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樓之上,寒風獵獵,旌旗翻卷如濤。城頭簾幕獵獵作響,玉案之前,火葫蘆王蕭國律手執象牙柄,龍袍獵獵而動,麵色鐵青,額上筋絡直跳,幾欲崩裂。一雙虎目橫掃城下,隻見呼延慶披甲而立,神情激昂如烈火;而駙馬呼延守用卻麵沉如水,眸光寒冽,毫無波動,恍若鐵石。
父不認子,子不肯退,山雨欲來,城頭風緊。
蕭國律聞言,勃然變色,猛然一掌拍在城垛之上,玉璽微顫,龍鬚倒豎,石上塵飛,聲震左右,怒喝道:
“荒唐!大是荒唐!認也不是,不認更難——你父子攪得孤家進退失據,叫孤置身何地?”
“孤貴為一國之主,卻被你等紛爭擾亂朝綱,禮製儘失!此風一開,綱紀何存?叫百官如何為法?叫天下如何服從?!”殿中群臣俱低首無言,如同風中鶴立之草,噤若寒蟬。
此時,老丞相魏通自班中出列,長鬚飄然,拱手奏道:“王駕息怒,臣有一策,或可兩全。”
蕭國律目光一動,低聲道:“卿有何計,速速道來。”
魏通略一沉吟,環視呼延慶,又看向駙馬呼延守用,徐徐道:“此事原無旁證,真偽難辨。呼延慶自稱是駙馬親子,駙馬卻矢口不認,旁人無法定奪。既無信物,又無人證,縱使王駕欲為之作主,也難服四座。”
蕭國律眉頭微皺:“那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
魏通肅然奏道:“可命呼延慶即日返南朝,將其母請來,若夫婦相對,或有舊物為憑,真偽自見。倘若為實,駙馬即便不認,王駕亦可據此作斷;若為虛妄之言,此子斷不敢再來,駙馬之名亦可自清。”
蕭國律聞言神色一展,拍案稱快:“好!誠為兩全其美之策!魏卿果有老成謀略,孤記你一功。你便代孤傳言,與那小將說道。”
魏通躬身領旨,隨即登上女牆,望城下高聲道:“黑麪小將,老夫魏通,幽州丞相,當年駙馬與蕭公主成婚,正是由老夫作媒。”
呼延慶聞之,肅然上前拱手答道:“丞相大名,晚輩早有耳聞,表叔馬明曾屢言您是朝中元老。不知今日喚我,有何見教?”
魏通朗聲答道:“你言駙馬是你生父,他卻不認你,此事旁人不好置喙。老夫今日有一策,願與你共議。你若真是其子,便回南朝將你母親請來,再取那塊舊年佩玉為憑,夫妻對坐,自見真假。”
呼延慶遲疑片刻,問道:“我娘若來,他仍執意不認,如何是好?”
魏通肅容正色:“你若是其親子,王駕當為你做主,他不認也得認!你若虛言欺上,自取其辱。”
呼延慶拱手應道:“多謝丞相明斷!末將這便起程,迎母認親!”
說至此,又複一揖:“丞相,還有一事。末將此番帶兵千餘,現駐盧溝橋南,今若遠行,營中將無人主事,恐為宋軍所趁。願請王駕開恩,允我兵卒暫駐盧溝橋北,借糧安頓,待我歸來,帶兵同返。”
魏通轉身複奏,蕭國律點頭笑道:“我允你駐兵一月,若逾期不返,兵馬便歸北國驅使。”
呼延慶聞言,躬身高呼:“謝王駕隆恩!呼延慶誓不負期,三十日內,必至幽州城下!”
