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守用策馬疾馳,風捲塵揚,馬蹄如雨,一路揚鞭不停。他胸中翻江倒海,七竅生煙,隻恨一步趕遲,難以將胸中積鬱傾訴於三位夫人,隻盼她們念及舊情,迴心轉意,肯赦他一時之錯,不再離去。
那三位夫人之所以動身,皆因心頭怨憤未平。先是蕭賽紅至聯營,與三人相見,執禮稱姊,辭色謙恭,禮數無缺。認親之後,便自回府,不複多言。
三人歸帳之後,默然相對,久坐無語。帳中炭火微響,帳外風聲颯颯,一派冷清之氣。鋼叉公主凝目簾外,神色沉冷,須臾間微哂一聲,低聲道:“那等人物,也知悔改回頭?先前咱等幾番謙詞下拜,他卻毫不容情,當眾言我等冒名攀附,句句似錐,刀刀入骨。如今形勢一變,便欲回首示好?若此等反覆之人,何足為謀?便叫我踏入他那駙馬府一步,我亦不願!”
言至此,她袖袍輕揚,語氣益發冷峻:“兩位姐姐若有彆圖,自可商量。我心已定。蕭賽紅在側,恩寵有歸,我留此營中,徒增尷尬。莫若迴歸鋼叉山,重整旗鼓,再作山寨之主,逍遙自在,勝卻在此受人輕薄之氣!”
王秀英介麵應聲,道:“此言極當!我亦不願滯留此間,平白叫人輕視。”
崔氏緩緩出聲,語帶決意:“我但隨你們而行。若不歸山避世,便自入林泉清修,削髮焚香,禮佛度日,亦勝過留此受人冷語。”
三人言語已決。鋼叉公主喚來親兵,道:“備車!”眾卒皆是鋼叉山舊部,聞言應聲而動,不敢怠慢。少頃,三車五十騎俱齊,王秀英與崔氏登車,鋼叉公主披甲跨馬,便自後營悄然離去。
甫行一程,塵頭未息,忽聽後方馬蹄聲急,一陣喊聲透風而來:“娘——娘——且慢行!”
車隊當即勒停。鋼叉公主回馬一望,隻見呼延慶率弟兄策馬疾追,臉色焦急如焚。
她冷哼一聲,道:“追來作甚?”
呼延慶翻身下馬,疾步奔至車前,焦急言道:“孃親,您怎不辭而彆?”
鋼叉公主眉目沉寒,淡然道:“我為何不能走?你等兄弟既已認祖歸宗,父子團圓,兵馬歸營,已是圓滿。我等婦道人家,自有去處。孝者順也,豈容你等多言?我意已決,誰也莫要攔我。”
呼延慶拱手苦勸,道:“孃親,家父已隨後趕來,終究也該見上一麵,彆作生離。”
鋼叉公主冷笑一聲,道:“我正是避他。他昔日鐵心狼意,絕情寡義,今日又扮悔作哀,豈可恕之?叫我如何下得這台?快回營中去,莫再多言!”
語未終,她目光一厲,眾子皆不敢言語。惟呼延平低聲喚道:“娘,您就不念我一念?”
聞得此語,鋼叉公主神色一緩,歎道:“平兒心向著我,我怎會不知?隻是一想到你父親,我這心便似冰封,此番斷不回首。”
言猶未儘,後方忽起塵煙,一騎如風,直奔而至。定睛望時,正是呼延守用。此時他帽落髮散,衣袍染塵,淚痕猶在,神情癲狂,竟如失魂之人。馬未停穩,已滾鞍下地,踉蹌奔前,淒聲呼道:“賢妻,莫走!我來了——我來了——”
鋼叉公主凝目一望,麵無波瀾,冷冷道:“你還有臉開口?”
