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平山風色愈緊,西嶺烏雲如墨,壓得天地愈發沉悶。風從穀底捲來,帶起殘葉黃塵,草木伏地,彷彿也在屏息。
山坡之下,硝煙未散,塵土未息。呼延平提棍佇立,一身短褐早被汗浸塵汙,卻仍腰脊如鐵,目光炯炯。方纔大戰方息,少寨主已被他反手生擒,如今仍在他背後虎筋繩索下哀哼掙紮。
齊平山大寨主策馬而至,負手立馬,高大身軀披甲罩風,目光森冷如刀。
他居高臨下,眼神在呼延平身上來回打量,漸露不屑之意。
——那少年不過膀圓腰粗、矮短粗陋,一雙雌雄眼,塌鼻鼓嘴,膚黑如炭,活像哪處山溝溝裡蹦出來的土妖山怪,樣貌滑稽,舉止粗莽,竟有這等力氣?
大寨主心中冷哼:“此等鬼貌之人,竟能擒我兒?難道真如古書所載,‘人有異相者,多藏奇能’?哼,不管他是何來曆,今日不除,必成後患。”
他手中長槍斜指地麵,驟然一夾馬腹,戰馬踏蹄前衝,氣勢如山,沉聲喝道:“馬前何人?報上名來!”
呼延平見他如此威勢,非但不懼,反而嘿嘿一笑,咧嘴露出一排黃牙,道:“嘿嘿,我?肉人一個。”
“少耍滑頭!”大寨主眉頭一沉,聲如雷震,“我問你名諱!”
呼延平抖了抖棍子,懶洋洋道:“我有名,但懶得告訴你。你又是誰?”
“本座,乃齊平山大寨主!”來人怒聲喝道,坐下馬踏前半步,似欲震攝,“你方纔擒下者,是我親兒方世英!識相的,速速放人,還你一條生路!否則,叫你橫屍此地,骨斷筋折!”
呼延平卻絲毫不為所動,大棍一頓地麵,揚起塵沙,笑聲帶著幾分獰獰之氣:
“你兒子是吧?嘿,好容易逮住一隻山貓,怎肯輕撒?你要見他也行——我把你一併擒回山洞,一挑雙口,抬去見我娘。是扒皮賣肉,還是抽筋擰繩,全憑我娘高興!”
一席話說得那大寨主血氣上湧,臉色鐵青,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咆哮:“狂徒!”
戰馬前蹄一揚,槍如毒龍穿空,大寨主一聲暴喝,鐵槍寒芒電掣,直取呼延平咽喉。
此槍既快且狠,槍鋒前至,地麵草葉儘飛,風聲如割。
然而呼延平早非池中之物,隻見他腳下一錯,不退反進,身形一矮,竟鑽至槍鋒之下。隻聽“噌”地一聲,他如狸貓般貼地躥出,左手“啪”的一把攥住槍桿,用力一擰,順勢猛拽!
大寨主一驚,冇料到這矮小粗人竟有這等迅捷反應。他雙手一緊,用儘力氣拉扯長槍,奈何那槍身似被巨鉗死死鎖住,紋絲不動!
“放手!”他怒吼如雷,雙臂青筋暴突,身甲鏗鏘作響。
呼延平卻如磐石不動,唇角掛著冷笑:“你有槍,我有棍。你要鬥,就鬥個痛快!”
話音未落,他將手中大鐵棍橫壓槍身,腰下一沉,似欲以棍作槓桿。隻聽“咯啦”一聲,鐵槍發出一聲金屬哀鳴,大寨主頓感手腕痠麻、虎口發脹,險些脫手。
“呸!這破槍,也配唬人?”
呼延平咧嘴冷笑,猛然一抖手臂,將槍一扔入亂石中。
大寨主眼睜睜看著兒傳之兵器被棄如敝履,怒火攻心,雙目赤紅,戰馬再撲!