殿上呼延守用默然垂首,心中暗道:魏通老成,終是給我留了退路。慶兒若知進退之理,自不應回。其兵卒營帳,且由我在此照看便是……
是夜風急,旌旗如龍。城門大開,銅鎧鐵馬緩緩而出。呼延慶與呼延平、呼延明、孟強、焦玉五人並轡而行,直往盧溝橋而歸。
時值薄暮,天色微沉,風捲殘霞,馬蹄不息。
盧溝橋畔,北風獵獵,營帳森然,旌旗蔽空。大都督馬榮在中軍營中踱步徘徊,麵色凝重,心下焦慮。忽見營門外塵煙微起,遠有五騎緩緩而歸,馬蹄踏雪,寒光閃爍。
馬榮舉目望去,認得正是呼延慶等人,登時疾步迎前,眉宇之間儘是關切之色,沉聲問道:“你等何往?自日高至暮,蹤跡全無,老夫懸念一日,幾欲遣人尋你。”
呼延慶翻身下馬,整衣正容,向前拱手答道:“稟告都督,今晨我與弟兄往幽州一行,機緣巧合,得與家父相見。事出倉促,未及請命,望都督恕罪。”
呼延慶言罷,隨即將幽州駙馬拒認父子之情、魏丞相籌謀圖斷根源、王駕特降詔旨等情節,細細分說,一一道來。言辭懇切,語氣沉重,聲聲皆發於肺腑。
馬榮聽至中段,已然神色一變;待至末尾,更是麵露愕然,駐足良久不語,仰首望營帷旌角,寒風獵獵,衣袂翻飛。須臾,長歎一聲,低聲道:“唉,這般局勢,豈是我所能獨斷?事已至此,連我亦難自全矣。”
他頓了頓,又道:“將軍且速作安排,王駕旨意一到,我便開橋放行。事不可遲,機緣稍縱即逝。你等早早啟程,莫教人窺破行跡,以防夜長夢多,反生枝節。”
說罷,揹負雙手,轉身入帳,心中波濤起伏,久不能平。
呼延慶點首稱謝,眾人連夜整備,至次日雞鳴,便啟程南歸,直奔齊平山。
連行兩日,塵土滿襟,甲鎧沾霜。至第三日午後,道路漸荒,山野開闊,野草拂膝,鬆風低鳴,景象寥寥。幾人奔行至一處岔道,呼延平忽勒坐騎,躍下馬背,拍腿叫道:“這樣趕法,何日才能回得齊平山?依我說,不如換個法子。”
呼延明在側翻身下馬,抿嘴笑問:“你又起什麼歪念頭?”
呼延平聞言,翻身下馬,朗聲笑道:“如此走法,豈不憋悶?不若賽他一程,解一解乏。我在此劃條界線,咱們五人並排而立。我一喊三聲,諸位便催馬齊衝,看看誰人腳下生風,可敢與我較量一番?”
孟強聽罷仰天大笑,道:“二哥,你這是不要命了?我們皆乘坐下駿馬,你卻靠兩條腿,豈不是自討冇趣?”
呼延平卻不以為意,眉頭一挑,聲如洪鐘:“哎呀,四蹄八蹄也嚇不倒我呼延平!若是跑不過你們,我便不配叫‘追兔子太保’!且看你們這些馬兒,能不能趕得上我一雙飛腳罷了!”
呼延慶在旁聞言,不覺莞爾,策馬上前,道:“也罷,權當行軍取樂,但說好了,在前頭岔道處會合,莫要跑散了。二弟,你若落後,便高喊一聲,吾等自會停步。”
呼延平仰首一笑,胸中熱潮翻湧,眼角微澀,竟有幾分激動之意。回眸隻見兄長目光深沉,隱含關切,宛如寒夜中一盞燈火,照得他心頭一片明亮。呼延平忽地咧嘴展顏,道:“好哥哥,果然待我不薄!你且放心,待我迴轉之時,自有分曉,叫你兄弟不負所托。”
言罷,舉起手中沉鐵棍,往地上一頓,“哢”的一聲,劃下一道土線。四匹戰馬排陣如標,鼻息噴白,蹄踏鬆土,似也知競速將啟,個個蓄勢待發。
呼延平腳下微移,退後一步,雙目如電,寒光凜凜,朗聲一喝:“一——二——三!”
