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慶肅立城下,披風獵獵,鐵甲生光,遙向城樓拱手高聲道:“我與呼延平,皆乃呼延守用親生骨血。父親昔年避禍遠遁,兄弟尚在母腹,未曾得睹尊顏。今日隻願認祖歸宗,不為功名,不圖富貴,惟求還我血脈本真!”
一語如雷,震動樓頭,風起雲翻,旌旗怒卷。
火葫蘆王聞言,神情肅然,目光緩緩落在城下少年身上。隻見那人身姿挺拔,言辭清正,眉宇之間,隱隱映出呼延守用之舊影。更難得言之有據、辭理周全,毫無虛妄之態,心下已信了大半。
他轉眸望向呼延守用,目光深沉。
誰料呼延守用臉色驟變,鐵青如鐵,喉結滾動一瞬,旋即麵沉如水,冷聲斷喝:“胡言亂語!我孤身逃亡,何曾有此子嗣?此二人分明是奸人使詐,欲借我之名,離間父子,亂我軍心,陛下萬不可信其妄語!”
語氣斬釘截鐵,然語鋒太急,反露心驚。
此言出口,城樓頓時死寂,空氣如凝霜沉冰。
火葫蘆王靜坐寶座之上,眉頭緊鎖,心中起伏:
——若應,駙馬欺君之罪何解?
——若拒,少年言之有據,來曆清晰,又非無中生有。
堂上魏通,素有籌謀之名,亦低眉不語,神情凝重。
而一側蕭賽紅早已怒火難抑。
她銀甲耀日,寒芒四散,五指緊扣劍柄,眼中寒光如電。城下二少年衣袍雖舊,鐵骨猶存,立馬如山;城頭之上,駙馬麵色冷厲,拒言認子,反令她怒意翻騰、劍心欲動。
周圍將佐低聲議論,細語如風:
——“彼時避難,三夫人同生共死,各有身孕,今子來認,豈可一口咬死?”
——“縱不敢信,也應詳查。張口便斥為奸細,未免太絕。”
——“此中若真無半分牽連,何至急言否認?”
議論雖微,卻似針錐,直刺人心。
火葫蘆王再度注視呼延慶,隻見其神色從容,氣宇軒昂,言詞不亂,更添三分可信。反觀呼延守用,再度怒喝:“再敢妄言,本帥軍法處置!”然而此喝落後,目光竟不敢再望城下兄弟一眼,神情間有難掩的動搖與逃避。
不是不認,而是不敢認。
他心中比誰都明白:當年北遁之際,三位夫人皆懷有身孕;若二人所言為實,今日若認,欺君之罪立至,身份儘毀,所娶所居,皆屬欺詐;更恐累及公主蕭賽紅,擾亂北**機。
這一步,認是死,不認亦是死。但前者,身隕名滅;後者,尚可苟活圖謀。
火葫蘆王久沉未言,終是舉棋不定。
蕭賽紅立於一側,麵沉如水,唇角緊咬,劍柄微震。她咬牙低語:
“若真是你親骨血,卻死咬不認,這等無情之人,枉稱人父!”
心火翻騰,幾欲拔劍斬樓。若非理智尚存,隻怕早已血濺三尺。
風穿旌旗,獵獵有聲;
樓頭之上,忠義、親情、罪名、權謀,糾纏如網,
無人敢先斷,亦無人能全身而退。
此時此刻,呼延守用鐵甲加身,麵色如鐵,一口否認血脈之子。樓下將卒側目而視,耳語流轉,似風穿旗纓,喧嘩難遏。
有人低聲感慨:“昔年三妻救命,扶危解困,為其生兒育女;今朝貴為駙馬,卻連骨肉不認——此等狠人,豈非狼心狗肺?”
言雖刺耳,然世間是非,焉可隻憑一語斷章?
