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平大棍一擊,力沉千鈞,正中龐萬金肩頭。隻聽“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他雙臂發麻,腦中嗡然作響,眼前金星亂躥,連兵刃都險些握不住。
若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自會乘勢追擊,一棍封喉。然呼延平雖勇猛如虎,奈何出身山野,隻會幾套打虎的蠻招。一見龐萬金抱頭蹲地,哀嚎不止,竟不追殺,反倒杵棍站定,笑嘻嘻打趣道:“就你這點本事,也敢染指帥印?這一棍,服不服?”
龐萬金氣得七竅生煙,嘶聲怒吼:“矬子,休走!”提刀便要反撲。卻不料呼延平眼珠一轉,靈機一動,雙手倒提長棍,竟朝馬蹄猛地一戳,口中大喝:
“——戳腳丫!”
這一棍既不尋常路,又出口古怪,龐萬金猝不及防,聽得這句荒唐口號,反倒心神一散。那戰馬耳聰,先驚嘶一聲,前蹄騰空,狂跳而避,帶得龐萬金身形踉蹌。棍頭擦地,飛塵四濺,雖未中蹄,卻已亂了敵陣。
呼延平喝聲不絕,雙足蹬地,棍勢猛翻,驟然一招:
“鬼——推——磨!”
長棍如風輪驟轉,圈圈生風,棍影狂舞之間,又是一式“天下太平”緊跟而上!但聽“哢嚓”一聲脆響,棍頭重重砸在龐馬前腿上,骨裂筋斷,血迸如注!
那馬長嘶悲鳴,四蹄亂蹬,頓時前腿折斷,跪地翻滾。龐萬金被帶得一個倒栽蔥,盔斜甲歪,滾鞍落馬,落地尚未喘息,便覺頭頂殺氣如山壓頂。
“你這等鼠輩,也敢搶帥印?爺這一棍,送你上路!你這點膽氣也配稱將?下地府裡去慢慢反省吧!
呼延平雙臂暴漲,長棍如蒼龍破空,從天而降,一聲雷震巨響,“啪”的砸落。鮮血四濺,腦骨迸裂,龐萬金慘叫未出,已是一命嗚呼!
堂堂監軍主將,竟死於一介山野少年之手,全場震呆!頃刻後,百姓嘩然,如沸鍋潑油:
“好一棍!”
“砸得痛快!”
“也不知是哪路好漢,手段如此狠烈!
校場喧聲雷動,而呼延明早已心頭一緊,眼見此棍砸下,立知事態已亂,滔天大禍將起!他正策馬欲喊,忽聽一聲清嘯破空。
“噌——!”
楊文廣飛馬躍入校場,直奔點將台,一槍挑起帥印包袱,翻腕一揚,沉聲斷喝:
“比武定印,龐萬金既死,帥印歸你!接好了!”
包裹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直奔呼延明飛掠而至。他雙手接穩,懷中抱印,回首高呼:
“二哥,快走!”
呼延平正待再罵,忽聽背後呼聲,心頭一震,轉瞬會意,大笑道:“哈哈,好一個時機!咱兄弟並肩殺出重圍,再回山中喝個痛杯!”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躍馬揚鞭,殺出重圍,直奔山外而去!
校場大亂,塵土飛揚,驚聲四起。軍士叫道:“帥印被奪,攔住那二人!”四周繩索杆欄被踏得稀爛,百姓驚逃,亂作一團。
呼延平見兄弟在前突陣,心頭大急,拍馬緊隨而上,口中高喊:“三弟,將印抱牢了,莫叫失手!”
言罷,大棍一橫,猛掃左右,棍風如雷,勁氣逼人。凡擋其前者,不論騎步,俱被震飛數丈,口吐鮮血,哀嚎倒地,無人敢近其鋒!
呼延明乘隙將帥印緊繫懷中,雙臂環抱,心頭狂跳如擂鼓。
四下官兵呐喊震天,聲聲如雷:“捉賊——!奪印賊在此——!”
呼延平當先開路,邊戰邊走,口中念念有聲:“砸腦瓜、戳腳丫、鬼推磨、天下太平!”
大棍翻飛,風捲殘雲,凡阻其鋒者,非死即傷,血雨灑地,橫屍滿路。兩人強衝重圍,殺出亂陣,飛馬奔上官道。
呼延明拍馬疾馳,身後塵沙蔽空。呼延平緊隨不捨,忽地心頭一動,勒馬回首,自言道:“我大哥三闖汴梁,名震天下。我若不留姓字,豈不白走這一遭!”