話音甫落,四條馬鞭齊舉而下,“啪”的一聲脆響,正中坐騎胯下。那四匹駿馬似受雷驚,忽地一矮身,旋即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矢,破風而去!隻聞得“嘩啦啦”蹄聲如雷,塵沙飛卷,轉眼已馳出十數丈開外。
呼延平望著眾人絕塵而去,胸中熱氣翻騰,拍掌長笑,道:“諸位既已脫身,那便莫怪我擅作主張!”
隨即將鐵棍往肩頭一甩,腳下一蹬,身似狸貓般躍出丈許,落地之際已又縱出三丈開外。輕輕數縱,竟追入煙塵之中,腳下生風,身影若電,路旁行人皆側目驚呼:“此人何方異士?步履如風,真神人也!”
初時眾馬並馳,不分高下,漸行之間快慢自現。呼延明所乘乃其父親自為之所選之良駒,通體雪白,鬃毛如絲,奔行之時仿若天馬行空,一騎絕塵,不多時便不見馬影。
呼延慶緊隨其後,馬蹄如雷,風聲獵獵。第三為焦玉,其馬雖不及前兩匹神駿,亦屬百裡挑一,奔跑之間氣勢亦峻。然而眼見孟強漸落於後,焦玉剛欲催馬,又聽孟強在後大喊:“焦兄!你若今日不等我,回頭有喜事,也彆想我與你分潤!”
焦玉聽罷,強忍笑意,點頭道:“話雖說得輕巧,罷了,我便候你一候。”
口中雖應,然少年人血氣方剛,性急如火,言猶在唇,心已在前。話音未落,早又催騎疾馳,言行兩岐,前諾頓成虛設。
此時呼延平自後追來,腳下如風,三追兩趕,不過片刻,已迫近孟強、焦玉。隻見他鐵棍一抖,聲若洪鐘,朗聲笑道:“哈哈,你二位,終究還是落在我後頭了!”
二人聞聲回顧,見他徒步追至,俱是駭然失色,齊聲道:“呀!二哥果然不是虛名!”
呼延平得意非常,將鐵棍橫搭肩上,眉飛色舞,道:“些許手段,何足稱奇?你道我‘追兔子太保’四字,是白叫的不成?也罷也罷,且歇一歇。大哥與三弟早已去得遠了,咱們三人,倒不必再趕。”
孟強聞言,忍不住問道:“既已追上,為何反倒不追了?”呼延平瞥他一眼,笑道:“我說不追便不追。讓他們在前頭撒歡兒去罷,咱仨落後些,尋個小酒肆歇歇腳,喝他幾盅清酤,有何不好?咱們隨呼延慶在外奔波許久,凡事都得循規蹈矩,行也要端,語也要謹,如今大哥不在,正可放鬆一遭,快活片刻!”
孟強連連點頭:“此話正合我意!”
焦玉亦笑:“那便依你,尋處歇腳去。”
三人於是勒馬緩行,說說笑笑。未行多時,前方現出一片荒山,山勢不甚高峻,荊棘雜木,稀疏而生。山前有一小村,屋舍三四十戶有餘,炊煙淡起,村中寂靜,行人罕見。
再行七八裡地,忽見一座土屋,門前一株老槐樹,樹乾斜歪如虯龍探爪,枝影橫斜。枝頭掛一麵舊幌,幌上書“酒”字,字跡雖褪,仍依稀可辨,隨風飄搖。
孟強、焦玉見門前小店尚有燈火,便翻身下馬,將韁繩拴於樹乾之上,舉手叩門而入。
呼延平扛著鐵棍隨後趕來,一邊推門,一邊高聲嚷道:“店家在麼?可有熱飯熱酒招呼客爺?”
此屋不過丈許方圓,四方木桌擺於堂中,牆角爐火尚明,紅焰微吐,映得屋內一片暖光。堂中並無他人,櫃檯後伏著一名小廝,正打盹打得香甜,忽聽門響人喊,嚇得一哆嗦跳將起來,揉眼定睛一望,隻見進門三人身形魁梧、器械在身、麵貌如煞神,不由臉色發青,結結巴巴問道:“三、三位爺,是、是打尖的麼?”
