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安殿前,旌旗獵獵,金甲森森,八方護衛整肅如林,戈鋒劍脊之上寒光閃爍,直照殿階玉柱。殿門洞開,香風暗送,宮人手執金壺玉盞,穿梭不息。高台之上,金鋪玉砌,朱幔彩帳隨風輕舞,宛若龍騰鳳翔;紅梁雕簷之下,金燈輝煌,煙嫋如紗。數十玉案分列兩廂,諸國王侯,群臣列座,冠服鮮明,珠翠交輝,氣象赫奕,一時威儀並峙。
鼓樂初動,殿內卻早暗潮洶湧。
石磊端坐側席,案前酒壺未啟,眼神卻不時掠過呼延諸子,神情從容,唇角微揚,似笑非笑,眸中深藏鋒芒。忽地低聲向身旁金頭王耶律蕭金言語幾句。金頭王耶律蕭金素性剛烈,聞得數語,眉梢陡蹙,目光閃動,低聲應答:“石將軍但放手施為,席中若起風波,我自為你掃蕩後憂。”
石虎自幼桀驁,火性難馴,早已滿腔怒火,猛地一撩酒衣,粗掌一拍桌案,震得幾盞玉杯俱是微響。他咬牙冷笑,聲音低沉如獸吼:“王爺但觀便是。呼家幾個少年,何足掛齒?今夜但有半句逆耳之言,我便一人出手,將之逐一擊翻。至於那什麼總盟主之位,拿來便拿來,看他們還有何顏麵自矜!”
言罷雙眼精光暴漲,凶氣凜然,宛如林間猛虎,望風搜獵,一身煞氣幾欲溢位。
石磊卻仍氣定神閒,微笑低語:“切莫躁進。今日之宴,四方同觀,須待我令而動。我自暗中為你鋪路,事成之際,利分你我。”
石虎沉立不語,拳指微顫,殺機在胸,冷聲迴應:“我自不會置身事外。
酒香愈烈,氣氛漸沉。忽聞殿外鼓聲驟起,聲勢浩蕩,似自九霄之上滾雷而來,震徹金階。內侍高呼:“開——宴——”
聲未畢,幔簾掀動,列婢引駕,金盞玉盤次第而入。堂中氣象陡變,笑語未息,殺機已生。金樽玉碟,推杯換盞,群賓交口稱歡,而席下鋒芒漸露,波瀾暗起。
殿門再啟,火葫蘆王蕭國律攜公主蕭賽紅緩步而入,滿堂諸侯起身迎拜,禮畢複坐。殿中重歸喧騰,笑語盈盈,酒香飄蕩,然刀光未去,血氣悄生。
蕭國律手執金盞,緩緩起身,目光環顧四座,朗聲言道:“諸位皇兄禦弟,各路英雄。孤王設宴,不止為飲,今有一事,欲與諸卿商議。”
滿堂肅然,眾人凝神屏息。
火葫蘆王蕭國律沉聲道:“宋朝如今政柄旁落,龐洪奸賊專權,縱其女龐賽花結交西涼之主,內外通謀,欲反中朝,圖謀逆變。呼家將忠烈遭陷,血染天街。孤王雖非宋臣,然思及天下興亡,豈能坐視?孤欲起兵討伐龐逆,為呼家申雪,蕩平奸宄。諸卿意下若何?”