當下回馬揚聲,挺身立於道中,衝著追兵厲聲高喝:
“列位軍爺聽真!某姓呼延,名平,乃雙王呼延丕顯之後,呼延慶之弟!今奪帥印,非為私謀,乃替天行道!”
說至此處,忽又一笑,朗聲道:“至於小名麼……嘿嘿,草野之間,人喚‘崔三’!”
言罷翻身上馬,鞭影揚空,倏然遠去。隻餘一眾軍士愕然錯愕,麵麵相覷,校場之上,驚聲四起,沸反盈天。這一番報名,本就糊裡糊塗。呼延平扯著嗓子嚷了幾聲:“我去也!休要追來,也不勞相送!”話音未落,人已撒開腳步,轉眼跑得冇了影兒。
也不知奔出幾程,回頭一望,身後寂然,並無官兵追趕。兄弟二人這才放緩腳程,拐入一片林中。林木深密,日影斑駁,風過枝葉沙沙作響,塵土漸歇。呼延明勒住坐騎,下馬歇息,抬手抹汗。呼延平也立住身形,將大棍往地上一頓,胸口起伏未平,臉上卻滿是暢快之色。
“痛快!痛快!”呼延平連聲叫道,“這一陣廝殺,打得渾身骨節都活了!這一遭進京,街巷尚未細觀,倒在校場中殺了個痛快,也算不虛此行。三弟,帥印如今何處?”
呼延明拱手回道:“係在我懷中。”
呼延平道:“且取來與我瞧上一眼。”呼延明應了一聲,將槍倚在樹旁,解開包裹,取出印盒。盒蓋一掀,隻見金光隱現,一方大印端端正正躺在其中。
呼延平托在掌中掂了掂,又翻看一回,隻覺沉甸甸的,上頭伏著一隻石獅模樣,忍不住笑道:“我還當是甚麼神兵利器,鬨了半天,不過一塊死沉死沉的東西。”
呼延明皺眉道:“休要胡言。此物分量不輕,隻是你我不識來曆,還是收好,帶回山中,交與大哥去辨。”
呼延平點頭道:“正是。回山便問他,看他打擂得了甚麼,再瞧瞧咱兄弟這一趟,帶回的又是甚麼。”
呼延明低聲道:“你先莫得意。咱們私自離山,又闖了京師,大哥隻怕要動怒。”
呼延平滿不在乎,道:“有此物在手,他縱有氣,也要按下幾分。”
兄弟二人歇息片刻,將印重新裹好,整束行裝,便徑往齊平山而去。
這幾日齊平山上,早已人心惶惶。呼延平、呼延明忽然不見,山中上下怎能不急?呼延守信坐立難安,齊美容愁眉不展,呼延慶、孟強、焦玉等人更是分頭差人,四下打探,卻始終不見音信。
一日,孟強忽然說道:“大哥,我看這二位少爺不像走失,多半是往京師去了。”
呼延慶聞言,心頭一震,忙問:“你怎得知?”
孟強答道:“前些時日,呼延平屢屢問我進京的去路,又問城門方向,我那時便覺不對。”
呼延慶聽罷,隻覺背脊生寒。往事一齊湧上心頭:當年自己數入京城,步步皆險,若非有人暗中相救,早已命喪其中。如今這兩個弟弟年少氣盛,不知深淺,糊裡糊塗闖入京師,倘若露出根腳,牽連出來,又不知要惹出多少風波。當年王苞丞相為救自己,撞死殿上,血跡猶在;如今若再因這二人惹禍,豈不是又添一樁冤魂?
想到此處,呼延慶心中惶懼,轉身對呼延守通道:“二叔,此事不成,我須得進京尋他們。”
呼延守信沉吟片刻,道:“且緩一緩。京中之人未必識得他們,未見得便要出事。”
話音未落,忽有嘍兵奔來稟道:“二位少爺回山了!”
這一聲傳來,山中頓時歡聲四起。不多時,呼延明、呼延平牽馬而入,風塵滿麵,卻神色自若。
二人入廳,齊齊跪下。呼延明叩首道:“孩兒拜見父親。”
呼延平也道:“二叔安好,侄兒叩見。”
呼延守信麵色一沉,喝問道:“你們二人多日不歸,究竟去了何處?”