呼延慶見勢不對,忙揮手示意弟弟們退開,不敢上前攪擾。
隻見呼延守用奔至車前,屈膝叩首,哽聲哀求道:“賢妻,你莫急走!我心藏愧語多年,今朝但求傾訴幾句,若你聽完執意遠去,我亦不敢相留。”
鋼叉公主目光森寒,冷眼觀之,隻見他鬢邊灰白,氣喘如牛,滿身風塵狼狽不堪,早無昔年英氣。心中雖有波瀾,卻仍橫眉冷對,道:“我不識你此等薄情之人。何人敢擋我馬頭?車伕,揚鞭起程!”言罷提鞭便催馬前行。
呼延守用心急如焚,驟然上前,一把扯住馬韁,聲如裂帛:“賢妻!你若執意離去,王爺定以我失責問罪。此番奉令親迎三位歸營,還望寬宥!”
鋼叉公主冷目如霜,怒氣更熾,厲聲道:“哼!你生死與我何乾?命薄者自當早歸黃泉,休在此處礙我去路。讓開!”
言未畢,呼延守用已淚落如雨,聲震車前:“夫人,若我不退,你真要離去,那便讓車碾我骨,馬踐我身,我亦寸步不挪!”
諸子眼見父母情勢激烈,心急如焚,齊齊趨前,拱手哀求:“孃親,父親之心,此番確然悔悟,還請息怒,莫再一意決絕。”
鋼叉公主猛地一抬手,怒目如電,叱道:“誰許你們開口?這是長輩之間的事,焉容你等插言?統統退下!”
呼延慶見母親神色如鐵,言語淩厲,心知此時硬勸隻會火上添油,低聲對眾弟道:“咱們若再站在此地,隻添他們嫌隙。不若退至林側,靜聽其變。”
眾人默然點首,悄然避入樹影,唯有呼延平步履遲疑,滿麵憂色,低聲自語:“我們若真撒手不管,隻怕孃親這一去,便是生彆死離……來日欲見,再難。”
呼延慶歎道:“此乃父母之情,焉是咱們可理?多言隻傷情分,不若靜觀。”
說罷,引弟弟們入林隱蔽,林葉婆娑中,唯餘呼延守用獨立車前,北風撲麵,塵沙滾滾,形影寥落,神情悔楚如潮。
他望向簾內良久,忽然拽起袍角,撲地長跪於車轅之下,淚涕縱橫,哽聲而語:
“秀英,桂榮,葉梅……你們莫道我無情。咱們夫妻一場,我心豈是鐵石?此番所為,實為局勢所逼,我非不念舊恩,隻是……隻是不敢!”
他仰麵向天,淚如斷線:“我雖貴為駙馬,幽州之地,寸步難行。事事掣肘,夜夜孤坐。月光照壁,常思你們顛沛在外,思之成疾。若非愧心難安,又怎會幾度長夜不寐?”
“我不敢認你們,是怕王駕疑我通外,功敗垂成,至死難雪國恥。你們苦撫三子,忍辱負重,方成今日之局。我若有一分顏麵立於世,皆仗你們恩德。父母九泉之下,亦當拜謝於你等膝前。”
語至悲切,泣不成聲,又續道:“我知錯深重,曾欲懸梁一死。隻恨命賤,竟也不死。今朝得見你們,已是三生有幸。我不求諒解,隻願念那一段夫妻情,容我贖過一遭。”
“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情深似海。你們當真一絲不念往日溫情?”
“若要斥我,我受;若要辱我,我聽。但那幾個孩兒尚在,若你們一走了之,他們於心何堪?便是為他們,也請……也請莫再決絕!”
