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賽紅立於梅花陣前,一眼望見陣中少年將領,神色沉穩,眉宇間自有一派英氣。隻見他執槍如龍,風姿挺拔,舉止間凜然如玉樹臨風。她心下微動,暗道:“世間竟有如此人也!”遂撥馬近前,語氣清朗道:“小將若能勝我三招,便可自由退去。”
呼延守用聞言,心中一驚,暗忖:“此女果然另有所圖。”他本不欲動手,然四下諸將環伺,火葫蘆王高坐檯上,已是騎虎難下。況自身身負血海深仇,寄命異國,中原三房未亡,豈能貿然再應駙馬之名?然若不戰,必起疑竇,惹禍更深。
他輕吸一口氣,緩策坐騎入陣。目光環顧,梅花樁森立如林,旌旗獵獵,兵將屏息。心念一轉,暗道:“隻應幾式,再佯裝敗走,或能脫身。”
念定,遂擰槍上手,槍鋒微顫,作勢迎敵。誰料蕭賽紅早已成算在胸,刀出如霜,連出兩式,左右交錯,迅捷如風。呼延守用尚未應變,公主已撥馬而退,輕身出圈,落馬至點將台前。
隻見她斂袍一拜,微紅雙頰道:“父王,女兒不敵,將已敗北。”語畢低首,率宮娥綵女隱入人群,徑回王宮而去。
台上火葫蘆王蕭國律目光如炬,心知其意,笑意藏於眉梢:“果然父女同心,設此良局。”即刻傳令:“宣呼延守用登台聽旨!”
呼延守用聞言,心跳如鼓,臉色微變,知大勢已逼,難以推脫。隻得硬著頭皮登台而上,麵見王駕。
蕭國律端坐獸榻,目光沉穩,凝視良久,朗聲道:“呼延小將,孤意招你為駙馬,汝可願否?”
呼延守用躬身道:“王駕千歲,小將家國未報,流落異境,實不敢妄自攀附。”語氣懇切,神色沉痛。
蕭國律徐徐點頭,道:“孤久聞呼家忠良一門,遭賊臣陷害,冤魂未散。你在北地,不必憂懼。龐洪之奸,豈敢逾界?”
呼延守用俯首不語,隻托辭父母已亡、婚事無人作主,不宜從速定親。台側馬榮笑言:“賢侄,我與你雖非骨血,然一脈所出,我可為你主婚。”魏通丞相亦隨之附議:“老夫願為大媒,豈不妥當?”
呼延守用愈發踟躕未安,方欲再言推拒,隻見蕭國律麵色微沉,冷聲道:“你三番五次辭讓,莫非中原已有婦室?”
此言如刀剖心,呼延守用麵色慘白,喉間如梗,幾欲失語。正欲分辨,馬榮搶言道:“啟稟王駕,呼延一門早遭屠戮,幼子流亡,從未成親。此事,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此言一出,呼延守用如墜冰窟,心內悲歎:表叔以命相保,謊言既出,已無回頭之地。若此時認妻,欺君之罪當頭,身死事小,累及宗族,後果難料!
蕭國律複又開口,語聲沉穩而帶威儀:“孤之女,王室血脈,金枝玉葉,汝以為尚配不得你耶?”
呼延守用低首應道:“不敢,不敢……非是此意。”
話猶未了,蕭國律已起身俯瞰校場,朗聲道:“呼延守用,忠義之門之後,氣節凜然。孤之女傾心於汝,孤亦允之。即日起封為駙馬,擇吉成婚,諸將共鑒。”
台下諸軍齊聲喝彩,呼聲雷動。呼延守用麵色如土,心潮翻湧,終不敢再言一辭。
成婚之後,蕭賽紅溫婉體順,舉止有禮。夫妻相敬如賓,琴瑟和鳴。未幾年,誕下雙生男兒,長曰延照,次曰延廣,王府一時歡喜不已。
然風波未平。數年後,忽有中原少年將門越境而來,自稱呼門血脈,遍尋父蹤。此言傳至北境,舉朝震動。呼延守用聞之,驚汗涔涔,自此夜不能寐,魂夢皆亂。
獨坐堂中,燈影微搖,四壁沉沉。呼延守用雙眉緊蹙,思緒紛亂:昔年身陷厄境,中原妻妾俱在,皆為名分正室。自入北國以來,隱而不言,數年已過,今若真相揭破,欺君之罪何逃?蕭王震怒之下,豈止自身性命難保,連累蕭家滿門,亦未可知!
