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蕭瑟,枯枝飄搖,幽州城外的曠野上寒氣逼人,風聲如怒,天地之間透著一股壓抑的肅殺。
呼延平怒氣滿胸,雙目噴火,手中鐵棍緊攥,咬牙罵道:“哥,那人狼心狗肺,血緣不認,情理不通!他既棄我等於不顧,咱也不必將他放在心上!天無親爹,地能養人,有骨氣的兒郎,不靠誰也能立足!走,叫他知道咱兄弟不是好欺的!”
話音未落,那矮壯身影已如脫籠猛虎,怒氣沖霄,雙目赤紅,手中鐵棍寒光一閃,竟徑直奔著呼延守用撲去。
呼延慶恰於此時趕到,一見情勢危急,登時變色,疾聲斷喝:“二弟,不可魯莽!快住手,收了兵刃!”
呼延平卻似未聞,怒火燒心,怒吼如雷:“哥,你不懂!我今兒非打死這負心之人不可!”
言未畢,棍已揮出。呼延慶心頭大駭,不及多言,飛身撲上,探手奪棍。兄弟兩個倏然糾纏一處,塵土飛揚,兵刃相擊之聲乍起。
呼延慶一麵奮力奪下鐵棍,一麵沉聲斥責:“你若再這般妄為,便是我兄弟,我也再不認你了!”
此語如霹靂驟響,震得呼延平手足一僵,呆若木雞。片刻後,他垂下頭顱,嗓中低咕:“哥,彆這麼說……爹不要我也罷,可你若也不要我,我這世上便真是無依無靠了。”
說罷,他氣焰全消,訕訕一笑,將棍子往地上一扔,蹲坐塵中,胸膛劇烈起伏,如老牛喘息。
其實呼延平素無所懼,天不怕地不怕,獨獨畏服這位兄長。他並非技不如人,若真動起手來,未必便輸。然自幼耳濡目染,早將兄長視作英雄化身——三上肉丘墳,血戰汴梁城,耙頭山苦學藝,二虎莊結義盟……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傳聞中頂天立地之事。他敬兄如父,畏兄如山,兄長之言,於他而言,如聖令不可違。
呼延慶這才長出一口氣,將棍子收起,轉身望向城下,神情肅然。而那邊,呼延守用早已麵色如灰,冷汗浸背,趁兄弟爭執之際,暗中招手,低聲喝道:“速速回城!”
語聲未落,一家三口勒馬撥轉,揚鞭而去。
蕭賽紅立於遠處,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麵色冷峻,未發一言,旋即催馬緊隨而去。
須臾之間,四騎奔入幽州,吊橋倏然升起,鐵鎖軋響,城門緊閉,如斷江之堤,死寂如山。
呼延平望著那座高懸的吊橋,胸中怒火翻騰,頓足罵道:“完了!爹跑了,那女人也跑了!哥,全是你壞事!”
呼延慶卻不答話,隻凝目望向高懸城頭,神色沉凝,眉峰緊蹙,似有千斤愁緒壓於心頭。北風拂麵,獵獵作響,他卻紋絲不動,沉聲問道:
“適才究竟出了何事?”
孟強上前一步,拱手抱拳,神情羞慚中帶著憂慮,答道:“大哥,這一回,怕是真闖下大禍了。”
他將山林之中獵虎、兩個孩子來索賠、蕭賽紅出麵、呼延平動手、呼延守用現身卻不認親的經過,一一道來,語氣又急又重,字字驚心。
呼延慶聽完,眉頭緊皺,沉聲道:“兄弟,你這回真是惹出天大的禍事了!”
他低聲歎息:“父親在中原娶妻生子這件事,根本冇和火葫蘆王提起。馬榮父子原是打算安排我們在盧溝橋私下相見,你這一鬨,當場揭穿了他的身份。爹是降將,如今身居高位,一旦被揭發欺瞞王命,輕則罷官免職,重則問罪滿門。他不是不認,是不敢認。”
呼延平一聽,更是垂頭喪氣,像個被放了氣的皮球,低聲道:“哥,你怎麼不早說呀!兩個弟弟被我打跑了,那位後媽也被我嚇回去了……這下可真完了!”
