇擁,將高台重重圍住。台下旌旗獵獵,甲光閃爍,殺氣逼人。北國石虎踞立場中,昂首闊步,步履沉如擂鼓,身後一眾番將齊整肅立,虎視鷹瞵。對麵呼家眾兄弟列陣佇立,俱神色凝重,眼底殺機隱動。
今日之比,並非尋常武藝之較,乃是生死之間、血骨之爭的硬功鬥法。石虎仰天一笑,聲若雷震:“刀槍鬥久,已覺無趣!你我今番,不若鬥一場鐵膽神功!”
聲落之間,小番兵已抬上一物,乃是一張粗鐵所鑄、狼牙倒列的釘床。寒芒閃爍,鐵光森森,令人望而生寒。四座嘩然,皆失色變容。
此物乃江湖所傳“臥仙床”,極其凶險詭異。須得赤膊臥於其上,再置重石於腹胸之處,由人執大鐵錘猛砸其上。石碎人安者,方可稱神功登峰,非金剛之體、鐵骨之軀不能勝任。台下觀者無不吸氣噤聲,唯恐一息稍亂便招禍端。
石虎卻神色不改,傲然解去甲冑,勁衣一褪,袒胸露體,肌膚如銅,筋骨嶙峋,刀痕劍印縱橫交錯,儘是征戰年深之跡。隻見他盤膝臥床,雙目微閉,長吸一口寒氣,片刻之間,周身肌肉似山嶽起伏,一股熾熱真氣隱隱從體內翻湧而出,宛若雷霆蘊藏。
石磊親立一旁,口發號令。兩名番兵合力將三尺厚石置於其胸腹之上,又有二將各執鐵錘,徐步而前。
其一躬身道:“石將軍,錘將及體。”
石虎睜目如炬,微一點首。
二將齊運丹田之力,錘起如山,猛然落下!“當——哢嚓!”一聲巨響,如裂山驚雷,震得地動塵揚。厚石登時碎裂,橫飛四濺,碎石激射,掀起漫天煙土!
未待塵埃落定,隻見石虎猛然挺身而起,雙臂一振,如鯉躍水,空中翻身,穩穩落於釘板之上。隨即一轉身,仰首高喝:“諸位請觀,我身上可有一線血痕!”
眾目所注,但見他背膂如初,肌膚不破,竟無絲毫傷損。四下驚歎,叫好聲此起彼伏,如雷貫耳。
石虎得意非常,眉飛色舞,回首瞪向呼延平,冷笑一聲,聲如野狼低嘯:“矮子,該你上場了!你若心怯,就教那呼延慶乖乖棄了這先鋒之職,免得丟人現眼!”
呼延平眯眼而笑,唇角微揚,忽仰首道:“石虎,不過壓一塊石板,便自封鐵膽?你那般手段,在我中原,不過是鄉下頑童鬨戲之技。我若出手,不止一塊,要躺三塊;不叫兵卒代勞,我自掄三錘。你敢不敢看?”
石虎麵色驟冷,眉角跳動,厲聲道:“你敢大言欺人,便上來試試!”
呼延平神情自若,昂聲回道:“好,看我脫衣。”
話猶未畢,便作勢解帶。此語出口,呼家諸人儘皆變色。呼延守用神色一凜,急步上前;呼延慶麵色大變,縱身下馬,疾奔而來。
“二弟!休得妄為!”呼延慶一把扯住其臂,語帶焦急,“此釘床之法,損耗內氣極重,非久修內勁者斷難承受。你自小未習此功,如何當得那三錘之重?萬一有失,教為兄如何承當?”
呼延平拍兄之手,笑而不語:“大哥,我知你疼我護我。但咱呼家兒郎,怎可叫番人三言兩語激住?今日若退,此生休談立足北疆。況且,不過躺上一躺,壓幾塊石頭,吃三錘便是,又非叫我送命。”
呼延守用亦趨步至前,神情森然:“呼延平,不可造次。為父寧肯此戰不爭,也斷不能以你性命為籌。”
呼延明、呼延照兄弟淚盈雙目,齊聲道:“二哥莫去!你未習此術,怎敵得住!”
