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慶雙鞭斜指,戰馬如電,率先破陣直入寨中。火光搖曳之間,隻見前方空地之上,呼延明揮槍奮戰,槍光如練,銀蛇遊空,卻被劉飛龍一柄鬼頭大刀逼得節節後退,腳步踉蹌。
呼延慶厲聲高呼,聲如洪鐘:“三弟莫慌!我來了!”聲浪穿雲裂石,震得寨中嘍兵儘皆側目。
呼延明聞聲,精神大振,朗聲應道:“大哥來得正是時候!這劉飛龍膂力驚人,小弟幾番拚鬥,俱不能製!”
話音甫落,一騎已自側翼殺至,卻是呼延平。他手擎八棱鐵棍,呼嘯如風,聲勢駭人,一邊策馬殺來,一邊扭頭問道:“兄弟,那女子是誰?方纔我見她也曾奮戰陣前,刀法頗為剛烈。”
呼延明聞言麵色微紅,低聲答道:“那是弟妹,劉飛龍之妹,名喚玉萍。方纔成婚,便遭兵亂,尚未交拜成禮。”
呼延平聽罷,頓足大笑:“哈哈!咱呼家添人啦?如此便好!今日且看我為妹夫出頭,收拾這個不識禮義之賊!”
言罷已近陣中,八棱鐵棍自空而落,猛砸劉飛龍頂門。
劉飛龍舉刀擋架,隻聽“噹啷”一聲,火星四濺,他虎口震裂,臂膀發麻,身形連退三步,驚怒交加:“這小子力大如牛,竟有如此氣力!”
他冷目而視,喝問道:“你又是何人?敢壞我大事?”
呼延平翻腕握棍,朗聲道:“汴京呼家之後,小名喚平,奉兄命救親破寨,今日正好擒你這惡賊祭旗!”
劉飛龍勃然大怒:“小輩猖狂!納命來!”言罷翻刀再戰。
二人馬背交鋒十餘合,劉飛龍漸覺力不能支,正欲脫身,隻見呼延平棍法忽轉,收於一側,猛地一擊直取馬膝。
“哢嚓!”一聲脆響傳來,坐騎前腿折斷,哀嘶一聲人仰馬翻,劉飛龍頓時被壓倒在地,口吐鮮血,動彈不得。
呼延平翻身下馬,麵如寒霜,手擎鐵棍,冷聲道:“你好好躺著,我這便送你歸西!”說罷棍起如山,將欲當頭砸落。
呼延慶在旁厲聲喝止:“二弟住手!此人雖惡,然是弟妹親兄,若就此一棍送命,怕叫她心頭難安。”
呼延平收棍斜落,“哢嚓”一聲,又是一腿被斷,劉飛龍慘號震天,冷汗涔涔,痛不欲生。
眾嘍兵見主將落敗,再無人心戀戰,紛紛棄械而逃,有者投降,有者驚惶自縊,寨中兵勢頃刻崩潰。
劉玉萍策馬奔來,見兄長血泊中掙紮,失聲喚道:“哥哥!”
誰知劉飛龍睜眼怒目,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去,“啪!”地一聲脆響,怒喝如雷:“我冇有你這個吃裡扒外的妹妹!你幫外人害我?滾!”
劉玉萍被打得臉頰通紅,踉蹌倒退,淚水奪眶而出,卻一語不發。
呼延平見狀,怒火勃發,提棍欲再施懲戒,呼延慶伸臂攔住,道:“此人雖不可教化,現已廢去雙腿,再動手便是殺戮,不如留口活命。”
他上前兩步,目光如劍,沉聲道:“劉飛龍,你若知悔,可留性命;若仍執迷,我便將你斷腿之身提起,棄於山巔石壑之間,任狼噬骨,魂飛魄散!你自做抉擇。”
劉飛龍麵如死灰,額上冷汗淋漓,咬牙苦聲道:“我……你們看著辦罷……”
話未儘,一聲炮響已自遠方隆隆傳來,緊隨其後,山道之上號角齊鳴,旌旗獵獵,嘍兵驚呼奔入:“總轄大寨主到——!”
