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漸止,暮靄沉沉。黃葉翻飛,疏林投影,寒氣自林間滲來,連地上的岩石都微帶濕意。王秀英獨倚一棵老槐,滿麵慘白,氣息微弱。方纔懸梁一線,幾墮黃泉,雖被救下,神魂未定,心頭仍似纏著死意。
她衣襟微亂,髮鬢散落,一隻鞋履歪在一旁,滿身塵土狼狽。麵前那少年,身著布衣,手執木棍,立於她前,眉眼沉定,神情裡有一分寒林之肅,也有一分山野之拙,忽而咧嘴笑了:
“誰欺負你了?怎地這般想不開,要尋死上吊?你告訴我,我替你出頭便是!”
王秀英聽他語氣不惡,甚至還帶幾分關心之意,心下略寬,然眼底猶有驚疑未消,聲音低低道:
“恩人救我一命,我理當拜謝……隻是我這一條命,早已無掛牽。你救我也好,放我也罷,終歸我是不想活了。你若一走,我再吊一次,那不就是受兩回罪麼?”
少年一聽,挑眉一笑,語氣調侃:
“既如此,你何不省點力氣?我替你打個結,再替你拴上。你閉上眼,隻當睡去,也好得個利落。”
王秀英一愣,驚道:“你……你怎這般說話?”
她本欲怒斥,卻見那少年臉上無一絲輕薄戲謔之色,反而眼神正直,笑中帶穩,似是故意用話激她。
隻聽少年又道:“我不是有意衝撞,隻是想讓你說出來。到底是為何事要尋死?這世上路雖難,總有一條可走。”
王秀英低頭沉思,片刻後緩緩歎了口氣,眉宇間浮起一絲苦澀之色。她望著暮色中微搖的樹影,聲音低微:
“有些話……非是不願說,實是不敢說。”
少年聞言,眉頭一動,緩聲問道:“為何?”
王秀英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喃喃道:
“說了,若叫外人聽了去,我這條命便難保不說,連旁人也要受牽連。”
那少年目光一沉,麵上神色隨之收斂,語氣亦肅:
“如此說來,娘子身上所藏之事,亦非尋常……你這名姓,怕也是不能輕吐的罷?”
王秀英點頭:“正是。”
少年沉吟片刻,忽地一笑,拍拍胸膛,語帶鄭重而不失親切:
“好!你我今日相遇,也算緣法不淺。我雖是山野村童,卻也懂些人情義理。你瞧這四下無人、深林幽處,除了風聲蟲語,誰能知我二人言語?你若信得過我,不妨直言。我若泄你隻字片語,叫天雷劈我、萬蛇噬骨,也不為冤!”
說著,他語聲雖輕,卻鏗然作響,眼中神光炯炯,分明一片真意。
王秀英聽他言語樸誠,心中不禁一動,輕輕抬眸細看。隻見那少年雖是滿麵塵土,衣衫襤褸,麵容亦顯幾分憨氣,然雙目清明透亮,神色懇切,不帶半點狡詐輕薄之態。
她本欲開口,卻又低首沉思。
這些年來,她顛沛流離,寄命風塵,命如浮萍,身似孤舟。兒子生死未卜,夫婿音信杳然,昔年親人儘散,如今舉目四顧,世間竟無一處可容她立足。
此刻孤山之下,荒林之中,忽遇少年一番解救,雖不識姓名根底,卻言語坦誠,神情不欺,那股熱氣直透心頭,叫她這顆久冷的心,似被微微熨熱。
她眼中紅潮暗湧,喉間哽咽欲言。片刻後,終是抬眼望向少年,低聲說道:
“恩人哪,我家原是東京人氏。”
少年聞言神色一頓,眼中精光乍現,笑意也真了幾分:
“恰巧,我也自東京來。”
王秀英微訝,道:“你也是京都人?那你姓甚?”