呼延平仰麵一笑,語中三分頑氣,七分豪骨,道:“你們一個個眉頭緊皺,臉如死灰,倒好似我已踏入黃泉一般。我是未曾習過此道……然此般手藝,自我呱呱墜地時便隨身帶來,隻是平日裡未曾想起罷了。今日見那石虎在此獻技賣弄,倒教我憶起幾樁舊時門道來。”
說罷抬指釘床,神情淡定如常:“此種小術,正合我心。你等若再攔,教我一急,火氣攻心,反倒真忘了那訣竅,豈不更糟?”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欲言又止,心中皆憂,卻無一人再能勸止。
呼延平回首望向兄長,低聲言道:“大哥,你便站著莫動,替我瞧著些。明處砸我,我自不懼,隻怕他們暗裡藏刀。”
呼延慶咬牙應聲,眸中滿是血光:“好!你既有籌算,我便陪你走這一步。若真有失,我拚命護你出來!”
呼延平淡然一擺手,眉宇頓緊,語聲不高,卻帶著一股鐵石般的執拗:“你們都且退下罷,莫在我跟前叨擾。我心頭有樁舊事未明,須在此刻尋將出來。”
言罷,便低垂雙目,眉頭緊鎖,似在腦中追索什麼已久的故技。俄而之間,神色忽然一肅,彷彿憶起了深藏多年的舊訣。
隻見他緩緩解去上衣,赤膊立於狂風之中。寒氣逼人,獵獵風沙拍打其身,而他肌膚之上筋肉虯結,一塊塊宛若磐石疊嶂,凝如鐵鑄。雖無魁偉之軀,然其結實沉穩之勢,足令人心生畏懼。
呼延平兩足平分,沉腰屈膝,胸腹內收,氣沉丹田。須臾之間,筋骨齊繃,肌理緊束,其膚下竟隆起團團紫黑之痕,如蟒若虯,似鐵皮覆體。
不待眾人回神,他猛然一伏,“唰”然倒躺釘床之上。其身短小,竟橫躺其上,首尾垂於床外,偏避要害。胸腹突兀如丘,氣沉如嶽。
幾名軍卒小心抬來厚石,層層疊壓其上,三石並列,重若千鈞。呼延平閉目不言,惟獨右手探出,屈指而立,示意三錘。
石虎見狀微怔,繼而冷笑,心中殺意橫流:“自尋死路,怨不得人!”
他親提大錘,掌中之柄隱隱顫動,勁力醞釀,目中精光如針。胸中怒焰翻湧,心念:“此錘若成,叫你五臟六腑俱碎,當場伏屍!”
風聲驀然緊急,黃塵再起。
呼延守用麵無血色,神情如鐵;呼延照、呼延明早已淚滿雙眸;火葫蘆王與蕭賽紅亦不忍直視,齊齊移目。唯有呼延慶立於一旁,氣息繃緊,滿目戒備,防北人藉機使詐。
石虎一聲暴喝,錘如流星,挾風雷之勢,淩空劈落!
“喀嚓!”
一聲驚裂山嶽的巨響,三塊厚石登時碎裂,石屑橫飛,氣浪翻卷,塵霧四起。
石虎尚未歇手,欲再下一錘,猛聽一聲:
“住手!”
呼延慶驟然上前,一掌擒住石虎腕臂,勁如鐵鉗,將其生生定在半空。石虎神魂一震,低頭望去。
隻聽“噌”的一聲輕響,呼延平已自釘床之上翻身而起,身姿矯健,落地穩若磐石。眾人定睛再看——其胸背肌膚,光潔如故,竟無半分血跡、無一處傷痕。
石虎雙膝發顫,寒氣直透背脊,麵色慘白如紙,腳下不由自主後退三步。心中驚駭難言,彷彿眼前之人非血肉所鑄,而是金鐵成胎。
呼延平輕抖肩臂,舒筋展骨,咧嘴而笑,神情灑然:“怎的?一錘便怯了?我還未還手呢。”
一句話出口,如刀刮石虎心頭,直剜三分。
呼家眾人這纔回神,齊齊湧上,麵有狂喜。呼延守用長舒一口氣,雙腿幾欲軟倒;呼延慶緊緊握住弟臂,壓低聲音,低沉急切道:“二弟,你……這一身本事,是何時得來?”