彼時呼家之禍,舉國震動。龐洪反咬,冤血濺殿,三百口一夜斷絕,火光照天,血灑街頭。呼延守用遍體鱗傷,掩淚而逃,親族之死、宗廟之毀,夜夜入夢。
他不敢回頭,亦不能回頭。
自那一夜起,便註定隻身如鬼,命如浮萍,心如斷絃,步步血路。
官府四下搜捕,榜文貼遍四門八坊,懸金百萬,聲勢赫赫。呼延守用如驚弓之鳥,晝伏夜行,藏山入澗,鑽林趟河,頂虎踏蛇。饑時啖草根木皮,渴則飲霜雪泥漿。曾有三日藏於腐井,螻蟻攀頸,蟲蛇入袖,不敢動彈分毫;亦曾雪夜伏屍堆之間,凍至昏迷,幾與冰人無彆。
如此顛沛流離,數月光景,早已衣不蔽體,麵似枯骨。至北地幽州之日,天寒地凍,殘雪未融。
那日,烏雲低垂,北風如刀。他孤身踉蹌,踏上盧溝橋。對岸馬府高牆森森,簷角飛簷如鋒。他立於橋頭,目望遠方,淚湧如潮,血氣翻胸,卻無一人可傾訴。
自此,他藏名易姓,埋骨異域,再不提中原舊事。王氏、崔氏、鋼叉山主之女……皆埋於血中,藏於骨裡,封於長夜。
那不是無情,而是情太深重,不敢再提;
那不是忘恩,而是恩似山河,一念即死無葬身。
今日重逢,父子相對,情與義撞上權與命。呼延守用立於城樓之上,一身鐵甲,嘴中冷語,心內卻早已血流成河。
他若認,欺君之罪立成,身首異處;
他若不認,便負舊日恩義,遺臭萬年。
這世上最苦之事,非殺敵破陣,而是明知是親生骨肉,卻要當眾斬斷。
——情之一字,最苦鐵漢。
那年黃昏,北風凜冽,天地蕭索。他滿身泥濘,筋疲力竭,步入馬府求見表叔馬榮。
馬榮見其衣衫襤褸,神情淒苦,細問之下得知其全家血案,頓時淚如泉湧,當堂掩麵痛哭。
良久,馬榮哽聲問道:“你這一路,如何至此?誰與為伴?”
呼延守用抬眸相對,喉頭微動,目光微顫。他想起那段逃亡歲月,三位女子於危難間救命相攜,傾心相許,共度生死。隻是,這三段姻緣皆未明媒正娶,未報宗族禮數,又於父母喪難之後成婚,他每念及此,心中羞愧。
更兼馬府賓客滿堂,多為北國顯貴,他年尚輕,麪皮難掛,遂低首斂容,強忍實情,苦澀道:“我與胞弟中途失散,懼有追兵,不敢走官道,討飯求食,獨行至此。”
馬榮沉歎不語,片刻後握拳而言:“自今以後,你便安心於我府中暫住,隨我二子馬明、馬亮共習武藝。他年若得機緣,圖汴梁之複仇,豈非天意所歸!”
自此,呼延守用寄居馬府,轉眼三月餘。
是日清晨,園中寒氣未散,三兄弟於後院校場演武,拳腳生風,汗雨而下。忽有家丁匆匆至前,稽首道:“老都督有請,命三位少爺更衣隨行,赴幽州小校場觀會。”
三人應聲更衣,至前廳候命。馬榮衣冠整肅,見三人至,笑言:“今日幽州,有盛會可觀。”
馬明興致盎然:“爹,何事如此熱鬨?”