他仰望王宮金瓦,夜風呼嘯如刃,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心卻沉若墜石。良久,胸中一口濁氣緩緩吐出,低聲喃喃:
“局既至此,步步皆險……也隻得聽天由命了。”
北風號厲,殿外高瓦如獸伏暗夜,層層壓頂。呼延守用踽踽立於長廊之下,仰天無語,目光遊離,心緒翻騰如亂麻,唇齒緊閉,麵色冷硬似鐵。
許久,他緩緩合目,又是一聲低歎,自語道:
“……罷了,認命吧。”
殿中燈火未移,蕭國律端坐王座,目光森然如刀,忽然開口,聲線低沉而冷:
“你隻須直言。你在南朝,究竟可曾有妻?”
一言落下,殿內死寂。
呼延守用心頭猛然一緊,背脊生寒,卻仍強自鎮定,躬身答道:
“啟稟父王。兒臣投身北境之時,孤身一人,南地並無婚配,更無後嗣。”
蕭國律微微頷首,麵上不動聲色,語氣卻忽而緩和幾分:
“嗯……時日久遠,人事易忘。是真是假,也未必記得分明。不妨再想一想。”
話語平淡,卻暗藏鋒芒。呼延守用心下一沉,暗叫不妙——此言分明是試探。王駕已起疑心,隻待破綻;一旦失措,便是欺君重罪,再無回頭之路。
忽聽蕭國律厲聲再問:
“你既言無子,那城外數人喚你為父,究竟是何來曆?!”
這一問如雷貫耳。
呼延守用隻覺喉間發澀,指尖微顫,幾乎站立不穩。他深知此刻若吐真言,便是自投死地,唯有咬牙硬撐。遂強擠一絲笑意,回道:“此事……還請父王明察。兒臣以為,那幾人必是龐洪暗中遣來,假冒骨血,藉機生事,欲以此離間父王與兒臣,乃借刀殺人之計。”
蕭國律冷冷追問:“他們,龐洪是要殺你?”
呼延守用拱手疾聲道:“正是!假稱父子,引父王震怒,欲借王法除我。龐賊心機險惡,萬望父王洞察,切莫中其奸謀!”
蕭國律不語,眉峰卻已微蹙。
他心中早有定斷:這幾名城外少年,氣度堂堂,英骨內斂,豈似龐洪豢養的鼠輩?呼延守用此番遮掩,反倒坐實了疑竇。
沉吟片刻,蕭國律忽然一拍扶手,聲音如鐵:
“既如此,孤便命你親自出城,率兵擒回那幾人。是真是假,當麵分明!”
呼延守用聞言,麵色驟變,心跳如擂。然此刻若再推辭,反更顯心虛,隻得硬著頭皮應道:
“兒臣……遵旨。”
他披甲下殿,甲葉相擊,聲聲作響,腳步卻沉重異常。
殿側,蕭賽紅靜立無言,眉目之間怒意與憂色交織。她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翻滾,低聲自語:
“十餘年夫妻,相敬如賓。我為你生子持家,同甘共苦。你若當年真有舊事,也罷了……可如今局勢至此,仍要隱瞞?再拖下去,隻怕禍更難收。”
城下陣前,呼延慶已朗聲高呼:“外祖王爺在上!不知何時,方允我父子相見?”
城頭之上,蕭國律負手而立,聲音冷硬:“他已出城。相認與否,全憑他一念。孤,不再過問。”
此言一出,呼延慶、呼延平、呼延明、孟強、焦玉齊齊一震,目光不約而同望向城門。
忽聽“吱呀”一聲,鐵門緩啟,吊橋緩緩落下。塵沙飛揚之間,一支人馬如洪流奔出,馬蹄震地,甲光耀目,陣勢森嚴。
為首一騎,白馬昂首,騎上將領年約三十七八,三綹黑髯垂胸,麵如銀盆,神情肅穆,威儀自生。
呼延慶目光驟凝,低聲道:
“此人神態……竟與二叔一般無二。若論血脈,他們本是親兄弟——此人,必是我父!”
呼延平拍掌大笑,聲音發顫:
“正是咱爹!方纔我還要動手,若不鬨上一場,他怎肯出來?爹啊,孩兒錯了!”
言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熱淚奪眶而出。
呼延慶亦上前一步,肅然拱手,高聲問道:
“敢問將軍,可是我等日夜思唸的少王千歲,呼延守用?”
呼延守用勒馬於陣前,目光冷峻,聲音低沉:
“正是。”
這一聲落下,呼延慶再難自抑,朗聲道:
“爹爹在上!不孝兒呼延慶、呼延平,特來拜見!”