齊平山風色漸緊,烏雲自遠峰壓來,蒼天低垂,山風如刀。坡下塵土未歇,戰意猶未散。呼延平立於亂草之間,棍橫如山,氣定神閒。對麵大寨主氣喘如牛,雙手麻脹,麵色如鐵。
忽聽“哢嚓”一聲沉響,呼延平將鐵棍橫壓槍桿之上,忽地猛推。那大寨主手指夾於槍身之間,霎時隻覺千鈞壓頂,骨節寸裂。驚痛之下,猛然放手,慘叫未絕,槍已飛出。
呼延平探手一接,掂量片刻,不屑一哂,道:“這破槍,還不如我燒火棍順手!”語罷手腕一抖,“嗚——”地一聲,將大槍拋入溝底,塵土飛揚。
大寨主見勢大駭,心膽俱寒,撥馬轉身便逃,欲回山寨再整人馬應敵。呼延平卻揚聲大笑,口中喝道:
“嘿!你跑吧,跑夠兩裡地我再追。若叫你跑脫,我便不叫打虎太保,追兔子的閻王!”
言罷,他雙手握棍往地上一拄,身形騰空,如跳蚤躍石,“悠”地一聲直射而出。再一縱身,三步化作丈餘,轉眼間已逼至馬後。
他腕轉棍挑,身子借力騰空而起,宛如飛燕穿雲,徑直落在大寨主馬後鞧上。其身矮小靈捷,立定如釘,大寨主竟渾然未覺。
呼延平嘿然一笑,低聲喝道:“小子,你下去吧。”
隻聽“嗖”一聲,大寨主已被棍尾掀下馬來,連聲未吭,重重摔倒在地。尚未掙紮起身,呼延平身如猛虎撲下,“啪”地一聲,正坐其胸口。大寨主但覺五臟翻湧,眼前黑花,喉間“咯噔”一響,竟被生生憋昏。
山下嘍兵見此變生肘腋,魂飛魄散。有的驚呼奔逃,有的鑽林匿跡,不敢回首。
呼延平不慌不忙,自腰間抽出一根虎筋繩,將大寨主手腳縛得死緊,四馬倒攢蹄,捆結如鐵。他將棍橫肩,一掄肩膀,將大寨主像一捆柴草般抬起,邁步走至呼延慶麵前。
“撲通”一聲,將人丟下,咧嘴笑道:“大哥,這下夠一挑了。我挑他們回洞,給咱娘出口氣。你在這兒看著,若還有什麼牛鬼蛇神出來,全留著,我一塊兒收拾!”
言罷轉身,又將早先捉下的少寨主串在棍尾,一挑雙人,如挑雙兔,呼哧哧奔向山後而去。
呼延慶愕然望著矮個子消失在遠山深林,隻覺風中猶留少年叫聲:“給咱娘出氣去!”
他心中百感交集,喃喃低語:“此子何人?喚我大哥,膂力如神,莫非……竟是我弟?”
正凝神猜度,忽聽山上傳來三聲炮響,“噹噹噹!”聲如巨鐘驚空,震得山穀轟鳴。
接著塵煙滾滾,齊平山門大開,五百嘍兵列陣衝下,旌旗如林,殺氣盈天。最前一麪粉紅戰旗迎風招展,繡有“二龍出水”四字,鎮定全陣。
隊伍前列,赫然是一支五六十人組成的女兵方陣。眾女披甲執刃,手擎雙刀,麵色冷峻,肅穆如壁。
忽見一騎灰紅戰馬自陣中馳出,馬背上坐一巾幗女將。她年約三十四五,身姿細高挺拔,威風凜凜。頭戴七星花娥盔,前挑藍絨繡球,雉尾雙翎披散腦後。身披龜背鎖子甲,銀釘密佈,流光隱現;腰束石板寶帶,身披鳳凰裙,腳踏虎頭戰靴,紅袍獵獵,英氣逼人。
其麵清秀而冷峻,眉目間煞氣凜然,雙目一掃,令人心寒。
她胸前斜搭狐狸尾,肩挎彎弓與百寶囊,掌中擎一口繡絨大刀,刀背盤龍,鋒芒寒透暮靄,映得天地俱肅。
此女,正是大寨主之妻,少寨主之母。
素日不理寨務,隻專心教子習武。今聞夫子雙雙被擒,頓時怒發如狂,披掛上陣,親率衛兵殺將下山,誓欲救回骨肉之親,洗雪此辱!