馬榮拂鬚笑道:“今日乃六國群羊會之正會。各路藩王齊聚幽州,議兵商政。而今火葫蘆王獨有一女,名曰蕭賽紅,年方十八,通詩書,精武藝,智勇雙全,六國共推為兵馬大元帥。兩年前親征白狼關,一戰成名,威震北荒。
“此女容貌更是天下無雙,引得各國子弟求親不斷。然公主心誌高遠,立言擇婿不憑門第,不看顏貌,惟以武論。自三日前開擂以來,凡連勝五將者,方有資格與其對決;若能勝之,便為北國駙馬。
“今日,便是擂台最後一日。群雄並起,強將如林,不知鹿死誰手。咱們不妨親眼一觀,或有意外之喜。”
三子皆驚,馬亮躍躍欲試,馬明摩拳擦掌,呼延守用雖不發一語,然眉眼深處,已隱有波動。
馬榮斜睨呼延守用,暗忖:“你若得公主垂青,既可入主北國,又可借兵興複之業,此舉若成,非獨你之幸,亦是我馬家之福。”
思及此處,大袖一揮,道:“走罷,今日就看,誰能笑傲群英!”
一行人旋即登車上馬,朝小校場馳去。
放眼望去,旌旗招展,風捲獵獵,整座幽州小校場宛如一口沸騰鐵鍋。金鼓震天,人潮如海,各國王公將領列陣觀賽,或披甲執戟,或錦衣加身,綵緞交映,鐵甲生輝,喧聲震耳。校場外圍更設鬥羊高台,一群異彩紛呈的戰羊吼叫奔突,塵土飛揚,象征六國藩屬各逞國威,其勢盛極。
是日清晨,正值“六國群羊會”最後一程。旭日東昇,霞光如練,映得校場銀甲似雪,戰袍如火。鬥羊已定頭魁,蕭賽紅親手調教的小白羊以柔克剛,連勝諸國良種,技壓群雄,奪魁在前,舉場喝彩。
蕭賽紅騎坐高台,銀甲襯紅袍,眉梢眼角皆是英氣,唇邊笑意卻難掩幾分落寞。兩日比武,選手十餘,或老態龍鐘,或庸資浮浪,無一入她法眼。她誌在擇婿為輔,需文武兼優、英氣凜然之人,方能共掌兵權、並肩破敵。而今日已是最後之期,若仍無所獲,恐落得一場空局。
此時,東角旌旗開道,幽州都督馬榮領三名少年入場。三人皆英氣勃發,衣甲齊整,站定場外。馬榮回首吩咐:“你等仔細觀戰,莫要輕動。”遂一人徑赴點將台。
台上金案銀椅,火葫蘆王耶律蕭金正襟危坐,冕旒遮麵,神情威嚴。文武兩班各立兩廂,肅穆無聲。片刻後,王上傳下口諭,傳旨官高聲宣道:“凡有誌奪駙馬者,先行掛號記名,連勝五人,方得與本國公主比試!”
此旨未歇,隻聽西北角一聲大喝:“你家先鋒爺到了!”
呼嘯之聲起處,塵土沖天,一騎青鬃烈馬自陣外奔入。鈴聲震響,馬身似鐵鑄,步踏如雷。馬背之上,赫然坐著一員大將:身高九尺有餘,膀闊腰圓,渾如銅澆鐵鑄,麵色青黑,虎目環睜,鼻闊口方,須似鋼針,一張麵龐如鐵獠金剛,猙獰可怖。
其頭戴紅底葦簾高冠,插翡翠雉羽,身披綠袍花褂,外罩黃錦戰袍,五彩戰靴踏地如雷,手中擎一條镔鐵大棍,寒光凜凜,殺氣直逼四野。
人群一陣低呼:“石虎——三川六國總先鋒,鎮殿將軍!”
觀戰之側,呼延守用聞聲側目,見此將如山凜凜,皺眉問道:“表弟,此人是誰?”
馬明低聲回道:“石虎,金頭王耶律蕭金親任之先鋒,統三川兵馬,武藝淩人。與蕭賽紅同領一軍,威震北疆。”
呼延守用冷笑:“元帥配先鋒,倒也配得。隻是——此人模樣,著實驚人。”
他言雖淡,語中譏諷卻分毫不掩。實則心中微生輕蔑:如此怪相,也妄想覬覦佳人?