少年搖頭道:“我先不說,你且說你住何處。”
王秀英回道:“我家便住在雙王府,公爹乃呼延丕顯。”
少年聞此一言,麵色驟變,彷彿晴雷轟頂,怔怔站住,口中不由自主喚道:
“你公爹是呼延丕顯?你……你姓呼延?”
“正是。”王秀英點了點頭。
“那你丈夫……可是呼延守用?”
“不錯。”她語氣微滯,心中已覺蹊蹺。
少年眼中淚光隱現,忽然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手指冰涼,聲音也帶了顫意:
“你……你叫王秀英?”
王秀英心頭一跳,警覺之心又起:“你怎知我名姓?”
少年已跪地而下,連磕三首,泣聲如雷:
“娘啊!我是你兒!我是呼延守用與崔桂榮所生,你的繼子,我叫呼延平!”
王秀英臉色大變,魂魄俱裂,一時踉蹌後退,滿臉驚駭:“你……你說甚麼?”
呼延平連連點首,語氣激動,言辭急切:
“娘先聽我說完。我爹當年離你而去,說是北上投親。途中遇暴雨,病倒在我外祖門前,被救入宅。後與我娘成婚,僅住三月,忽一日撫我額頭長歎,道是遠誌難留,轉身便去,自此杳無音信。”
他說至此處,目光投向遠方天邊。斜陽已冇,風吹草動,塵屑撲麵,他麵上泥痕未拭,神情卻靜如止水:
“臨走那日,我爹留下話來:‘若生男子,大者喚慶,小者喚平。’後來果真應驗,我娘產下我,便依此命名,呼延平是也。”
他低頭望著腳下枯葉,喉頭微動,似有話語沉積胸間已久。
“我爹去了,那一走,便似肉包打狗,有去無回。人影冇了,信也無一紙,音息皆斷。”
王秀英聽之,心頭似壓巨石,口中乾澀,卻不敢出聲。隻見那少年輕歎一口氣,又道:
“我方落地,我娘初抱入懷,隻一眼,便嚇得心驚膽寒,幾欲擲地。”
王秀英一驚,忙問:“為何這般?”
呼延平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似笑非笑之意,道:
“我這副模樣,自小便不招人待見。頭大脖短,渾身黑粗,五官雜亂。村中人皆道是地縫鑽出的怪胎。我娘瞧我一眼,險些以為中邪。後來幸得舅舅見憐,將我抱回崔家,說是排輩喚我崔三,名字也便定了。”
他說著,輕輕揉了揉鼻尖,聲音帶幾分調笑,亦有自嘲之意:
“年歲稍長,至七八歲,大人教我讀書識字。我一拿書,腦中便如鐘鳴鼓響,頭重如鉛。教頭句忘了尾句,記住尾句頭句又忘。熊瞎子掰棒子,好歹能落個棒槌,我是一根未留,全打了水漂。”
王秀英本欲止淚,聞此言卻忍不住莞爾,眼中含淚,微覺酸楚。
呼延平繼續說道:“我手腳也不安分,常與村童鬥毆。家中長輩為我操碎了心。我卻癡得緊,每鬥必輸。有回玩彈腦門,我輸了,被人連彈十餘記,額上鼓起幾個大包。誰知贏了一回,下手重了些,把人打得昏去。那人醒來,衝我破口大罵:‘你個冇爹的野種!’”
說到此處,他聲音低沉,目中閃過一抹隱忍之色:
“我心中發堵,便去問我姥爺,他卻沉臉不語。我問姥娘,她隻垂淚不言。我逼我娘,她才支支吾吾,說我爹早亡,埋在村西老槐樹下。”
他頓了頓,牙關微咬,似強壓情緒。
“我聽罷心急,偷偷拿了姥爺私藏銀子,換了紙馬香燭,按著所指之地,至那老槐之下,焚紙痛哭。正哭得厲害,村中老李頭路過,一見我跪地燒紙,竟脫鞋打我數記。”
王秀英驚問:“為何打你?”