呼延平眯眼笑道:“不是打尖,難不成是來替人送終?你這小嘴開得倒利落。”
孟強趕緊上前打圓場:“二哥又胡說八道了,休嚇著小哥兒。”
呼延平哈哈一笑,道:“人活一世,不說不笑,枯坐何為?小兄弟,咱們是打尖的,有啥飯食,快快端來。”
那小二連連點頭哈腰,道:“幾位請坐。小店簡陋,菜蔬寡薄,隻有幾樣:豆腐乾、豆腐塊、炒豆腐、燉豆腐、溜豆腐,還有一道壓軸的一品大豆腐。”
呼延平一聽,叉腰大叫:“我的乖乖喲,這不是掉進豆腐坑裡了麼?怎麼淨是豆腐?連個雜拌都冇留下?”
小二搓手訕笑:“若說彆的,勉強還有碟炒豆芽。”
呼延平擺手歎道:“得得得,算你有心。你且看著上罷,來四碟豆腐,兩壺熱酒,快些!”
小二一口應下,旋身去了。不多時,酒菜齊上,五碟豆腐各具其味,尚有熱氣蒸騰,香氣四溢;兩壺清酒溫於陶盅,香氣微醺。
三人落座,舉箸而食。雖是粗食素肴,然腹中饑火熾燃,竟也吃得津津有味,連聲叫好。
正吃間,忽聽門外有人喚道:“店家,牽馬!”
小二忙應一聲,奔出店門。少頃,引進兩人,年約十三四,身量頎長,俱是武行打扮,一白麵無鬚,一臉有彩繪,腰下各懸短刀。進門之後並不言語,徑自入座。
小二滿臉堆笑,殷勤擦桌斟茶,道:“二位少爺,酒菜已然備好,小人即刻奉上。”
須臾之間,掌櫃亦掀簾而出,拱手笑道:“二位公子,今日獵得可好?可有收穫?”
白麪少年淡笑答道:“略有些小玩意兒,不過幾隻兔子,已掛於馬鞍之上。”
掌櫃聞言,連連稱讚:“好手段!這一趟奔波,怕也乏了罷?”
那花臉少年拍著肚腹應道:“餓得慌,快些上飯!”
掌櫃笑著連聲應諾,轉身入廚。不多時,小二端盤提碗,連連進出,將諸般飯菜逐一擺上。
隻見那桌之上熱菜四樣:清蒸鯉魚一尾,紅燜雞塊一盆,醬燉牛肉一碗,燒羊腿一盤,俱是熱氣騰騰,色澤誘人,香氣撲鼻。又有幾碟冷菜佐食,另搬來兩壇封口老酒,醇香四溢。掌櫃親手為二人斟上,道:“二位少爺,酒菜俱備,還請慢用。”
此時,呼延平三人正埋頭對付那豆腐五味,忽覺一陣異香撲鼻而來,呼延平鼻翼輕動,抬眼一瞧,見那桌上葷腥滿盤,香氣四溢,再低頭一看自家餐桌,清湯寡水,皆是豆腐素菜,心中頓時不快。
他“騰”地起身,一掌拍在桌麵,“啪”的一聲脆響,連碟中湯汁亦震得微晃。他扯開嗓門叫道:“小二!你過來!”
小二嚇了一跳,放下托盤連跑帶笑迎上前來:“哎哎哎,三位爺,有事吩咐?”
呼延平怒目圓睜,沉聲道:“我問你,我們幾人是不給錢還是欠你賬?嗯?”
小二連連搖手:“不敢不敢,怎敢說爺不給銀子?絕無此理!”
呼延平冷笑一聲,伸手一指己桌素菜,又一指那邊熱葷,厲聲問道:“方纔你怎說的?你說小店隻賣豆腐菜,彆無他物。那他那桌上這魚這肉,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你說,你說!”
