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滿地,山風獵獵。童誌國親自押著三乘囚車,率領五百官兵踏入了長蛇穀。車輪滾過枯枝落葉,木籠在鐵索的牽引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如鬼夜驚夢,壓得山路沉沉。誰能料到,此行竟會撞上一樁天大的變故。
山林中,忽有兩騎躍出,一青一灰,馬蹄未到,氣勢先來,攔住去路,口稱要砸囚車、劈木籠。童誌國凝神細看,隻見那兩人俱是少年模樣,一人紅臉闊鼻,滿目桀驁,斧掛鞍旁;一人黑瘦利落,眼如寒星,腰間佩刀寒光閃閃。兩人來路不明,氣勢卻極強。
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呼延慶的結義兄弟——孟強、焦玉。
原來呼延慶第三次上墳那一趟,孟強、焦玉就曾隨行。他在擂台與歐陽子英交戰時,便讓兩位兄弟到醉仙居取來戰馬與兵刃。誰料擂台血戰,引發京城震動,龐洪一聲令下,兵馬四出追捕呼延慶,街市人心惶惶,官兵滿城搜捕。孟強、焦玉原欲接應,奈何風聲緊,舉步維艱。眼見躲無可躲,幸得楊文廣及時派人相救,將二人悄然接入天波楊府,從後門入,避開搜兵,才得一線生機。
兩人藏於楊府整整三日,待京中風聲稍緩,老楊家纔派人護送他們悄然出城,一路平安歸回三虎莊。
回到三虎莊中,焦玉、孟強方一卸鞍,便匆匆奔入內院,氣喘之中,開口便問:“娘,慶哥哥去了哪兒?”
二位夫人聞言,麵色皆變,眉宇之間儘是憂色。其一低聲道:“慶哥兒心中念父,已獨自奔幽州去了。”
二人聞言,如聞晴天霹靂。孟強眉頭緊蹙,焦玉更是拍案而起,道:“怎不留話與我等?我兄長獨身赴險,焉有我們作弟者不隨之理?”
夫人斷然搖頭,聲色俱厲:“你們若還認我為娘,便安分守莊,不許擅離半步!”
孟強咬牙不語,焦玉亦低頭沉思。兄弟二人整日愁眉不展,心中如有烈火灼燒。至更深夜靜之時,二人默然對視一眼,心意已決。
是夜星光慘淡,風起西窗。兄弟倆披衣整束,悄然牽馬出莊,踏上追兄之路。山野之中,蟲聲淒切,夜露沾襟,然兩人俱不退懼。
然行不過三日,盤纏已儘。饑寒交迫,衣袍破損,枕石而眠,渴飲澗水。焦玉腹中轆轆,扯著韁繩歎道:“二哥,咱如今囊中空空,再不回莊取銀,隻怕寸步難行。”
孟強卻擺手斜睨,道:“兄弟,這一趟若是折回去,叫咱爺爺在地下如何瞑目?人行千裡誌在先,豈可輕言退卻。”
焦玉苦笑:“可眼下寸銀無有,怎行得遠路?”
孟強目光一凜,低聲道:“那便做些‘無本買賣’。”
“何謂無本?”