果不其然,石虎心中早已癡纏。蕭賽紅美豔絕倫,文武兼修,又是六國共主之女,正所謂世間難尋的天驕紅顏。他石虎雖貌醜膽大,卻自詡武藝蓋世,自信憑一身戰功,終能抱得美人歸。一年前曾私請火葫蘆王提親,卻遭婉拒,如今比武招親正中其意。
兩日來石虎未曾下場,實為養精蓄銳,蓄勢待發。今晨精神抖擻,見大局將終,終於現身。
他勒馬至點將台前,翻身下馬,拱手上前朗聲道:“末將石虎,願上陣比武,角逐郡馬之位!”
火葫蘆王微眯雙目,心知此人棍法雖高,性情卻粗,麵貌又太過猙獰,恐難得女兒歡心。但國之大事,豈可因貌拒人?遂緩聲應道:“石將軍,兩日未賽,須連勝昨日五人,方得一試我家公主。可願為之?”
石虎咧嘴而笑,獠牙畢露:“末將甘願破陣!”
言罷翻身上馬,揚棍入陣。馬蹄旋舞,塵沙滾滾,隻聽他厲喝如雷:“誰來與我石虎一試!”
陣下諸將聞言默然,皆知石虎棍沉力猛,出手狠辣,無人敢輕言應戰。
忽東角馬蹄聲驟至,一騎紅鬃烈馬風馳電掣,衝破塵浪。馬上之人衣袍獵獵,三股鋼叉寒光凜凜。此將翻身落地,朗聲喝道:
“石虎,昨日我連勝五將,今日與公主比試。你今忽來攪局,意欲何為?來!看我的鋼叉!”
石虎微眯雙目,目光如刃,冷聲喝問:“來者何人?”
那人勒馬而立,鋼叉橫胸,聲若洪鐘:“黑水國大都督馬馬漢塵!昨日連勝五陣,本待今日迎戰公主,不料你橫闖陣中,欲奪我功名!石虎,你縱有蠻力,也休想獨占!”
石虎聞言冷笑,鐵棍一橫,胸前生風:“好膽!既敢叫陣,我便送你一程!”
話未落音,馬馬漢塵暴喝一聲,雙臂發力,鋼叉翻舞,寒芒如蛇出洞,直取石虎咽喉。石虎腳下不移,反臂揮棍,隻聽“砰”然一震,金鐵轟鳴,聲裂耳鼓,鋼叉當場被震得倒彈而回。
二人戰入梅花陣中,棍叉交擊,火星飛散。石虎棍勢沉雄,如山壓頂,一招緊似一招;馬馬漢塵初尚能支,十數合後,隻覺雙臂痠麻,兵器如灌鉛鐵,眼前金星亂走,耳畔風聲怒號,心膽已怯。
“不中!”他心頭猛跳,暗叫不妙,急撥戰馬,倒拖鋼叉,倉皇退走。
石虎立於陣心,鐵棍拄地,仰天長笑,聲震校場:“鼠輩也敢搦我?若非狼主嚴禁傷命,你早已血濺塵沙!可惜、可惜!今日興猶未儘——還有誰,敢來試棍?”
笑聲未歇,忽聞西北角一聲厲喝:“石虎,休得張狂!驃騎大將軍在此!”
話落馬到,鐵蹄踏地如雷,一騎鐵青戰馬破陣而來。馬上之人豹眼虯髯,麵繪戰紋,鐵披風獵獵作響,手執牛頭大镋,氣勢森然。
觀者低聲相告:“是耶律蕭達!”
蕭達縱馬入陣,镋起如山,然未及數合,便被石虎連環重棍逼得連連後退,終至陣外,羞憤而走。
石虎接連破陣,七將皆退,場中頓失人聲。校軍場內,隻餘風動旗影,鐵甲森寒。
他橫棍當胸,放聲大笑:“怎的?六國英雄,竟無人再敢出陣?如此說來,這駙馬之位,捨我其誰!”
