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鳳嶺腳下大街,路闊四丈,青石鋪地。街市兩旁,鋪戶相連,酒肆、茶坊、米行、布鋪鱗次櫛比。行人肩摩踵接,挑擔賣食者沿街吆喝,車馬往來不絕。
忽然嶺上塵煙翻滾,一隊人馬自北而下,馬蹄如雷,旗槍森森。街頭百姓見勢不凡,紛紛避向兩側,市聲頓息。
當先一騎,銀甲罩身,馬鬃飛揚。馬上女將眉鋒如刃,目光凜然,正是鋼叉公主鐵葉梅。她勒馬立於街心,呼延平、呼延登並轡左右,孟強等人隨後而行。
市井之中,無不側目,低聲相問,卻無人敢近前。
呼延平策馬上前,低聲道:“母親,孩兒前次入幽州,叩城求見。那人當眾言道,從未娶妻,亦無子嗣。我等兄弟,於他不過陌路。”
鐵葉梅聞言,麵色驟寒,周身殺氣如霜。她冷聲道:“既敢出口如此,便是無情無義之輩。我自往幽州,將他擒下,剖其心肝,叫天下人看他那顆心,是黑是紅,是鐵是肉。”
呼延平聞言,精神一振,冷笑道:“母親此言,正合孩兒心意。若非大哥攔阻,早叫他嚐盡苦楚。我倒要問,這世上可有不認親子的父?”
呼延登皺眉道:“二哥且息怒。縱有不是,終究血脈相連。若真動手傷他,反叫我等自斷根本。”
呼延平冷哼一聲:“他既不認我等,親情早斷。母親,此事當如何?”
鐵葉梅抬手一擺,語聲森冷:“我自去問他。若仍不應,幽州王府,便作修羅之地。”
孟強上前稟道:“大哥已先入幽州,與魏丞相議事。丞相獻策,命我等回山迎母同行,言是‘將娘認父’,或可撥雲見日。”
鐵葉梅點頭道:“正合我意。登兒隨我同行。玉柱!”
玉柱應聲策馬而出。
鐵葉梅道:“速回山報你父親,言我已下嶺。若有要事,便來齊平山尋我。山中諸事,由你暫掌,不得荒廢武藝。”
玉柱領命而去。
當下鐵葉梅不再多言,親率呼延平、呼延登、孟強等人,沿街南行,直奔齊平山。所過之處,街市肅然,童叟避讓。
未幾,與呼延慶、呼延明等兄弟會合。入堂之後,將幽州情形一一說明。呼延守信、齊美容、王秀英、崔桂榮聞言,無不失色。
王秀英拍案而起,道:“當年救命深恩,今日竟一筆抹去?”
崔桂榮冷聲道:“既如此,便一道入幽州,看他如何抵賴。”
呼延守信忙勸道:“幾位嫂嫂莫急。我兄非薄情之人,或有難言之隱。此事宜緩不宜躁。不如由慶兒先護送諸位嫂嫂前往,我與齊夫人整頓山寨,隨後趕來,當麵作證。”
呼延慶拱手道:“叔父所言極是。”
數日後,鋼叉山、齊平山兵馬合營。呼延慶統兵四千,為避耳目,儘換宋軍衣甲,皆由彰德府袁智、李能暗中送至。呼延平、呼延明為先鋒,王秀英、崔桂榮、鐵葉梅三人乘中車,旌旗招展,北上而行。
大道之上,春風乍暖,林野新青。呼延平縱馬往返,胸中怒火翻騰,暗自咬牙:“他不認一人,便送他三人。不認母親,還敢不認骨血?若母親動鋼叉,幽州城中,休想留得一磚一瓦。”
呼延慶與鐵葉梅並轡而行,將前番幽州城中所見所聞細細說來,又低聲勸道:“母親,家父或受蕭賽紅、火葫蘆王掣肘,未必出於本心。”