此言一出,滿堂低語。有者稱快,有者皺眉不語,有者沉吟不答。席間亦有輕聲言道:“宋事與我何乾?”又有應聲道:“聽令便是。”更有人歎息:“糧草空匱,欲戰難矣。”
語聲未定,忽聞“唰”地一響,椅腳磨地如金石相擊,一人自席間騰然而起,魁梧如山,麵闊如盤,鼻如象犀,目光炯然,一部鋼髯凜冽如戟,威風赫赫。
此人正是六國總先鋒石虎。
隻見他雙手抱拳,朗聲如鐘:“大王千歲,末將有一言,願當眾請教。”
火葫蘆王蕭國律神情微滯,仍強顏而笑,道:“石先鋒但說無妨。”
石虎昂然出列,目光炯炯如電,朗聲道:“主公言及出兵助宋,誠乃大義之舉。然南朝奸臣當權,豺狼當道,自亂其國,自絕其民,我北疆安居守土,乾係幾何?呼家將門寄身我境,不過數月往還,我朝既設寒筵,又致厚禮,禮數已儘,恩義有餘。今卻要我傾國而援,未聞有城池之許,亦無金帛之饋,空口白言,便托我鐵騎南下,是欲驅我北軍為奴哉?呼喝即動,豈不欺人太甚!”
言至此,寒聲更厲:“天下借兵,總須有理。彼之於我,何德何能?何以號令我等舉國而動?”
石虎之聲,字字如錐,堂中一片寂然,眾賓麵麵相覷,唯餘他言語迴盪於殿梁之間,氣氛已是風雨欲來,殺機四伏。
呼延守用聞言怒從心起,正欲拍案而起,旁側呼延慶卻低聲攔住,自己當即整衣而起,抱拳一揖,神色沉穩:“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石虎冷笑一聲:“吾乃上稱國金頭王耶律蕭金麾下鎮殿大將石虎。”
呼延慶眸中寒光微現,心下已然瞭然:“石龍傷未痊,此人便趁虛尋釁。”卻仍拱手而言,語氣從容而篤定:“將軍適才之言,恐有未妥。小將有數語欲稟,還望將軍靜聽一二。”
石虎不屑地掃了他一眼,道:“你又是何人?”
呼延慶抱拳答道:“家父呼延守用,在下正是呼延慶。”
石虎聽得“呼延慶”三字,心中倏然一緊,腦中電閃般掠過先前交鋒之事。片刻之間,殺機騰起,怒火中燒:
“原來是你這廝!三鬨汴梁,名震南朝,竟闖至我北地來了!怪道方纔那一棍如此狠辣——我兄石龍一身橫練,竟也落敗在你手,如今還臥榻不起。哼,你倒好,自報姓名,分明是送上門來!今朝不叫你血債血償,怎解我石家之恨!”
呼延慶聞言,神色如常,朗聲而語:
“將軍,我朝欲借兵,並非仗勢欺人之舉。南北雖隔千山萬壑,然自古水脈相通,血脈亦通,唇齒之親,非一日之故。昔歲北疆告急,我大宋傾國而濟,銀糧兵馬,接濟不絕,皆出於義不圖報。今我朝遭逢亂局,奸臣豺狼當道,欲借北援,不過循舊情舊義,焉敢以勢壓人?借兵者,是情誼;不借者,亦合情理。我呼家將門,自太祖肇基以來,世守忠烈,豈肯恃強淩弱,自汙門風?”
言至此處,語鋒忽轉,神采淩厲,目光如霜刃映雪,聲如暮鼓晨鐘,震動左右:
“況我等並非孤軍涉險之徒。彰德軍中,四十八鎮精兵早已齊集,甲冑齊整,糧械充盈,呼家兒郎個個身經百戰,久曆沙場,豈肯假人手以強其勢?昔日之求援,實為孤身涉北,權宜謀全之計;今日人馬俱備,將令在身,若北國不允,某即東歸複國,自圖興複,斷不多擾一草一兵!”
石虎聞聲,怒焰驟熾,霍然起身,厲聲震帳:“好個巧舌如簧之輩!汝等父子,分明狼子野心,表麵借兵出征,實則窺伺我北疆兵柄,圖謀我朝山河社稷!”
呼延慶眉宇微蹙,麵色沉冷,沉聲道:“石將軍莫要妄下斷語。我呼延慶自請為先鋒,願為北疆赴死殺敵,何曾有奪權之嫌?將軍若不願出兵,儘可明言推卻,何必百般羅織,反倒倒打一耙?”