點將台上,侍官趨前稟道:“王上,諸將皆敗,依例——請公主出陣。”
火葫蘆王緩緩頷首:“宣。”
號角未鳴,東側綵棚簾幕輕啟。八名宮娥分立左右,一員女將緩步而出。
滿場為之一靜。
但見她銀甲映雪,鬢髮如雲,英氣逼人,正是北國兵馬大元帥、六國第一女將——蕭賽紅。
她踏金蹄赤馬,接過繡絨大刀,翻身而上,舉止從容,未曾動刃,已令四野失色。
校場轟然:
“山鷹歸陣!”
“雪中金鳳!”
蕭賽紅神色不動,策馬入陣,霜容如玉,氣息沉凝,威勢自生。她目光一掃,落在石虎身上,秀眉微蹙,心中暗道:
“此等粗陋之人,也敢妄求姻緣?縱有蠻力,豈配執我之手?”
石虎見她親臨,心神驟亂,熱血上湧,耳根儘赤,忙勒馬上前,強作恭謹道:“公主在上。末將石虎,今日最後一戰,尚望留情。兩年前中秋得見芳容,便魂夢不寧,今能對陣,雖死無憾。”
蕭賽紅鳳眸一寒,聲若冰裂:“住口!比武奪親,隻論刀下高低,休言私情。來戰,勝我則言婚;敗我,休作妄想!”
話音未絕,戰馬長嘶,大刀已起。寒芒如雪崩天傾,一式斜斬,直落石虎頂門!
石虎舉棍硬擋,自恃力重,豈料刀勢忽變,腕翻刃轉,第二刀橫掃而來,鋒芒逼麵,寒意透骨。
刀棍交併,火星迸射。石虎雖力大如牛,卻終究心存顧忌,不敢儘施死力;蕭賽紅卻步步緊逼,刀刀見真,心知一退便是終身所繫,唯有拚命。
忽聽她一聲清喝,催馬貼身,連斬四刀,刀快如風。前三刀石虎堪堪避過,第四刀卻自下翻起,反手托刃,寒光一線,直取後腦!
石虎大駭,寒光驟起,如匹練斬空,直取腦門。他隻覺頭頂冷意逼人,脊背發寒:若中此刀,首級必墮!
千鈞一髮之際,隻見蕭賽紅手腕一轉,臂肘微提,大刀瞬變刀背,“哢”然一聲,竟將石虎頭盔拍飛丈外,連帶摟海鐵索也應聲而斷!
石虎魂魄欲裂,冷汗如漿,撥馬倉皇而逃,出陣時如喪家之犬,臉色煞白,戰袍儘濕。
一時間,全場寂然,繼而轟然如雷,驚呼四起!
蕭賽紅緩緩轉馬,長刀平舉,銀甲照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石虎,也敢鼇中爭尊?回去好生修煉二三十年,再來奪駙馬罷!”
石虎撥馬疾走,直至退入人群之中,方纔勒馬止步。回首再望那陣中銀甲如雪、英姿絕倫的蕭公主,隻覺顏麵丟儘,胸中怒火狂燃。
他咬牙切齒,低聲咒道:“哼……蕭賽紅,你且得意一時!今日你眾星拱月,倚貌自矜,他年若你老態龍鐘、容顏憔悴,哪還輪得到你這般張狂?屆時你若倒貼於我,我石虎也未必肯收!此仇此辱,非關勝敗,乃是顏麵之仇!小丫頭兒,你等著,石虎定叫你有求不得,悔恨終身!”
石虎落敗,群雄儘斂。梅花陣中再無一人敢登場應試。四野沉寂,眾人低語,氣氛頓時凝滯。原本躊躇滿誌的少年將校,此刻儘皆垂首噤聲,心中暗歎:公主刀法淩厲,容貌冠世,連石虎這等悍將尚且敗走,旁人若無天賦異稟,焉敢妄動?