呼延慶道:“事已至此,再追悔也無用。如今咱們已經到了幽州,再回盧溝橋也無意義。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我親自求見火葫蘆王與蕭公主,一來賠罪,二來求寬恕。隻要他們肯寬宥,父親方有轉圜之地。”
說罷,呼延慶整束衣襟,收斂神情,目光如炬,昂然而起。寒風拂袍,獵獵作響,鐵甲在身,宛如山嶽。眾兄弟隨其之後,步履沉穩,徐徐行至城下。
他立定腳步,仰麵望向高城之巔,朗聲呼道:
“城上軍爺,聽我一言!”
嗓音洪亮,如鐘似鼓,透過風聲遠遠傳去,震得吊橋邊的守軍俱是一驚。城頭傳來喝問:“哪來的?在此喧嘩作甚?”
呼延慶抱拳朗聲道:“煩請通稟王爺,就說城下來了呼門之後呼延慶,帶著弟兄遠來千裡認父。我們的父親,正是貴國駙馬呼延守用。特來求見!”
守卒一聽,大為驚訝,立刻有人高聲喝道:“不得上前!再靠近一步,就放箭了!”
呼延慶連忙止步,拱手答道:“在下等候原地,不敢妄動,煩請通稟一聲。”
城樓之上,數名軍士見狀,皆露驚色,低聲商議道:
“駙馬竟有子嗣,自南朝而來,此事未免蹊蹺。”
“看那幾人衣冠整肅,神情不似虛詐,莫非所言屬實?”
“若此言為真,駙馬隱情不報,恐將引起王庭震動……”
幽州城內,晨光未透,宮牆沉沉。呼延守用自吊橋返城,心神恍惚,策馬疾行,一路無言,隻覺胸中煩悶,氣血翻湧,彷彿百念紛紜,無處安落。
方纔城外,那名自稱“呼延平”的少年,撲地痛呼,聲聲喚爹,如刀剜肺腑。他回身一瞥,隻見那少年眉粗目圓,言語雜亂,一口一個“我是你兒子”,此言如雷貫耳,直擊心底最深之處。
他暗自思量:“昔年離崔桂榮之時,確知她已有身孕。我臨行前,親口取名‘呼延平’。如今此人前來相認,名對,時對,情亦相合。倘若真是我子……可那等模樣,言談粗鄙,分毫不像。萬一是南朝奸細,假托名諱,意圖設陷,我豈不萬劫不複?可若果真是我骨血,我又如何忍心拒之門外?”
思緒翻騰,寒意漸生。忽見呼延慶亦至——那位當年大鬨汴梁、三上肉丘墳的“呼門之後”。事態凶險,他不敢多滯,急打馬迴轉,避開鋒芒。
他尚未卸甲,蕭賽紅已策馬而來,臉色冷峻,眸光如霜。她遠遠目睹呼延守用在外與人言語,神色慌張,疑雲暗生,勒馬近前冷聲問道:“駙馬,方纔那少年喚你為父,你與他究竟何乾?”
呼延守用聞言一怔,神色微變,忙道:“我……也未看清。那幾人穿著南朝官服,分明是宋人。幽州防守嚴密,常人難以越境,必是奸計所使。”
蕭賽紅冷哼一聲,目光灼灼:“盧溝橋鐵甲列陣,縱有雙翅亦難飛渡。他若是奸細,為何不喬裝易服?反披宋朝衣冠,大張旗鼓前來?那少年開口喚你為爹,你究竟在南朝,可曾娶妻生子?若有,便隨我麵見父王,將此事說明。若是奸細,我自會查明底細,碎屍萬段亦不為過!”
呼延守用額頭微滲冷汗,強作鎮定,道:“賽紅,莫要妄猜。你我成婚十餘年,我何嘗有半句虛言?你說,那人粗陋短小、舉止輕狂,哪裡像我?倘若我當年也是那等模樣,你還會嫁我麼?”
蕭賽紅聞言一滯,臉上神色微緩,不禁一笑:“說得也對。咱家兩個孩兒,一個賽一個機靈俊秀,那人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若你真是那般模樣,彆說為夫,叫你做我馬伕,我都嫌棄。”
呼延守用見她露笑,忙乘勢而下:““你既解顏於此,想來已釋心疑,何須再多慮也?”