呼延平眨了眨眼,唇邊泛起一抹淡笑,語氣悠然道:“此等伎倆,不須人教,自打落地那日,我便會了。”
此語一出,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皆麵麵相覷,心頭驚疑交加。
殊不知,這身異力,原非無因。
呼延平自幼寄養於崔家——其外祖崔百萬乃本地钜富,金玉滿堂,仆從如雲。因獨外孫之故,對其百般寵溺,視若掌上明珠。孩童生來麵貌奇特,眉宇倔強,力大非常,性又頑烈,時日未幾,便力敵數人。書不喜讀,字不肯寫,日日舞棍弄棒,打得伴童哭聲不絕,屋瓦震顫。
崔家上下雖憐其天賦,亦憂其傷人。正憂思未解,一日有老僧入門化緣。
崔員外素來好施,命人設齋相待。席間,老僧見主人眉宇鬱結,開口詢問。崔百萬吐實家中之事,那僧點頭微笑,開言道:“敢請一見令外孫。”
孩童被喚至堂中,抬眼打量老僧,隻見他枯瘦如柴,卻神光內斂,舉止安然。呼延平狡氣一動,不禁嬉笑以對。老僧卻毫不見怪,反撫掌長笑,道:“好個伶俐小廝,骨相果非凡俗。”
言罷,招手喚近,自蹲身探其筋骨。
那僧手掌探處,膀如鐵鑄,腿似龍筋,連連點頭。再探腰胯,指入如水,骨若盤石,根基沉穩。孩童初覺異狀,心下驚疑,欲縮身避讓,卻不敢妄動。忽聽老僧沉聲喝道:“莫動!”
言聲未絕,五指微緊,忽然真力如泉,潛注其骨節。呼延平隻覺全身酥麻戰栗,如有火蛇遊走五臟六腑,然咬牙不言,強忍未哼,直如磐石。
老僧望之,神色大悅,仰麵朗笑,唏噓連聲:“好一個天生神力,鐵骨金軀之姿!”
他合什而語,向崔員外道:“貴孫貌不驚人,骨極奇異,命帶武魁。適才試之,其骨節沉穩、筋絡通暢,可練至上乘外家功。貧僧願收為記名弟子,傳其一身藝業,令其將來護國衛邊,建功立事。”
崔員外聞言,喜出望外,幾欲叩地拜謝:“大師高識,老夫感激涕零!此子乃呼延丕顯之後,呼家血脈,難得高僧識珠,幸何如之!”
老僧聞言,更喜:“原來是呼家之後!”他合什低頜,正色道:“貧僧出家五台山,俗姓楊,法號延德。今往東京大相國寺講經路過貴莊,不意結此善緣。既為呼門之脈,便非外人。”
崔員外一驚,忙問:“敢是……楊家五郎?”