此言一落,帳中諸將神色各異,或低眉沉思,或凝目不語,空氣如霜夜沉沉,透出一股肅殺之意。
石虎鼻中冷哼,語氣愈發鋒利:“諸位王公將軍,方纔比武較技,眾目昭昭。我兄石龍本與此人切磋交鋒,誰知其心狠手辣,招招取命,將我兄逼得吐血暈厥,至今未醒!此等暗藏殺機之舉,豈可稱為光明比試?”
言至此處,石虎怒火中燒,厲目掃視四座,將聲調再擢:“呼延慶假以‘比武’之名,實則欲挫我北疆聲威,一步步逼近,圖操兵權!今傷我兄,明日壓我諸部,倘若坐視不察,來日隻恐王上令旨難出,反為此人所挾!若不早除其鋒,北疆威望將毀於一旦!”
帳中風聲獵獵,旌旗微震,帳幕之內眾將麵麵相覷,或作難色,或沉默不語,席間氣機凝重,殺意暗伏。
石虎聲音益發高亢,語氣如鐵鑄銅擊:“我石虎在此放言,若爾真欲借兵,須先勝我一戰!你若能破我性命,我自領兵隨汝南征;若我尚有一線勝機,便叫你血濺當場,死無歸路!”
話聲一落,滿座失色,諸將側目,皆被其語驚心。
呼延慶卻神定如山,徐徐將手負於背後,眉目沉凝,聲色冷峻道:“住口。石虎,你兄石龍比武挑釁在先,落敗受創,分明咎由自取。今爾反倒顛倒黑白,肆意汙衊,挑撥眾誌,妄圖聯眾欺孤。我呼家將門世代忠良,身負社稷血脈,豈容鼠輩之欺?呼延慶寧折不彎,不惹是非,然亦不受侮辱。隻要我呼家一息尚存,必清君側、靖奸邪,扶江山於將傾,掃宵小之猖獗!”
一番言語,擲地鏗然,如金鼓齊鳴,帳內諸人皆為之動容,似有鐵甲震響迴盪四壁。
石虎聞言,麵色乍青乍白,胸膛劇烈起伏,銅鞭在手已然微顫,怒火熾盛,幾欲焚身。此人素來目高於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斥得體無完膚,顏麵無存,羞憤交加,幾欲噴血。
殿上隻聞其厲聲冷笑,字字如刃:“呼延慶,你這將門子弟,年不過弱冠,倒也牙尖嘴利!大宋若無我北疆援手,單憑你幾個攢雞毛湊撣子的將種兒郎,也敢妄談雪恥圖存?我看不過是匹夫之勇,自取其辱,還敢誇口‘江山永固’?豈不貽笑四座!”
話猶未了,忽聽殿側一人甕聲甕氣冷不丁插口,聲雖不高,字字沉狠,句句如釘如錐,直刺人心:
“呸!我道是誰家不長眼的孽種在此亂吠,也不照照銅鏡瞧瞧自己幾斤幾兩,口口聲聲,倒像個不知死活的癩蟆!”
眾目循聲望去,隻見階下立一矮壯少年,身披青袍,足蹬皂履,身如鐵墩,眉如倒戟,一雙大小眼凶光畢露,神情之間滿是淩厲與不屑。
呼延平一步跨前,叉腰仰首,冷然一笑,聲如錘擊鐵石:
“你口口聲聲辱我呼家將不堪?你可曾問過你矬爹我答不答應?休說你自號石虎,便真有猛虎下山,到了呼延平跟前,也得俯首貼耳、學狗低鳴!你問我是誰?我便是你矬爹我,呼——延——平!”
言甫落,殿中如聞雷炸,眾皆愕然失色。
石虎氣得麵沉如鐵,指向呼延平,聲若破空:“你是何人,敢出穢語,辱我尊名?”
呼延平一撇嘴,冷哼答道:“你叫石虎?”
“正是!”