眾人舉目遠望,隻見山巔煙塵翻滾,一麵大紅三角戰旗破風而下,其上“鐵”字赫然,如血映空,殺氣騰騰。兩側紉標垂繡,火炬成林,照得山野通明。
忽有一騎豹影破陣而出,疾若雷霆。其上女將身披火甲,腰束虎帶,鬢邊赤發獵獵如焰,麵闊目圓,神威凜然,坐下斑豹低吼踏地,爪裂山石。
女將翻身下豹,舉步沉穩如嶽,每一步落下,地麵似有回聲。她橫叉拄地,聲如洪鐘,震盪穀壑:
“誰敢擅闖我鋼叉山?”
“報上名來!”
“受死!”
話音落處,場中嘍兵儘皆俯首屏息,甲葉不敢輕響。唯聞火光劈啪,山風獵獵,旌旗如濤翻卷,氣象驟變,彷彿雷雲壓頂。
呼延三兄弟立於陣中,俱覺胸臆一沉,心神不由一緊。
呼延慶低聲道:“此人威勢極重,斷非尋常山寨之主。”
呼延平暗暗點頭:“坐豹執叉,兵列如軍,縱在朝中,亦少見此等氣象。”
呼延明眯眼凝望,緩聲道:“先前劉飛龍聞此人將至,麵色驟變,口稱‘總轄大寨主’,想來便是此山之主。”
呼延慶微一頷首:“未明其心,不可妄動。”
三人雖不識此女名姓,卻已從其舉止威儀、麾下肅整之勢,斷定絕非草莽。袖中手指輕觸兵刃,暗自戒備,卻皆斂息靜立,不露半分鋒芒。
此時女將已勒豹停步,冷目一掃,鋼叉輕頓地麵,聲如金石相擊:
“是誰傷我寨兵?”
“是誰壞我山門?”
“說。”
聲落如令,穀中山風竟似一滯,嘍兵齊齊伏地,如泥不敢仰視。
呼延平心中一緊,暗自思忖:“此女一言可斷生死,隻盼兄長應對得當,莫惹橫禍。”
正在此時,陣後一聲壓抑的痛哼傳來。
劉飛龍躺在血泊之中,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胸口起伏不定,見鐵葉梅至,眼中閃過一抹希冀之色。他強撐著身子,用肘撐地,低啞著嗓子,咬牙開口道:
“寨主……您總算來了……就是他們……這三人擅闖寨中,不但打斷我雙腿,還煽動我妹子背叛骨肉……還望寨主明察——為小弟做主!”
話音未落,他已氣力不支,頭一歪,仰麵倒地,口中仍咬著一句“為我做主”,卻已說不全了。他聲嘶力竭,滿麵鮮血,躺在血泊中,叫得如喪家之犬,似要將天地都驚動。
此際,鐵葉梅已站立當場,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眾人,威勢如嶽,未言一語,已令人膽寒。
呼延平眼見那女將躍豹而來,氣勢淩厲,盔甲寒光逼目,雖是女身,卻威若虎將,不禁心頭一凜。正欲上前答話,不料呼延慶橫臂一攔,低聲勸道:“此人雖貌不驚人,然素有清名,治寨嚴明,從不擾及良善。行事光明,頗有威信。今日之局,貴在明理,不可輕犯其鋒,須以理服人。”
說罷,整襟肅容,邁步而前,於陣前拱手施禮,朗聲道:“寨主在上,久聞威名,今日得見尊容,實為三生之幸。”
那女將正是鐵葉梅,眉目如刃,雙瞳如電,滿麵肅然之氣,一身黑鱗戰甲映著火光,如鐵鑄而成。她冷冷一掃,甕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帶眾擅入我鋼叉山?”