暮色初合,山風獵獵,卷著塵沙與血腥之氣,山道兩側草木低伏,似也為將至之戰屏息。女寨主拍馬奔下,坐下戰馬嘶鳴一聲,四蹄頓止,鐵甲錚然作響。她披髮束盔,紅袍如火,目光如刃,凜然四顧,聲震山野:
“那矮小之賊,何在?”
語未畢,百餘嘍兵俱低頭不語,氣息凝重。一名旗牌手匆匆上前,伏地叩首,急聲稟道:
“啟稟祖奶!那矮子方纔負棍挑走寨主與少寨主,直往後嶺而去,蹤跡難尋。至於眼前之人——”他側手一指,“此黑麪漢子,正是與那矮賊同夥,曾於關前縱馬破陣,傷我兄弟數人。”
女寨主聞言,鳳目含霜,緩緩移眸,落在呼延慶身上。
女寨主目光一凝,緩緩投向呼延慶,眸中殺機乍現,冷喝如刀:
“對麵何人?膽敢犯我齊平山!速將我夫君與孩兒交出,否則——老孃今日碎你屍骨,血祭山門!”
呼延慶本擬分說一二,奈何此女一張口便惡語相向,頓時怒火上衝。他策馬上前,聲沉如鐘:
“你是何人,敢口出惡言?你夫子本是山中悍匪,劫掠百姓,殘害忠良,我弟弟義擒奸賊,理直氣壯!你若真有膽量,便當馳騁沙場,為國效命,建功立名。偏躲這賊巢草寨,仗刀耀武,辱冇一身武藝,豈不可恥!”
此言如錘敲心,女寨主勃然大怒,一拍馬鞍,厲喝道:
“野小子休狂,老孃這便教你有來無回!”
語罷大刀一翻,寒光四起,馬上一招“斜斬挑心”,疾劈呼延慶肩頸。刀鋒破風而至,勢若雷霆。
呼延慶不驚反冷,一縮馬身,雙鞭驟出,左右交錯,迎敵招架。二騎交錯,馬鐙擦鳴,刀鞭交擊,火星迸射。
女寨主果然武藝不凡,刀鋒連環狠辣,招招奔心口要害。呼延慶初戰便感壓力驟增,心中暗忖:
“此女年近中年,刀法竟如此淩厲狠辣,果然敵手難求!”
他運“橫推八馬”勁力,生生將大刀震開,甫想回擊,女寨主又掏出透甲錐,直刺前胸。
呼延慶未穿甲冑,冷汗倏出,急催馬腹,橫鞭擋架,堪堪避開。刀錐俱至,霎時間交手數十合,呼延慶節節退避,竟無一絲還手之機。
忽然間,女寨主勒馬一轉,翻身便走。呼延慶見狀大怒,低喝:
“惡賊休走!”
他催馬如飛,手中雙鞭連揮,一追到底。
山風狂卷,暮色漸沉,齊平山下塵沙迷漫,草木獵獵如濤。
兩騎一前一後,一丈之距。
女寨主忽生一計,眼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將大刀交左手,右手探入胸前百寶囊,猛然抖腕投物。
隻聽“嘩棱棱”破空聲起,一道金光自空掠下,直奔呼延慶頂門而來。
呼延慶心中警鈴大作,卻已不及躲閃。
“嗤啦!”那金器竟是“閉目神爪”,鐵爪飛出,連帽帶發一併鉤住,利鉤嵌入頭皮,鮮血直流。
女寨主猛然勒緊鹿筋絛,怒喝:“叫你嚐嚐老孃的手段!”