車中沉寂如墳,半晌方聽王秀英之聲冷若冰霜:“你這些話,還是省下留與旁人。你為人如何,我們早看得一清二楚。今日之哭之跪,不過是懼人恥笑罷了。虛言哄人,莫再施於我等。”
崔氏也冷笑道:“你那眼淚,隻怕早練得嫻熟。當年信你一次,如今已悔莫及。再信一次,便是我癡了。”
呼延守用聞之,如遭雷擊,神情慘然,低首喃喃:“既如此……既然你們執意不容,那我此生再無可留。”
言罷,手探懷中,神色決絕,似欲尋短。
鋼叉公主目光如電,冷然一笑:“喲,堂堂駙馬爺這是又要抹脖子了?此等把戲,旁人或許當真,我鋼叉葉梅卻是看膩了。”
“若你真心求死,自去幽穀山林,自了塵緣。少在我車前裝模作樣,貽我笑話。你生你死,與我何乾?車伕,揚鞭前行!”
呼延守用本已心膽俱裂,聞得馬蹄聲急如驟雨,魂魄似也震了一震。抬眼望去,漫天塵土間,火葫蘆王蕭國律大旗招展,親率羽林騎衝林而入,寒光閃處,威勢逼人。其側蕭賽紅錦甲銀鞍,英氣勃勃,魏丞相則青衫鶴立,眉頭緊蹙,三方人物彙聚一處,霎時氣氛凝重得如寒霜壓頂。
呼延守用自知大勢不妙,連忙整束衣冠,勉強支起身子,腳步虛浮地趨迎上前,口中未及發聲,便見蕭國律神色冷峻,眼中毫無溫意,僅以袖袍一揮,便冷冷從旁擦身而過,連一語責問也無。呼延守用麪皮微震,羞懼交加,隻覺額頭冷汗涔涔,手足無措。
卻見蕭王直趨車前,帳簾掀起,王秀英與崔氏已先一步下車,衣袂整齊,麵帶肅容,低眉施禮。鋼叉公主鐵葉梅亦翻身落馬,與二人比肩,齊齊俯首迎接。
蕭國律目光如刀,掃過三人,沉聲問道:“你等欲往何處而去?”
鐵葉梅不卑不亢,拱手答道:“回王爺,小將此番出城,隻為送三位夫人認親團圓。今事已畢,本意便是護送她們迴轉山中,靜養修心。”
蕭國律眉頭微挑,沉吟片刻,忽露一絲冷笑,道:“你等心有不甘,卻又隱忍不發,是也不是?若僅因此事動氣,那便由我做個了斷——”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鋒芒逼視呼延守用,冷冷道:“此人目無王法,負義負心,今便將其交與你等三人處置。無論打殺羞辱,存留遣放,悉聽尊意。如此,方解你等胸中怨憤。”
王秀英與崔氏對望一眼,神色微動,鋼叉公主卻未應聲,反側首望向蕭賽紅。隻見她緩步上前,行了一禮,語聲婉轉:
“幾位姐姐,舊怨既已出胸,實則不必動真怒。駙馬既認親情,又承過往,夫婦之事,總歸難儘人意。此番風波,既有始亦有終,不若就此揭過,莫再深計。”
她說至此處,眸光微動,又低聲笑道:“若諸位心中仍覺未平,待咱們回了幽州,再將他收拾一番也不遲。罰他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安寢,好生跪堂受訓,叫他知曉何為尊妻重禮。”
語氣雖含笑意,卻不輕浮,其中一半真情,一半威儀,使得三位夫人本自怒火中燒,亦不由神色一緩,唇角微揚。
蕭賽紅複又正色道:“姐姐們若此刻拂袖而去,旁人隻當你們是怨憾駙馬,不明之人更恐譏我無德無能,連自家姊妹也不得安撫。此時正值風雨飄搖,家國未定,咱們若不能同心,豈不叫仇敵得計?若三位實難相容,我這做小妹的,願在眾人麵前跪地謝罪,以表誠心。”
言未儘,人已屈膝,裙裾拂地,聲若珠落玉盤,字字動人心魄。
王秀英與崔氏頓時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鋼叉公主鐵葉梅也變色疾呼:“蕭元帥快起!你如此做,豈不折殺我們三人?”