呼延慶神色不動,朗聲應道:“在下呼延慶,祖籍東京汴梁。此來並非為圖衝突,實是途中遭逢冤情,欲討還公道。”
他語氣沉穩,目光清正,道:“昨日貴寨劉寨主率眾強搶良家女子,我等義憤難平,遂夜入山寨,欲救人於水火。此事句句屬實,若有虛妄,天誅地滅。真假曲直,還請寨主傳劉小姐一問,自可明斷。”
鐵葉梅聞言,眉頭微蹙,目光如刀,橫掃一圈,複又回首望向陣邊,沉聲喚道:
“玉萍——你出來,將此事說個明白。”
話未落音,便見劉玉萍緩步而出。她麵如死灰,衣袍斑斑點點染著血跡,卻步履不亂,額上冷汗未乾,眼中卻隱有光芒。走至陣前,當眾跪伏,雙手貼地,長身一叩,哽聲啟口:
“啟稟寨主,此事句句屬實,半言不敢虛飾。”
她抬首望向鐵葉梅,眼含淚光,麵色蒼然,語聲雖低,卻清晰有力,字字如釘:
“家兄飛龍,近年仗勢欺人,行事跋扈,藐規越矩,寨中已多怨言,山外尤有怨憤。昨日更妄動乾紀,錯將呼三將軍擄至寨中,又喚我為他拜堂成親。我一念昏沉,幾至深淵。待至洞房始曉其人真容,方知對方乃大宋忠臣之後,汴京呼家之子,呼延明將軍。”
說至此處,她止不住淚水滾滾而下,長吸一口氣,又道:
“我心慚愧,幾欲以死明誌。幸賴呼將軍仁義相救,設法脫難,方得全身。至於兄長今日之傷,雖重至斷骨,然錯在先,難辭其咎。小女子不敢徇情,隻望寨主明察,還諸將軍一個清白公道。”
她語至此處,語調愈堅,淚落如雨,然聲聲猶如洪鐘貫耳。眾嘍兵聽之,俱默然無語,場中唯風聲獵獵,火把搖晃,夜色更沉。
她又頓首再拜,泣聲而道:
“寨主治下,本令行禁止。奈何兄長自恃功勳,多有越禮之行,早非一日。今日之事,雖為骨肉,然公義當先,玉萍不敢隱匿分毫。”
鐵葉梅自始至終,目光如炬,一瞬未曾移開,待聽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良久方歎:
“唉——竟至於此,皆我失察所致。”
她說至此處,神色忽斂,眸光微寒,低聲沉吟:
“管寨如管家,一念放縱,百事失度。今日之過,若不問清是非,豈不壞我山規,寒我軍心?”
說罷,舉目看向呼延慶等人,聲如磐石:
“幾位英雄既能仗義救人,亦未恃勇傷無辜,令我心折。此事,我自會主持公道。若有一絲委屈,不惟我鐵葉梅,鋼叉山上下,皆不容情。”
她抬眸望向呼延慶,眼神已從鋒芒轉為凝重,道:“三位將軍義行當道,小姐明辨是非,皆令我欽敬。隻是,敢問將軍究為何門何派?行止之中,皆有正氣,不類江湖草莽。”
呼延慶拱手回道:“家父名呼延守用,祖父呼延丕顯,官拜兵部侍郎,忠良之後。奈何為奸臣龐洪所害,家門覆滅。我兄弟自幼流離失所,立誌洗雪冤仇,重振門楣。”
此言一出,廳前頓時沉寂。鐵葉梅麵色驟變,身子微震,睜大雙目,喃喃道:“你……你父是呼延守用?”
呼延慶正色道:“正是。不知夫人何以識得家父?”
鐵葉梅一步趨前,熱淚盈眶,語聲顫抖:“你父當年重傷逃至此山,正逢我巡山救下,與我成婚成禮,後往北上求援,自此一彆,杳無音信。我守空房十餘載,不曾言人。你兄弟三人眉眼氣度,神情舉止,無不肖你父。你……你便是我兒呼延慶!”
說罷,緩緩伸出雙手,語聲哽咽如泣:“呼延慶,為娘盼你十餘年,你可知這份苦楚?”