隻覺鹿筋一緊,呼延慶頭皮欲裂,劇痛如刮骨穿心,眼前一陣發黑,幾欲昏厥。
“閉目神爪!”他心中一凜,暗自咬牙。
此物專為擒敵製首,若陷其陣,無有脫身。他深吸一口氣,強提真氣,手中雙鞭“啪”地一捲,捲住鐵鏈,暴喝一聲:
“給我下來!”
這一帶,勁道如山海奔騰,女寨主虎口劇痛,筋骨欲裂,吃驚之下隻得拋脫鹿筋挽手,急忙棄器回撤。
呼延慶反手收爪,怒火中燒,正欲乘勢追擊。豈料未察腳下險象,戰馬踏破浮土,前蹄一滑,竟墜入一處早設陷馬之坑。
“呼嚕”一聲巨響,塵土四起,石灰翻卷,馬匹驚嘶,陷入深坑。
呼延慶頓時雙目難睜,石灰灌目,眼淚如泉湧,渾身刺痛。
他心中大駭,強撐欲起,卻已來不及。山頭嘍兵齊聲喝喊,數十人持鉤索奔來,將其連人帶馬儘數擒下,兵刃繳去,飛爪奪回,捆綁如山壓頂。
呼延慶眼不能視,四肢受縛,被推搡著押向齊平山寨,心中怒火翻騰,卻悔之晚矣。
“唉……一念不慎,竟落此局!悔也,恨也!”
山風依舊,卷著血氣與塵沙,嗚嗚咽咽,從林穀深處呼嘯而來,似在悲鳴,又似在號角。
齊平山腳,荒草亂石之間,一道人影裹著風聲疾馳而至。
卻是呼延平!
適才他將擒下的大寨主與少寨主挑回山洞,命王秀英與崔氏好生看守,轉身便持棍折返。然至坡前,卻見空場寂寂,兄長呼延慶蹤影不見,隻餘山路蜿蜒,塵土新起。
他環目一掃,遠處山道之上,幾名嘍兵正押著一人疾行,那人麵目雖被縛難辨,但身形熟悉,分明便是呼延慶!
“哎呀,不好啦!”呼延平急紅了眼,一頓大棍,風雷般破地衝起,身如奔猿,步若風馳,塵沙從他足下亂飛。
山寨上頭早已有嘍兵看見,急奔入寨報訊。
“奶奶,不好了!那矮個子殺回來了!正是他擒了寨主爺和少寨主!”
女寨主正怒火中燒,聞言更如油上添薪,一拍扶手,立起嬌軀,怒道:“牽我戰馬來!”
未及片刻,灰紅戰馬已至。她翻身上鞍,雉尾飄揚,寒光閃閃的繡絨刀橫在腿旁,一撥馬韁,如電而出,直衝山道,未到近前,厲聲便喝:
“矮小兒!我問你,我丈夫、我兒子,今在何處!”
呼延平早已攔路,鐵棍一橫,立地如山,冷笑而答:
“喲,男賊、女賊、還帶一個小賊,一家三口竟這般齊整,真乃虎父無犬子,賊母出賊兒!”
女寨主怒目圓睜,銀牙緊咬:“休得胡說八道!快快交人!”
呼延平聞言,忽地咧嘴一笑,麵如銅盆,牙若斷玉,獰聲答道:
“放心罷,早已送回山洞,扒皮開膛,正熬濃湯哩!這會兒火頭軍添了柴,鍋裡肉翻騰作響,香氣四溢,隻剩兩顆賊首浮在鍋邊,若泡藥酒,倒也夠味!”