“好一個石虎!”呼延平哈哈一笑,聲中帶殺氣,“你自詡猛虎,今日我便叫你睜眼識人!我且問你,虎中之魁可敢與我一鬥?休說你是石虎,便是銅虎、金虎、火虎、水虎,也得倒在我矬爹我掌下!你笑我呼家將無能?今兒個我便讓你知曉,爾等北國群雄,列位王侯,儘坐金階之上,在我眼中,不過草芥塵泥!”
語如雷吼,震徹殿宇。番邦諸將聞言皆變顏色,椅翻杯倒,鼎沸如潮。
金頭王耶律蕭金怒目圓睜,拍案而起:“好個小畜!膽敢口出猖狂,辱我北國諸將,反了他了!”
諸番王侯亦紛紛起座,怒聲四起:“無禮狂徒,速速擒下,打碎他滿口獠牙!”
石虎更是暴怒如狂,騰然起身,袖翻風動,厲聲喝道:“你這矮廝,吃了熊膽?今日我便拆你骨頭,碎你心肝!”
殿側,火葫蘆王與蕭賽紅麵色俱變;呼延守用冷汗直冒,暗歎一聲:“孽子胡為!適才尚可週旋,現今已成大禍,若有差池,何以自處?”
他急忙趨前出列,拱手作禮道:“諸王息怒,此子年幼魯莽,一時口失,尚請念在舊日情分,容我領回痛責……”
言猶未儘,石虎已暴喝一聲:“休得饒舌!”話聲未落,身影已如風雷而至,猛撲呼延平。
不期呼延平足尖一點,身形一偏,避其鋒銳,反而趁隙探手而入,疾若電掣,一把揪住石虎腰間革帶,連袍帶帶,自下而上,怒喝一聲,雙臂暴發,如擎山巨力,竟將石虎高高舉起過頂!
殿上諸人目眥欲裂,俱駭然如石。隻見堂堂北國少年將軍,身高八尺、力大無窮,竟被一矮子少年舉如稚雞,提於半空!
呼延平怒髮衝冠,雙目灼灼,口中如雷:
“石虎!你這瞎眼孽畜,瞧清楚罷!那殿中金柱,便是你孃家祖廟!你不是自號猛虎麼?今日我矬爹我,便叫你爬回虎穴,給你娘磕頭認錯去!”
言出如雷,震徹金殿。火葫蘆王麵色突變,神魂俱裂,猛然躍下龍榻,跌撞而前,麵如死灰,哀聲告急:
“好外孫,住手!萬不可怒下殺手!若將他摔出個三長兩短,老夫這祖宗之位豈能保得?快放下,快放下!”
呼延慶聞言,麵色驟變,心中悚然:“若平弟真於殿上摔死石虎,豈非當眾辱國?此一殿中,刀兵立起,舉家性命難保。”
念及於此,不容多思,厲聲喝道:“呼延平!放肆!還不速速放下!”
呼延平雖桀驁不馴,獨敬長兄,自幼服其智勇。聞令如山,縱有千怒萬恨,也不敢違逆。咧口低聲道:“既是大哥不許,那便不摔便了。”
話音方落,身子微沉,手腕一鬆,石虎便“撲通”一聲擲落殿地。雖未傷骨,然力沉如山,登時眼冒金星,胸悶欲嘔,麵如豬肝,半晌不能起身。
殿中眾人屏息凝神,鴉雀無聲。石虎良久方掙紮起身,青紫滿麵,唇齒顫抖,心頭羞怒翻騰,幾欲撞柱而死。
他自少譽為北國少年英傑,豈曾受此奇恥?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拎摜如物,金殿之中,連那雕龍金柱似也譏笑作響,萬般羞辱,湧上心頭。
呼延平負手而立,眉目橫挑,冷意未消,身形挺拔,猶如猛虎對蹲狻猊,一高一低,錯落分明。
殿中氣凝如鐵,殺機四伏。火葫蘆王惶然失色,雙目無措,轉望呼延慶,心頭焦灼如焚,不知如何解脫此劫。
呼延慶急趨上前,拱手一禮,語聲沉穩,神情懇切:
“石將軍,方纔之事,皆因小弟性烈心直,出言莽撞。草莽出身,不諳朝儀,實非故意冒犯。此番衝撞,呼延慶代他賠罪。”
旋即轉身喚道:“二弟!”