鐵葉梅冷笑一聲,道:“若他肯認,自當母子同心,兄弟併力;若仍拒絕——”
她目光如電,語聲森然:
“娘三子,兵馬一體,便叫幽州城中,血流成渠。”
行抵盧溝橋,呼延慶勒馬駐蹄,舉目細察橋勢,旋即傳令,命隨行兵將於橋南原野列營。旌旗獵獵,金鼓暫息,營壘依河而布,井然成序。
呼延慶隨遣健騎馳報馬榮,言其奉命北來,欲入幽州認親。
馬榮得報,急整衣冠,親率數騎出城相迎。至橋畔,見呼延慶勒兵橋外,軍容肅整,並無躁動之態,心下稍安,先命人將三位夫人迎入城中安歇,複引呼延慶兄弟入帳密議。
馬榮端坐帳中,細詢來由。聞知諸人自山中歸來,關隘往複,備曆艱辛,又見其持印認父,誌在重續骨肉之情,不由長歎一聲,沉吟良久,方緩緩道:
“賢侄此行,情義可感。然幽州之主,素性多疑,喜怒難測。若驟見兵馬臨城,未明來意,反生猜忌,於認親之事,大為不利。依老夫之見,明日入城,隻攜母親與至親數人,其餘兵將,暫駐橋外,靜候迴音為宜。”
呼延慶聞言,眉頭微蹙,少頃方拱手應道:
“表叔思慮周詳,侄兒謹依所言。明日隻率母親與兄弟數騎輕裝前往,其餘將士,悉聽節製。”
馬榮又叮囑道:
“入城之後,步步皆險,須以忍為先,以情為上。火葫蘆王性烈如焰,一言不慎,便生枝節。切記不可躁進。老夫自留橋外坐鎮,靜候佳音。”
呼延慶再拜稱謝,道:
“若得父子冰釋,宗門重聚,此恩此德,侄兒冇齒不忘。”
是時暮色四合,烏雲低垂,天際無星。盧溝橋上,寒風獵獵,捲動旌旗,聲如戰鼓。鐵馬森列,蹄聲碎亂,一行將卒依令而行,各歸其伍,屏息斂聲,隻待明日幽州一會,親情翻覆,儘係其間。
軍令既下,橋上守兵應聲分列,讓出中道。呼延慶引五百精卒先行,甲光映水,刀戟森然,直渡盧溝橋。其後大車數十,載旗幟、軍械、輜重並禮物器皿,又有雜役護卒隨行。名為輕騎入城,實則三營並進,合計一千五百人,外示恭謹,內藏防備。
行伍嚴整,旌旗蔽野。至幽州城外三裡,已近亥初。呼延慶命諸將按圖聯營,分設崗哨,水火相繼,營中燈影如晝,四野寒氣漸盛,軍中卻肅然無聲。
馬榮獨留橋頭,遙望夜色,心緒紛紜,唯願來日父子得明,幽州無禍。
鐵葉梅親自巡營,與呼延慶並肩而行,調度有方,佈置得宜。呼延慶立於寨前,遙望城樓,心中暗歎:
“吾母形貌雖不揚,然胸中丘壑,行軍佈陣,毫不遜於老將,真女中丈夫也。”
當夜無事。次日黎明,天色微白,營中號角未動,呼延慶已披掛齊整,親整兵馬。留下一千人守營,其餘五百精卒持旗隨車,自大道而行,直抵幽州護城河外。
城河寬闊,水色微寒,城牆高峙,旌旗獵獵。呼延慶勒馬於河畔,轉身向車中三位母親道:
“諸位母親暫歇此處,孩兒先行喚城。”
言罷,與呼延平、呼延登等十餘騎策馬而前,至河岸,仰首向城頭高呼:
“城上軍士聽著——速報火葫蘆王爺,呼延慶已至幽州!”
呼延平亦縱聲喝道:
“我等又回來了,叫駙馬登城答話!”