呼延平重重一跺腳,怒氣上湧:
“我問他緣由,他反罵我不學無術,又說我胡亂燒紙。我道:‘我哭我爹,與你何乾?’那老頭冷笑道:‘你曉得這墳裡埋的是誰麼?你爹?呸,是我那年死的一頭驢!’”
少年雙拳緊攥,瑟瑟發抖,聲中帶怒:
“我當時氣得發狂,撒了泡尿,把那墳頭紙錢都澆了。轉身哭著回家,問我娘:‘你到底說不說實話?我是不是你親生的?我有冇有爹?’我娘這才淚落如雨,說出真情:我並非崔家子,我是雙王之孫,呼延守用之子,命喚呼延平!”
王秀英聽至此處,手已止不住發顫,淚水簌簌而落,彷彿十載陰雲,一朝傾下。
呼延平麵上突然浮起一層亮色,神情不似先前的悶火,而添了幾分柔和:
“我聽得此言,如在漆黑中見明燈一盞。我娘雖惶懼,一再囑托不可聲張。我點頭應了。孰料那年忽遭大火,一夜之間,房屋儘毀。我娘與我,性命懸於須臾。無依無靠之下,我背了她,一路逃過山嶺,來到山那邊李家莊。”
說罷,他環顧天地,手指遠山,聲音低沉卻鏗鏘:
“人家有屋有田,我娘與我,轉眼如浮萍。我尋得一處山洞,堪容一人半身。上有嶙峋巨石,下有亂草枯根。我搬柴鋪地,安置娘身在洞中。日間上山砍薪,夜裡拾枯枝換些碗盆鍋釜,勉強度日。”
他眉目間忽露出微笑,聲調漸輕:
“一日,我娘見洞外野兔奔竄,指著道:‘兒呀,這物抓住可食,其皮又能換錢。’我便追那兔子,豈料我腳步飛快,竟比兔還快三分。山兔見我,便似遇狼虎。”
他頓了一頓,神色複帶幾分少年氣:
“兔子打多了,山上雞鳥亦不夠抓,我撒小網撈魚,娘吃得一頓熱湯粥,便覺苦日也能過。”
說話間,他麵上神采漸添:“未幾,我追兔入林深處,忽見大貓撲來。起初我以為是山裡家貓,便學貓叫幾聲,誰知那畜生卻露獠牙怒撲。我一時慌亂,抄起木閂亂打,竟將那畜生打倒在地,死了。”
他眼中似閃著火光,又似回味當時驚險:“我拖著它回洞。我娘一見,嚇得跌坐:“你從哪兒拖來條死虎?!”我卻呆笑:‘不是貓乎?’她拍我腦門道:‘這可是虎!虎皮虎骨都是寶!’”
言到此處,他長吸一口山風,又笑:
“自那日起,我尋的便不是兔,而是‘大貓’。虎也好,豹也罷,見我便逃。我封洞口,山獸不敢近前。村裡人便給我起號:‘打虎太保’、‘追兔閻王’。”
這少年本在述往事,忽然斂笑,麵色肅然,目光落在王秀英身上:
“今日我追那大貓,卻不想救得您性命。我一瞧您麵目,心頭便有幾分親切。娘啊!我這半日叨叨,你聽明白否?我是你兒,你是我娘。今日母子團圓,此乃天命。”
他頓了頓,又道:“洞中還有我娘,她養育我多年。娘若不棄,我願帶你去見她。”
王秀英淚水簌簌,聲音哽咽:“孩子,我聽明白了……”
呼延平挨近一步,忽然又低聲問:“娘……還有一樁事。我近日聽聞汴梁城中,有個呼延慶,鬨得滿城風雨。那人可是我親兄?”
王秀英聞之,猛然緊抓他的手臂,淚如珠落:“正是!正是!那便是你親兄——呼延慶!”