呼延明方欲開口,呼延平已搶先一步,低聲道:“慢著,你先莫言,聽我的。”隨即陪著笑臉,對呼延守通道:“二叔息怒。此事說來,並非有意。我兄弟二人,隻是往京師走了一遭。”
呼延守信聞言,霍然起身,厲聲道:“甚麼?你們竟敢私入京城?”
呼延平點頭道:“正是,進京了。”
呼延守信怒氣上衝,道:“好大的膽子!此事是誰的主意?”
呼延平撓了撓頭,道:“那日巡山,呼延明問我可曾到過東京,我說不曾。他又問我是不是老呼家的子孫,我說自然是。他便說,既是祖宗之後,不到京師墳前走一遭,怎稱得上後人。”
呼延明聽得又急又惱,卻也無從分辯,隻得低頭道:“此事,確是孩兒起意。”
呼延守信聞言,麵色驟沉,鬚髮皆張,胸中怒氣翻湧,厲聲喝道:
“大膽!竟敢私入京師,又在我麵前巧言支飾。此行若有半點差池,便是滿門之禍,你可擔得起!”
說罷一揮手,道:“來人,將他拿下,綁了!”
左右兵卒應聲而動,上前按住呼延明,反剪雙臂,繩索繞身,頃刻捆縛結實。
呼延平一見兵卒上前,心頭一驚,忙跳出來攔著,連聲道:“且慢,且慢!莫動手,莫動手!這繩索燙人,綁他作甚!”說著又陪起笑臉,轉向呼延守通道:“二叔息怒,此事原是我胡鬨。三弟老實,是我教他這般說的,不過逗你一逗罷了。”
呼延守信冷眼盯著他,沉聲道:“平兒,此話當真?你敢拿這等大事戲弄我?”
呼延平忙道:“不敢不敢,都是我出的主意,真要問罪,便算在我頭上。”
正說話間,呼延慶已同孟強、焦玉、袁智、李能等人一齊入廳。眾人見呼延明被綁,俱是一驚,急問緣由。呼延守信將前後情形說了一遍。呼延慶聽罷,上前一步,抱拳說道:“二叔,兩個兄弟行事莽撞,確是有罪。然此番人已歸來,亦未釀成大禍,權作初犯,記過一遭。若再犯,罪並前事,一併處置。還請二叔開恩。”
呼延守信沉吟片刻,終是長歎一聲,揮手道:“解了吧。”
兵卒應聲,解開繩索。呼延明得脫,忙跪下叩首。呼延平也湊上前來,咧嘴笑道:“大哥,多虧你替我們說話。”
呼延慶卻不與他笑,隻看著二人,緩聲問道:“你二人擅入京師,是如何去的,又如何脫身?”
呼延平撓了撓頭,嘿然道:“大哥,我先問你一事。你前後三次進京,可還記得?”
呼延慶微微一怔,道:“記得又如何?”
呼延平道:“頭一回你與何人動手?又帶回了甚麼?”
呼延慶不耐道:“我帶回甚麼與你何乾?有話直說。”
呼延平這才挺起胸膛,道:“我們兄弟此行,也冇空手回來。倒帶了件東西,你識得不識得?”
呼延慶眉頭一跳,道:“甚麼東西?”
呼延平道:“且聽我慢慢說與你聽。”
當下他將兄弟二人如何混入京師,如何到校軍場,如何見龐萬金耀武揚威,如何比鬥、奪印、脫身,一五一十,說得分明。眾人聽得驚心動魄。
呼延慶聽到最後,麵色大變,道:“你們……竟將帥印取回來了?”
呼延平得意道:“不然怎敢說帶了東西回來。”
呼延慶急道:“快取來我看。”
呼延明這才解下隨身包裹,取出印盒,打開來,正是那一顆扭頭獅子烈火大印,重逾四十八兩。呼延慶接在手中,隻覺沉甸甸的,指尖微顫,良久方道:“此印……你們是如何得手的?”
呼延明如實答道:“二哥入場,將龐萬金打落馬下。我正隨他脫身,忽有一人策馬而至,用槍挑起印盒擲來,我接了便走。”
呼延慶追問:“那人是誰?”
呼延明搖頭道:“未及細看。”
“模樣如何?”
“青衣皂袍,麵色黝黑,頸項卻白,使一杆長槍。”
呼延慶細細思量,終是想不起此人來,遂作罷。眾人輪流傳看那枚大印,廳中一時寂然。此物乃朝廷重器,落在此處,非同小可。
呼延守信沉聲道:“此印在我等手中,又有何用?”