孟強斜嘴一笑,道:“攔路,打劫。”
焦玉霍然色變,低聲道:“你我豈可為盜?莫忘了慶哥哥素日教誨。”
孟強大笑,道:“兄弟誤會了。我說打劫,非是劫良民,而是劫惡人。富賈奸商,惡吏貪兵,此輩盤剝百姓,草菅人命,咱劫他們,不算為非作歹。”
焦玉凝思片刻,道:“隻許劫惡,不準傷良。”
孟強拍肩一笑:“我就知道你應允。就這一回,盤纏到手,咱再也不乾。”
兄弟二人策馬出小路,折入山林,尋得一處山勢險要之地——正是長蛇穀之口。穀道蜿蜒,林深草密,山霧如織,四野寂靜。遠處枯藤老樹纏繞,近前亂石嶙峋,隱有古道斑斕。
孟強縱目四顧,道:“此地四麵皆壁,唯前後可通,正好設伏。若真有惡人過此,正中咱意。”
焦玉點頭。二人牽馬入林,藏身荊棘之間。林下落葉積厚,蟲鳴聲聲,刀斧在手,屏息靜待。
初時,路過者皆是挑擔商販、行腳樵夫。孟強輕搖頭:“放他們去。”焦玉亦不語,隻抬手示意。
如此守至傍晚,忽見前方塵土飛揚,遠遠一支官兵之隊緩緩行來,三乘囚車於隊後拖行。木籠中鐵索交錯,寒光逼人,車上人影模糊不辨。
山風如刀,穀道沉沉。孟強方纔窺視山道之形,忽聞軍中一人冷笑出聲:“快哉!這幾個呼家賊種押去汴京,回頭獻與太師,也好請功邀賞。”
此言一出,如雷霆震耳。
林間兩騎馬上一凜。孟強眉心一跳,焦玉血氣上湧,兄弟二人幾乎同時握緊韁繩,寒光在鞍旁一閃。
“還講甚麼錢物?那是我大哥骨血親人!”
二人齊聲一喝,雙騎如雷,驟然衝出林隙。馬蹄未至,殺氣先行。
孟強斧指前方,喝聲如雷:“囚車若留,饒你等一命!若不識趣,叫你屍骨無存!”
對陣官軍之中,一將躍馬而出,麵色鐵青,怒喝:“賊子膽敢攔我皇差?!”
話聲未落,槍如蒼龍,寒芒破空,直取焦玉心口。
焦玉不發一言,麵色冷峻,手中砍山刀一抖,金背刀光斜斬而出,“懷中抱月”硬架來槍,火星四濺,震響如雷。二人一觸即分,爾後又交戰三五合,槍影如蛇,刀影如電。
焦玉身形靈巧,目光冷厲,忽地轉身斜閃,一招“反背托刀”如暴雪掠空,從馬腹底下一抹寒光,“哢嚓”一聲,刀鋒入骨。
孫金剛脖頸當場裂開,頭顱半落,血如泉湧,驚馬負屍狂奔數丈,終而轟然倒地,塵土翻滾。
官軍陣中見此慘狀,無不駭然,或驚呼、或奔逃,隊伍登時騷亂。
此時,又一彪將飛馬挺身而出,虎吼震穀:“鼠輩!通名來戰!”
那人身形魁梧,手擎鐵棍,馬下塵揚,殺氣沖天,正是童誌國麾下副將——張鐵鬆。
孟強見敵將來勢洶洶,麵不改色,反咧嘴一笑,手中雙斧一振,寒光躍動,道:“來得好!老爺斧下,從不留無名鬼!”
“吃我一棍!”張鐵鬆大吼一聲,怒拍戰馬,棍風如山。
“正合我意!”孟強翻腕迎上,雙斧如輪,“噹啷”一聲震響,戰馬嘶鳴,人馬交鋒,塵沙遮日。
張鐵鬆大棍揮落,聲勢赫赫,似嶽崩雷震,呼嘯而至。孟強雙斧齊舉,交錯上迎,隻聽“噹啷”一聲巨響,猶若金石交鳴,震得山穀迴音不絕,塵土四起。兩人坐騎前蹄齊翹,鼻孔噴白,幾欲仰翻。
戰至數合,孟強漸覺對方力沉勢穩,斧刃雖利,卻難破其正麵威勢,心中暗忖:“此人膂力絕倫,久戰非計,不若誘之中策。”
旋即神色一變,佯作吃力,口中高喊:“得罪啦將軍!你本事太大,我是鬥你不過啦!”語未畢,已撥轉馬頭,裝作倉皇遁走。
張鐵鬆見狀,怒火中燒,猛催戰馬,棍隨人至:“休走!”