山風獵獵,樹梢搖動,廟外草影如浪。殘陽漸冇,光線破碎,映在破階碎瓦之上。
王秀英倚石而坐,麵色未複,心緒萬端。呼延平卻如火山初焚,自語道:
“娘可曉得,我父如今在何處?我與呼延慶,莫非……同父異母?”
王秀英低喝:“呸!你休胡言!分明是一父兩母。”
呼延平咧嘴笑:“對,對了,我說的便是這個。”
王秀英長歎,眼望遠山:“不提也罷。我與呼延慶出門本欲往幽州尋你父守用。誰知他早在那邊招了東床,迎了北國公主為室。”
言及此處,她已泫然欲泣,卻仍強忍:“適才你哥哥與山寨悍匪惡鬥,我驚心而暈。醒來便不見他蹤影。我被留此荒野,不知他可安否。”
呼延平神色一緊,如電光閃過,霍然起身:“娘莫憂,我去尋他!”
王秀英忙喚:“回來!此處豺狼虎豹若至,我孤身豈不殞命?”
呼延平怔了怔,旋即點頭:“是了,是我魯莽。我先送你歸洞,再離去尋兄。”
王秀英問:“你的洞在何處?”
呼延平答:“不遠,穿林一折便到,如眨眼之間。”
二人方言,忽聞草間簌簌,王秀英麵色驟變:“那隻死虎,如何處置?”
呼延平回望一眼,淡聲道:“先藏草坑,我送你歸洞,再回收拾。”
王秀英又疑:“你這身軀,比我還矮,如何背得動我?”
呼延平一笑,彎腰拾起那根舊棍,道:“我自有法子。你瞧,我將此棍橫架雙肩,你跪在棍上,兩足搭穩,我拽住棍頭,你雙手摟我脖頸,不就穩穩噹噹了?”
王秀英猶疑,道:“唉,人身跪木杠之上,膝頭怎受得住?”
呼延平不語,俯身揀起些枯草,細細纏於棍上,又脫下自家舊襖,摺疊數重,一圈圈包裹棍身,纏得結實,方笑道:“好了娘,你試試看。”
王秀英見他手腳麻利,眼中雖未言讚,心下卻已生出三分安慰。她依言而行,輕輕跪於棍上,雙臂摟緊兒子雙肩。
呼延平回頭道:“娘啊,可莫勒太緊,勒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王秀英笑中帶淚:“我曉得輕重,不會勒死你這憨兒。”
“那便抓牢了,我要跑啦!”話音未落,腳下已如風捲殘雲,驟然躍起,兩條腿快得似飛燕投林,草木倒掠如浪。
王秀英被他這股猛勁帶得一晃一晃,險些驚叫出聲,忙喚:“哎呀孩子,前頭是山坡哩!”
“無妨!”呼延平答得乾脆,“不管是坡是溝,我都躍得過去!”說罷,腳下更緊,奔勢如箭,山林迴風,雜草紛飛。
王秀英不敢再張目,隻得伏身閉眼,隻覺耳邊風聲怒號,衣袂亂舞,心跳如擂鼓。
未及多時,便聽少年喚道:“哎呀,到啦!”
他腳下一旋,急中生智,轉了幾個圈方纔穩住,呼吸粗重道:“我的娘呀,方纔若腳下一個趔趄,摔著你老人家,可便造下大孽了。”
說罷,小心翼翼將王秀英放於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倒,擦了一把汗。
王秀英四望四顧,隻見前方山腳之下,亂石嶙峋,枯藤纏壁,洞口嵌於崖側,幽深無聲。
“這是何處?”
“娘你看,”呼延平指道,“前頭那洞門口,有塊青石大板,就在那兒。”
二人行至近前,果見洞前臥有一塊青石板,厚重古樸,石紋斑駁,似年年風雨所蝕。呼延平不待吩咐,已俯身雙手用力,將石板一掀,竟似無物。
他衝洞內喚道:
“娘哎!快出來呀!孩兒把我娘帶來了,娘出來接娘啦!”