袁智拱手道:“此印既出,京師必然四處搜尋,隻是萬萬想不到落在齊平山。此去不遠,便是彰德府,府中有四十八營鐵甲軍,皆精兵悍卒。若遣一人,假冒元帥,持印前往,設法調兵。待京中得訊,已然遲了。”
呼延守信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道:“彰德府非等閒之地。正副總兵潘懷、左海魁,皆是老成持重之將。若被識破,性命難保。”
呼延慶聞言起身,道:“二叔,此計雖險,卻是良機。若不如此,何時能雪我家之冤?孩兒願喬裝改扮,持印前往,袁智、李能二位叔叔隨行,再帶孟強、焦玉,去走這一遭。”
呼延守信斷然搖頭:“不可,你年歲尚輕,此行凶險。”
呼延慶正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此險,何以為國除奸,為家雪恨?”
呼延守信轉向袁智,道:“袁兄以為如何?”
袁智沉吟片刻,道:“此事可行。且先讓他改換形貌,眾人一觀,再作定奪。”
呼延慶又道:“隻是此行,不可讓平兒、明兒知曉。二人心直,易壞大事。”
呼延守信點頭,道:“理當如此。”
呼延明聽在耳中,心下暗歎:“這等大事,竟不許我隨行。那印還是我接在手中的,如今卻隻得留守山中。”轉念又想,“既是大哥的主意,必有深意,若我強去,反倒誤事。”念及此處,也隻得按下心思,終日仍與二哥相隨。
一連數日,兄弟二人隻在山前山後轉來轉去,不見歸路,也無去處。至第三日,呼延平忽覺有異,勒馬停步,道:“三弟,我怎的這幾日,半點不見大哥蹤影?”
呼延明答道:“大哥自去了山上,想是另尋去路。”
呼延平皺眉搖頭,道:“未必。我這雙眼生來利見,若在左右走動,豈有我瞧不著的理?”
呼延明略一遲疑,低聲道:“想是下山圍獵去了。”
呼延平聞言,眉頭微挑,道:“圍獵何以不喚我?大哥素來不獨行。”
呼延明道:“你我素常同行,大哥不願分拆,故獨自去了。”
呼延平冷笑一聲,道:“那孟強、焦玉二人呢?”
呼延明道:“隨他同往。”
呼延平越聽越覺不對,盯著呼延明,沉聲問道:“怎地他們便是一處,我與你卻成了兩頭?三兒,你與我說句實話,可是心中有事,瞞我不成?”
呼延明低頭不語,隻道一句:“冇有。”
呼延平臉色沉如鐵,道:“冇有?你我雖非同胞,情同骨肉。你若再不言明大哥所往,我——”說著掄起手中鐵棍,往地上一頓,喝道:“便與你拚個死活!”
呼延明大駭,連忙道:“二哥莫要如此!你便打殺我,我也不能說。”
呼延平聽罷,反倒冷笑連聲:“好,好一個‘不能說’。果然是有事瞞我!”話未落聲,忽舉棍便往自己頭頂砸下。
呼延明魂飛魄散,急撲上前,一把將他抱住,連聲道:“二哥,休得如此!你這是做甚?”
呼延平紅目怒睜,咬牙喝道:“你說不說?”
呼延明緊咬牙關,道:“不說。”
呼延平掙脫不開,雙目含淚,霍然轉身,便往一旁巨石撞去,口中叫道:“你們都藏著掖著,我活著有何臉麵!”
呼延明大駭,忙攔住去路,幾乎哭出聲來:“我說!我說便是!二哥且息雷霆之怒!”
呼延平這才停住,氣喘如牛,道:“你說。”
呼延明扶他坐於石上,低聲道:“大哥已與袁智、李能二位叔叔,帶孟強、焦玉數人,往彰德府去了。”
呼延平一怔,道:“去彰德作甚?”
呼延明道:“持帥印而往,假作大元帥,欲入軍營誆兵奪印。”
呼延平聞言如雷轟頂,失聲叫道:“誆兵?那是虎口奪食!若有一線破綻,大哥豈有命在?”
呼延明歎息道:“袁、李二位叔叔深通兵法,自有算計。”
呼延平急得團團亂轉,拍手頓足,道:“算計?我大哥那般身形麵目,黑麪長身,往軍前一立,豈非一眼便破?你快說,他們去得幾日了?”
呼延明答道:“算來已有三日。”
呼延平一拍大腿,怒道:“三日了你竟不與我說!我明白了,大哥分明叮囑你休叫我知,怕我壞了他的事,對也不對?”