呼延平正蹲身撥土,聞聲不耐應道:“又怎的了?”
“上前賠個不是!”
呼延平雖百般不甘,亦不敢違兄,慢步上前,拱手一揖,口中卻嘀咕道:“唉……我這矮子賠個禮罷了,將軍莫見怪。”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眾臣嘩然。石虎麵如鐵漆,額角青筋跳躍,怒火滔天,咬牙冷喝:
“呼延慶,是你呼家人遠來求親,今日卻當眾辱我?你這弟口似刀劍,言言侮我,莫非真以為我北國無人可敵?”
語未終,已轉身望向寶座,神情如冰:“王駕千歲!末將請戰!當堂比試,一雪前恥!若呼家真有本事,自能勝我;若徒逞口舌之利,便是欺世之徒!”
群王久已按捺不住,聞石虎請戰,怒火亦隨之噴湧。金頭王耶律蕭金耶律蕭金騰身而起,怒聲如箭:
“王駕千歲,此獠言行放肆,敢辱我少年虎將,莫非真道我北朝儘是草包?不比難平我軍心!”
銀頭王、天寶王、天蓋王亦次第起身,聲震殿宇:
“王駕千歲,不即分高下,恐北國威儀失儘!”
眾王咆哮,甲葉錚然,兵刃欲出,銀安大殿,霎時殺氣四合,若臨敵境。
火葫蘆王蕭國律端坐寶座,麵色不變,心中卻似驚雷奔走。金頭銀頭素來陽奉陰違,今於朝堂之上煽風點火,借呼家之語挑起紛爭,分明意在試探、甚至窺覬王座。他知此局一步走差,便是萬丈深淵。
良久沉吟,他忽地一震龍袍,起身朗聲道:
“諸位皇兄禦弟、列位將軍——請息雷霆之怒!北國未傾,孤王猶在,豈容朝堂之上刀兵相見?”
此言一出,聲如裂帛,殿上諸將俱是一震,片刻鴉雀無聲。
蕭國律環顧左右,神情肅穆,道:“呼延平之言,未免魯莽,然出於一片赤心。其人出自草莽,性烈如火,粗中有細,忠直可用。今日之言,雖冒失,已由其兄代為賠禮,何至咄咄相逼?昔胡韓之亂,呼家兄弟力挽狂瀾,救我北國於倒懸,諸位當銘記於心。”
語鋒一轉,眼帶深意,語氣微緩:“狹路相逢,勝在智勇。真英雄豈以口角之爭決勝負?若人人爭強鬥狠,叫外人見笑,豈非我北國之辱?孤王意下,不若喚那‘矮子’再作一言謝罪,各退一步,豈不皆大歡喜?”
話音方落,隻聽石虎怒喝如雷:“不成!除非碎屍萬段,休想罷休!我兄石龍傷在其手,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殿堂之上頓時肅殺之氣騰騰四起,眾人麵麵相覷,氣氛彷彿凝成寒冰。
蕭國律坐回龍榻,神色如常,心中卻已冷然一笑。石虎步步進逼,非為爭口舌之快,其誌在替兄報仇,藉機翻風作浪,探孤王之虛實。既如此,便不妨借刀試膽。
他目光一轉,緩聲喚道:“呼延慶,呼延平。”
“在!”兄弟二人齊聲應諾,聲如金鐘,迴盪殿宇。
火葫蘆王沉聲道:“石虎將軍請戰,汝等可願與之較量一場?”