洞內傳來一聲女音:“你這孩子,胡說些什麼?”
語音未落,一婦人已自洞中緩步而出。年約四旬,素衣布襖,雖有針縫痕跡,卻洗得乾淨利落,麵色溫和,神情沉靜,一見便知持家之婦。
王秀英一見,忙上前數步,驚喜道:“哎呀,可是崔家妹子?”
那婦人亦一怔,眼中現出幾分疑色:“你是……”
呼延平已搶言道:“娘,我不是早和你說過?她就是我親孃啊!”
崔氏一聽,神色微變,旋即低聲道:“哎呀,孩子,這些話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且扶娘進去罷。”
三人入洞,舉目四顧,隻見石壁嶙峋之中,陳設雖簡,卻頗見匠心。角落收拾得井然,牆上懸有虎皮兔裘,褥上亦以獸皮鋪墊。灶前灰火猶溫,爐口微紅,顯是方纔熬過湯粥。
崔氏見王秀英風塵仆仆,忙請入內,鋪氈設座,親手斟茶。待兩人落定,崔氏輕聲問道:
“姐姐尊姓?”
王秀英拱手回禮,道:“妾乃呼延守用之妻,王氏是也,兒名呼延慶。”
崔氏聞言一驚,隨即起身施禮,神情肅然:
“原來是嫂嫂駕臨,崔氏有眼不識,失敬了。”
呼延平在旁看得歡喜,拍手笑道:
“好啦好啦,娘見娘啦!你們好生說話罷,我這就去尋哥哥去也!”
言未儘,早已一轉身,提棍出洞,撒腿奔去,片刻不見人影。
少年奔出石洞,心頭惦念兄長,腳下似生風,一路穿林越草,直奔齊平山而來。
他心中思量:“那齊平山原是公道大王所據,從不劫財擄人。今聽娘言,竟有強奪包裹、圖謀拐人之事,此中必有蹊蹺。我且前去探個明白。”
彼時日已偏西,天光昏沉,草木蕭瑟,林間蟲鳴陣陣,山影重重。呼延平不顧疲憊,奔至山下,忽聽前方傳來“叮噹”之聲,金鐵交擊,聲勢驚人。
他翻上一塊亂石,舉目望去,隻見山坡之上,二人正鏖戰不休。一人黑麪如墨,身形雄壯,刀法沉猛;一人麵白無鬚,槍走遊龍,招式迅捷。兩人你來我往,殺得塵土飛揚,氣勢如虹。
呼延平喘息未定,拄棍觀望,心中忽起疑雲:
“這兩人鬥得狠緊,我娘卻未曾細說哥哥模樣。如何辨得?嗯……那黑臉的模樣嚇人,似是山賊無疑;那白麪的清俊端整,多半便是我大哥。”
念頭一起,心中篤定,立刻高舉木棍,大聲叫道:
“大哥!小弟來了——!”
一聲喊出,場上二人同時圈馬分開,各自勒韁停步。呼延慶聞“弟”之稱,不禁一愣,心道:“我何曾有弟?此人定是山賊之助,情勢不妙。”
那白麪少寨主亦心頭一驚:“黑麪之人武藝高強,難以取勝,此刻又來一矮個少年,莫非是他弟弟來援?隻怕今日難全。”
呼延平卻不容細思,提棍疾衝而下,直撲呼延慶而來。呼延慶見勢不妙,撥馬閃避,棍風從頭頂掠過。
呼延平一棍打空,心下暗忖:“不對啊,我未曾問清,萬一打錯了人,可就糟了。”他回首看那白麪少主,心念再起:“人皆言小白臉多奸巧,此人看來柔弱,莫非纔是真賊?”