三人七手八腳將她扶起,滿麵羞愧,王秀英眼角微濕,低聲道:“我等氣惱一時,倒叫你為難了。”
崔氏也歎道:“王駕與公主如此誠意,若我等再執意不回,反是無理了。”
鋼叉公主拱手道:“既蒙王駕垂憐,小將自當奉命而行。便隨王駕一同回幽州,待重整軍謀,再議大計。”
蕭國律聞言微點其首,眼中寒意儘散,複恢複往日王者氣度。左右將士亦紛紛鬆口氣,呼延守用則一時如蒙大赦,躬身不敢仰視。
眾人整隊啟行,林間風定塵收,陽光再照旌旗,恍如一場風波化於無形,然心中餘波,卻仍如江潮未息。
蕭王當即傳令,整頓隊伍,入幽州城。孟強、焦玉安置呼家子弟於驛館,其餘將佐隨蕭駕入駙馬府。王駕親自設宴接風,席間杯盤交錯,笑語盈堂,慶賀父子相認,闔府重聚。滿堂賓客,三杯兩盞,道儘恩怨;一夜無聲,皆大歡喜。
越三日,王駕升殿理事,傳召呼家父子上朝聽令。
丹墀之下,眾將分班而立,甲葉森然。火葫蘆王蕭國律端坐其上,目光緩緩掃過殿前諸人,沉聲說道:“呼延慶出身將門,家世分明,膽氣不凡。此番至幽州,雖未隨軍出陣,然舉止沉穩,進退有度,不失將家本色,亦可一用。”
語聲微頓,又道:“前部先鋒,乃先登試陣之職,既要膽識,也須心性。今暫命呼延慶充當前部正印先鋒,隨營聽調,陣前得失,自在軍中見分曉。”
殿上諸將聽罷,心中皆明,此命非論功行賞,不過借戰事試其斤兩,是以並無異議,暗自點首。
蕭國律複又說道:“呼延明性情剛直,勇氣尚可,今令隨兄同列先鋒,佐其行事。其餘呼家子弟,皆入帳前聽用,隨軍立身。功名不在口舌,成敗自有沙場。”
言畢,殿中一時肅然。
眾將齊聲應諾,各自俯身聽命。
唯呼延平立於一旁,未展歡顏,心中波濤洶湧,暗自冷笑道:“長兄封為先鋒,二哥作副先鋒,其餘兄弟雖無高爵,亦列帳前聽用。獨我呼延平,空有一腔膽氣,卻置之度外,豈非視我如無物耶?我這般手段,莫非隻配聽人號令?”
念及此節,目光四掃,忽定於一人身上。
那人身形雄偉,虎背熊腰,腰間橫刀未動自威,胸前一塊金牌映日生輝,赫然鐫著二字:“無敵”。其人正是鎮殿將軍石龍,幽州老將,王駕親賜重任,位高權重。
呼延平眼中精芒一閃,心火驟熾:“此職,此牌,才合我誌!若能奪此金牌,豈不勝過那‘帳前聽用’百倍?”
此時蕭國律命眾將上前與呼家弟兄交識寒暄。
輪至呼延平,他早已按捺不住,朗聲問道:“你可是鎮殿將軍?如何稱呼?”
石龍抱拳答道:“本將石龍。”
呼延平負手立於殿下,眼如利劍,直指其胸前金牌。隻見“無敵”二字,筆力沉雄,金光燦然,煞是耀眼。他盯了片刻,冷笑一聲,揖手問道:
“石將軍,在下有一語,容我鬥膽直言。”
石龍本就對這呼家子弟心懷不悅,此刻聽他語帶輕慢,不禁聲色俱厲:“放言便是,毋須裝腔作勢。”
呼延平不惱不懼,踏前一步,遙指金牌,淡淡問道:“敢問將軍胸前此物,何以為號?”