點將台前,登記之處人影稀落,兵卒空守,無一人掛名。火葫蘆王眉頭微皺,心中暗惱:“唉,設此比武之局,本欲得佳婿良將,豈料眾人皆懼一女子之威,竟無一人堪用,傳出境外,叫朕顏麵何存?”
他環視群臣,意欲詢策,然眾臣俱作啞巴,垂首避目,竟無一人敢言。
忽有一人自文臣列中上前,躬身高聲奏曰:“啟稟狼主,微臣願薦一人,或可下場奪婿。”
眾目齊轉,定睛一看,正是鎮守盧溝橋的大都督馬榮。火葫蘆王神色微動,道:“哦?愛卿所薦者何人?快快奏來。”
馬榮肅立啟奏:“微臣表侄,名喚呼延守用,乃南朝之人,近日避難至我府暫居。此子年未弱冠,才貌俱佳,武藝亦非庸流,兼有禮度,品行端重。今日觀陣未曾出場,非不敢戰,實自謙異國人氏,不敢擅入比武之局。今若諸將不出,微臣鬥膽,保薦此子,登陣應戰,望狼主準允。”
火葫蘆王聞言,輕撫鬚髯,略一沉吟,繼而朗聲笑道:“好!才德兼備,不拘國籍。既為馬卿所薦,當即登記掛名,宣其入陣!”
鼓聲再起,兵士高喊:“奉狼主口旨,宣呼延守用下場,與公主比試——!”
一聲號令,傳徹雲霄,眾目紛紛投向西南一隅。隻見觀台之下,呼延守用正與馬明、馬亮兄弟說笑,評點蕭賽紅刀法之妙,不料猝聽點名,神色一怔,起身錯愕道:“什麼?宣我?我何曾掛名?”
馬亮早已笑得前仰後合:“表兄,那是我爹替你掛的!”
馬明促狹一笑:“你且快下,千載難逢之緣,豈容錯過?”
呼延守用臉色頓變,連連擺手:“此事萬萬不可!我乃南朝人,豈可奪北地郡馬之位?況我已有三房,豈敢再娶?此舉有違倫常!”
馬亮卻舉槍一揮,狡黠一笑:“表兄身在北地,誰管你中原故舊?王命如山,若拒旨不出,恐有欺君之罪!”
呼延守用方欲駁言,忽覺胯下戰馬猛然一震,隻聽“啪”地一聲脆響,馬臀之下如遭雷擊——原來是馬亮狡黠偷以槍桿擊其馬鞧!
那匹銀河神駒受驚之下,前蹄騰起,長嘶一聲,霎時似離弦之箭,直衝陣中而去,勢若奔雷!
呼延守用大驚失色,急勒韁繩,奈何神駒驟驚,韁繩如無物,耳畔風聲怒嘯,轉眼已入梅花圈正中!
他麵如赭土,通紅至耳,心頭愧懊難言,低垂頭顱,不敢抬望台上,隻得強自穩神,勒韁定馬,欲退未退。
卻不知,高台之上,蕭賽紅已凝眸而望。
隻見那少年一襲銀甲,皎目生輝,坐下神駒如玉龍飛躍,眉如臥刃,目似明星,英姿勃發,氣宇軒昂。征袍之下,風姿凜凜,威儀內斂,卻不顯張狂,恰似深山寒鬆,挺立不動。
蕭賽紅心頭微顫,芳心頓起波瀾,暗道:“此人身負文韜武略之氣,兼具沉靜清雅之姿,若得此為侶,夫複何求?”
她雙頰微紅,卻強自鎮定,策馬前行,語聲清潤而凝:“來者尊姓大名,籍貫何方,今年幾歲?”