蕭賽紅一邊策馬同行,一邊輕咬唇角,目光微斂,又道:“但有一事我不解。你若真與他無乾,他緣何喚你為父?這事難道不奇?”
呼延守用眼神微閃,低聲回道:“這正是宋廷之毒計。今南朝政局傾頹,良將凋零,我與王爺數戰連捷,直逼中原,他們豈能坐視?此番派人冒認親子,實欲離間我與你父王之信任。一旦你動疑,我遭罷黜,他們即破此北國之壁,豈非一舉兩得?此招‘認父陷阱’,正中離間之計。”
此言雖為詭詞,卻言之鑿鑿、極儘圓滑。蕭賽紅雖素有英名,然夫妻十載,素知駙馬沉穩忠厚,從未見其心術乖張。一時也分辨不清,隻得半信半疑,道:“既如此,那便將此人擒下,審明真偽便是。”
呼延守用連連點頭:“對,對,你便去報王上,就說我頭痛欲裂,難以入朝。”
蕭賽紅正要同往,不料他已翻身上馬,一揚馬鞭,道:“你替我告個假,我且先回府歇息。”言罷,轉馬揚蹄,絕塵而去,留蕭賽紅一人怔立原地,風捲甲衣,聲響獵獵。
她望著駙馬遠去的背影,心頭疑雲愈結,低聲自語:“此人今日行事多有破綻,定藏隱情。”
目光一轉,見二子衣衫襤褸、麵有傷痕,模樣狼狽,登時心生惱意。遂命侍婢將二子帶回府中,盥洗更衣,又親自披上戎裝,整肅盔甲,牽馬攜子,直往宮中而來。
銀安殿前,朝日初升,金瓦生輝,霜氣未消,宮樓巍峨。蕭賽紅下馬引子,母子三人步上丹墀。
殿內龍案之後,火葫蘆王蕭國律正與文武商議軍機。殿上燈火煌煌,珠簾微動,氣氛肅然。左右分列群臣:丞相魏通,左右丞耶律翰、耶律文,鎮殿將軍耶律蕭塔、耶律蕭詹,都督沙裡托赫、沙裡托斯,尚有蕭文強、蕭文禮、額天雷、額天培、土金朗、土金星、哈裡金鋼、哈裡金銅等列位武臣,儘皆披甲束帶,神色凝峻。
正聽蕭國律拍案斷言:“北境兵馬儘集,糧草無虞,時機已熟,當舉義旗,揮師南下!”
群臣齊聲稱是,議聲不絕。
此時殿門外甲靴聲驟響,一行人昂然而入。蕭賽紅身披銀甲,牽子登階,衣袂飄颻,目光如霜。她至殿前,沉聲啟奏:
“父王在上,女兒賽紅參見!”
二子亦俯身跪拜,齊聲呼道:“外祖王上,孫兒叩見!”
蕭國律見外孫來朝,頓時容顏大喜,眉開眼笑,連聲道:“好,好,快快平身,快到我身邊來!”
他素來疼愛這兩個外孫,平日一日不見便覺如有所失,今見二子,喜形於色,便招至膝前,細細端詳。
誰料一觀之下,臉色陡變。他撫著呼延照的麵頰,眉頭緊皺:“照兒,你這臉上怎地破了皮?下巴又是何傷?這邊怎又青了?廣兒,你這額角怎生鼓起兩個包?莫非你們兄弟相鬥?”
二子對視,神色訕訕,低聲應道:“……冇有。”
蕭國律又問:“是跌倒了麼?”
“也冇有。”二人低頭不語,支支吾吾,難以作答。
蕭國律眉頭更緊,沉聲道:“既非相鬥,亦非跌仆,那是如何傷的?”
二子相視一眼,隻得道:“問母親便知。”
蕭賽紅輕咳一聲,麵色沉著:“父王,不必問他們了。是他人下的手。”
“何人所為?”蕭國律震怒,一拍禦案,鬚眉皆張,“誰敢動本王的外孫?此人莫不是膽大包天?”