言畢,兄弟二人並肩跪下,重重叩首,額觸塵土。
此情此景,直如利刃剜心。
呼延守用隻覺眼前一陣發熱,胸中酸楚翻湧,喉間似被鐵石堵住。十餘年骨肉離散,今日近在咫尺,卻偏偏不能相認。城樓之上,王侯列坐,百官環視,千目如炬——稍露一絲父子之情,便是滅門之禍,當場覆頂。
他強壓心潮,立於馬上,目光在兩個少年身上停了又停,淚意滿眶,卻死死不肯落下半滴。心中低歎,如血如泣:
“好孩子……爹不在你們身旁,未曾撫養,未曾祭親。今日一見,便知天不絕我呼家。你們已然成人,血脈尚在,香菸未斷,縱我身死九泉,也可告慰祖宗。”
“可此刻……爹不能認你們。若一認下,前途儘斷,北國兵馬無由可借,肉丘舊冤永無昭雪之日。你們快走!莫回頭!待爹破墳雪恨之時,再來相認不遲!”
念及此處,他心中一橫,麵色驟冷,翻腕摘下大槍,陰陽合把,槍鋒寒光逼人,厲聲喝道:“呔!黑大漢!你是何人,膽敢冒認本宮,辱我名號!此乃死罪!念你年少無知,尚可饒你一命——速速退去,從何處來,回何處去,莫再擾我軍心!”
話音如鐵,語氣森寒,可那一句“速速退去”,卻似刀鋒下藏著血淚,怒聲之中,暗藏訣彆。
他連連揮手,強作驅逐之態,隨即側過臉去,不敢再看那一雙赤紅含淚的眼睛——隻怕多看一眼,心防便碎。
“此時不絕,他日何以複仇?此刻不忍,儘皆陪葬。”
——他隻能如此逼自己。
陣前,呼延慶望著馬上那人,隻覺胸中烈火翻騰,五臟俱裂。父子重逢,本是天賜,偏偏被冷槍相向,情何以堪!他再難忍耐,踏前兩步,嘶聲高呼:
“爹爹——你可真忘了嗎?孩兒名喚‘慶’,正是你當年在大王莊臨行之時親口所取!你若不記,孩兒今日便替你一一說與你聽!”
呼延守用臉色一沉,厲聲斷喝:
“住口!你這奸細,妄施反間之計!再敢近前一步,便吃我一槍!”
話落槍起,槍花疾旋,寒芒乍現,一道銀光破風而出,直取呼延慶前心。
然這一槍,看似雷霆萬鈞,實則暗暗收力,隻為城頭諸人做個樣子。
呼延慶側身避過,淚水再難遏製,一步上前,伸手“啪”地一聲,死死握住槍桿,聲音哽咽:
“爹!你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嗎?你與二叔在雙陽岔口分手,孤身北逃,病倒在上江縣大王莊門外,是我外祖王天成將你救回;龐洪搜莊,是我娘不顧男女之嫌,將你藏於繡樓,兩次救你性命!”
“你在莊中住了半年,臨行之際留下一枚玉佩為憑,說多則三載,少則半年,必歸而來。可你一去無蹤,我娘獨自撫養我至九歲,不敢報呼家之姓,隻得喚我王三漢!”
說到此處,他抬頭望父,淚如雨下:
“因我進京上墳,龐賊縱火焚莊,我兩位舅父俱死,義仆殉命。我娘流落寒窯,討飯三載!我在京中力戰歐陽子英,平南王、楊文廣、包拯諸公為救我甘犯朝綱,王苞丞相更撞柱而亡!”
“父啊!你不認我,也該想一想這些忠臣義士,想一想我那苦守十餘年的孃親!”
“你在北國,王府為家,公主在側,兒女成雙;可我娘寒窯一守十載,日夜望北,盼君歸來!父啊,不看孩兒,也該看她一眼啊!”
這一聲聲質問,如錐如斧,句句剜心。
呼延守用再也支撐不住,淚水沿著麵頰滾落,濕透鬚髯。可他心知——此刻若軟,便是萬劫不複。
他死死咬住牙關,猛地一抖槍桿,強行抽回,怒聲喝道:
“妖言惑眾!你這小賊子,竟編出這等毒計來陷我!休想引我中招!”
聲雖如刃,心已寸斷。
呼延守用猛然一震長槍,欲將兵器奪回,豈料呼延慶早已死死攥住,手指發顫,喉間悲音難掩:
“爹!你當真忍心親手將我刺死?若果真如此,那便刺下去罷!孩兒今日不躲,便死於你槍下!”