女寨主聞言,臉色陡變,登時慘白如紙,繼而轉作鐵青,眼中血絲炸起,牙關緊咬,咯咯作響,一字一頓喝道:
“你……你竟敢宰我丈夫與兒子?!”
呼延平假作一愣,隨即歎氣搖頭:“唉,還未動手哩!你若快些趕去,或許還能搶得一息殘氣。若遲一步,隻怕湯已煮爛,骨已成渣!”
女寨主聽罷,身子微顫,心頭怒火如山倒海翻,刀柄在掌中幾欲捏碎,卻強自按捺,咬牙切齒道:
“賊子!若肯束手交人,我或許還可開恩饒你狗命!”
呼延平冷哼一聲,反手持棍,雙眸寒光畢露,指著山頭厲聲喝道:
“想救賊命?也得先放我大哥出來!你若先放,我或許思量一二,看那老小二賊該是扒皮做衣、剁骨喂鷹,還是油鍋燉煎;若不放——”他話鋒一轉,聲如暮鼓寒鐘,“那我便踏平你這匪巢,殺得血流成河,叫你這烏龜山寨從此人鬼無蹤!”
言罷,將鐵棍往地上一頓,塵沙飛濺,聲震林穀。
女寨主氣極攻心,胸口起伏如風中戰旗,一聲暴喝震破山風:“矬子!受死罷!”
女寨主話音未落,怒火已然奪手而出。繡絨大刀寒光如雪,竟化一道驚虹,破空飛斬,直取呼延平麵門——言未儘,刀先至,殺機如影隨形!
呼延平腳下一錯,身形如猿竄林,輕巧斜掠而出,避開那破空斬來的寒光。繡絨刀鋒擦身而過,落地激起碎石紛飛。
他卻不急於還招,反倒回頭一笑,神情狡黠,抬手拍了拍腦門,冷聲道:“身量矮未必是短處,若換作旁人,怕早叫你劈得頭斷頸折了。好刀法,算你運氣。方纔你出手三分急躁,欠沉欠穩——如今輪到我來教你幾招了!”
語未終,大棍已騰空而起。呼延平身形隨勢而躍,半空一聲怒喝:“看招!”鐵棍挾風斬下,去勢如山,直奔女寨主頂門而落。
女寨主急閃避讓,尚未站穩,棍影又至,隻聽呼延平一聲冷叱:“踏馬之術未精,也敢來此撒野?看我戳斷你的蹄骨!”
長棍一沉,斜刺馬腿。戰馬吃痛,長嘶躍起,前蹄亂蹬,險些失控。女寨主奮力控韁,卻覺腰下一空。
“再來一式——鬼推磨!”
棍勢如輪橫掃,風聲暴起,正中馬膝。隻聽“哢”的一聲骨裂,戰馬四足一折,轟然跪倒。女寨主重心不穩,自鞍上翻身而下,塵沙飛揚之中,長刀已脫手而飛,跌入一旁荊棘叢中。
呼延平棍勢如風,眼見再得一擊便可將那女寨主擊落。忽見對方銀牙緊咬,衣襟微展,百寶囊中飛出一道金影,破空風響猶如箭嘯。
寒芒未至,鉤意已逼人。呼延平尚未反應,一股劇痛驟襲額頂,頭皮生裂,血流如注。那閉目神爪五鉤嵌入髮髻,鉤齒入肉,痛徹骨髓。
他身形頓踉,立足不穩,鐵棍脫手滾落,雙手忙於掙脫,卻越扯越緊,筋肉撕裂之痛逼得他滿麵冷汗,脊背發僵,幾欲昏厥。
女寨主見狀,長絛在手,陡然發力,鹿筋拉緊,勁透指骨。呼延平仰頭跌地,頭皮被勒得如欲撕脫,耳邊嗡鳴亂響,天地彷彿都陷入一片血色暈眩之中。
側旁丫鬟早已蓄勢待發,步若驚鴻,刀若霜雪,單刀淩空直下,寒光閃處,正欲封喉。
“留活的!”女寨主一聲厲喝。
丫鬟刀鋒疾轉,改劈為砸,刀揹帶風橫掃。隻聽一聲悶響,正中呼延平後肩,肌肉翻裂,血跡斑斑。
群嘍蜂擁而至,亂棍齊落,有人揮拳,有人掄腿,將他打得身翻骨折、氣息混沌。他雖力竭摔倒,卻仍咬牙不哼一聲,隻冷冷吐道:“捆便是,帶我去見我兄長。生死一場,也要並肩。”
眾嘍兵不敢怠慢,將他五花大綁,粗索纏足,勒進骨肉,捆得如鐵桶一般。呼延平渾身是血,卻目光如炬,神色不屈。
女寨主立於風中,緩緩收回閉目神爪,冷聲道:“此賊嘴硬心毒,若非吾家父子安危猶未明,今當碎其屍骸!”