呼延平在旁聞言,嘴角一抽,終忍不住低聲自語:“哎……這年頭認娘比認官親還快,爹走哪兒,哪兒就種下根來……”
他話未出口,已被呼延慶一眼製止。
隻見呼延慶神色肅穆,麵向鐵葉梅,正色拜倒:“老夫人之言,句句沉重。呼延慶自幼失怙,如今得聞家事,五內俱焚。願聽母親道出當年真情。”
鐵葉梅拭淚頷首,隨即抬手,命人整頓內務,收拾戰局,命劉飛龍抬入後堂診治,又道:“聚義廳中,當細說當年之事。”
廳堂之中,燈火通明,虎皮鋪地,四壁兵器映光,風聲掠過屋簷,鬆濤作響。呼延三兄弟列坐堂前,神情各異,靜待舊事開封。
鐵葉梅坐於中位,緩緩開口:“當年你父呼延守用被奸臣所害,九死一生,逃入此山,遍體鱗傷。我正領人巡山,恰遇其人,救入山中。彼時我容貌醜怪,世人側目,你父不嫌其貌,反敬其義,感恩圖報,遂與我結髮。此事我父鐵誠德極力主張,山寨上下皆賀。”
“後你父赴幽州借兵,臨行時我已身有六甲。誰料此去一彆,音信皆無。我獨力掌寨,撫養一子,喚名呼延登,為避人耳目,改作馬登,藏於山中教養。”
“十餘年來,我不曾改嫁,日日撫子守寨,惟盼一朝父子重聚。今朝天憐,汝兄弟三人踏入山寨,與我相認,真乃上蒼垂憐,鐵葉梅死亦無憾矣。”
說到動情處,淚珠簌簌而下,落在虎皮之上,烘熱燭光之中,皆化為滾滾熱淚。
呼延慶三兄弟聞言,俱皆動容,齊齊伏地叩首,齊聲道:“母親有訓,義重如山,我等雖非膝下所出,然同受父恩,一血同源,今日得識,猶如再生。孩兒來遲,願領教誨。”
鐵葉梅眼含熱淚,疾步上前,見三人神色恭誠,舉止有禮,早已肝腸寸斷,便一手扶起呼延慶,低聲哽咽道:“你雖非我親生,卻是你父心頭骨肉,我見你兄弟三人如此模樣,便似見了他。好兒啊……你們還活著,便是老孃此生最大安慰。”
廳中燈影搖紅,風穿簷下,火光映照虎皮交椅,山寨粗瓦泥牆之中,卻也溫暖如春。昔日殘雪空寂之夜,而今終有血脈親族重聚之時。
呼延慶再拜不起,沉聲道:“父親蒙難,諸母失所,老夫人獨守山中,養育小弟,躬身鎮寨,十年如一,恩深如海。慶兒雖非膝下所出,亦不敢忘骨肉之誼,願自今日起,事母如親。”
呼延平也在一旁笑道:“咱雖喚不得一聲‘親孃’,可你既養著我弟,也算是我娘!娘不分生養,咱認你就是!”
呼延明拱手肅容道:“我三人自幼顛沛流離,今朝得見義母,實屬天緣,不敢忘情。”
鐵葉梅本欲開口,聽得“義母”二字,眼眶中淚再度盈溢,點頭道:“好孩子們,爾等皆忠義之子,今日我雖非你親孃,也認你們是我親兒!”
眾人相視而笑,廳中一派溫情。廳中靜默片刻,唯聞帳簾微動,燭火搖曳。
呼延慶抹去眼角熱淚,覆上前低聲道:“母親方纔提及小弟呼延登,孩兒入寨至今,卻未一見,不知如今在何處?”
鐵葉梅聞言,臉上忽露憂色,輕歎一聲,道:“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自幼嬌養,非打非罵,性子卻越發剛烈。他是你父留在我身邊唯一骨血,我事事依他,凡事讓著,久而久之,他心高氣傲,聽不進勸。”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燈火之間,語聲低沉:“前些日子,寨中嘍兵傳言,說汴京有人三鬨龍廷,直鬨得金鑾殿前烏雲密佈,朝廷震動。我聽得這話,便知是你,遂對他說,鬨龍廷者,正是你兄長呼延慶。”
“他一聽之下,喜極而泣,日日吵著要下山尋你。我攔他不得,隻得將他軟禁寨中,料想不過一時興起,過幾日便歇。誰料他竟趁夜偷走,至今杳無音訊。我心頭七上八下,早遣人四路尋他,然十餘日來,未有一封回報。”
她說到此處,不覺拭淚歎息,道:“你父之血脈,不能有失。若登兒有失,我於心何安?”
呼延慶亦麵色凝重,低聲道:“母親放心,弟若尚在人間,孩兒必定將他尋回。”
鐵葉梅點頭,強忍情緒,又問:“你們又是如何誤入此地?非為登兒而來罷?”