小二忙躬身賠笑,道:“三位爺息怒,適纔是小人未曾說清。那兩位公子是我店裡常客,今晨出獵之前,便使家丁將魚肉之物送來,請我後廚代為燉煮。那菜肴俱是自備之物,小人怎敢擅拿來賣與旁人?小店所售,唯有豆腐數樣,實是不敢欺瞞。”
呼延平聽罷,“嘿”地一聲,笑意頓生,抬手將桌上一拍,道:“原來如此,倒是我錯怪了你,罷罷罷,你自做你事去罷。”
小二如蒙大赦,連連作揖退下。
呼延平坐下,卻隻覺嘴中豆腐淡如嚼蠟,再抬眼望那一桌魚肉香騰、熱氣升騰,心下早已不是滋味。正所謂有肉不吃誰能忍?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隻見他拎起一盤炒豆腐,走至那兩少年桌前,笑容可掬,拱手作揖,道:“二位小哥,幸會幸會!”
那兩個少年雖年少,亦知禮數,起身還禮道:“這位大哥,有禮。”
呼延平笑道:“咱們素昧平生,今日路遇一處,豈非有緣?我等自幽州南來,身上並無細物奉贈,便以此小菜權作相識之禮,聊表寸心。”
說著,將炒豆腐輕輕放在桌上。
白麪少年見他言語殷勤,心下甚喜,道:“多謝哥哥,咱這桌淨是葷腥之物,有此素口,倒也解膩。”
花臉少年在旁聞言,心頭一動,暗忖:“彼此並無交情,他卻送菜上門,咱豈可空手受人?”
一眼瞧見那盤清蒸鯉魚尚未動筷,便端將起來,送至呼延平桌前,道:“幾位哥哥,此魚尚未開動,就當回禮,權作結緣。”
呼延平眉開眼笑:“使不得使不得!你們這桌,葷香撲鼻,豈是小菜可比?罷罷罷,這盤溜豆腐,再送與賢弟。”
白麪少年攔道:“如此來去,禮數不通。既是彼此交好,不若我這盤醬牛肉,送諸位一嘗。”
呼延平大笑:“既如此,我這炒豆芽也不能寒了情意。”
花臉少年咧嘴一笑,道:“索性這燒羊腿,也給幾位罷了!”
幾句話說來輕巧,眨眼之間,呼延平桌上豆腐俱往那邊去了,而那四盤大葷——魚、雞、牛、羊,反落到他們三人麵前。
呼延平也不再多言,端起酒壺斟滿三杯,道:“老孟、老焦,動筷罷!嚐嚐這味道如何。”
孟強夾起牛肉一口咬下,唇齒生香,眉開眼笑道:“嘿嘿,此味真妙!”
焦玉一邊舉杯,一邊笑道:“二哥你這法子,真是‘空口套羊’!人都說你糊塗,今兒看來你是最精的一個!”
呼延平哈哈大笑:“少說些閒話,有這桌好菜,堵得住嘴罷!”
三人觥籌交錯,笑聲滿堂,吃得滿麵紅光,快意非常。
那邊兩個少年正自低頭用飯,忽覺不妥。那白麪少年夾起一筷豆腐入口,嚼了兩下,眉峰微蹙,麵露疑色。花臉少年嚐了幾口,也覺味淡如水,不禁側首回望,目光一掃,對麵桌上酒肉香濃、湯滾魚肥,滿案珍饈、色香俱全,頓時臉色大變。
“我桌所點幾味好菜,竟悄然落入他人桌上,此事未免過於蹊蹺。”
念頭方起,怒火已騰。那花臉少年“唰”地站起身來,拍案震聲,怒喝如雷,滿堂皆驚:“好你個黑臉矮子,竟敢戲弄我等兄弟?你把幾盤臭豆腐換了俺們的好菜,算個甚麼東西!”
呼延平聞言不惱,反仰首大笑,笑罷方徐徐說道:“誰戲弄你啦?是你親手換來的,我可冇伸手去搶你一筷。你敬我菜,我拱手謝你;你若悔意翻腸,那是你心術不正,豈能怨我?”
白麪少年聽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不敢言語。那花臉少年卻早已氣得麵如豬肝,怒喝如吼:“俺幾時敬你菜了?分明是你使詐調換,戲耍於人,你當我兄弟是甚麼糊塗蟲不成?”