揮手之間,四名嘍兵將呼延平抬起,鐵棍一併帶走,直送山寨聚義廳中,羈作囚奴。山風怒嘯,滿天殘葉亂飛,似也為山中風雲欲變低聲嗚咽。
嘍兵見他已然服軟,便將鹿筋繩取出,三繞五扣,將他五花大綁,勒得皮開肉綻,生怕他再生事端。
女寨主冷哼一聲,將閉目神爪摘下,收入囊中。
有人拾起他的大棍,有人四人合力將其抬起,直送山寨。
路上,一丫鬟咬牙切齒:“祖母奶奶,這矮賊實在可恨,殺了乾淨!”
女寨主卻冷冷道:“不可動他一毫,我家爺兒倆還不知死活,此賊不活著,誰替我們要人?”
言罷撥馬前行,直入聚義廳,一聲斷喝:
“來人——把兩個黑小子,給我押上來!”
廳外山風怒號,寒枝亂響,似有百鬼夜嘯;廳內燈火搖曳,殺氣凝霜。
呼延慶雖目中含灰,幾近失明,然昂然而立,胸如鼓石,身似鐵塔,被反綁雙臂,押入堂前。繩索粗如牛筋,緊勒肌骨,血痕斑斑,卻不能使其躬身一分。風入破廳,刮動殘簾,他立於風中,如山不動。
少頃之後,又有嘍兵擁上一人。此人身材矮壯,手腳俱縛,額頭血跡未乾,卻麵色昂然,精神照人。甫一入內,目光掃見堂中高大之人,登時喜形於色,咧口笑道:
“哈!大哥!咱兄弟今日得聚,倒也不枉此番奔波!早知如此,我便不須多打幾架,徑直來與你作伴。咱哥兒倆,雖不同日生,今朝卻能同堂受難,也是一件快事!”
此語一出,堂上眾寇皆愕。呼延慶亦自怔住,垂首細看這滿臉熱誠的矮少年,隻覺其言語中雖帶頑意,卻字字真切,心中微動,暗自思量:“我素無此弟,此子為何喚我大哥?眉眼之間,隱有熟影……難道……”
尚未細想,一聲脆響驀然炸響。
“啪!”
女寨主怒拍案幾,震得銅燈微晃,燈影搖搖如怒火跳躍,廳中氣氛陡轉肅殺。眾寇齊收笑容,紛紛退避。呼延慶與呼延平俱被押立堂前,麵迎殺機。
女寨主怒發披肩,一掌拍碎麵前梨木案角,厲聲喝問:“黑小子!你兩個是何處賊人?緣何擅闖我齊平山?快快從實招來!”