言罷,放開手臂,挺身昂首,目不瞬視,宛若赴義之士。
呼延守用大駭,心神俱亂,急忙收槍,虎口微顫,唇角抽搐,強忍淚意,低聲怒斥:“快退!再不退去,我便……真要舉槍了!”
話雖凶厲,實則哀痛欲絕。
不料呼延慶身如風轉,又一把擒住槍桿,雙眸炯炯如火,低聲沉吟:“父親,您怕的是蕭元帥生疑吧?可她乃六國兵馬大帥,通經知禮、胸懷千古,豈會為私情妒我?今日認子,是忠亦是孝,非但無咎,反可感動王心!”
呼延守用怒火攻心,咬牙切齒,大聲叱喝:
“呔!黑麪小賊,休得巧舌如簧!”
一邊怒斥,一邊再揮槍勢,作勢驅趕,聲若金戈:“快走!速退!此地非你久留之所!”
呼延慶早已看穿其意,知其做戲遮人耳目,然悲痛盈胸,忍無可忍。長跪於地,淚灑塵埃,語如鐵鑄:“孩兒千裡奔波,為認父、為報冤。今日若再隱情不宣,便叫四十八營將士何以服心?我兄弟如何歸山?這肉丘冤魂,豈得昭雪?”
他挺胸直立,直麵長槍,毫不避讓,低聲如訴:“父欲子亡,子不得不死,此乃孝;君欲臣死,臣不得不辭,此為忠。孩兒命在槍下,縱死無怨。但父親啊,您可曾想過,若我喪命於此,王氏母親、崔娘、二叔守信,皆當如何?兄弟在側,如何對我屍骨?”
呼延守用聞言如雷貫耳,心頭沉痛如潮,眼角淚水早已潸然而下,隻是不敢流。此情此景,百官在城頭而望,軍士陣前注目,若有絲毫動情之態,便是性命難保、全盤皆失。
他雙目微震,強抑悲意,沉聲道:“既不肯退去,休怪我槍下無情。”
言下之意,已非傷子,而是警之。長槍再抖,寒光再起。
呼延慶不躲不讓,挺胸而立,神色凜然,似以命搏情。忽地旁側一陣風響,隻見一道人影如豹掠至,“呼”地一聲大喝,將他一把推開。
卻是呼延平!
他怒目圓睜,聲如雷震:“兄長,你當真糊塗至此?他不認你,我卻認你!如此絕情之人,還配為咱父親?”
話猶未落,已大步奔至馬前,鐵棍如龍,騰空直指其額:
“我且問你——你還存幾分人心?我哥哥言辭懇切,淚落如雨,你卻冷麪以對,鐵石無情!你若不認他,便是我等無父之人!今朝我便代我娘一棍還之,看你如何承得住!”
怒氣沖霄,勢如破竹,一棍直奔呼延守用天靈蓋。呼延守用倉皇格擋,用槍挑開,卻被呼延平一棍崩落兵刃,“噹啷”一聲,槍飛數丈,掌心迸裂出血。
他心下一驚:“此子蠻勇絕倫,果非常人!”
未及喘息,呼延平再起怒棍,猛劈而下。呼延守用翻身勒馬,堪堪避開要害。正在危急之時,呼延慶疾步躍起,一把攔下:
“兄弟,不得無禮!”
呼延平喘息未定,怒氣猶存,厲聲道:“哥哥,你怎還替他說話?如此之人,也配稱作咱爹?不但不認你,方纔幾欲取你性命!”
呼延慶淚光猶在,低聲迴應:“無論他認不認,那終究是咱們的爹。”
二人對峙,悲怒交織。呼延守用趁勢撥馬而走,疾聲喝令:“歸營!”
呼延慶縱馬急追,高聲疾呼:
“爹爹留步,孩兒尚有未儘之言!”
呼延明亦拍馬奔至,高喊:“伯父留步,家父有密信相托,務須轉呈!”
然呼延守用此刻心如亂麻,耳中唯覺風雷呼嘯,目中儘是王宮高瓦、將台金戈,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此時不退,禍機立至!
當下沉聲一喝:“孤掌難敵,權作敗退,且行且退!”
五百親兵不辨真假,隻見主將撥馬而回,遂一哨人馬卷地而起,塵沙蔽天,鐵甲如流,直奔幽州而去。
呼延平見父將撥馬而歸,怒火中燒,猛然暴喝道:“不可放他入城!一旦進了那扇門,再想相認,便如登天!大哥!他若再逃,我便打斷他雙腿,扛也要扛他回齊平山!”