他轉身又向少寨主一棍揮去,少寨主閃身避開,冷汗直流。
呼延平心頭愈亂:“莫非……那黑臉纔是山賊?唉,這可叫人糊塗!”於是舉棍便又砸向呼延慶,繼而又掃向少寨主,左一棍右一棍,毫無章法。
呼延慶與少寨主皆不敢近身,誰也不曉這矮子是哪路人馬,隻得遠遠觀之。
呼延平越打越心慌,暗忖:“這般胡來,若傷著我親兄,那便是我逆子之罪!不可,不可!”
當下收勢不打,跳至亂石之上,高聲叫道:
“你們兩個且等著,我回去問我娘!問清楚再來打!”
言罷提腿便走,眨眼不見蹤影。
場上兩人望其背影,皆是一頭霧水:
“莫非此人瘋了?”
隻得再次舉刀亮槍,重歸陣中,殺聲又起。
呼延平一路飛奔,轉瞬已至山洞。他掀開石板,跳身而入。隻見王夫人與崔氏正對坐炕頭,言語正歡,眉眼含笑。
王夫人見他忽然闖入,忙問:“平兒,如何這般急促?怎地又回來了?”
呼延平喘息未定,急道:“娘,我忘了問一樁正經事:那打仗的黑臉是哥哥,還是那白臉是哥哥?”
王夫人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失笑,斥道:“你這傻孩子,誰不曉得你哥哥呼延慶是個黑大個?你還問!”
呼延平一拍腦門,懊惱道:“哎呀,我把這茬給忘了!娘,我走啦!”說罷提棍轉身,又將石板“嗡”地一合,再度奔上齊平山。
此時山頭殺聲未歇,刀光劍影,仍鬥得天翻地覆。呼延平奔至場前,舉棍高呼:
“大哥快閃開!收拾山賊,有我呼延平!”
一聲喊出,場上二人俱又撥馬躲避,呼延平趁勢撲入戰團。隻見他環目一掃,盯定呼延慶,朗聲而笑:
“大哥,我來了!你便是我哥,那小白臉定是賊人,我曉得啦!”
言罷回身怒目,指向白麪少寨主,怒聲喝道:
“小白臉賊子,快些跪下受死!你膽敢犯我哥哥,今日便打爛你狗頭!”
少寨主持槍橫馬,冷眼打量這矮個少年,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呼延平挺胸答道:“我是誰?你聽好了——你可是這山上寨主?”
少寨主回言:“然也。”
“好得很!”呼延平厲聲一喝,“接我一棍吧!”
語未畢,棍已到。
齊平山頭風緊雲低,晚風撲麵,吹得草葉簌簌作響,夕照如血,光影斜灑。
呼延平腳尖一點,身子“噌”地騰空而起,如山猿躍崖,雙手舉棍高懸頭頂,口中大喝:
“嗨——砸腦了!”
棍如飛瀑,勢劈石裂,直奔少寨主頭門砸去。
少寨主大駭,撥馬急閃,棍頭堪堪擦鬃而落,砸在亂石堆上,“喀啦”一聲,碎石橫飛,塵土激揚。
呼延平雖未學過兵法招式,卻有一身山林搏虎之技。他自幼在石洞深林中長大,日與虎豹為鄰,日日琢磨:老虎如何撲人,我如何避閃?久而久之,竟練出幾招詭異實用的打法。
虎撲先以頭撞,他便專砸頭頂;若棍未中,他便順勢點刺虎爪——是為“戳腳丫”;再不中,便棍橫掃地,名曰“鬼推磨”;若仍打不著,那便背身旋掃,連環不絕,這一招他自名之為——“天下太平”。
看似招少,實則致用。獵人皆言:
不怕千招會,隻怕一招熟。
少寨主心膽俱寒,暗道:“這矮子招法邪門,棍似瘋龍,如何是好?”
呼延平追擊不停,喝聲震野:
“哎喲,你還會閃?來!‘戳腳丫’!”
隻見棍影如蛇鑽草,直刺馬腿。戰馬驚嘶長鳴,前蹄騰起,幾乎傾覆。
少寨主驚魂未定,正要勒馬,呼延平已變招:
“鬼推磨!”