呼延守用心亂如麻,汗透重甲,低頭抱拳應道:“在下呼延守用,南朝庶族之後,避亂至幽州,棲身於馬都督府上。今日原為觀陣而來,並無意奪駙馬,誤入戰圈,實屬意外,還請公主恕罪,容在下辭場。”
語畢,雙足一磔,欲撥馬而去。
不料方纔一挪韁繩,耳邊忽響一聲清叱:“你給我站住!”
語聲不高,直透人心,鏗然有力,令戰馬頓足而驚,塵沙飛揚間,呼延守用一手勒韁,一手作禮,苦笑回身:“公主……有何吩咐?”
蕭賽紅策馬逼近,銀甲寒光逼人,鳳目如電,冷聲道:“你怎地轉身就走?豈是隨意來去之地?”
呼延守用一怔,勉強笑道:“實不相瞞,在下本無奪婿之意,掛名之事,乃表叔擅為。至於入陣……亦是我那頑劣表弟誤驚戰馬,致使坐騎受驚,誤入其間。”
“豈有此理,”蕭賽紅冷笑一聲,“既無意比武,緣何不早避?如今人已在陣中,卻說退便退?”
呼延守用連聲道歉:“在下有違規製,確有冒犯之過,願即刻謝罪離場。”
“放肆!”蕭賽紅眉峰一揚,聲冷如霜,“你且慢行!你這便要走?可有半分眷戀之意?”
呼延守用聞言,麵色愈紅,雙手緊握韁繩,低聲道:“公主錯怪了。在下本是犯臣遺孤,負有血海家仇,南朝欽犯,若牽扯公主,實為禍非福,故而不敢久留。”
語音微澀,眼中卻有一抹不捨掠過。
“世事難料,情之一字……不敢涉。”他輕聲道。
語未畢,再次作勢催馬離去。
“站住!”蕭賽紅一聲冷叱,策馬並至,橫刀擋前,眉宇緊蹙,“你既入我北國校場,就當知規矩!凡入梅花圈之人,哪怕王侯貴胄、販夫走卒,也須與公主比試三合方可退陣。若私退者,視為違令,欺君之罪,豈容輕赦?”
呼延守用神色微變,抬眼望她,隻見那一身銀甲如月照雪,英氣勃發,寒意逼人。
他默然片刻,終於深吸一口氣,抱拳沉聲道:“公主言之有理。在下既誤入陣前,當尊場規,不敢違逆。還望公主賜教,在下願奉陪一試。”
蕭賽紅心下一喜,麵上卻不露聲色。她輕抿紅唇,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宛如春風初解冰川,寒中吐芳,清麗動人。
那一抹笑,如掠過霜林的一縷暖陽,瞬間照亮梅花陣中原本肅殺的氣氛。她掌中大刀尚未揚起,眼中已泛波光。那笑意雖輕,卻勝萬言,既非勝者之傲,也非女將之鋒,分明是少女初見心儀之人,強作鎮靜之態。
——她心中早已有意。
早在他飛馬破陣、銀甲生輝的那一刻,她已然心動;此番不過借場規為名,強留佳人罷了。那眼前少年,俊朗非常,舉止不凡,沉靜中藏鋒,謙恭而不卑,氣度中自帶一股清貴之意,非市井武夫可比。
蕭賽紅鳳目微轉,斜睨呼延守用,唇角輕啟,低聲自語:
“既入我陣中,便休想全身而退。”
她語聲極輕,唯己可聞,卻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得意,幾分不容拒絕的執念。那眼神中,已無尋常挑敵之淩厲,反倒添了幾分女子獨有的柔光,彷彿正在佈下一張天羅地網,待那心上之人一步步踏入,再無逃脫之理。
呼延守用此時尚不自知,仍是一臉肅穆,隻道今日不過是權衡場規,避禍從命之舉,哪裡料得這“比武三合”的背後,竟已落入女將精心佈設的溫柔圈套……
風起旌旗獵獵,刀未出鞘,情已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