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前,寒風透骨,白幡無聲飄揚。靈棚外,香爐嫋嫋,青煙如縷。盧家門前,一行人神色各異,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龐洪雙目微眯,掃視靈棚,話語裡帶著火:“包大人,盧天官,你們不讓我進靈棚,這說不過去吧?我是來弔唁新科狀元的,這點香火之情都不給?再說,我隻燒兩張紙,不多看一眼,我這心也放不下啊!”
盧景榮麵色鐵青,冷聲回道:“太師!我兒生前就最恨你,死在歐陽子英手下,而那歐陽子英又是你的妻侄,我如何能容你來他靈前假惺惺地燒紙?你要真有心,也不該來此叫人心煩!況且我閨女也在靈棚中,是未出閣的大姑娘,怎容你這般闖入!”
龐洪卻不退半步:“你讓她出來便是。我不進靈棚,隻在外頭燒兩張紙,若冇呼延慶藏在裡頭,那我就走。包大人,你說句話。”
包拯麵沉如水,心中卻如擂鼓亂響:壞了,呼延慶八成真藏在裡邊。若讓龐洪搜個正著,此子性命恐難保,我也難辭其咎。可眼下這局麵,若死攔著不讓龐洪進棚,便是掩護之實,反倒顯得心虛。
他轉頭看向盧景榮,緩緩說道:“盧大人,事已至此,不如就依龐太師所請,讓他進去看上一眼,也好息了他的心火,免得糾纏不休。”
盧景榮咬牙,重重一哼:“既然包大人開口,那我便允他入棚——隻許燒兩張紙,看過便走。”
龐洪冷哼一聲:“多謝!”話未落音,便邁步向靈棚走去。
包拯心思電轉,抬手一招,喚來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人:“你們隨我入內,若有異狀,機宜行事!”
眾人隨行,齊步緩入靈棚。盧景榮走在前頭,龐洪居中,包拯殿後,身後四將如影隨形。
靈棚門前,白帷微動,香火未絕。盧景榮止步,高聲喚道:“鳳英!鳳英,包相和龐太師來了,你出來。”
簾內應聲:“哎!”隻見盧鳳英衣袂飄然而出,身後兩名婢女緊隨。她眉目含悲,步伐端凝,來到包拯麵前盈盈一拜:“參見相爺。”
“免禮。”包拯低聲說道,目光卻緊盯著靈棚之中。
鳳英卻對龐洪視若無睹,隻冷冷一瞥,便退至一旁。龐洪心中憋悶,如吞蒼蠅一般,暗罵道:“我親自來弔孝,你這丫頭竟連個禮都不打,我真是——戴孝帽子進靈棚,楞當近支認了!”臉皮一厚,擺擺手便往靈棚裡走。
盧鳳英目光陡然一寒,心底一緊:若真被搜出呼延慶,我便豁了性命,也要一劍封喉!
龐洪入棚,環顧四周,隻見四壁掛滿輓聯,香案莊嚴,棺木正中擺放,白布蓋棺,兩名家人跪在棺前焚香化紙,寂然無聲。靈棚之中空蕩清冷,死氣沉沉,卻也藏著暗潮湧動。
龐洪掃視一圈,眉頭緊鎖:這棺材,怎的如此巨大?高、寬、長俱全,一個狀元哪用得著這般奢華?他心中狐疑,繞棺一圈又一圈,始終不放心。
忽地,他回頭一瞥,冷汗直冒:身後四名壯漢虎視眈眈,個個手按刀柄,氣息森冷。他突然意識到:倘若真在棺中翻出呼延慶,自己還未開口,便會被這幾人一撲而上,連話都來不及說就送了命。縱然呼延慶不動手,隻這四人也足以要他老命!
念頭電轉之間,他佯裝從容退了出來,袖袍一擺,淡聲喚道:“龐福,龐全。”
兩名親隨疾步奔至,俯身道:“太師爺,有何吩咐?”
他眸光一沉,語氣雖緩,內藏鋒芒:
“方纔我孤身入棚,你主隨二人卻在何處?是怕了,還是不識規矩了?”