石龍沉聲答道:“此為王駕親賜‘無敵將’金牌,鎮殿之令,信物也。”
呼延平聞言“哦”了一聲,旋即冷笑:“世間傳言,狗熊最愛掛牌,今觀將軍之風,果不虛傳。”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冷,眾將皆變色。
石龍麵色鐵青,厲聲道:“放肆!此金乃王命之賜,豈容爾輩輕慢!”
呼延平神色從容,語氣愈發淩厲:“我這人不識幾個字,隻是那‘無敵’二字,莫非是說天下之中,再無敵手?”
石龍冷哼未語,殿側卻有人高聲應道:“‘無敵將’之號,非虛飾也!我兒石龍,自幼練武,力敵數將,膽識兼具,於六國諸軍之中,冠壓群雄!此牌乃王駕親授,眾臣皆服。”
言者正是鄯後王石磊,言辭之間,滿是張揚之氣。
呼延平聞言,作勢揖手,道:“佩服佩服。在下明白了。石將軍佩此金牌,意在自號‘天下無敵’,對否?”
石龍挺胸而立,朗聲道:“正是。”
呼延平忽斂笑意,目中精光直逼,道:“倘若你遇敵落敗,此牌尚可佩乎?”
石龍冷然答道:“你若勝我,此牌自當奉還!”
呼延平大笑一聲,拱手說道:“好極!既如此,將軍便請將此牌交我罷!”
石龍一愣:“交你作甚?”
呼延平昂然答道:“我戴著!你既稱無敵,我已在此,你若不敵,那這金牌便不屬你。若自知不配,今朝便應解下,以免貽笑四座!”
此語一出,堂上群情震動。
石龍聞言,氣極反笑,拱手沉聲喝道:“呼延平!你這般咄咄逼人,難道是要奪我鎮殿之職?”
呼延平微擺衣袖,朗聲道:“將軍誤會了。在下不求官,不奪位。我隻要你這塊金牌——此物掛於胸前,礙我眼目,聽其名,更覺刺耳。你若自知不配,自當讓來;若不服氣,那便當殿比試,一較高下。輸者退讓,勝者為‘無敵’。如此便是公道。”
此言一出,聲震殿宇,眾臣皆變色。
石龍雙拳緊握,臂上青筋跳動,怒火壓喉,幾欲爆發。
石磊眼見不妙,當即上前數步,拱手奏道:“王駕在上!呼延平無禮之極,竟敢當眾羞辱鎮殿將軍,妄圖奪我王賜金牌,其言悖逆,其行狂妄,請王駕明斷!”
蕭國律方纔尚與蕭賽紅、呼延慶議論軍政,聞聲止語,舉眸望來,淡淡問道:“何事喧嘩?”
石磊抬手一指,聲如洪鐘:“回稟王駕!呼延平出言不遜,目無尊長,當眾挑釁,欲奪金牌,妄稱自己纔是真正‘無敵’,此風不可長也!”
蕭國律轉眸看向呼延平,道:“你可有此言?”
呼延平出列,抱拳不卑不亢,道:“王駕明鑒,正是如此。他若稱‘無敵’,那便該敵儘天下。而我今站於殿下,便是其敵。既有敵,如何無敵?此牌掛於其胸,既非其實,於理不通。臣並非貪其金玉,但聽之刺耳,不得不言。”
蕭國律撫須而笑,言辭帶戲:“你這少年,倒也有趣。你若真喜那塊金牌,不妨本王命人明日打你一塊,比他這塊還大、還亮,如何?”
呼延平拱手搖頭,道:“王駕若賜十塊八塊,我也不戴。我隻認這一塊,旁的——不入我眼。”
殿中頓起低語。數員將校麵麵相覷,心頭驚異。
石龍聞言已忍無可忍,怒聲出列,單膝跪地,大聲奏道:“王駕!此言無需再論。臣願與呼延平當殿比武!若臣技不如人,自將金牌奉上;若臣勝他,此牌仍歸舊主,永不更換!”