蕭賽紅略一沉吟,並未直言其人身份,隻簡略陳述經過:“今晨,兩位外孫外出練射,遇一猛虎,正中其身,尚未取皮。忽有一矮壯之人,自山林躍出,將虎據為己有,烤肉剝皮。孩兒索虎,他不但拒還,反以大棍擊之,出言不遜。女兒聞訊趕至,與其交手,豈料此人力大無窮,一棍之下,女兒手中兵刃竟被震飛。”
殿上群臣聞言,儘皆嘩然,交頭接耳:
“竟有人敢於幽州傷王外孫?”
“連六國女帥之兵器都可震落,此人武藝,恐非常流!”
“又著南朝軍裝,行跡堂皇,必有圖謀!”
蕭賽紅神色未動,複言道:“此人言辭荒唐,舉止悖禮,自稱要見駙馬。其後又至數人,皆著宋朝軍服,言之鑿鑿,意圖不明。女兒事關王庭安危,未敢妄斷,故即刻進宮啟奏。”
蕭國律聞言,麵色肅然,沉聲道:“南人敢犯幽州,猖狂至此,若非奸謀,斷無此理!好,我倒要看他是何方人物,有何居心。”
銀安殿中正議軍機,忽黃門急步入內,趨至殿前跪奏道:“啟稟王上,方纔城門之外,突有五人求見。為首一人,黑麪高大,自稱呼門之後,名喚呼延慶,願麵見王上與六國元帥,自言其父,乃駙馬呼延守用。”
此言一出,殿中頓如驚雷震地,諸臣齊聲愕然,滿座色變。
火葫蘆王蕭國律登時一震,猛地坐直,目光如電,鬚眉緊皺,張口欲言,一時竟失聲。
文武百官低聲喧嘩:
“駙馬竟有子?!”
“呼家非早年就滿門被戮,僅餘兄弟二人逃亡?十餘年不見蹤跡,如今竟來認父?”
“若此事屬實,北國朝局,怕要動盪……”
蕭賽紅一聽此語,麵色倏變,腦中如鐘鼓齊鳴,刹那血氣上湧,低聲咬牙:“他……果然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肅然奏道:“父王,女兒不知其詳,事涉國禮,尚請將駙馬傳至殿上,當麵問明。”
蕭國律一掌拍案,聲音如鐘:“來人!即刻傳駙馬上殿!”
須臾之間,呼延守用朝服整齊,趨步入殿,肅然行禮:“兒婿參見王上。”
蕭國律麵無表情,冷聲道:“免禮。黃門,再將適才之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黃門官重又一字一字敘來,眾臣屏息聆聽,殿中氣氛愈加凝重。呼延守用聞言,隻覺雙耳轟鳴,後背冷汗濕透,心中如墜冰窖:“這一日終究來了……若今事敗,不獨我身死族滅,更將壞我圖謀,龐洪黃文炳之奸,必將脫網。可恨,可恨!”
念及此處,他強作鎮定,低頭答道:“王上明鑒,兒婿自入北國,已斷前塵,忠心不改。南朝之地,從未娶妻,何來子嗣?今日之事,分明乃奸人設謀,妄圖離間骨肉,惑亂朝綱,絕非實情。”
蕭國律不語,眉頭緊鎖。良久,沉聲道:“此事尚不可妄下斷語。既有其人至此,自應問明是非。眾卿隨我登樓一觀!”
“謹遵王命!”
王上翻身上馬,文武百官紛紛隨後,鎧甲如林,幡影飄颻,聲勢赫赫,自銀安殿馳出,直奔城樓。
午門之外,風捲雲低,旌旗獵獵,朝陽將斷崖披金。火葫蘆王與諸臣登上高樓,憑欄遠眺,隻見護城河對岸曠地之間,五騎肅立,皆麵南而立,神情端凝,列陣如磐。
為首者,身形魁偉,烏麵如墨,眉如臥蠶,目若朗星,鼻梁高聳,闊口如甕,青靠緊身,十字袢束,腰縛大帶,足蹬快靴,揹負雙鞭,威風凜凜,器宇軒昂,赫然一員罕世猛將。
其側一人,身短力沉,貌奇形怪,雙目一大一小,麵有粗筋,氣勢森然;又一人俊朗俊秀,眉目如畫,手執長槍,英氣勃發。最後二將,一紅麵圓顱,滿臉正氣;一黑花斑臉,神色警惕,皆執兵器,殺氣隱隱。
樓頭風緊,旌旗如林,眾臣環顧,無不低語驚歎:
“果真是呼門之後?”