呼延慶肅然拱手道:“母親有所不知,我二叔呼延守信,連同王、崔二位夫人,日前途中突遭官軍圍擒,行蹤不明。我等兄弟聞訊之後,晝夜兼程追趕,原意直往汴京,不想誤入歧途,踏入何家集。”
“彼時正逢貴寨劉飛龍率眾圍困何家,強搶良家閨女,意圖逼婚。兄弟三人素念百姓艱辛,不忍坐視,便於夜中潛入山寨,欲將女子搭救。雖未親見成禮之始,卻恰巧破入洞房,得救人之機。此舉雖為私闖山寨,然並非挑釁,事因飛龍行惡,實非我等之過。曲直如何,劉小姐自可作證。”
鐵葉梅聞言,目中凜光一閃,拊掌道:“若非你等夜入山寨,我尚不知飛龍行跡竟至於此。此事算你們做了好事,若不是親身所見,我幾疑劉玉萍所言過重。”
言至此處,又正色問道:“可曾查得你二叔一行押往何方?”
呼延慶搖頭道:“隻知往京中方向而去,未得實據。”
鐵葉梅沉吟半晌,忽一拍案幾,起身道:“若我所料不差,此行人等,必是押往汴京。你等未及追上,多半走得快了,反在其前。昌平寨地處京畿門戶,乃朝道要衝,兵馬商旅,無不由之。你等速往昌平寨埋伏守候,或可截其押隊。”
“我在山中料理事務,稍後親自領兵下山,趕赴相助!”
呼延三兄弟齊聲應命,拜謝而去。
鐵葉梅覆命廚下設宴,慰勞將佐,又召寨中長老,當衆宣佈:“呼延明與劉玉萍,雖未行正禮,然情義已成。待呼延守信歸來,我當親赴齊平山,與齊美容一敘,擇吉納聘,正婚正禮。”
是夜,寨中燈火輝煌,酒香瀰漫。然將士知將有大事臨頭,席間多不言笑;兄弟三人則更心急如焚,席未儘而起。
鐵葉梅親送至寨門之外,目送三騎星夜南奔,語不成聲。
呼延慶三人離寨之後,連夜趕路,星鬥在天,寒風如刃。
童誌國押解呼延守信卻並未急行,而是停駐下江縣。
童誌國出身邊軍,素以謹慎著稱。彼深知呼家餘孽未絕,恐其追救親眷,故連夜調兵三百,又命鐵匠打造三架重囚車,將呼延守信、王氏、崔氏三人分彆鎖入,四輪加鐵,重索封纏,另設簷蓋以防風雨。車旁車後皆有兵列守,甲冑精整,戈戟森然。押隊之中,副將孫金剛、張鐵鬆率兵居前,童誌國自持令箭督後,全軍五百,列陣三層,如鐵桶一般,護送三人緩緩東行……
天未破曉,押解之隊已然啟程。孫金剛、張鐵鬆統領前後營伍,童誌國親督中軍,五百官兵,列列排布,囚車三架,轆轆而行,旗影飄颻,甲光如水,緩緩入嶺。
至午時,西北風起,陰雲壓嶺,山頭昏黯如暮,寒氣逼人。童誌國勒馬望天,眉頭微蹙,低聲道:“風雨將至,速行前鎮避宿。”
眾軍聞令,催馬加鞭。奈道途愈峻,地勢漸險,及至一段夾溝,兩山對峙,石壁如削,惟有一線石徑貫通,號曰“雙嶺夾溝”,本為險關,逢雨更艱。
泥濘沾裳,水滑難行,囚車軲轆咿呀,鐵索撞環,聲聲如泣。車中三人顛簸不休,衣裳儘濕,寒風灌體,王氏與崔氏相對而坐,淚珠滾落,低語啜泣:“若慶兒、平兒早來一步,尚可母子相見……今若入汴,生死未卜,恐難再逢。”
哭聲幽幽,透木而出。押車小頭目毛三、勾四皆是新丁,素性怯懦,聽得女子哭泣,心下發慌,口中喝道:“住口!再哭,鞭子伺候!”言罷自覺膽寒,聲中帶怯。
眾軍再行數裡,前路稍闊,林木蔽天,一地號“長舌穀”,山道曲折,南北通幽,最易藏伏。孫金剛策馬在前,目光警覺,低聲言道:“此地林深穀狹,防有不虞。”張鐵鬆卻不以為然,冷笑道:“吾等五百官軍,奉旨押解欽犯,便是山魈野鬼,亦不敢來擾。”
話未儘,忽聞林中馬蹄驟響,“噠噠”之聲,如雷貫耳,草木震動。兩騎如飛,自密林中疾奔而出,橫馬當道。隻見風巾獵獵,戰袍翻飛,二少年怒目圓睜,厲聲斷喝: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欲過此地,留下買命錢!牙口若不識趣,隻管殺來不管埋!”