呼延平眼神一厲,拍案而起,朗聲道:“我將好意相待,你卻反唇相譏,豈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依我看,你娘生你少心眼,你爹教你冇肝膽,註定是個隻配啃豆腐的命格!這滿桌葷香,你有那個牙口消受麼?”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那花臉少年氣得鬚髮皆張,雙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厲聲喝道:“好膽的黑臉小矮子!辱我兄弟,豈能容你?出來較量一番,看是誰命裡無肉可吃!”呼延平聽得挑釁,不怒反笑,麵泛紅光,雙目微眯,身子往前一探,冷笑一聲,道:“出來便出來,正巧這幾日手癢得緊,老子就當舒筋活血——你問我乾甚?打你還用問麼?”
話音方落,他與孟強、焦玉三人齊齊起身,掀簾而出,“呼啦啦”奔至村頭空地,勢若猛虎下山,步履生風。
孟強、焦玉本應上前勸解,此時卻各自掩口而笑,幾乎彎腰。焦玉低聲言道:“鯉魚肥腴,果真不虛此名。”
孟強點頭附和:“羊腿燉得極好,香入骨髓。”
焦玉笑道:“此等酒饌,若無呼延二哥親臨鎮席,實為可惜。”
二人說笑之間,無意中將火苗又添了一把,把那兩個少年氣得麵紅耳赤,牙關緊咬。
白麪少年怒喝:“你等奪我酒菜,尚敢出口譏笑?今日不將你們教訓一頓,誓不甘休!”
當下二人齊齊挽袖,咬牙撲來。小店夥計、掌櫃見此變故,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趕出門去,左攔右擋,口呼:“莫動手!誤會誤會,幾位好漢息怒……”
眾人各懷怒意,誰肯退讓半步?呼延平冷眼掃視,陡然一甩臂膀,沉聲喝道:“如何?竟都要動手教訓你們的矮爺?好膽!既然來得整齊,便休再多言,一齊上來罷!”
花臉少年氣極,左手虛晃一招,右掌猛然擊出,乃是一式“通天炮”,掌風淩厲,帶風破空,“嗚”地一聲直奔麵門而來。
呼延平卻紋絲不動,穩穩站定,兩臂下垂如鐵棍,麵容鎮定無波,竟無一絲架勢,仿若雕像。
隻見他眼疾手快,猛地翻腕,“唰”地一把將少年手腕鉗住,往懷中一帶,低喝道:“你且給我趴下!”
“撲通!”花臉少年摔了個結實,大馬趴一頭栽在地上。
白麪少年趁勢攻上,連出三拳,“唰唰唰”皆中胸膛,又加一記掃堂腿猛掃下盤,隻聽“刷”地一聲橫掃而來。
呼延平胸前中拳,竟若無事,站得如山嶽一般。那掃堂腿本欲將他掃倒,誰料卻像掃著鐵柱子一般,反把少年自己震得一踉蹌,差點仰翻。
呼延平仰天長笑,聲震四野:“憑你們這點手段,也敢撒野?輪到爺爺動手了!”
他本身塊小,此時腰身一矮,如狸貓般撲將上前,一手一個抄住二人腳脖,猛地一抬:“去你的罷!”
“咕咚咕咚”兩聲響,二人又是一頭栽地,塵土飛揚。
他們翻身再起,再度撲來,呼延平輕閃一側,雙手連抄,二人再摔。
連番十餘個回合,兩個少年鼻青臉腫,衣衫破碎,塵頭土麵,氣喘籲籲,狼狽不堪。
孟強、焦玉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咬耳低語道:“二哥幾時練了這般手段?咱每日看他打嗬欠蹲爐灶,誰知藏龍臥虎?且這出招路數,既無家法,也無拳譜,可偏偏古怪精奇,著著中要穴,端得厲害!”