大棍一橫,狂掃而來!
少寨主咬牙再閃,然而數次挪騰之下,漸覺這矮個兒身法古怪,步步緊逼,招招狠辣,竟使自己落入被牽之勢,轉守為攻無從下手。
心頭暗忖:“隻許他打我,不許我還手?豈不太過吃虧!”
當下怒氣上湧,挺槍直抖,寒芒如水,槍尖破風,直刺呼延平咽喉要害。
呼延平不解槍理,不知招架格擋,隻一味憑本心行事,眼見槍尖如電襲來,竟不閃不避,口中低喝: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手腕一翻,棍走斜線,“啪”地一聲,正擊在那戰馬後鞧之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馬骨筋俱斷,長嘶一聲,仰身倒翻,四蹄亂蹬,翻滾於坡下。
少寨主尚未來得及躍身,已被震翻馬下,滾落泥中。剛欲起身,冷不防呼延平一步搶前,棍頭已抵其胸膛,氣如霜鐵,怒喝:
“莫動!你若一動,我便砸碎你腦殼!”
少寨主大駭,登時如釘木雕,連喘氣也不敢出聲。
山邊嘍囉齊唬,紛紛握刀欲上來救主。呼延平棍尖一指,厲聲喝道:
“哪個敢上前一步?我先砸爛他腦袋!”
棍風帶勢,殺氣騰騰。嘍囉兵人人麵如土色,竟無一人敢上。
呼延平放下棍,掏出隨身繩索——那乃虎筋搓成,堅韌如鋼,乃他捕獸之用,喚作“虎筋繩”。他手起手落,擒臂扳腿,似四馬倒攢蹄,將少寨主捆得結結實實,連指尖都不見一縫。
綁畢,他抬頭四顧,搖頭咂嘴,自語道:
“唉,隻逮著一個,不夠挑啊。”
他打獵時,向來捕一虎便要湊幾兔湊一擔,今擒一人,便覺不成數。遂將少寨主一撅,送至呼延慶馬前,笑道:
“大哥,你把他看住,莫叫他跑了。我再逮一個,好湊一挑!”
言罷提棍如風而起,直撲嘍囉陣中。群賊驚駭失魂,鬼哭狼嚎,四散奔逃。呼延平正欲追趕,忽聽得山上傳來“噹噹噹”三聲炮響,聲震林穀。
那邊嘍囉一聽,齊齊回首,頓作鳥獸之散,向山門奔去。
隻見山寨門處塵頭大起,一騎白馬如流星飛墜,自寨門中衝出,直奔坡前。
呼延平定睛一看,隻見來人三十許年紀,麵白帶黃,三綹墨髯垂胸,劍眉朗目,鼻直口闊,頭戴軟翅帽,身披白色征袍,掌中持槍,神情威嚴。
山下嘍囉跪迎,道:“寨主爺,不好了!那矮個兒神力無窮,把少寨主捉去了!”
大寨主一聽,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什麼?我兒被擒?矮子!你是哪路狂徒,敢來此撒野?出來送死罷!”
呼延平聽罷哈哈大笑,棍頭一旋,道:
“打了小的,又來老的?正好!給我湊挑來了!”
話未落,身已前傾如弓,步穩如山,眼神如電。滿身血氣,自肩至踵,如同一杆鐵棍挺立山前。
矮個兒呼延平,橫棍齊平山!
此刻山坡之上,風聲獵獵,草亂如戰旌。殘陽似血,映得坡間如披鐵甲。
一邊是怒髮衝冠的大寨主,槍在手,目含霜雪;一邊是身如鐵塔、矮而不凡的少年,一棍在手,靜立不動,雙眸如炬。
山林沉沉如鐵,殺氣在風中浮動。
然呼延平卻如巨石臨風,寸步不退,一人一棍,竟似可敵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