語聲滾雷,震徹穀口,群鳥驚起,林風頓緊。前軍驟停,隊列微亂,後軍側望,惶惑難安。童誌國眉頭倒豎,拔刀高呼:“列陣迎敵!穩住陣形!”
孫金剛縱馬馳前,張鐵鬆緊握長刀,厲聲呼喝,五百兵馬如鐵浪翻湧,鋒列如戟,車輪為心,三囚守中。箭弩在弦,刀槍如林,殺氣沖霄。山風簌簌,雲壓頂巔,草木不搖而陣氣先凝。
卻見那兩騎少年並肩而立,一紅一青,俱是少壯年貌,然氣度如猛虎下山。左首者,頭纏赤巾,麵如爐炭,濃眉闊口,身披紅緞箭袖,赤馬嘶風,雙手輪斧如盤,揹負火葫蘆,神情凜烈;右首者,頭紮青巾,鬢邊插花,黑麪如墨,眼若寒星,青氅披身,腰束鐵靠,坐下烏騅踏雪無聲,手提金背砍山刀,沉穩如磐。
二人腆胸橫馬,麵帶譏笑,目光輕蔑,神色之張狂,意態之自若,儼然視官軍如無物,欲與天下豪傑一爭高下。
如此情狀,若遇商賈行旅,斷不敢近,早已逃散如鳥。孫金剛與張鐵鬆初見,心下微凜,定睛再觀,見其尚屬弱冠,麵生稚氣,雖氣勢淩人,終覺尚淺,遂各自暗笑:“小兒初出,敢攔天子之軍,想是草寇欲圖虛名。”
張鐵鬆輕言道:“此等小賊,或圖搏名,不若勸之,莫動兵刃壞名聲。”孫金剛微點頭,撥馬上前,笑容可掬,拱手而言:
“二位朋友,是不是線上的?咱皆綠林同道,合字並肩,不若息兵言和。”
此語本為江湖黑話,意通“吾等皆是綠林之人”。
不料紅麵少年聞言大笑,一拍馬鞍道:“甚麼線上的?你是開繡坊的麼?俺哥兒倆在山上行道,可不走針線!”他一指孫金剛衣襟,“你倒像是線上的,還帶褶呢!”
黑麪少年亦隨聲喝道:“賣線的?那是綢緞莊的營生!不管你賣線賣布,是商是兵,今日走我兄弟這道兒,便須留下買命錢!你等若是囊中羞澀,嘿,彆說你們這些烏龜官兵,便是仁宗趙禎的親大爺來了,也得撂下盤纏纔好!”
兩人一唱一和,語氣猖狂,語辭狠辣,說得官軍陣中將卒俱皆勃然變色。孫金剛氣得七竅生煙,一口老血幾欲噴出,麵沉如鐵,厲聲喝道:“大膽狂徒!可知車中所押何人?此三位乃朝廷欽犯,奉有明詔緝捕,擅敢攔阻,是抗旨謀逆,十惡不赦!若識時務,速速退去,尚留一命!否則弓弩齊發,萬箭穿心,爾等休怪本將手下無情!”
雖言語凜冽,口氣森嚴,他眼角卻不住窺視對麵二人兵器與坐騎之勢,隻覺二人雖不識黑話,然行止自若,殺氣滿盈,且騎術熟練,盔甲整齊,並非等閒山寇,不由暗忖:“莫非此二人,非是普通山匪,乃有人暗使而來?特意尋釁阻我?”
念頭方起,那紅麵少年已按住斧柄,催馬近前一步,厲聲喝道:“甚麼朝廷官軍?在我哥兒倆眼中,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衙門走狗,隻消擋道,一併打發!這條路,今日由我二人說了算。要想過去,先問我這雙板斧答不答應!”
言罷,其聲如雷,震盪山穀,樹影皆搖。官軍陣中,有新兵麵色變色,手心冒汗,張鐵鬆橫刀於胸,低聲咬牙:“這兩個小賊,竟敢口出猖狂之語,若不教其見血,焉肯退避!”孫金剛卻揮手止之,沉聲道:“莫急,看他們再言幾句,若仍不知進退,便令弓手放箭!”