城樓守兵聞聲,麵麵相覷,一人低聲道:
“那黑壯漢子,又來了……”
旋即飛奔入城通報。
未及多時,隻見王府內文武齊出,簇擁一人登上女牆。那人紫袍在體,冠帶端整,眉目森嚴,正是幽州之主火葫蘆王蕭國律。
蕭國律立於垛口之後,俯身遠望。隻見城外軍列如林,五百甲士分列河岸,旌旗肅穆,刀槍映日;更遠處營寨連綿,旗影不動而自有威嚴。近岸數騎靜立,仍是前番來人,隻多了一名少年,身形修長,眉目剛毅,想是呼延登。
蕭國律心下暗動,疑意未消,忽聽身側近臣低聲道:
“王爺,新來那少年,便是呼延登。”
蕭國律不語,隻冷冷記在心中。
城下,呼延平微側過身,壓聲道:
“大哥,那老者出來了。”
呼延慶點頭,翻身下馬,率眾齊齊跪倒,高聲道:
“拜見王爺!”
一聲既出,河岸四野頓時肅靜。
蕭國律扶著垛口,語聲低沉而緩:
“都起身吧。呼延慶,你回得倒快。這一回,可把你母親也帶來了?”
呼延慶再拜回道:
“回皇姥爺話,孩兒母親,俱已同行。”
蕭國律目光一冷,旋即回身吩咐:
“去,請駙馬登樓答話。”
使者應聲而去。
此時王府內堂,呼延守用端坐案前,神色自若。自與呼延慶分彆,他心中早已斷定此事至此為止,暗自思量:
“我既不認,他們縱有千言,也無從奈何。母親那邊,自會體諒我難處。且待北國兵起,大事已定,再認亦不遲。”
正念間,忽見使者疾奔而入,氣息未平,急聲道:
“駙馬!不好了!呼延慶已至城下,還將兩位夫人一併帶來!王爺命你即刻登樓答話!”
此言如雷,呼延守用麵色頓變,胸口一震,腦中嗡然作響,半晌無言。
“怎會來得如此之快?”
“這一關,竟被逼至此地……”
他強壓心緒,匆匆整衣,硬著頭皮登上城樓。
城頭之上,蕭國律早已立定。呼延守用行禮未畢,便聽蕭國律冷聲道:
“駙馬,你自往城下看個明白。你那兒子又回來了,連你未認的妻室,也一道帶來。是真是假,你自去辨。”
呼延守用隻得上前,俯身望去。
隻見城下五百甲士分列如牆,其後車輪緩緩,兩乘大車在護送之中漸次而來。他麵色頓失,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城下,呼延平冷冷望著城頭那道身影,低聲咬牙道:
“看來還是不認。這一回,我可忍不住了。”
怒氣翻湧,幾欲起身。
呼延慶耳目極敏,未曾回首,已低聲喝道:
“跪下,不得妄動。”
呼延平胸口起伏,終究按下怒火,低聲應道:
“……跪著呢。”
呼延慶這才仰首,朗聲道:
“父王。丞相先前有言,恐有奸人作偽,父子難辨,故命我回中原接母同行,以作明證。今日母親已至,還請父王當麵一見。”
呼延守用聞言,麵色微變,下意識退後一步,強作鎮定,道:
“不必喚她們上前。我不識,無須多言。”
話音未落,呼延慶已然轉身,右手高舉,輕輕一擺。
刹那之間,五百軍卒齊聲應令,刀槍齊舉,旌旗翻動,左右列陣霍然分開,現出一條通道。
車輪聲漸近。
兩乘大車停住,簾幕高揭。
左側夫人先行下車,身形修長,青衣素袍,不施脂粉,髮髻高挽,神情端凝,正是王秀英。呼延慶趨前扶住,舉止恭謹。
右側婦人隨後而下,體態微豐,眉目和順,身著繡紋藍袍,步履穩健,正是崔氏。呼延平迎上前去,唇角緊抿,目中卻翻湧難抑。
二人並肩立於河岸,衣袂隨風而動,一齊仰望城頭。
城上城下,目光相接,天地間彷彿驟然凝住。
呼延平低聲道:
“娘,你看——城頭那人,便是我父。”
北風捲地,塵沙撲麵。幽州城下,煙靄未散,兩乘車駕緩緩停住。二位夫人自車中而出,衣袂隨風翻卷,鬢角微亂,行步雖緩,卻不失端正。王秀英扶著崔桂榮,二人並肩而立,仰首望城。
城頭之上,鼓聲乍歇,垛口後現出一人。
其人麵色白淨,三綹長鬚垂胸,烏紗穩束,雉翎高插,身著圓領紅袍,肩披花狐尾。寒風之中,袍角不動,立於女牆之上,身形如鬆,俯視城下。
王秀英心口猛然一震,腳下幾欲發軟,低聲喃喃:
“是他……果然是他。”
崔桂榮亦是麵色煞白,淚水盈眶,雙手微顫。
二人仰望城頭,隻覺往事如潮,撲麵而來。成婚未久,便各走天涯;一彆經年,音書俱斷。十五六載,饑寒交迫,躲藏遷徙,兒女漸長,卻從未得見父麵。此時重逢,滿腹言語早已堆積胸中,偏偏臨到開口,卻覺喉間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呼延慶立於一旁,見母親與姨母神情恍惚,知時機難待,低聲道:
“娘,時候不容遲疑,快些開口。”
王秀英與崔桂榮相視一眼,強壓心緒,齊齊抬頭,喚道:
“城頭之人……可是呼延守用?你……可還識得我們?”