老僧含笑頷首:“正是。”
堂中諸人聞言大嘩。崔家上下皆知,呼楊二門情如骨肉,世代忠良,共為社稷乾城。今楊家餘脈現身,真乃天賜良機。
自此,楊五郎留於莊中,親授武藝。
呼延平初學刀槍,總覺不得其法,翻來覆去心浮氣躁,難以馴服。楊五郎知其性烈,轉而試諸兵器,終不得稱心。後取一根四棱扁擔,重二百八十斤,命匠人細細打磨,交之演練三十六路鐵扁擔法。
呼延平一觸手便如虎得爪,神合意契,舞之如風,連楊五郎亦連聲叫好。
又因其年幼體輕,楊五郎便親授其金鐘罩、鐵布衫、混元童子功、達摩易筋經諸般內外功法。教之曰:“此功一成,氣行周天,皮厚如甲,筋如蛟龍,敵軍萬騎,亦難犯你一身。”
呼延平苦練數月,夜不輟功,汗灑庭中。雖非溫順之性,卻能一意專攻。及至功成,筋骨強固如鐵,四肢百骸皆通勁道。
及至一日,楊五郎忽辭彆下山,杳然不知所蹤。
呼延平歸山之後,從不顯露武藝,也不曾提及舊事。眾人隻道他身輕如燕,步捷如風,卻不知其功夫已爐火純青。若非此番釘床現技,誰能料他身藏奇術、體若金鑄?
先前校場之上,他手起手落,破陣如卷席,雖隻數招,已見功深力沉、大巧不工之勢。今於釘床之上一試,赫然成名,眾目驚絕。
火葫蘆王觀之,拍膝大笑,眼中喜色難掩,心下念道:
“我這矮外孫呼延平,雖無貌如冠玉,卻藏身似鐵城,果然是我家之福、呼家之龍!今日叫那石虎顏麵掃地,也算是我多年鬱氣,一吐而儘!”
他見石虎麵色難堪,雙目噴火,便緩緩開口,語帶寬厚,欲作解圍之言:“石虎將軍,方纔二戰,勝負已現端倪。依本王愚見,不若就此收手,兩不相負,豈不皆大歡喜?”
此言既是台階,又是恩情。若石虎稍通世理,自當順勢而下,收場不失風度。然而他年少氣烈,傲氣沖天,不甘伏首,咬牙抱拳,高聲道:“王駕千歲!我等武夫,豈懼艱險?方纔不過小試牛刀。今願執兵器,上馬交鋒,與他真刀實槍,分個勝負高下!”
火葫蘆王聞之,眉梢微挑,略有不悅,回首問道:“禦弟,你意下如何?”
金頭王耶律蕭金冷然一笑:“王兄,此子連破兩陣,猶未露其極。石虎乃六國先鋒,豈容人前墮其威風?我意亦同——放他二人手下分高低,看看這呼延平到底有幾分真能耐。”
火葫蘆王沉吟片刻,終是抬眸一歎,朗聲問道:
“呼延平,石將軍請汝上馬比武,汝敢否?”
是時,殿外晴光耀目,金鱗龍旗獵獵迎風,似將騰空而舞。點將台上,甲士森列,兩行戎裝如鐵壁森森,戈矛閃爍,殺機未動,已叫人膽寒。諸王高坐金欄之中,威容赫赫,牙杖在手,神色冷峻。群臣屏息靜聽,四座寂無聲響,惟聞風掠旌旗,如戰前低語。
忽見偏殿門戶開啟,一人自內緩緩行出。鎧甲鋥亮,束帶嚴整,步履沉穩,氣度從容。肩不動鎧,步不揚塵,神色澹然,意氣如山,正是呼延平。
至丹墀之下,拱手長揖,高聲奏曰:
“外祖王爺,此石虎尚未服氣?孩兒自幼於山野之間鬥熊逐虎,捉鹿擒猿,乃尋常之戲耳。今番既欲真鬥,孩兒自當奉陪到底,叫他俯首貼耳,甘拜下風,莫再吠聲狂囂!”
火葫蘆王蕭國律朗聲道:“好!既為比武,本王有言在先——比活武,不許下死手!若有一人傷命,休怪王法無情!”