石磊也連聲道:“王駕,既二人皆不讓步,何不允其一戰?隻點到為止,以武會友,不傷和氣,既可平爭端,又顯公平。”
蕭國律聞言,微沉吟,道:“此語倒也在理。”
石磊見勢再進,滿麵誠懇,朗聲道:“王駕明察!呼家諸子皆非庸才,然初來幽州,有者封官,有者未列。軍心難免有微辭,不若趁此良機,於鐵瓦銀安殿前設擂比武,明裁先鋒之職。誰勝,誰掌將印,眾將心服;誰敗,亦無怨言。如此調兵遣將,豈不更得人心?”
一番話,說得堂皇周正,殿中不少將佐頻頻點頭。
然殿側的蕭賽紅卻已看出端倪,微一凝眉,冷笑於心:“此老奸雄,果然蛇鼠一窩。口口聲聲為公,實則以武鬥名,借刀殺人,試我呼家鋒芒。若我延慶一失,呼家威名掃地,軍中何人尚肯信服?”
她心如明鏡,麵上卻不動聲色,向前一步,淡然啟唇:“父王既允,不若依石王之議,開台設擂,各顯其能,也好叫幽州上下,看清諸將真偽。”
蕭國律聞言,振袖大笑:“也罷也罷,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來人,即刻備擂,不得遲誤。”
一錘定音,殿中肅然。
唯呼延慶聞此,心頭卻是一緊。他瞥一眼石龍,又望石磊父子,見二人目光淩厲如劍,暗藏殺機,心中頓起憂慮:
“石龍素以猛勇著稱,軍中部曲多依舊恩。若他勝了,石家威勢更盛;若敗,一朝羞辱,他能咽得下這口氣?更兼石磊心機深沉,若乘擂之勢傷我兄弟,表麪點到為止,實則藏刃於綿中……若真出事,軍中裂痕將不可收拾!”
他一步趨前,低聲奏道:“主上,呼家雖是新入之人,然既佩軍印,便當以北國為家,與諸將同列;石將軍功勳蓋世,亦當包容後起。軍中將士,當戮力同心、共謀國事,豈可因一時勝負,生出罅隙?若致朋爭內耗,非但傷義,亦恐自毀長城。且眼下大軍籌動在即,軍心最重齊整,實不宜因小隙動武。此非武勇,乃失大節也。”
蕭國律聽得此言,眉宇微蹙,神色收斂,目光轉投賽紅,道:“賽紅,你意下如何?”
蕭賽紅略一頷首,眸中卻已沉定如水。她心下自有權衡:
“呼延慶心仁誌厚,顧唸的是骨肉之情;石磊挾寵自矜,謀算的是兵權之柄。此番爭鋒,雖起於一時,卻關乎根本。若今日一讓,明日便有人敢壓我呼家人頭。威令不立,先鋒之職,便成空殼。”
她緩緩抬首,望向呼延慶,語聲不急不緩,卻字字如刀:“呼延慶,你既親承先鋒之任,便須叫三軍將校心悅誠服。石龍雖稱有勇,未必真堪一敵。若你今朝退卻,來日如何統眾?此番比鬥,須得光明正大,也好叫天下知我呼家兒郎,非徒有其名耳。”
呼延慶聞言,胸中一震。
他抬眼望母,隻見她麵容沉靜,眼底卻藏著不可動搖之堅意——不是驅人赴險,而是深算後得來的篤定。
“母既敢開口,當已識得其中機宜;若我再退,非徒失位,更墮英氣。”
於是整束心神,挺身抱拳道:“孩兒遵命。”
蕭賽紅轉身看向石磊,語聲清清冷冷:“不知石將軍所言之比法,是拳腳,還是兵刃?”
石磊胸有成算,麵上卻作沉思之態,須臾方道:“拳腳勝負難明,恐多異議。莫若比劍,可見底蘊,又不傷和氣。”
蕭賽紅眸光微動,語聲淡淡:“是用活劍,還是死劍?”