城頭那人身形微動,目光緩緩落下。
那一瞬,呼延守用隻覺胸口驟緊,彷彿舊傷忽然裂開。城下二女,眉眼雖添風霜,卻仍是舊日模樣。他記得她們新嫁時的神色,也記得她們抱子逃亡、倉皇無措的身影。舊事翻湧,如刀割心。
然而此刻,他卻不敢動,也不能動。
蕭國律立於一側,冷眼旁觀,忽然開口:
“駙馬,城下之人喚你。你識,還是不識?”
呼延守用額角冷汗滲出,心中翻江倒海。
“若今日認下,王室焉能容我?蕭氏父女豈肯善罷?十餘年忍辱藏鋒,豈可毀於一旦?我若身死,她們亦難全命。家仇未雪,豈能為情所誤?”
念及此處,他閉目一瞬,再睜時,麵色已如鐵石。
隻聽他厲聲喝道:
“城下婦人,你等是何來曆?妄呼本宮之名,意欲何為?”
此言一出,城下二女如遭雷擊。
王秀英身形一晃,險些倒地。崔桂榮怒氣衝頂,失聲喊道:
“你竟不認我們?便是裝作不識,我崔桂榮與你成親在案,難道也是虛妄不成?”
呼延守用麵無表情,冷聲道:
“本宮素不識你等。念你們是婦人之身,不予計較。若再多言,軍令一下,箭矢無情。”
話音未落,城頭軍士已張弓搭箭,箭影森然,寒光逼人。
崔桂榮怒不可遏,邁步便要上前:
“今日我便與你分說個明白——”
王秀英急忙拉住她,低聲道:
“妹妹且住。他怕是受人所製,不敢相認。你容我先說,若他仍執迷不返,再由你來。”
崔桂榮淚中含怒,點頭道:
“姐姐,你說。我倒要聽聽,他還能如何抵賴。”
王秀英抬首望城。風吹淚痕,她卻看得分明——烏紗、雉翎、紅袍、花狐尾,一如當年夢中千迴百轉的模樣。那曾在大王莊燈下立誓、月下盟心的丈夫,如今立於高城,冷眼相向。
她抬手拭淚,聲音在風中微顫,卻字字清楚:
“駙馬,你當真認不得我了麼?”
她一步踏前,聲調漸冷:
“也是。你在幽州位高權重,錦衣玉食,自然早將我們母子棄如塵土。”
她語聲漸急,卻不失分寸:
“你可還記得,當年逃出血禍,藏身上江縣,是在誰家苟活?你病入膏肓,是誰晝夜侍奉?是誰替你改裝換形,助你脫身龐洪之手?是我王家人!”
她抬手指向自己胸前,淚水滾落:
“是我父王天成許我於你,是我親手為你縫補衣衫,是你在洞房之中立誓,說此生不負!”
風聲呼嘯,她語聲卻愈發清晰:
“你臨行之前,留我路資,贈我玉佩為證,說若我有孕,孩兒名喚‘呼延慶’。你怕我將來無憑,才留下那物。那玉佩之上,鐫著你的生辰八字,你可還記得?”