呼延平拱手應諾:“孩兒謹遵王命!”複仰首朗聲曰:“不打頭顱,不傷要害,不鬥生死,隻鬥本領高低!”王點頭稱許,抬手一揮:“下去罷。”
呼延平舒了口氣,轉身而下。此時,石虎亦已披掛完畢,自台階昂然下行。番卒牽來一匹武龍馬,烏騅如墨,鬃尾飛揚,一名壯士肩扛镔鐵大棍,橫若門扉,沉如巨嶽。
石虎接過大棍,翻身上馬,勒韁端坐,身如嶽立,目如刀芒,雖不言語,卻殺氣騰騰,彷彿欲擇人而噬。
而呼延平亦不急不躁,肩頭搭著那根四棱鐵扁擔,隨意行來,步履輕鬆,狀若田夫牧叟,一派悠閒。
呼延慶遠遠叮囑:“二弟,切莫輕敵!”
呼延平回頭一笑:“大哥放心,你隻管看熱鬨,莫要替我捏汗!”
至陣前,他立馬石虎跟前,眼睛一眯,上下打量,笑嘻嘻道:
“石虎,伸伸手罷。待會兒若被我打得骨頭散架,也好讓郎中先瞧個模樣。”
石虎咬牙怒目,聲若野獸低吼:“矮子!你我分明前生結下冤仇,今生註定你死我活!今日若不叫你骨斷筋折,難泄我心頭之恨!”
呼延平卻不以為意,咧嘴笑道:“哎喲喲,聽這語氣,倒像是你家小兒被人抱井裡去了似的。你若這般拚命,我倒得攔一攔。來吧,看你有幾分斤兩!”
話音未落,石虎怒提馬韁,胯下戰馬仰天長嘶,四蹄如雷。镔鐵大棍帶風劈下,棍聲“嗚——”嘯響如雷,三棍連環,如山崩海嘯,直砸呼延平麵門。
呼延平早看透其路數,身形一側,步滑如風,輕輕一閃便避過其招,心中卻暗道:“此獠下的分明是死手。若非王命在前,我一扁擔便教他腦裂顱碎。罷了,且讓他舞他幾招。”
石虎三棍儘出,空落無功,怒氣更盛。心念電轉,卻忽而一喜:“這廝有所顧忌,不敢下狠。正是我之良機!”
當下回馬複來,棍翻如電,一招橫掃,直取呼延平腰肋。呼延平輕縱而起,身法如狸,踏草無聲,遊走如電。石虎見之,怒極反笑,唇邊冷意乍現,厲聲叫道:
“來呀!你倒是打我一個試試!”
呼延平目光微沉,冷笑一聲,語帶三分譏誚七分寒意:“好個張狂匹夫!真道我懼你不成?若非上頭有命,我早叫你扁擔貼脊,泥中翻滾!你既執意相逼,那便休怨我手下無情!”
話音一落,腳踏虛空,身似鷹擊長空,鐵扁擔一振,帶著破風之聲飛起丈餘,雙手環掄,氣貫臂膀,肩背齊動,“唰”地一下直劈而下,勢如山墜!
石虎驟見鐵影當頭,魂飛魄散,大喝一聲:“開!”橫棍招架。
“鐺——啷!”
一聲驚天動地巨響,鐵扁擔與镔鐵棍硬拚一處,激起火星四濺,震得地麵塵沙飛舞,草旗亂顫。
隻見那镔鐵大棍竟被扁擔砸得生生一彎,石虎胯下戰馬受震,連退七八步,前蹄高揚,幾欲翻倒。石虎隻覺虎口炸裂,臂骨生麻,半身血氣翻湧,幾欲墜馬而下。
他咬牙強撐,麵色如金,胸中氣血翻湧,耳畔轟鳴不止,險些墜馬,口中低罵:“這廝……怎有如此蠻力!”
日光西斜,風緊塵起。校場之上,呼延平赤足立地,雙手橫扁擔,衣袍獵獵如飛,麵含淡笑,神色鎮定。他身不高,然勢如山嶽,氣壓千鈞,似有排山倒海之威,周身殺氣,猶在不動之中。
先前一棍,直打得石虎眼冒金星,頭昏耳鳴。那石虎雖號稱六國第一猛將,但在呼延平手下,卻如陶犬瓦雞,不堪一擊。
呼延平淡然一笑,目光如電,語聲不高,卻字字如鐵:“石虎,這一記,可還壓得住?”