石磊仰麵笑道:“自然活劍。隻比功夫,不涉性命。”
語雖謙恭,然心中暗冷:
“比的是活劍,若爾稍露空隙,劍鋒之下,還由你操寸?”
蕭賽紅亦不與計較,輕輕點頭:“既是如此,那便誰先出陣?”
石磊聞言,朗聲道:“呼延慶既請先鋒,自當先與我兄石龍較技。若勝,先鋒歸之;若敗,前軍仍由石龍統轄。”
蕭國律見二人言語分明,便肅容頷首,道:“可。但有一條,不可傷人性命。”
石磊連忙拱手應道:“謹遵王命。”
低頭之際,眼中寒光微閃,心底卻冷笑一聲:
“既是上台比試,生死勝敗,豈由你一句話便可拘束?”
一旁蕭賽紅目光如炬,將這細微異象儘收眼底。她低聲喚道:“呼延慶。”
呼延慶趨前而立,應聲道:“娘,孩兒在。”
蕭賽紅沉聲囑咐:“記住,此番比試乃是活武。比的不是狠毒,而是心智。你要記得。”
呼延慶拱手答道:“孩兒省得。”
她點了點頭,語氣柔中帶剛:“去罷。”
呼延慶與石龍同時退下,更衣整束,解袍束袖,披掛盔甲,各執長劍。按比試舊例,二人取出白綾與白灰,先纏三匝,再抹灰粉,複又纏三匝,層層包裹,直到劍鋒儘掩、劍尖無露。此法不傷性命,然一擊留痕,勝負自明。
呼延慶纏劍極嚴,轉腕輕試,舉止沉穩,神情冷峻如鐵,心中卻波濤洶湧,隻不作聲,靜立如山。
蕭賽紅立於殿階之下,望著那挺拔的身影,神情微動,心念悄起:
“延慶秉性厚重,素來讓人,然軍中爭位,豈容謙遜?先鋒之職,非唯榮耀,更關軍威。若叫石龍乘機奪去,不但士氣受挫,呼家威望亦將受損。複仇之誌,焉能容此半途而廢?”
她凝眉片刻,目光愈加堅定:
“此局非退可解。若今番讓步,便是將將骨拱手奉人。眼下不敲打他,隻怕他仍念舊誼,存心迴避。”
念定,邁步上前,再喚一聲:“呼延慶,過來,我有話與你細說。”
呼延慶聞聲回首,快步趨前。
蕭賽紅負手而立,神色冷峻,聲如寒鐵:“記住,舉手不留情,出招不讓步。縱是親兄弟,也須分高下。你可聽明白了?”
呼延慶拱手肅然道:“孩兒謹記。”
她神情略緩,點頭道:“把你佩劍拿來,我瞧瞧。”
呼延慶無多言語,雙手奉劍而上。
蕭賽紅接過,細拂劍身,察綾檢灰,見其纏裹緊密,粉跡勻淨,鋒尖密封,無一疏漏。她輕輕頷首,將劍轉遞至蕭國律前,道:
“父王,請過目。”
火葫蘆王接過寶劍,指腹輕拂劍身,點頭道:“纏得緊,纏得細,是個用心之人。”
蕭賽紅隨即轉身,眼神沉定如冰:“石將軍,也請你將佩劍交來一觀。”
石龍神色微滯,心中一沉。原不欲前,但眾目睽睽之下,若推拒不前,便是膽怯。隻得強作鎮定,將劍奉上。
蕭賽紅接過寶劍,微運指力,劍身微顫——
隻聽“唰”地一聲,劍上白綾應手而落,軟軟墜地,露出半截寒光森然的鋒刃。
殿上諸將齊驚,空氣霎時緊繃。
蕭賽紅麵色驟寒,眼神如刃:“石將軍,你這劍綾纏得如此潦草。若於比試之中脫落,誤傷同袍,是疏忽,還是……”
她語聲一頓,冷冷一轉,“蓄意?”