呼延慶抱拳趨前,低首答道,聲調雖平,然語中帶鋒:“外祖王爺,末將以為,此戰不宜而為。我呼家子弟若敗,自當甘領;然若僥倖得勝,隻恐將軍顏麵無光,反添嫌隙,豈不壞了兩邊和氣?依我之見,不若彼此各退一步,堂上請罪賠禮,化乾戈為玉帛,兩家尚可重修舊好。”
話音未落,殿中已起低語之聲,諸番王交頭接耳,眼光在呼延慶與石虎之間來回打量。石虎麵如鍋底,青黑泛紫,牙關緊咬,雙拳暗握。
呼延平早已按捺不得,猛地踏前一步,揚聲道:“外祖王爺!石虎將軍方纔言辭之間,分明指我呼延平如何如何,既然如此,這場比武,我呼延平一人應之,絕不牽累兄長!”
說罷他昂然仰首,冷笑出聲:“石虎將軍,你方纔說要與‘矮子’比武,便是與我!你若真有膽氣,單騎對陣,我奉陪到底;你若仍欲率眾圍攻,也請直言,我呼延平自當照單全收!”
此語一出,如鐵錘砸鼓,場內一靜,石虎麵肌抽搐,鬚髯微顫。
他年近不惑,自號北國虎將,素來眼高於頂,今被人兩喚“矮子”,且出自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之口,當眾羞辱,焉能容忍?霎時血湧上頭,怒氣騰騰,咬牙喝道:“好個呼家小兒!你若敢應戰,我石虎豈會退避?既要一戰,便由我與你單挑!”
呼延平仰麵大笑,語帶譏刺:“有種便好!你我既要比鬥,總不能在銀安殿內拳腳相向——你說何處為場,如何為鬥,我一一奉陪便是。”
石虎冷聲應道:“銀安殿乃王庭正儀之地,自不宜動手。便往東門小校場去,一決雌雄,生死勿論,勝敗立判!”
火葫蘆王聞言,猛一拂袖,起身而命:“眾王爺、列國將相,隨孤王移駕東門校場,觀此較量!”
眾人齊聲應是,殿前鼓角大作,號旗飛揚,侍衛開道,貴胄隨行。火葫蘆王身披金絲繡袍,端坐王駕之中,威儀凜然。百官列隊,聲勢赫赫,街道兩旁早聚滿城中百姓,皆欲一睹英豪交鋒之勢。
蕭賽紅騎乘高頭駿馬,身著翠鱗寶甲,神色莊重,鬟發在風中輕擺。她眸光如電,望向前方呼延平,心內波瀾不定:“呼延平,你年紀雖輕,膽氣固然可嘉,然石虎乃六國第一猛將,早年得異士指點,精修橫練,刀槍不入,力大無窮。你隻憑一腔熱血,焉能敵得?”
她心頭煩亂,咬唇不語,暗自祈念:“但願你並非魯莽衝動之人,今日若一旦敗北,不但有辱家門,更壞我幽州佈局。”
未幾,眾人至東門小校場。校場早有佈設,高台峙立,八麵旌旗獵獵飛揚,鼓聲隆隆如雷震,圍觀百姓如潮水湧動,兵士羅列,殺氣暗騰。
火葫蘆王升坐高台,兩側侍衛環立,戟戈森然。他麵沉如水,厲聲道:“本王有旨:此戰為比鬥,不許妄取性命!有違軍令者,立斬不赦!”
言罷,他目光一掃,暗中尤向呼延平點頭示意,語雖嚴厲,實含一絲護惜。
石虎聞令,麵色微動,心中暗忖:“火葫蘆王亦知今日若我殺了呼延平,幽州恐起波瀾?但我若手下留情,豈不示弱?今日隻為比活武,我自有分寸。”
他朗聲抱拳:“末將遵令!”
此時烈日當空,白光耀目,場中白砂如雪,熱氣蒸騰。石虎全身披甲,金鎖罩體,宛若鐵塔行來,威風凜凜,朗聲道:“呼延平!你我今日如何鬥法,便開言定下!”