言罷,揮棍如風,直奔而去。
呼延慶心頭一震,腰間雙鞭“唰”然出鞘,飛身上馬,疾馳攔截,沉聲喝道:“二弟,不可妄動!”
呼延平怒目圓睜,聲如雷震:“大哥讓開!咱千裡尋父,豈是來送他逃命?他若走了,何來認親之說?”
呼延慶神情冷峻,鞭鋒高舉,寒芒如雪,斷聲道:“你若再不住手,我便以此鞭碎我頭骨,以謝天地祖宗!”
呼延平一怔,嗓中喃喃:“哥……你太癡傻。他既棄你如泥,你何苦為他遮護?十餘年來,咱未嘗一日有爹,不也活到今日?有爹五八,冇爹也四十,咱認命便了!”
“住口!”呼延慶厲聲嗬斥,雙目寒光凜冽,“咱跋山涉水,千裡奔波,是為尋父認宗,不是打父泄怨!”
呼延平怒氣未消,低吼道:“可他不認,咱教訓他一頓,豈非應當?”
呼延慶斷然搖頭,厲聲回斥:“荒唐!你若真傷他一分,豈不坐實奸細之嫌?父子自殘,於孝何存?更兼此際將士林立,文武滿觀,咱兄弟若起禍端,教天下人如何視我呼家?”
鞭鋒再舉,聲色俱厲:“你若執迷不悟,我便當場抹喉,以明我誌!”
呼延平神情一滯,手中鐵棍微垂,低聲嘀咕:“認也罷,不認也罷……咱是白走這一遭了。”
“閉嘴!”呼延慶怒喝如霜,麵如寒鐵,眉目沉沉,心中卻早已波濤暗湧:“此局不破,我誓不歸山!”
此時,孟強、焦玉、呼延明三人策馬趕至,俱神情凝重。焦玉抱拳勸道:“大哥,事已至此,得饒人處且饒人,莫叫事端激化,父子之情反致俱毀。”
呼延慶默然不語,緩緩轉眸,遙望幽州高城,良久,方低聲沉吟:“我不走。今日之局,非得分曉不可。北國火葫蘆王若在,願為我作主!”
幽州城中,風捲寒旗,殿內燈影微搖。
呼延守用滿麵焦色,快步入宮,至火葫蘆王蕭國律禦前,急伏於階下。
他強壓心頭波瀾,俯首奏道:“父王,兒臣奉令出戰,不敵而還。城外所遇數名奸細,悍勇非常,幾近傷我性命。兒臣慚愧無地,乞請王駕恕罪。”
蕭國律聞言,目光微閃,眉頭深鎖,麵色漸寒。心中暗忖:孤雖立於高台未聞其語,然遙見其勢,那幾名少年情詞懇切,跪拜之態真摯不欺,實難與奸細二字相配。呼延守用卻揮槍拒之,未免行止有異,辭色可疑。
他語帶冷意,緩緩道來:“呼延守用,孤命汝出營,並非為戰敵之事,乃欲父子相認。汝可知罪乎?”
呼延守用低頭不語,久久方言:“啟稟王駕,兒臣以為,那幾人奸計百出,巧言令色,疑為龐賊所使,欲以親情誘我入彀。若非親兵護駕,兒恐已命隕其下。”
殿外風嘯如刀,旌旗獵獵,帳中氣氛愈顯凝重。
忽聞城樓之外,有聲如鐘鼓震空,直穿殿宇,厲喝而至:
“老人家!紙豈能久包烈火?今事已至此,還請明察秋毫!孩兒不敢妄陳,隻求一認父名!”
蕭國律聞聲微震,抬手止住左右,凝神諦聽,沉吟片刻,目光如炬,低聲開口:
“呼延守用,孤問你——城外所喚之人,究竟是你血肉之親否?”
呼延守用麵色浮沉,眼神閃動,片刻躊躇,終咬牙硬聲應道:
“非也。微臣不認。”
蕭國律聞言,長歎一聲,目光幽幽,低聲自語:“唉……事既至此,又當如何收拾……”
此時殿中一人邁步而出,正是老丞相魏通,鶴髮童顏,神色不動,拱手奏道:
“啟稟千歲,臣有一策,能辨真偽,使天下人無所疑。”
蕭國律目注魏通,沉聲道:“願聞其詳。”
魏通從容而言:“今既牽涉骨肉親緣,又涉軍國大計,是非若不剖明,不惟令王駕心生芥蒂,亦恐軍中將士人心不安。臣請設一計,當眾驗親,真假立辨,自可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