話音未落,扁擔輕揚,橫掃一片氣浪。石虎隻覺氣血翻湧,四肢沉滯,竟連開口之力也生不出半分,隻強撐著腰脊不倒,滿麵羞慚,心道:“此人果真不是凡骨,我怎鬥得過他?”
台下眾目所注,無不驚歎動容。便是火葫蘆王亦不禁暗點其首,金頭王耶律蕭金則陰雲滿麵,心底泛起不安之意。
石虎眼見不敵,咬牙策馬,欲乘亂遁去。呼延平卻不知他存逃意,隻道此獠心高氣燥,不肯服輸。念及方纔連番逞凶,此番若不叫他伏地叩首、口服心服,實難消胸中一股烈火。
當下低喝一聲,身如奔雷,腳踏風火,僅三步已掠至馬後,探手而出,猛然揪住石虎坐騎之尾,怒喝道:“哪裡走!勝負未定,休想脫身!”
那馬驟被拉止,長嘶一聲,“唏溜”而響,四蹄踉蹌,幾欲仰坐倒地。石虎回頭一望,見呼延平一手拖馬,力若神鬼,驚駭欲絕,心下一寒,知大勢去矣。
情急之下,猛提鋼棍,回身便是一招“夜叉探海”,招勢狠辣,力沉若山,橫掃而下,直奔呼延平麵門。
呼延平冷目斜睨,腳步一挪,棍風擦肩而過。其左手仍牢牢鉗住馬尾不放,右手鐵扁擔已高高舉起,暴喝一聲,“砰然”砸落,正中石虎天靈。
“啪!”
一聲悶響,響徹曠野。隻見石虎雙眼圓睜,口鼻噴血,戰盔飛起,人已如斷線紙鳶,自馬背直栽而下,“咚”地一聲仰麵朝天,再無動靜。
呼延平垂目而視,哼了一聲,朗聲冷笑:“石虎,服是不服?識得我‘矮爺’的手段了罷?從今往後,你不叫石虎,改叫倒撥虎,正合你此番下場!”
語聲未落,忽聽東廂之外一聲暴喝,如雷霆震耳:“矮子!你竟敢打死我石將軍?看我為他雪恨來!”
話未竟,人已至,馬已臨。隻見來者四旬年紀,頭盔耀金,身披鐵甲,跨下騎一匹青鬃駿馬,手中雙錘寒光逼人,威風凜凜,煞氣騰騰。
呼延平倏地閃身避開,立於側方,冷目一掃,朗聲問道:
“來者何人?攔我去路,莫非尋死不成?”
那將勒馬當場,咬牙怒道:“吾乃金頭王耶律蕭金帳下鎮殿將軍耶律丹!石虎乃我同殿兄弟,你今日殺他,便是取我項上頭顱!若不與我分個死活,耶律丹誓不為人!”
呼延平聽罷,隻哂然一笑,眼中輕蔑之意儘顯:
“耶律丹?聽來倒像是隻丹頂鶴。你若識趣,早些抱孫耕田去罷。石虎尚且不堪一擊,你再上來,不過添一具屍骸。”
耶律丹怒髮衝冠,不答一語,掄起雙錘,猛然擲出,似雙星隕地,破空之聲震耳欲聾!
哪知錘落之處,空空如也,砸了個空。
他心頭一凜,急勒坐騎,回首覷望——隻見呼延平早已飄然落至其馬後,一手握扁擔如槍,一手搭於馬鞍之側,麵無喜怒,目光如霜,立於鞍後,身如鬼魅。
耶律丹尚未開口,忽聽背後一語傳來,聲冷如冰,語帶譏刺:“你這廝端坐馬上,作甚裝腔作勢?莫非要與我比個坐功不成?快些滾將下來,休誤我時辰。”
他麵色陡變,正欲回身答應,忽又聽背後一聲冷笑傳來,語聲更沉更寒,宛如刀鋒貼頸:“我在此處。少在馬上擺樣子了——下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