“此子氣度不凡,若非將種,斷無此威儀。”
“駙馬若有此子,又如何自圓其說?”
城頭之上,蕭賽紅目光如霜,遙指城下道:“父王,廣兒照兒之傷,正是那矮者所為。”
蕭國律眸光微凝,緩緩頷首,道:“魏丞相,汝可代孤與之通聲,問其來意。”
魏通應命而出,整冠攏袖,立於女牆之下,朗聲而呼:“城下幾位將軍!此地乃北國重鎮,重兵駐守,豈容擅入?今我主狼主千歲親臨城樓,爾等自南而來,有何機密要事?還不道明來曆!”
城下呼延慶仰首觀望,隻見城頭旌旗獵獵,傘蓋森然,傘下立一老者,麵赤如火,眉胡俱紅,神采凜然,三山冠上寶珠熠熠,朱袍加身,氣宇軒昂。
他當即抱拳長揖,朗聲回道:“敢問樓上王爺,可是北國之主,號稱火葫蘆的蕭王?”
蕭國律垂首答曰:“孤便是。”
呼延慶當即整肅衣襟,雙膝跪地,高聲啟奏:“王上在上,晚生呼延慶,特來叩見!”言罷,身後眾人齊跪,呼延平、呼延明、孟強、焦玉一併高呼叩首。
此語甫出,登樓之上,朝野儘驚。
蕭國律麵色驟變,鬚眉皆張,聲音微顫:“你……你稱我為何?”
呼延慶肅容答道:“回王上,我父名喚呼延守用,正是我與二弟呼延平、三弟呼延明之生父。我母王氏,名秀英;二弟之母,姓崔名桂榮。兄弟三人,自南而來,千裡迢迢,隻為尋父認祖,歸宗複門。”
語落之時,城樓之上,鴉雀無聲。風聲如鋸,旌旗招展。眾文武皆色變,麵麵相覷,心中俱驚。
蕭國律氣血翻湧,扶欄強立,低聲喃喃:“一父兩母,三子同至……此言……當真?”
蕭賽紅臉色慘白,腳下踉蹌。魏通俯首奏曰:“王上,當年駙馬納女之事,誠由馬榮為保,微臣親為之媒。王上曾問其在南朝是否已有家眷,駙馬允諾:並無所娶。”
蕭國律眉目如霜,厲聲喝道:“若敢欺君罔上,壞我王室清譽,是可忍乎!”
他凝神定氣,目光再投城下,聲音冷厲如冰:“呼延慶,汝既自稱守用之子,何以十餘年來音訊皆無?何以今日忽然現身?”
城樓之上,北風怒號,旌旆飄颻,金甲森列。火葫蘆王神色森嚴,凝望樓下群將,沉聲不語。
呼延慶整衣而立,朗聲奏曰:
“啟稟王上,我呼門之禍,殃及宗族三百餘口,唯有家父與我二叔幸得脫身。父昔年流落大王莊,賴王秀英相攜相助;後至崔家莊,又得崔桂榮為伴。彼時我年尚幼,無知世事,至九齡方知身世。”
“因曾祭祖上墳,引來奸人窺伺,全家再遭毒手。我年弱體單,避命山林,不敢北投。後遇名師,授以武藝,訓以忠義,方得脫身立誌。”
“與二叔守信重聚齊平山,我等整肅門庭,再立家聲。母與二母悉將舊事告我,命兄弟北上尋父,正宗複本。”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字字如金石敲地:“今之大宋,龐洪黃文炳專擅朝綱,殘害忠良。呼門冤案十年,無人昭雪。弟兄三人,為報父仇、雪門冤,於彰德府詐取鐵甲軍四十八營,待機而動,欲親詣天闕,傳禦狀、誅權奸、扶社稷!”