石龍麵色漲紅,欲辯而詞塞:“我……這……”
他心中暗恨,原擬綾纏稍鬆,於交手之際假作綾落,乘機一擊製敵,事後推作誤失。未料此機巧竟被蕭賽紅一眼識破,當眾揭穿,猶如扒衣示眾,顏麵儘失。
火葫蘆王亦出聲,語含威怒:“石龍,你素來行事謹慎,今日為何如此輕忽?你心中所圖,是不是也要本王代你說破?”
石龍低首不語,麵色蒼白,眼中卻閃過一絲深重的悔意。指間緊握寶劍,似要將那柄劍生生嵌入掌中。他本意耀威擂場,不想反失尺寸之度,惹得主上責言,群將側目。此刻站在丹墀之下,殿上肅然無聲,唯覺自家鎧甲沉重如山,冷汗自背脊浸出,浸濕裡衣,冷意透骨。
他垂首立於殿前,久久未語,不敢辯,不敢望,隻將那柄劍執得更緊,彷彿緊握劍柄,便可挽回方纔那一刹之失。唇角微動,卻終是嚥下欲言之語。火葫蘆王蕭國律威嚴在上,將令如山,他縱心懷不甘,也知此時半言多語,便是再錯一步。
蕭賽紅不再言語,上前幾步,將兩口劍儘數取過,展綾檢視,親手重纏。其手法縝密,一匝不鬆,灰粉均勻,層層包覆。束畢,雙劍齊整,毫無紕漏。
她將二劍一手執起,麵色莊重,緩聲道:“今日之比,非為尋仇雪怨,乃為軍中立威、分定尊卑。劍下容情,手中有度,莫壞兄弟之義,誤我軍中之綱。”
呼延慶與石龍肅然領命,抱拳接劍,佩帶下殿。
銀安殿前,金磚耀日,瓦映霞光,天風獵獵。二人對峙廣庭,衣袂飄揚,目光交鋒如電。殿上將佐屏息斂聲,侍從環列,氣氛如霜凝雪。
呼延慶雙目微閉,掐訣收神,丹田一運,氣沉如山,形如嶽立。石龍則握劍在手,眼芒炯炯,抱拳一揖,道:“請!”
“請!”
兩字甫落,劍光迸現!寒芒飛灑,刃氣如雷。人影交錯,步移形轉,劍勢如風捲雲濤,瞬息十數合。金殿之下,劍影縱橫,灰光濺溢,殺氣凜然。
至第十二合,呼延慶劍勢稍緩,氣息雖穩,步法已微顯沉重。石龍瞧得真切,心中大喜,神色一凜,暗念:“撐不住了!”
旋即虛招一揮,故作急攻,猛然躍出圈外,衣袍翻飛,朗聲喝道:
“王駕千歲!活劍之鬥,無分勝負,不若除綾鬥真——改比死劍!刀劍無情,傷亡不怨!”
此言如雷擲地,殿上群臣麵色大變。
火葫蘆王眉峰緊蹙,沉聲叱道:“呔!比武隻為分高下,不許動真格!若誤傷一人,是親者痛、仇者快!”
石龍昂然挺立,聲如洪鐘:“為將之人,生死不懼。今既比武,何惜此軀?我石龍請鬥死劍,願負其果!隻問呼公子,敢應否?”
呼延慶立於場中,毫無懼色,朗聲答道:“你既請戰,我又豈懼?既要比死劍,那便鬥個分明,誰強誰勝!”
火葫蘆王長歎一聲,道:“既皆不退——來人!設案執筆,立下生死文書!”
言落鼓風乍起,雲卷瓦鳴。銀安殿前,兩人對峙如雕,金光映劍,殺機凜然。
生死之局,隻待一令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