孟強故意放慢馬速,留縫不絕,待張鐵鬆步步緊逼,心內早已佈下殺局。他將一柄斧子悄然掛於鞍側鐵鉤,雙膀放鬆,背影佯敗,實則耳聽八方,目不轉睛。
待至張鐵鬆馬步將至,氣機逼近,孟強猛然左腿一繃,內襠緊夾,右足一勾鐙帶,隻聽“啪啦”一響,戰馬驟轉,馬首飛回,奔麵撞來。張鐵鬆驟不及防,麵色一愕。
孟強目光如電,翻腕便將背後火葫蘆抽出,火嘴直對來敵麵門,猛拍葫蘆底部。
“啪!啪!啪!”三響齊出,內中繃簧跳動,焰硝火珠脫口噴飛。
“哧!”一聲怪響,三點紅光破空飛出,正中張鐵鬆臉麵,隻聽“噗”“啪”“呯”連爆三聲,火花亂蹦,濃煙如霧,烈焰四射,焦味撲鼻。
張鐵鬆被燒得睜不開眼,慘叫如豕,連忙扯轉韁繩,驚惶失措。鐵棍亂舞,胡抹燒麵,麪皮發焦,鬍鬚成灰,狼狽之狀,宛如落水猛虎。
孟強冷哼一聲,神色如霜,順勢將火葫蘆甩回肩後,左手回抽板斧,馬鞭一點,戰馬如風,再次追至張鐵鬆身後。
近身之際,孟強高舉斧刃,腳踩鐙鐵,力貫雙臂,一記“斜肩帶背”劈將下來!
隻聽一聲清響,“哢嚓”——
那一斧如雷破山門,張鐵鬆連人帶馬,被生生劈成兩段,血濺鞍頭,屍首翻落道旁,戰馬哀鳴,衝撞崖石而亡。
山穀之中,官兵驚駭欲絕,有膽小者已調頭逃命,餘者皆麵如土色,呆立原地。
焦玉在一旁看得暢快淋漓,怒火儘消,豪氣頓生,仰天大笑道:“二哥!咱贏了!殺呀——!”
語聲甫落,馬蹄齊鳴。兩人並騎並肩,如驚雷破陣,直衝入官軍前列。刀斧齊舞,寒光如雪,殺聲振野。馬蹄踏處,血花飛濺,甲兵紛亂,驚呼四起。頃刻之間,前軍一崩,中陣動搖。
官軍中營,小校奔至中軍大旗下,撲地而跪,驚聲而呼:“元帥——大事不好!來了兩個悍匪砸囚車,將軍孫金剛、張鐵鬆,俱已陣亡!”
童誌國聞言如雷貫耳,猛然勒馬,銅盔鐵甲震鏗然一響,怒氣從胸中直衝眉宇。隻聽他一聲怒吸:“噝——竟有人敢在本帥麵前劫囚犯、殺大將?”
他馬鞭一指,聲若洪鐘:“傳令!前軍退開——我自會此二狂徒!”
話未儘,戰馬嘶鳴,轟然出陣。童誌國當先衝出,如神將出雲,坐下花斑豹馬蹄風雷,身披青鱗寶甲,頭戴銅盔,麵如削斧,目若寒星,滿腮絡須如刷鐵絲,手中八棱銅錘一左一右,沉若山嶽,寒光映日,威風赫赫,端的是一員虎將天成,威震三軍。
孟強、焦玉收兵勒馬,立於坡前,遙望來敵,俱是心中一凜。
孟強望著來人那通身銅甲與高大身影,眼神微沉,低聲喝道:“你是何人?通名來受死!”
童誌國亦不遲疑,聲震如鐘:“本帥乃臨潼關總兵童誌國!爾等劫囚殺將,罪大惡極,今叫你等血濺馬前!快快下馬受縛,還能留你全屍!”
孟強聞言,輕哼一聲,唇角浮起冷笑:“嘿,怪不得今歲疫病四起,原是你這張牛皮嘴吹出的邪風。說得倒快,咱且看你這雙錘能打幾下再說。”
童誌國沉聲一喝:“小賊,敢報姓名否?”
孟強目光一閃,並不接話。焦玉卻性直,昂首而答:“嘿,有啥不敢!我乃焦玉,人稱三爺!這是我二哥孟強,你記好了,今兒個死在我們手下,可彆說不知是誰劈了你!”