王秀英語聲已哽,淚隨聲落:
“我兒呼延慶,本是雙王之後,卻未借你呼門一星半點之蔭!自幼改名王三漢,寄養我家,粗衣淡食,忍辱成人。九歲之時,方知本姓!他替你呼家掙名,為國為門,三上肉丘,巧取彰德,一身功業,隻為一事——認父團圓!”
北風驟緊,旌旗翻飛。她一句一句,說得極緩,卻如鐵錘擊心。
“他千裡奔波,滿懷赤誠來見你,你卻冷麪如霜,連親子也不認!”
說到此處,王秀英再難自抑,聲調忽厲:
“我隨他而來,不過求你父子一見!你若今日認下親生骨血,我轉身便走,絕不累你半分名聲!可你倒好——連我,也成了你眼中的陌路之人?”
她仰麵直視城頭,淚光如血:
“你說吧!你到底是認,還是不認!”
城上呼延守用麵色灰白,胸中如烈焰翻騰。
這些話,呼延慶早已言過;這些舊事,他心中一樁一件,俱是實情。此刻隻消一句“是”,便可母子相擁、骨肉重合。
可他不敢。
城頭之上,蕭國律目光如刃,寒意逼背。他若開口,便是自斷生路;他若鬆口,便是滿盤皆輸。
沉默良久,呼延守用終於強壓心神,厲聲喝道:
“貧婦!休得在此胡言惑眾!本官不識你等,速速退下!”
此言如雷,王秀英身形一晃,幾欲傾倒。
“你……叫我退下?”
她仰天一歎,聲如裂帛:
“你忘了王家上下為你慘死多少人?我兄長、嫂子、侄兒,皆因你而亡!我父白首逃難,流落他鄉,而你卻在此高坐城頭,披紅戴紫,如今竟喚我退下?”
她淚中帶恨,聲聲如鞭:
“你怕公主,怕王爺,不敢認我也罷!可你親生骨肉,你也不認?那是你的血脈,是呼門唯一的香火!你真能鐵了心,看著他立在你眼前,卻連一句父子也不敢應?”
呼延守用牙關一咬,冷聲斷喝:
“住口!我無妻,更無子,何來相認!”
此言出口,王秀英如被抽去魂魄,淚湧如泉:
“好……好一個呼門忠烈之後,竟養出你這般忘恩負義、寡廉鮮恥之人!”
她話未說完,身子一軟,幾欲昏厥。崔桂榮急忙上前扶住,拍背順氣,隨即抬頭冷聲道:
“姐姐且歇,我來問他。”
她仰麵望城,聲中帶怒:
“呼延守用,你還認得我麼?”
城上那人冷目相視:
“你又是何人?”
崔桂榮冷笑一聲,淚水滾落:
“我便知你如此。我是崔桂榮!”
呼延平在旁再也忍不住,怒聲吼道:
“這是我娘!你總該識得了吧!”
崔桂榮抬手止住兒子,直視城頭,語聲低沉卻字字帶血:
“當年你落難逃亡,我崔家不顧門戶,將我嫁你。新婚未久,你一去無蹤。我懷著你留下的骨血,藏身山洞,忍饑受凍,護子成人。他學藝成才,心存忠義,今日隨我來尋父,你卻裝作不識一人,連兒子的名字也不敢聽?”
呼延守用心如刀絞,卻仍狠心一拂袖:
“胡言亂語!速速退去!本官不欲再聽!”
崔桂榮身子一震,目光徹冷:“我明白了……你是真不願認我們母子了。”
呼延守用冷聲道:
“你等冒認皇親,罪當嚴懲!”
崔桂榮咬牙道:
“天下若有不知廉恥之婦,千裡來尋夫者必是!可我等不是為利而來,是為情,是為義,是為孩子尋根!”
呼延平介麵怒道:
“正是!哪有不是親爹,偏要認假爹的道理!”
呼延慶低聲斷喝:
“住口!”
呼延平咬牙退後:“……不說了。”
崔桂榮抬頭望城,淚中含恨,語聲顫抖:
“呼延守用,你欺我母子至此,已無回頭之路。罷了——人活百年,終歸一死。你說我是冒認,那我便叫你看看,我是真是假!”