呼延慶聞言,眼神一凝,淡淡開口:
“既落你手,生死由你。但姓甚名誰,無須你問。堂堂七尺男兒,臨刑之際,報什麼名姓?徒增笑耳。”
女寨主雙眉倒豎,寒聲冷笑:“你這般嘴硬,怕是怕辱冇祖宗罷?罷了,那便換個法子——我家丈夫與兒子被你等擒走,如今安在?你若肯交人,我或許還能饒你殘軀。”
呼延慶冷笑一聲,正欲開口,卻被身旁呼延平打斷。
這矮個兒臉帶譏誚,斜睨著女寨主道:
“交人?交誰?那兩個山魈野鬼落入我手,哪還留得半點氣息?你家那老頭子和小崽子,早叫我扒皮拆骨,扔後山喂狼啦!”
他語氣輕浮,句句如刀,廳中嘍兵儘皆倒抽一口涼氣。
女寨主隻覺五臟翻騰,麵色慘白,一手死抓桌沿,指節泛白,唇角抖動,聲音竟哽住:“你……你說,他們……死了?”
呼延平理直氣壯地應道:“早嚥氣咯,等你過去看,隻怕骨頭都涼了。”
此言如錐刺心。女寨主忽地仰頭髮出一聲厲叫,聲若裂帛:“醜鬼——你殺我夫兒!我誓不與你共天!來人,把這兩個賊推入剝皮廳!今兒我不挖其心、剜其眼、剝其皮、割其肉,誓不為人!”
四名嘍兵齊聲領命,鐵索拖地,如狼似虎,將兄弟二人推出大廳。
廳外寒風如刀,塵葉翻飛。二人被拖入一處幽暗偏院,門扉厚重,血跡斑斑,一股腥腐之氣撲麵而來,仿若屍鬼窟宅。
院中正廳高懸橫梁,二柱之上龍紋盤繞,鐵環嵌壁,其上鏽跡斑斑,乾血斑駁。此地便是齊平山威名赫赫的酷刑之所——剝皮廳。
嘍兵先將呼延慶髮髻扯斷,套上髮圈,一把懸於橫梁鐵環之上,又將他雙臂分彆拽張,縛於柱邊,腳腕繫於地樁,整個人如磔刑,張於空中。身形雄偉,猶如巨人,被綁而不折,仍顯英武。
呼延平卻因身短腳小,胳膊不夠長,頭髮拽不到環子。嘍兵大怒,砌石為台,將他堆在上麵綁好,又用兩根短杆夾住其臂,強行撐平,活似彎弓,皮肉翻起,鮮血沁出。
鐵環輕晃,寒風透骨,廳中鐵燈搖曳如鬼眼。
呼延平卻仍嘴硬:“呸!這破地方倒也清涼,我兄弟倆正好歇會兒!行刑的趕緊,等拔完皮我還得下山殺狗去呢!”
呼延慶聽他胡言,雖不言語,心中卻暗歎:“此子性烈如火,能言善鬥,不知何方英雄後裔。”
正思忖間,隻聽腳步震地,如山猛獸入廳。
一魁梧巨漢緩緩踏入,赤膊膀、黑皮肉、胸前一片亂草般護心毛,臂如蒺藜、鬢髮與絡腮連為一體,麵如鐵鑄,目似銅鈴。
手提血盆,口叼牛耳尖刀,刀身薄長,透著刺骨寒意。
“撲通”一聲,血盆落地,盆底猶自滲血未乾。廳中所有人都不敢喘息。
那人吐下尖刀,捏於掌中,冰光映麵。他緩緩逼近呼延慶,眼神狠辣如狼:
“小子!你膽子不小,竟敢殺我家寨主父子!今兒個爺爺我便要叫你皮開肉綻,魂歸九泉!”
言罷,刀尖徐徐指向呼延慶胸口,寒芒倒映燈光,冷氣直逼肌膚。
呼延慶昂首挺胸,臉如鐵雕,雙眼雖被石灰迷住,然神色冷峻如霜,心中波濤翻湧:
“自我出京以來,轉戰四方,未曾低頭。今落此局,恐怕命休矣……”
他心念如電,然麵上無懼,迎著那刀鋒靜立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