“我父手中尚藏龐洪私通西涼之密函與行宮地圖,此乃叛國鐵證。若得其書,便可洗雪冤屈,拯救天下。故我等今來,不但為尋父認宗,亦為取證懲賊,保國衛民!”
言至動情處,呼延慶一拜再拜,聲如洪鐘:
“請王上明察,成全孝義之心,使我父歸山,與兒同舉忠義之誌,共清寰宇奸邪,扶正天命!”
蕭國律聞言,眉頭緊鎖,垂首不語,神色愈發凝重。書中暗載,呼延守用所藏龐洪通敵密信,事關呼門血仇,亦涉西涼逆謀,此事隱秘至極,連其正室蕭賽紅亦不曾知曉。信若遺失,奸臣罪行再無憑據,呼家三百忠魂,永沉荒草,不得翻身。
此刻,呼延慶一番話語,鏗然有骨,句句血淚交織。火葫蘆王心中一震,目光落在樓下少年身上,眸中神色已非先時冷厲,轉而透出幾分憐憫與思量,口中道:“小將軍言辭懇切,情真意重。若果真為呼門之後,尋父認宗,自是人倫之本。你既來此相認,令尊呼延守用便在城頭,不妨相見一番,以明真偽。”
呼延慶聞言,整肅衣襟,俯身一揖,語帶苦意:“王爺明鑒,我兄弟自幼流離,不識父容,今雖近在咫尺,實不敢妄認。”
言方畢,旁側呼延平已忍不住嚷出:“誰說的?我認得!方纔在吊橋外,我還叫過他‘爹’!他人呢?我再找找看!”說罷扭頭四顧,雙目如電。
呼延慶大驚,轉身按住,低聲喝斥:“住口!胡言亂語,壞了大局!”呼延平見兄長神色凝重,不敢違拗,悻悻作罷,低聲咕噥道:“罷了,罷了……聽你的便是。”
城頭之上,呼延守用立於蕭賽紅之後,麵色青白交錯,鬢邊汗濕,十指緊扣,已覺呼吸不暢。他遙望城下少年,耳中卻似轟雷不止,胸中起伏如海潮不息。
“是他……果真是他……”呼延守用心頭暗震,唇角微顫,“這孩子……已然長大成人了……”念及此處,胸中忽然一堵,鼻頭一酸,低聲自語:“我負他十三年,一飯未施,一衣未贈。做父親的,尚有何顏自處!”
思及舊事,悔恨潮湧,若刀剜心。若非當年貪圖安逸,不負中原,不負北國,又豈至今日父子成仇?而今,兒來認父,若拒不相認,是絕情,是欺主;若相認,是欺君,是欺妻;進退維穀,百口莫辯,步步皆死。
正自神魂俱亂,忽聽火葫蘆王怒聲震耳:“呼延守用,這事你如何解釋?”
此言如震雷劈頂,呼延守用驟然驚覺,口中慌張應道:“啊?這、這定是南朝奸計!”
“奸計?”蕭國律冷笑一聲,眉宇森冷,語如利劍,“古有苦肉、反間、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術,卻未聞還有人敢使‘冒認親父’之計!你不如再編個‘投胎換骨’之說,豈不更妙?”
呼延守用麵紅耳赤,支吾不止:“是、是……是龐洪老賊設此奸謀,意在誣陷孩兒……”
火葫蘆王怒意已極,厲聲喝道:“好!你既言其為奸細,欲誣你名節。既如此,孤便成全於你!”
他一甩袖袍,聲如洪鐘:“來人聽令!呼延守用不認其子,便命他親出城外,將這幾名冒認之徒,親手誅殺,以明心跡、絕後患!”
此言一出,滿朝愕然,群臣變色。
魏通、耶律翰等人心頭俱震,皆知王上此舉,是逼駙馬舍親明節,亦是將此事推至絕路——若殺,斬骨斷血;若不殺,欺主之罪,難逃重責。
呼延守用聽罷,臉色驟變,腳下一晃,幾欲跌倒,神色如灰,魂飛魄散。他怎料拒認之後,竟有如此嚴命?此刻便如立於刀山火海,退無可退,惶惶不可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