話音未落,她怒火攻心,性如烈焰,忽然撩起裙袂,披髮矇頭,直奔吊橋邊青石巨柱而去,竟欲以死明誌!
此舉驚裂人心。
呼延平魂飛魄散,疾如奔雷,猛然撲上,一把將母親死死抱住:
“娘!莫要尋死!他不要你,我還要!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崔桂榮嘶聲痛哭:
“孩兒……放手!我心已死,再無牽掛!”
呼延平淚落如雨,雙臂死死箍住母親,聲嘶力竭:
“娘!萬萬不可!你若殞命於此,孩兒便拚卻這條性命,也要討回這筆血債!”
崔桂榮怒火攻心,胸臆翻湧,忽覺天旋地轉,隻覺喉間一緊,低低一聲悶響,人已昏厥過去。呼延平大驚失色,急忙將母親抱起,轉交王秀英照看。王氏神色慌亂,卻仍強自鎮定,連忙取出隨身香囊,又以冷水拭麵,低聲呼喚,不敢稍歇。
呼延平回身望向城頭,雙目赤紅,怒意沖天,仰天厲喝:
“呼延守用!你這昧心負義之徒,速速下來!今日不將你打得叩首稱父,誓不為人!”
城樓之上,呼延守用麵色鐵青,眉頭緊鎖,心中卻翻江倒海,暗自惱恨不已:“崔桂榮啊崔桂榮,你怎生給我生出這般魯直之子!”
話雖如此,胸中卻隱隱作痛,愧恨交織,偏又無從開口。
未及他應對,呼延慶已趨前一步,按住弟弟肩頭,低聲而重:
“兄弟,不可妄動。此事自有章法,今日若動刀兵,便是自毀大局。快,將母親送回營中調養,且容我籌算。”
呼延平雖滿腔怒火,終究被兄長所製,隻得強壓悲憤,與呼延慶一同,將兩位夫人扶入車中,緩緩回營。
護城河畔,寒風如刃,旌旗獵獵。呼延守用立於城頭,目送車馬漸遠,胸口那口濁氣方纔稍緩,正欲轉身退入城中——
忽然!
一聲斷喝,如雷霆裂空,自河岸對麵轟然炸起:
“呔!孩兒們儘數退開!老孃到此!”
聲落之際,天地俱震,城下城上,無不側目。
呼延守用循聲望去,隻見對岸塵煙翻滾,一騎猛然勒停。那馬形若花斑猛豹,筋骨遒勁。馬上之人翻身而下,身披金甲,頭戴金盔,麵色赤如丹砂,發若朱火,兩鬢飛揚,神威逼人。其手中一柄鋼叉寒光吞吐,耳垂雙鉗,鏗然作響——
正是鋼叉山女將,鐵葉梅!
呼延守用心頭猛震,恍若冰水澆頂:
“她……她也來了!”
刹那間,往事如潮,儘數湧上心頭。
當年倉皇逃命,被官軍圍困於荒嶺之間,命懸一線;正是鐵葉梅縱馬殺出,鋼叉翻飛,血濺山道,硬生生為他劈開生路。其父識得呼門血脈,不計生死,收留於寨,更將女兒許配於他。
彼時他心存嫌隙,嫌其貌拙性烈,然拗不過老寨主一番苦心,終究成婚。成親之後,葉梅為人直爽,心無旁騖,將一身槍法、騎戰之技儘數相授。若非她傾囊相付,自己又怎能熬過數載血戰,立足幽州?
念及此處,呼延守用隻覺喉間發緊,羞慚、懼怕、悔恨,交錯翻騰,竟一時立於城頭,不敢動彈。
此刻,呼延平奔至鐵葉梅身前,低聲道:
“娘,城頭那人,便是呼延守用。他不認我等,你看此事當如何?”
鐵葉梅雙目如火,冷笑一聲,聲寒如鐵:
“無妨。你且退開。”
她抬眼直視城樓,鋼叉微頓地麵,鏗然作響:
“待我來會一會這忘恩負義之徒,看他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