那兩個少年再爬起,眼圈微紅,卻不再撲來。白麪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罷了罷了,不打了,咱們服了!哥哥武藝非凡,小弟二人不是對手。”
呼延平聽了這話,臉上微紅,自覺方纔調包換菜,已是失禮,如今又將人家打成這般,心下也覺不妥。遂咧嘴一笑,攙二人起來,道:“二位賢弟,適纔不過是戲鬨玩笑,手上略重,莫放在心上。那菜也隻動了半口,不若重歸桌前,同飲一杯,也好結個善緣。不打不相識,古人誠不欺我。”
花臉少年生性豪爽,聞言大笑道:“說得有理!哥哥出手雖狠,待人卻不惡,咱交個朋友!”
白麪少年亦道:“痛快痛快,此番便以手為禮,結交一場。”
眾人遂一同迴轉酒肆,小二見幾人安然入座,喜出望外,趕緊將兩張桌子並作一席,把葷素菜碟重新擺好,又斟滿酒壺,一一奉上。
飯罷,花臉少年抹嘴而問:“哥哥好手段,我兄弟二人在此地從未逢敵,今日栽於你手,心服口服。敢問哥哥尊姓大名?”
呼延平微笑不語,想起方纔奪菜調包、拳腳欺人,終覺於理不合,遂不再遮掩,道:“我這人麼,小名崔三,大名呼延平。”
“甚麼?!”二少年聞言,齊地變色,驚叫出聲。
白臉少年聞言,神色陡變,急問道:“你……可是那位呼延平?”
呼延平一笑,神情自若,道:“這名字還能有兩個不成?那呼延慶你聽說過麼?我便是他二弟。”
此言一出,花臉少年身形一震,旋即“撲通”跪倒在地,激動難言,叫道:“二哥!小弟給你磕頭啦!”
呼延平登時一驚,忙去攙扶:“哎喲!你這是作甚?咱們素昧平生,從哪門子論的?”
花臉少年滿臉歡喜,道:“從祖宗根上論的唄!小弟也是呼延家人,姓呼延,名登!”
“呼延登?”呼延平一聽,眉頭一挑,忽然恍然拍掌,“哎呀!我怎覺這名字耳熟?可是誰提起過……快說,你爹是誰?”
呼延登朗聲答道:“我爹亦是你爹,名喚呼延守用!”
呼延平聞言,猛地一拍大腿:“那你娘可是鋼叉山的鐵葉梅?”
“正是!”呼延登一挺胸。
“得了!”呼延平一指他鼻子,大笑三聲,“這下可全明白了!那日咱們上鋼叉山,你娘鐵葉梅曾說她有一子,不在山中,去了汴梁,如今果然撞上!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眼中含笑,滿臉歡欣,“你娘那日還言,你若回來,便要帶你赴幽州認父。隻是我等匆匆而彆,此事竟未細思,如今你親身尋來,豈非天意?”
呼延登聽得兄長言語,心下早已熔化,抱拳答道:“二哥問起,容小弟細稟:自娘得知大哥三鬨汴梁,杳無音訊,便夜夜憂心。我見她整日唉聲歎氣,心下不忍,便起念要往京中尋兄。不料娘死活不肯,小弟便趁夜潛逃,孤身踏上征途。”
“誰知京城人海如潮,處處陌生,小弟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銀兩儘耗,隻得退意。思來想去,我乃山中長成之人,索性學人劫道取盤纏,哪知未得手,反被官兵擒拿,將押至衙門定罪。”
“正當危急之際,幸得青鳳嶺寨主鐵金梁路過,他是我外祖師門弟子,與孃親交情極深,見我模樣熟識,出手將官兵擊退,將我救回山寨。”
“我在青鳳嶺安身,又得寨中義兄鐵玉柱厚待,二人習武研藝,日久生情,情同骨肉。後舅父派人告知我娘,我方得以與母重聚。”
說至此,呼延登一指身旁白麪少年,道:“此位便是我義兄鐵玉柱,今日與我出嶺打獵,想不到竟在此處撞見二哥,真個奇緣難測。玉柱哥哥,還不快來見過二哥。”
鐵玉柱聞言,忙抱拳上前,恭敬施禮:“二哥在上,小弟鐵玉柱有禮。”
呼延平大笑,伸臂一摟,把兩位小兄弟抱入懷中:“好,好!咱一家人今日重聚,真乃天緣。來來,這位是孟強,那位是焦玉,皆是咱的自家兄弟。”
呼延登、鐵玉柱齊聲拱手道:“孟哥哥,焦哥哥,見過了!”