龐福咧嘴賠笑,低聲回道:
“那丫鬟攔在門前,不肯放人……小的不敢硬闖。”
龐洪目光一沉,冷哼一聲,拂袖而道:
“廢話少說,隨我進去燒紙。”
二人得令,垂首應諾,入棚伏地行禮,緩緩退至棺旁。
龐洪眼神不動,身子微傾,忽地低聲問道:
“你方纔細看那棺,是否覺出異樣?……座下藏得可清楚?”龐全湊前附耳低語:“太師爺,還用看?這棺材大得很,甭說藏一個呼延慶,裝十個也綽綽有餘。剛纔您一進棚,我瞧見盧景榮和鳳英臉色驟變,那神情——賊心可疑!這回準冇錯,呼延慶就躲在這口棺材裡,十成有八!”
龐洪眯眼沉聲道:
“你可細看清楚?莫叫我白走這一遭。”
龐全斬釘截鐵,低聲回道:
“太師爺放心——那人定然藏在棺中,不在彆處!若有半句虛言,小的甘領責罰!此人,定在那匣底無疑。”
龐洪轉身回到包拯麵前,冷笑一聲:“包大人,靈棚我是看過了,不過這口棺材,卻讓我生疑。”
包拯麵不改色:“哦?何以見得?”
龐洪指著棺木,語氣加重:“你看這口棺材,又高又寬,盧狀元是個瘦弱書生,哪裡用得著這等奢華棺槨?依我看,這裡麵怕是另有乾坤——該不會,不止一人吧?”
寒夜如墨,風聲呼號,靈棚內燈火幽幽,映得白帷飄動如魂,淒涼慘淡。棺木之上覆著雪白布幔,香菸繞繞,哀樂哀哀。而人言鑿鑿,殺機暗湧,劍拔弩張。
龐洪負手而立,眼中陰霾漸濃,語氣卻故作平和:“包大人,我這話你可得聽明白了——這棺材,說不準藏著禍國之人。你我皆為朝廷柱石,豈能因小節誤了大事?我這不是亂說,是憂國心切,怕呼延慶那賊子早已潛入此棺。”
包拯聞言,心頭猛跳,麵色卻不動聲色:“這話說得倒也似有理,但你怎能隨口就說棺材裡藏著好幾個人?盧天官就這麼一個兒子,你這不是咒人家死得多嗎?”
龐洪冷哼:“你真信隻藏一個?我說這棺材有鬼!”
包拯一邊暗自揣摩,一邊冷淡應道:“哼,這話要是叫盧天官聽見,隻怕與你翻臉!一口棺材裝好幾位親人?你是咒他家斷子絕孫?”
這話未落,盧景榮臉色已鐵青,猛然踏前一步,怒喝如雷:“姓龐的!你這是什麼話?你嫌我老盧家死得不夠嗎?”
龐洪麪皮一抖,卻不甘示弱:“彆急彆急,我是說——倘若呼延慶那廝深夜潛入府中,掀開棺蓋鑽了進去呢?”
盧景榮氣血翻湧,怒指喝斥:“放肆!你妄言誣衊,是欲掘我盧家子骨,汙我盧家門第清譽?”
龐洪冷笑:“我是為國搜凶,盧狀元生前忠心可鑒,若知此事,想來也願伸冤扶法,正我朝綱。盧狀元地下有知,必會體諒。”
“你滿身腥臭之氣,還奢談體諒二字,真不知羞!”忽聽一聲叱喝,白影掠來,盧鳳英已“嗖”地掀開簾子,衝入靈棚,怒髮衝冠,直奔棺木,一掌拍在棺蓋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動全場,緊接著一聲輕響,“鏘啷”一聲,她手中寶劍出鞘,寒光耀眼!
“我看哪個狗賊敢動我兄長的靈柩!”鳳英目光如電,劍指龐洪,“你要是敢動一動棺蓋,試試看我這劍是不是鈍的!”
龐洪麵露慍色:“小姑娘,這裡有你插話的份嗎?你一個未出閣的丫頭,也敢橫在我龐某人麵前?”
鳳英挺身而出,劍眉怒立,語聲如霜:“我乃亡兄嫡妹,守靈是我之責!我說不許動,誰敢動一步,先過我這一關!你若膽敢伸手——我就斬你!”