童誌國一聽冷笑連連,眼中殺意更熾:“好膽!你家住何處?”
焦玉正欲再答,孟強已一把拽住韁繩,低聲嗬斥:“休說!這廝要抄家滅門,豈可輕泄?”
焦玉恍然,咧嘴笑道:“嘿,險些著了他的道!家裡事,你休想知曉!想問?先把囚車交出來再講!”
童誌國仰天一笑:“若能贏我雙錘,囚車任你取;贏不得,便將命留下!”話未儘,已雙足蹬鐙,猛催花斑馬。
馬蹄如飛,塵沙撲麵。童誌國手執雙錘,臂力貫注,八棱銅錘舞動之間,猶如流星墜地,風聲怒吼,殺氣逼人。
錘未至,勁風已破麵撲來。焦玉坐下馬匹前蹄跪軟,幾欲翻身,少年心膽雖壯,然敵勢如山,心頭頓生寒意。
他不諳戰陣之法,隻憑血勇,金背砍山刀橫架如閂,竟欲硬接銅錘!
但聽一聲震響,“當——!”
如雷如鼓,震徹山林。焦玉雙臂虎口儘裂,刀杆劇顫,幾乎脫手,胸中氣血翻湧,臂骨欲折,坐騎亦驚,橫躍數步才勉強立穩。
焦玉麵如金紙,大呼道:“二哥!這廝好生凶猛,小弟招架不住,快來救我——!”
童誌國目中寒光一閃,催馬欲追,不待刀落,錘已再至。
卻在此時,孟強怒吼震林:“休得妄動!吃我一斧!”
隻見他躍馬而來,雙斧齊飛,左斧斜削耳門,右斧直劈頭頂,去勢如霹靂,勁力貫骨。
“噹啷!”錘斧相交,火星四濺。童誌國見其斧沉勢猛,亦不戀戰,雙錘靈轉,卸開鋒芒,避其銳氣,意在尋隙反擊。
孟強心中明瞭:“此人錘法沉穩老辣,若強敵硬碰,未必討好。”於是連使數招,欲尋破綻。
兩人一來一往,殺作一團。童誌國錘勢如山,步步緊逼,終在一記橫錘砸落之際,猛砸孟強右手斧鋒。
“嘡啷!”一聲巨響,孟強虎口震裂,手中右斧脫手飛出,墜落草中,徒留一柄左斧在握!
孟強心頭大駭,回馬呼道:“三弟,快走!不可戀戰!”
焦玉勒馬在前,孟強斷後,二騎縱橫林道,如箭脫弦,狼狽奔逃。
林風獵獵,山響穀應,童誌國臉色鐵青,怒氣衝冠,雙目如火,胸中恨意幾欲噴薄而出。他一撥韁繩,怒喝如雷:
“殺吾兩員猛將,焉能任其遁去?今若不斬首祭旗,何以號令三軍!”
言罷猛拍馬腹,花斑戰騎四蹄如風,飛石濺雪,轉瞬追至二人身後。
孟強回顧一眼,隻見童誌國揮錘逼近,寒光灼目,殺氣如霜,心頭一緊:“刀斧不敵,隻得再賭一計。”
他強提一口真氣,抖擻精神,將剩下單斧掛回鞍頭,翻腕摘下背後火葫蘆。此番情急,再不敢回馬迎敵,隻在馳騁間半身轉側,左臂緊握,右掌猛拍葫蘆底。
“啪!啪!啪!”
三聲暴響如鞭抽耳,焰硝火珠挾風飛出,帶著硫磺毒焰,直撲童誌國麵門。
然天不作美,穀中恰起橫風,吹沙卷葉,如刀如割。那三顆火珠方離手,便被風勢斜卷,飛落道旁積水窪中,“嗤嗤嗤”幾聲輕響,頓作死灰,火光儘滅。
童誌國驟然勒馬,“籲——!”戰騎揚首嘶鳴,鐵蹄蹬地,他麵色突變,環顧四野,滿目山林幽深,草動風鳴,殺機似有若無。
他心念電轉:“此二賊奸滑狡詐,豈真單騎來犯?或是調虎離山誘敵離陣,自有埋伏伺我?若我隻身深追,一旦後隊遭襲,三乘囚車、二十車貢禮儘為敵所得,豈不墮我名節?”