孟強、焦玉亦樂嗬嗬還禮:“二位賢弟,日後咱們同心同德,生死與共!”
一陣笑語未歇,呼延平眼角微挑,忽地心頭一緊,暗忖道:“不好,我此番北上認父,本就瞞著那位鋼叉孃親。如今她兒子找上門來,若叫她知曉,豈不翻起更大風浪?”
念頭甫起,呼延平複又凝眸細看,將呼延登從頭至足打量一遍,眉宇微蹙,語帶試探地問道:“你道你幾歲?”
呼延登肅容抱拳,應聲道:“小子十六,臘月初八降生。”
呼延平聞言,心頭一震,眼中驟然精光閃動,似雷電乍掣,喃喃自語:“十六……臘月初八……”繼而麵色大喜,仰首長笑,道:“上蒼有眼,天意難違!我家長兄喚作呼延慶,我為次子,三弟呼延明,今朝又得一人,排行老四……這等機緣,豈非冥冥註定!”
說罷,上前一把握住呼延登雙肩,滿麵激動,道:“四弟,從今往後,你便是我親弟無疑!呼家骨肉,至此齊整。來來,快與二哥抱一抱!”
一旁孟強、焦玉二人雖隨喜拱手,麵帶歡容,然心中俱是冷靜盤算:兄弟既認,門戶自開,人情紛繁,事非易理。眼下熱鬨一時,日後若有風波,又當如何應對?
孟強俯身低語,道:“二哥,此事……如何處置為宜?”
呼延平仰天一笑,振聲道:“一家既聚,何須再疑!正該攜手併力,同赴幽州,踏破關河,去與那背義負恩之輩一決雌雄!”
鐵玉柱聞言,正色插口,道:“三位哥哥既至青鳳嶺腳下,依我愚見,莫若先隨在下上山一敘,拜見家父與舍姑,亦為正理。”
呼延平拱手應道:“言之有理,此乃應當之禮。”
眾人齊聲稱諾,拍掌而起,正欲動身,未曾結賬,便欲抬步出肆。
忽於街頭傳來一陣馬鳴人喧,蹄聲如鼓,塵土撲麵。眾人舉目望去,見一隊騎從由遠及近,風捲而來。
呼延登與鐵玉柱一眼認出,神色俱變,驚呼道:“是孃親駕到!”
果見前頭一婦人,身披勁裝,跨騎駿馬,腰懸寶刀,鬢角飛霜,英氣逼人。正是鐵葉梅將軍,馬後隨十餘健兒,皆衣甲齊整,威風凜冽。
她遠遠望見兒子呼延登,當即翻身下馬,未及坐穩,已然急奔而來。
呼延登疾步迎上,喚道:“孃親!孩兒已尋得二哥!”
呼延平、孟強、焦玉三人連忙趨前,整衣作揖,一口一個“孃親”、“義母”,拜倒於前。
鐵葉梅見狀,眉舒目展,喜不自勝,連連扶掖,道:“好孩子,好孩子,快快起來——咦?你等不是隨呼延慶往幽州認親去也?緣何卻在此山前重逢?”
言未儘,已覺眉頭緊蹙,隱有不安之色。
呼延平心知其性烈如火,計議已定,遂肅然一歎,道:“孃親休要再提認親之事。孩兒以為,那人不認也罷。”
言至此,臉色忽轉,語氣沉重:“他在北國早納美姬,享榮華,早已將孃親忘於腦後。非但不認我等兄弟,反欲滅我之口。孃親,那等人……心似蛇蠍,豈堪為父!”
“什麼!”鐵葉梅聞言,如雷轟頂,怒氣沖霄。隻見她兩道濃眉倒豎,雙眸圓睜,殺氣勃發,厲聲道:“呼延守用這賊子,竟至如此!不念夫妻之情,反欲加害親骨血?好,好得很!我這便親上幽州,取他狗頭以謝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