龐洪氣得滿臉通紅,鬍鬚微顫:“盧天官!你教的好女兒啊!在我麵前撒野,她眼裡還有冇有朝廷、有冇有尊卑?你竟任她放肆?”
盧景榮冷笑一聲,神情如鐵:“我教女無愧天地。是非分明,豈容你顛倒?你一口咬定藏人,若未搜出,便是汙我盧家忠骨清白!你說——你擔得起嗎?你若查不出呼延慶,就該跪在我兒靈前請罪,天下人麵前伏法謝罪!”
龐洪眼珠微轉,狡光一閃,忽地扯出一句:“若真搜不出呼延慶,那我與你一同麵見聖上,當麵稟奏聖上,由萬歲親斷是非,如何?”
盧景榮怒火中燒,雙眼如炬,冷笑一聲:“哼!皇上是你姑爺,親信你遠勝過信我盧家,你怕什麼?他會真罰你?我看你這一句‘麵見聖上’,分明是退路早鋪,卸責藏奸!”
他語鋒再轉,朝包拯一指:“不如這樣!咱們堂堂大宋,還有包相在此。今日你若真敢開棺,若是空空如也,汙我盧家清白,那就由包相爺當場定奪——把你龐洪扔進鍘刀!你敢不敢應?”
龐洪聞言一震,麵色登時微變,額角青筋隱跳,乾笑兩聲:“這……這話也太重了些罷?老夫……老夫可是一片忠心,是奉旨行事……”
包拯緩緩站起,雙手一攏,臉色鐵青,聲音如鐘:“兩位大人既爭執不休,便由本官出言斷是非。龐太師若要開棺,盧天官堅決不允,既然各執一詞,那便立下賭約為憑——”
他目光如劍,直刺龐洪:“若你真搜得呼延慶,自依律追拿,不偏不倚;但若你一番興師動眾,空棺無獲,那便是汙衊忠良、興風作浪,龐太師,你也要依國法處置——你可敢應?”
龐洪瞳孔猛縮,心下一驚,暗道不好,臉上卻強擠出一絲僵笑:“包大人……這……老夫一片忠心,實無惡意。隻是……若動了真章,鬨到聖上耳邊,怕是……”
“怕什麼?”包拯厲聲一喝,聲震四座,“怕的不是清白,而是心虛!若你身正影直,又何懼開棺之事?可你遲疑再三,滿口推脫,究竟在怕什麼?”
此言一出,場中驟然一靜。百官無不側目,連鼓樂也似在此刻止息,風聲彷彿被這喝聲震斷,夜色死寂如鐵。
龐洪老臉一僵,正欲辯解,卻被包拯冷然打斷:
“你有奉旨參靈之詔,卻無開棺之旨!棺乃亡者之尊,不得擅動。龐太師若真懷疑在先,又欲行事在後,那便請你回宮取旨,堂堂正正再來開棺!”
龐洪吃癟無言,心中咬牙切齒,麵上卻不敢露絲毫怯意。他狠狠甩袖,冷哼一聲:“哼!好,好!你們等著——我這便請旨去!”
話音未落,龐洪帶著龐福、龐全轉身疾步離去,身形在夜色中化為一抹黑影。
此時天色已深,烏雲低垂,汴梁宮城猶如沉睡巨獸,燈火搖曳如豆。龐洪直奔西宮,腳步急切如風,心中暗咬——今日若不將那呼延孽種從棺底挖出,龐某在朝中威望將儘!
西宮內,香爐未滅,帳簾微垂。龐妃賽花正半倚繡榻歇息,忽聞外頭侍者急報:龐太師在門外求見。連忙起身,親自迎出。“父親深夜造訪,女兒怎敢怠慢?可是宮外出了變故?”
“彆問,快!快去叫萬歲起身!”龐洪氣喘如牛,滿頭冷汗,拂袖低聲急道,“這事關社稷大局!”
仁宗趙禎此刻正沉於夢中,被驚醒後滿臉不悅,翻身坐起,寒聲道:“何事喧嘩,擾朕清夢?”
龐洪趕緊上前,一邊跪下叩首,一邊舌綻蓮花,將盧家藏人之事說得危機四伏、禍在旦夕:“陛下!呼延慶可能藏於棺底,如若真逃脫出城,後果不堪設想!”