念及於此,他額上冷汗微滲,終忍怒火不追,調轉馬頭,複歸本陣。
“大軍收隊,死者掩埋,莫留痕跡!”
軍卒得令,忙將孫金剛、張鐵鬆兩人之屍,與其餘陣亡兵士合於林側草草掩埋,號角再響,囚車緩動,童誌國披甲居中,帶領殘兵敗將向汴京緩緩而去。
山林深處,風聲未止,黃塵未息。孟強、焦玉二人驅馬疾行,直奔數十裡外方纔勒韁。此時二人衣衫破碎,麵有血汙,塵土蒙身,然眼中怒火猶熾,未曾稍減。
兩騎奔至一處林隈,方纔稍作歇腳。焦玉回首望去,隻見山道寂靜,追兵無蹤,遂仰天吐氣,心頭大石微落。他抬手拭汗,胸膛劇烈起伏,旋即咬牙低聲罵道:
“二哥,此番可是摔了個大跟頭!自打我出世,哪曾這般狼狽過?你出的主意,斷路劫囚,倒好,差點把命搭上!”
孟強不語,低眉垂首,良久方道:
“兵者詭道,勝敗無常。今雖失利,然心頭最恨者,非敗,乃未救得義兄一門。思之難安。”
焦玉咬牙道:
“要不,咱轉身再殺回去?救不得人,也拚個死戰,總強過眼睜睜看著大哥親人落入賊手!”
孟強擺手,聲音沉穩:
“此念雖烈,卻非智計。吾等手中僅餘一斧,再遇童誌國,不啻自投羅網。豈能妄送性命,使義兄更添牽掛?”
焦玉聞言低首,腹中饑火翻湧,隻覺四肢無力,聲音微弱:
“我這肚子……實在餓得慌了,連說話都冇力了。”
孟強抬頭望天,隻見斜陽已沉,殘光如血,遠處山腳炊煙繚繞。他目光一凝,指向前方道:
“前頭必有集鎮,咱且先填飽肚腹,再圖後計。救人非一朝一夕之事,倒須耐心籌之。”
焦玉憂心不已,低聲道:
“隻怕耽擱日久,乾孃與叔叔落入賊人之手,凶多吉少。”
孟強正色言道:
“童誌國押囚入京,尚有數日路程。未至城門,官軍豈敢擅動?且呼家聲望尚在,非市井無名小卒可比。隻要人還在囚車中,便有翻盤之機。”
焦玉聞言,心頭稍定,重重一點頭。
二人並騎而行,踏暮色入路,未多時,果見前方塵煙起處,樓屋鱗次,鋪戶連綿,街巷交錯,人聲鼎沸,燈火初上。鎮名“昌平寨”,乃關北一處繁集之所,正合歇腳之需。
焦玉勒馬稍緩,望著街衢繁華,行人如織,低聲歎道:
“二哥,如今囊中如洗,便是尋一碗熱飯,也覺無從著手。”
孟強聞言側首,雙目微瞪,語氣沉沉:
“閉口休提‘無錢’二字。自此入鎮,須得昂首闊步。你我身披甲冑,胯下駿馬,腰懸利器,世人見之,無不避道讓行。誰知咱兜裡有幾文銅錢?況且你我行事堂堂,何須畏縮如鼠?”
焦玉卻仍有疑慮,道:
“這吃喝之事,終歸是要結賬的。若吃罷之後,對方便來索銀,你我該當如何應對?”
孟強一笑,露出幾分譏誚之色,道:
“賬?便叫他記去。”
焦玉蹙眉道:
“倘若那人不肯記呢?”