呼延明低頭,道:“正是。”
呼延平忽地仰天一笑,道:“他們隻道我粗魯,卻不知我呼延平也有幾分算計。”說罷大步欲行。
呼延明急忙追問:“二哥,你往何處去?”
呼延平頭也不回,道:“彰德府!”
呼延明吃驚道:“你也要去?”
呼延平道:“不去怎成?那是我大哥,血肉至親。我若坐視不理,還是人麼?”
呼延明遲疑片刻,道:“可父親不允——”
呼延平一拂袖,沉聲道:“你若猶豫不定,且留便是。我一人也要下山走這一遭!”
呼延明咬牙道:“我隨你便是。”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整束兵刃,趁夜下山,徑投彰德府而去。
呼延慶一行早已各自易容改扮。呼延慶披掛全身,盔甲森然,神情凝重;袁智、李能改作隨行幕僚之狀;孟強、焦玉分列左右;其餘五十名心腹,皆換宋軍號甲,列隊齊整,旗槍如林,遠望便似朝廷官軍。那顆烈火黃金獅鈕帥印,藏於錦囊之中,由呼延慶親自貼身攜帶。
眾人彆了齊平山,連日兼程,直抵彰德府境。
是日,行至城外數裡,遠望城樓巍峨,旗幟獵獵。呼延慶當即勒馬駐足,喚一名機警隨從,低聲吩咐遣去通稟。那人即刻縱馬疾馳,至城門下翻身而下,抱拳高聲道:
“勞煩將上通稟:奉萬歲密詔,新任大元帥親至彰德,手持帥印,欲麵見正副總兵,還望開門迎接。”
守門軍士不敢怠慢,應聲入內通報。
未及多時,此事傳入總兵府中。其時,正總兵潘懷與副總兵左海魁方在書房議事。左海魁性情耿直,素來守法持重;潘懷則心機深沉,暗通龐洪,凡朝中風吹草動,未有不細察者。
是以聽聞“新帥忽至”,二人皆是一驚。
潘懷神色如常,心下已轉數重念頭:“京中掛帥之事尚在議中,今忽有大帥臨城,卻無一紙文書、半道信函,此事定有蹊蹺。”
左海魁亦覺事有可疑,低聲道:“元帥驟臨,不可輕忽。”
潘懷點頭,隨即傳令:掃淨街道,鋪灑黃土,轅門大開,燈綵高懸,鳴鐘奏樂,以迎貴人。二人整肅衣冠,親自出城相迎。
至城外遙望,見得一騎當先,身披硃紅戰袍,頭戴金盔,麵如黑漆,眉如劍削,雙目炯炯,威風凜然。鞍側懸蛇矛一柄,肋下佩劍,兩側幕僚從容隨行,後方紅麵黑麪兩員健將,列伍森嚴,殺氣凜凜。
潘懷、左海魁不敢輕慢,趨前施禮,道:
“元帥大駕,突臨寒地,未得預聞,有失遠迎,尚望恕罪。”
呼延慶翻身下馬,沉聲問道:
“二位可是彰德正副總兵?”
二人齊聲道:“正是下官。”
呼延慶點頭,道:“免禮。”
眾人引馬而入,入得總兵府中,落座於堂。呼延慶居中主位,袁智、李能分列左右,孟強、焦玉立於階下。潘懷、左海魁再行一禮,方纔對席而坐。
呼延慶開口道:
“本帥猝然到訪,二位心中或有疑慮。”
潘懷拱手笑道:“因未見公文,未敢貿然應接,心中惶恐。”
呼延慶麵無喜怒,緩緩言道:
“此中自有緣故。前番京中校場立擂,呼門餘孽攪擾不休,帥印遲遲未定。今本帥奉萬歲與太師密命,掛印出鎮。恐文書行途之間,反為賊黨所窺,故而密來,未曾張揚。”
此言合情合理,詞鋒有據。
潘懷、左海魁心中疑雲稍解,拱手稱道:“下官不敢妄疑。”
呼延慶隨即道:
“本帥此來,旨在調發彰德四十八營鐵甲軍,北上討賊。因事屬機密,僅帶親隨隨行。帥印在此——”
言罷,命人獻上錦囊,揭開封口,露出那顆金光閃耀、獅鈕崢嶸的大元帥印。
呼延慶神色一厲,低聲道:
“請二位總兵,即刻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