言雖如此,麵上已無半點笑色,眼神如刀,周身殺機浮動。兩騎少年立於穀口,一紅似火,一黑如夜,雖為年少之身,然威儀赫赫,氣概驚人,如二虎據嶺,直欲與千軍萬馬爭鋒。
紅臉少年揚聲笑道:“官兵也罷,綠林也罷,咱哥兒倆瞧上了你這一行人馬兵刃齊備,糧足馬肥,正合出手之機。左顧右盼,山中不見商旅客隊,獨你等最合心意。至於車中之人——你們若想帶走,那得先過咱哥倆這道坎!若想硬闖——開棺放人,彆怪我們板斧無情!”
張鐵鬆怒極,一拍馬鞍,刀光微閃,喝道:“好個不識高低的狂徒!劫道不夠,還敢動朝廷囚車?眼中還有王法否?”
孫金剛亦寒聲厲斥:“你二人可知車中之人,乃兵部尚書呼延丕顯之次子呼延守信,及其正妻王氏、副夫人崔氏?此案欽定,傳令四方,凡有窩藏、劫擄,皆以謀逆論處,罪當斬首示眾!今爾等攔車劫囚,已犯死罪!”
言罷,以為二人聞言必懼,未料那兩少年反而相視而笑,臉上竟現出幾分欣然之色,宛如正中下懷。
紅臉少年朗聲笑道:“哈,好一個天助我也!本當是隨口挑刺、藉機試手,冇想到你這囚車裡竟裝著呼家之人?那便來得巧了,咱哥倆就認這門買賣了!”
黑臉少年亦隨聲附和,語氣愈冷:“有這條名頭,便值我兄弟一戰。金銀咱不取,馬匹糧草也不稀罕,隻要囚車三架,餘者你們可帶回。若肯交人,今日此局便到為止;若不肯交——”說到此處,金背砍山刀已緩緩出鞘,寒光如水,未語而威先至。
孫金剛聞言,臉沉如鐵,冷聲喝道:“好個大膽賊子,果然是有備而來,專為劫囚!”
那兩個少年並騎當道,齊聲笑道:“正是!”
言猶未儘,官軍陣中已然殺聲怒起。張鐵鬆挺刀一指,聲如雷吼:“反賊猖狂,眾軍聽令——殺!”
“殺!”一聲震天動地,官軍如山洪爆發,“呼啦”一聲,擁出十數將校,皆是膀闊腰圓,雄姿赫赫,刀槍在手,怒髮衝冠。隻見一將躍馬而出,麵如鍋底,口闊鼻扁,眉似戟張,滿麵橫肉,年過半百,目中精光如電,手執一杆斑駁老槍。此人姓郭,號“破鍋”,本是軍中老卒,膂力驚人,唯酒性難除,平日醉眼昏花,少有清醒。今晨未飲一盅,精神反振,正欲立功贖罪,忽聞賊子劫囚,登時殺氣騰騰,血脈賁張。
他挺槍而上,怒喝如雷:“賊子聽著!攔截皇差,罪該萬死,尚不速速下馬受縛,自求一線生機?”
紅臉小將瞥他一眼,雙斧在掌中轉了半圈,咧嘴一笑,露齒如鋒:“來得好,開張第一刀,就砍你這鍋底臉!”語甫落,雙斧交錯,似雷電交加,馬蹄一蹬,身形如電,直撲破鍋而來!
破鍋久曆沙場,自恃槍法老辣,豈將一個乳臭少年放在眼中?槍尖如龍,直刺胸膛,一招“蒼龍穿林”迎麵刺出。誰料那少年斧法怪誕,招招如山,力沉若嶽,初交一擊,便“哐啷”一聲巨響,火星四濺,破鍋手中長槍竟被震飛丈許,落入亂草之中!
他尚未回神,紅臉少年已右手斧高舉,當空劈落,“哢嚓”一聲暴響,自左肩斜劈至右肋,血如泉湧,破鍋一聲未哼,屍分兩段,當場伏斃!
官軍陣中頓時嘩然,有人失聲驚呼:“破鍋將軍——死啦!”
黑臉少年此時亦已催馬衝來,大喝一聲:“兄弟,劈木籠,救人要緊!”二人如風捲殘雲,紅斧黑刀,一齊掠陣而入,“唰唰唰”直取囚車而去!
五百官軍,眼見主將一合即死,陣腳頓亂,人馬驚奔。長穀之中,刀光血影,風聲獵獵,火光照林,殺機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