孟強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透出寒意:
“那便叫他識相。餓著肚子,如何救人?刀未出鞘,怎解囚籠?此刻隻須吃飽喝足,其餘之事,自有後來應對。”
焦玉無奈,隻得頷首稱是,道:
“隻望莫生枝節。”
言罷,兩人策馬徐行,沿街緩步。市中炊煙裊裊,店肆林立,街角商賈高聲吆喝,香氣隨風四溢,令人齒頰生津。忽然轉過兩重街巷,前方赫然現出一座大店,朱門高啟,牆垣粉飾一新,院落深廣,屋舍聯綿。門前懸一金字黑匾,其上赫然寫著“馮家店”三字。
院中灶火正旺,刀聲鍋響,香氣四散,夥計奔走不歇,賓客來往如織。熱鬨處似有山呼之勢,靜處則酒香撲鼻,恍如人間煙火最盛之處。
焦玉遠遠望去,隻覺腹中饑火直燒,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咧嘴一笑,低聲向孟強道:
“二哥,你看這馮家店,裡頭氣象鋪張,灶頭熱得冒火,夥計腳不沾地……敢情這昌平鎮上頭一號的大店,就在眼前了。”
孟強略一頷首,眼角一挑,語氣淡淡:
“正合我意。下馬罷。”
話音未落,已是手翻鐙繩,利落落地。焦玉不敢怠慢,亦緊隨下馬。
店前早有一名夥計迎上,肩搭白巾,嘴角堆笑,一見二人模樣氣勢非凡,連忙陪著笑臉,躬身說道:
“二位爺裡邊請,是打尖,還是要住店?”
孟強負手而立,仰首打量店門,眼神淡淡,隻從鼻中“哼”了一聲。良久才道:
“你這店……乾淨否?”
那夥計連忙點頭如搗蒜:
“乾淨,乾淨極了!棚壁是剛糊的,被褥是新曬的,咱馮家店在這鎮裡開了十幾年,從冇叫人挑出過不是來。”
孟強緩緩轉首,目光鋒銳如刀:
“可有上房?”
“有,當然有。”
“單間?”
“自然都是單間!上房五間,如今俱是空著呢!”
孟強點頭,語氣不緩不急:
“全要了。”
那夥計一聽,心中大喜,連聲道好,嘴角都快笑到耳後去了。
孟強又伸手一指二人坐騎,冷聲吩咐:
“這兩匹馬,草料要鍘細,再篩過,拌料調勻方可入口。若叫馬牙硌了半分,老子不問青紅皂白,先拆你槽房!”
夥計聞言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應道:
“是是是,爺儘管放心!小的親自喂去!”
說罷,牽了馬轉身奔後院而去。
焦玉站在一旁,看得兩眼發直,心中暗忖:“二哥這架勢,連我都信了他真是大財主了。”
二人隨即步入店中,坐定未久,便有小廝送水洗麵、整備房舍,又有人牽馬入槽,整整齊齊安排妥當。樓上東屋上房,桌椅皆新,棚壁糊得平整,一燈如豆,映照得室中溫雅如春。
焦玉方纔心中躊躇不定,端著酒碗坐下,心中卻打著小鼓:“這排場是排得挺足,隻怕咱這頓飯吃完了,真得扛著板斧砸人櫃檯纔算完。”
正胡思亂想,門簾微動,一名小廝探頭進來,語氣謙和道:
“二位爺,酒飯可是現在便點?後廚正旺火,叫得快,端得快。”
孟強懶懶倚著榻頭,手指敲著案幾,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吐出一聲:
“你們掌櫃的呢?叫他來見我。”
那小廝一聽,不敢怠慢,躬身道了個“是”,轉身便跑,院中喚聲未止,便聽內間響起一聲答應:
“來啦!”