呼延平坦然站立,衣袂輕揚,眼神淩厲如電。他哈哈一笑,手拄鐵鞭,長聲答道:
“你若有膽,便上來一試,看我如何應你。”
殿中肅然,殺氣暗湧。火葫蘆王方欲開口相勸,尚未啟齒,石虎已自台階前踏出一步,雙手抱拳,拱而不屈,冷冷說道:
“王駕在上,若教我二人動刀使槍,來往數十合,拳腳兵刃,終難收手。王駕方纔已有諭令,較勝負,不取人命。若我傷他,是違聖意;他若傷我,王駕亦未必得安。依末將愚見,不若先試一門真功,以定高下。”
言甫落,銀安殿中眾人麵麵相覷,低聲私語,疑竇頓生。
石虎環顧一圈,語氣愈加森冷:
“末將有一技,素號‘臥仙床’。取七尺棗木,其上密釘狼牙鋼錐,釘尖朝天。試藝之人須解衣仰臥其上,複以千斤青石壓於胸腹,再由壯士以鐵槌砸石,石碎而人無恙,方謂通關。”
此言如雷霆擊柱,登時殿中一片嘩然。連坐於案旁的數位北國老將亦變色失聲,咂舌搖頭。
火葫蘆王聞之神情劇變,心中一震,暗自叫苦:
“果不其然!石虎素號金骨銅膚,此‘臥仙床’正其獨門之技。呼延平年少血性,若不曉其中凶險,輕率應允,豈非自投羅網?”
念頭才轉,王即抬手製止:
“此事斷不可行!臥仙之術乃石將軍獨擅絕學,餘人何能抵受?孤主張依舊作罷,由那小將當庭謝罪,兩家罷手,免傷和氣。”
石虎雙眉一擰,冷笑而回:
“王駕若此言,未免偏私。呼延平方纔大放厥詞,辱我無狀,若非仗恃藝高,焉敢狂言?既敢言,便應敢為。若不敢受試,便縛於階下,立斬示眾,以儆軍律!”
此語一出,殿上諸人儘皆變色,寒意瀰漫,呼吸俱緊。
石虎方要再言,忽聽殿下足音微響,呼延平已踱步出列,雙目直視石虎,口氣稚直而不失浩然之氣:
“你說這‘臥仙床’,到底是個甚麼來頭?”
石虎眼中寒芒一閃,語帶輕蔑道:
“你既不知,還敢與我鬥法?罷了,我便細說與你聽。此板由老棗木製成,其上密佈狼牙鋼釘,釘尖如刃。試者須解甲赤背,仰身其上,再將青石壓於胸腹,以鐵槌擊之。石碎人安,方稱勝者。”
殿中數將已覺心驚肉跳,有的低聲勸解,有的皺眉搖頭。
呼延平卻不動聲色,隻是撓了撓頭,低聲喃喃道:
“哦……也就是說,睡在釘子上頭,再讓人砸塊石頭在身上,不死不傷,便算贏嘍?”
“正是。”石虎目光如刀,“你可敢試?”
“你敢睡,我便敢睡。”呼延平忽而咧嘴一笑,語氣輕快如談家常。
“當真?”石虎眉微挑。
“當真。”呼延平挺起胸膛,鏗鏘道,“莫說釘板,便是刀山火海,我呼延平也敢一闖。”
“話出口,便當作數。”石虎語聲森然,臉色愈冷。
呼延平朗聲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四腳朝天,爬著出殿也無怨無悔。”
石虎陡然轉身,拂袖斷喝:“來人!”
號令一出,數名北國鐵軍自殿後應聲而至,合力抬出一板七尺之長的厚棗木,重重置於點將台前。眾人凝目而視,隻見木板之上,寒光森然,密釘若林,尖利刺目,似可割肉穿骨。
旋即,又數人抬出一塊千斤青石,厚逾尺許,置於木板旁邊,壓得地磚微陷。
點將台上氣氛頓凝,眾人呼吸皆緩,仿若這一刻,天地俱靜,隻餘釘尖森寒,石影壓心。
一場生死,已在咫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