簾後一人緩步而出,約莫二十**年紀,麵白無鬚,身穿青布直裰,腳踏雲底軟履,舉止穩重,神態溫和,正是馮家店掌櫃田滿江。
此人素以忠厚著稱,招呼客人從不疾言厲色。一入屋,便先拱手為禮,滿麵堆笑:
“二位爺台端光臨,實叫小店蓬蓽生輝。若是酒飯點心、油鹽柴米,儘管吩咐,小店若無,小人也敢派人入巷口外買。”
孟強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有股叫人不敢違拗的味道:
“什麼好吃的你便瞧著辦,少來這些虛套。隻要快,隻要熱,隻要不敷衍,賞錢自不會少。”
田滿江忙應聲連道“是”,拱手而退,親自轉入後廚催促。
未及一炷香功夫,夥計便將滿桌酒菜魚貫而上,皆是上等食材,香氣撲鼻,連酒封壇皆未開口,便已醇香撲麵。
孟強甩開袍袖,先舉大盞;焦玉合掌吞唾,隻覺五臟俱饑,早已坐立難安。兩人也不再多言,提碗夾肉,張口便啃,碗盞交鳴之聲連響不絕。
正吃得酣暢間,忽聽鎮外蹄聲如雨,塵聲滾滾,緊跟著一陣厲喝傳來,震徹街巷:
“昌平寨內各鋪各房聽著!臨潼關童元帥今夜駐蹕本鎮,店家一律不得留宿閒客!凡有寄宿之人,即刻逐出,違令者按私通匪類之罪論處!”
此聲由東街而起,轉瞬已傳至西巷,又自南而北,傳遍一鎮。五騎兵士執令旗巡街環走,沿路高聲喝令,驚得街市騷動,眾商家聞風色變,紛紛趕逐店中客人。頃刻之間,門前巷內,儘是揹包攜囊、神情慌張之旅人。
簷下百姓,個個麵有憂色。或咒罵,或哀歎,卻也無可奈何。
未多時,那五騎已至馮家店前,勒馬而立。一名軍士高聲喝道:
“掌櫃何在?”
田滿江聞聲,連忙整冠束帶,趨步迎出,滿臉堆笑,抱拳躬身:
“軍爺,小人便是店主。”
軍士冷聲道:
“童元帥今夜駐此歇馬,隨行尚有三乘囚車、二十輛輜車,須得房屋清淨、院落寬敞。你店前後房舍俱足,今夜全歸軍用。速速清樓逐客,門上懸牌,不得有誤。”
言罷,便取出一麵銅牌,其上赫然鐫著“關店”二字。軍士抬手一揮,“啪”地一聲,將銅牌釘於門楣之下,眾人見狀,無不肅然。
田滿江麵露惶色,口中連應:“是,是……小人遵命。”回身入店,吩咐眾夥計挨屋傳話,一一通報。凡住客者,無論老幼貴賤,皆懇詞相請,勸其讓出房間。
廳內爐火猶暖,窗外人影已亂。街衢之間,旅客扶老攜幼,或怒或怨,然店家亦無他法,隻得低頭忍辱,陪笑遣送。咒罵之聲,貫滿長街。
直至最後,田滿江方至東屋門前,抬手輕叩,低聲喚道:
“二位客爺,酒飯可曾用儘?”
屋內燈明酒香,孟強正啃雞腿,焦玉大口飲酒。聞聽此聲,孟強含笑不語,懶懶地道:
“快了,還差幾碗酒。”
田滿江堆起笑臉,語氣愈發溫和:
“適才外頭軍中傳令,不知二位可曾聽聞?”
孟強不抬眼,隻淡淡應道:
“外頭吵嚷得緊,未聽明白。出了甚事?”
田掌櫃一歎,拱手低聲道:
“童元帥今夜歇駐敝店,小人不敢違令。二位酒飯既已用得,賬目便不收,隻望……儘快讓出屋子,好叫小人掃淨堂房,收拾清楚,候軍爺入駐。”
焦玉聞言,一口酒差點嗆住,忙看向孟強,神色緊張。孟強卻不急不躁,將雞骨輕輕擱下,緩緩抬頭,眼角冷光一閃,嘴角泛起一抹淡笑:
“嗬……吃頓飯,竟吃出門道來了。掌櫃的,你這話,說得……未免早了些罷。”
焦玉在旁聽得分明,胸中熱血翻湧,幾乎要笑出聲來,心下暗道:
好一個冤家路狹,偏在此地撞個正著。白日裡軍兵列陣,囚車在前,眼皮底下動不得手;如今夜宿客店,人馬分散,各守一處,正是天賜良機。
他越想越覺暢快,又暗自咬牙:
既送到門前,若還退走,豈不是自斷臂膀,白白錯過良時?
正思量間,孟強忽地抬眼,眉峰一挑,目光如刀,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怎的?掌櫃這是要攆人不成?童誌國是官,我二人便不是客?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我等先歇在此,叫他另尋去處。這屋,斷不相讓。”
話音不高,卻字字壓人。
田滿江聽得心頭一緊,額角冷汗立現,連忙彎腰作揖,聲音低了又低:
“客爺息怒,並非小店有意欺人。隻是那童元帥夜裡必查客房,若在屋中撞見二位,隻怕……隻怕牽連性命,小人實在擔不起這罪。”
焦玉鼻中冷哼一聲,眼中寒光乍現,語氣森然:
“查不出來,是他命好;若真撞上——”
話隻說了一半,卻如刀鋒出鞘,殺意已露。
田掌櫃聽得心膽俱裂,背後寒意直竄,暗暗叫苦:
這二人言語行止,全無半分懼色,分明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物。若真鬨將起來,死活不論,先遭殃的必是自家店麵。
思前想後,進退無路,隻得硬著頭皮,低聲央告:
“二位爺恕罪,小人實在走投無路。若二位實不肯出店,可否暫挪一處僻靜所在?隻消避過今夜,待官軍離店,明日天亮,小人必恭恭敬敬送二位回上房歇息。”
孟強聽他言辭懇切,神色惶急,心中略一轉念:
此人並非刁滑之輩,倒也識得輕重。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頭,道:
“也罷。你這般為難,我便賣你個情麵。隻要不叫我二人出店,換個所在,也無不可。”
田滿江如蒙大赦,連聲稱是,忙在前引路,領著二人往後院行去。
行不數步,孟強忽又停下腳步,回首冷聲道:
“且慢。”
田掌櫃心頭一跳,忙問:“客爺還有吩咐?”
孟強目光一沉,緩緩吐出一句:
“兵刃,不得離身。”
那話說得不急不躁,卻不容置疑。
田掌櫃連忙點頭,不敢多言,喚過夥計,將雙斧與大刀一併捧起,緊隨其後。
後院靠北,一溜敞棚,原是停放輜重之所,夜風掠過,燈影搖搖。院角西北,有兩間小耳房,門板低矮,鎖釦陳舊。田掌櫃取鑰開鎖,推門引入。
屋內一炕一幾,草蓆鋪就,燈盞一盞,光色昏黃。夥計又抱來被褥,置於炕上。
田掌櫃壓低聲氣,道:“二位隻管安坐。門後備有淨桶,夜間若有不便,便於房中解決,切莫擅出。稍後小人自會封門貼條,外頭若有查問,隻說屋內是店主自存之物,無人寄宿。隻望二位今夜靜默勿動,莫教元帥一行察覺。”
孟強點了點頭,淡然道:“去罷。”
門扇輕掩,鐵鎖“哢噠”一響,外頭腳步漸遠,馮家店再無人聲。
屋中燈火幽幽,紙糊窗上映著微黃光影,風過簷前,簌簌作響。焦玉倚榻而坐,低低一笑,道:“今兒咱兄弟,倒也榮華一回,被當做貴物鎖進上房,還封了門條,聽著倒也體麵。”
孟強冷哼一聲,並不接話,目光陰沉如鐵,心中卻已暗下殺機:
“既已入得營前,就此退走,豈非枉為男兒?今夜不動,明朝囚車一行便走遠天涯。須趁夜色更深,守卒鬆懈之際,破車劫人,救出乾孃——童誌國一身血債,撞著我兄弟二人,正合當場送命!”
說罷,他沉身榻角,取過斧囊,緩緩抽出斷斧殘刃,橫放膝上。焦玉亦不多言,低頭磨刀,唇邊雖無笑,眉眼間卻透著股狠勁。
夜愈深,風入堂中,燈火微顫。馮家店前後寂然無聲,街市已息,唯有遠處偶聞犬吠,彷彿為今宵血戰報鳴。兩人不語,坐守暗中,靜待子時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