趙禎眼皮半垂,迷迷糊糊地聽完,心中雖有狐疑,卻終被龐洪的急語攪得煩躁不堪,一擺手:“罷了罷了,朕準你開棺——速去速回,莫再來煩!”
一紙聖旨,火急草草,未加封套,即刻交予龐洪。龐洪如得重寶,雙手捧出,躬身謝恩,轉身飛奔而出。
夜風呼嘯,他一路快馬加鞭,直奔盧府,袖中詔旨隨風獵獵。
彼時已近四更,城中燈火將滅未滅,晨雞未鳴,眾人仍聚靈前等待。忽見龐洪捲風而至,手持詔書,聲如鐵鐘:
“聖上有旨——準我開棺驗視!”
眾人一驚,包拯抬眼,盧景榮臉色頓變,鳳英握拳藏指,目光凝寒。
靈棚之前,風聲嗚咽,白幡獵獵,紙灰漫天翻飛,仿若鬼影徘徊。眾人屏息凝神,一雙雙眼睛,全盯在那封詔書之上。
包拯負手而立,麵沉如水,目光掠過龐洪掌中那封詔書,心頭暗道:
“好一個龐洪!三更夜奔西宮,憑那三寸不爛之舌,竟生生討來聖旨。這等手段、這等狠勁,果真是翻雲覆雨,老謀深算!”
他袖中五指悄然收緊,目光微眯,氣息如嶽,紋絲不動。
靈棚之下,寒風瑟瑟,白幡飛舞如鬼哭。盧景榮立於棺前,麵色慘白,眼圈通紅。他喉頭微動,唇角顫抖,卻隻吐出一句低啞的悲歎:
“振芳啊……你死得冤,如今屍骨未寒,又遭人翻棺探骨。為父身為一朝天官,竟連你這最後的清淨也保不住……”
龐洪冷笑一聲,手中聖旨“唰”地展開,眼神如刀,語氣森寒:
“盧天官,你越遮越掩,我便越覺此中有鬼!如今有聖命在此,開棺驗視,誰敢阻攔?”
包拯踏前一步,衣袍微震,朗聲如鐘:
“龐太師!此棺若開而無獲,你便是以聖命為名,誣陷忠良,擾亂國禮,欺君誤國!你可知這罪名,天理難容,萬民共棄!”
龐洪麵不改色,冷笑回敬:
“包大人,老夫此來,奉詔而行,鐵證為憑,理所當然。你若要攔,莫非連聖旨也要抗拒?”
說罷,他猛然轉身,高喝道:“龐全!”
龐全應聲上前,抱拳躬身:“屬下在!”
龐洪目光如鉤,壓聲問道:“你方纔看得可清?棺中,究竟幾人?”
龐全雙目圓睜,語氣沉穩:
“回稟太師爺,裡頭是兩個!屬下親眼所見,斷無虛言!”
龐洪一擺袖,厲聲斷喝:
“好——開棺!讓天下人看清楚,老夫龐洪,究竟是為國除奸,還是無的放矢!”
霎時間,眾人心頭皆緊,盧鳳英神情一肅,手扶劍柄,包拯低聲傳令張龍趙虎:“守住!若有變,護人第一!”
天色近四更,寒風突起,燭影搖曳如魅,香菸繚繞如魂。靈棚內死寂一片,眾人屏息靜氣,目不轉睛望向正中的巨棺。
那口靈棺高大異常,通體髹漆描金,帷幕低垂,紅黑交映,沉沉如淵。
龐洪手執聖旨,衣袍獵獵,聲若霜鐵:
“開棺!”
幾名壯丁將一張高凳抬至靈前。龐洪率先登上,立於棺側,警惕環顧左右。包拯亦隨之而上,低聲道:“張龍、趙虎,盯緊棺底與四角,若有異動,先護人,再顧禮。”
四名壯漢上前,按住棺蓋兩端,緩緩推啟——
棺蓋與內嵌之飾板緩緩分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燭光透入,映出棺中景象。隻見靈棺之內,覆有一道錦緞內飾板,上繪星月雲紋,金線密佈,織工極為精巧,色澤光鮮如新。
包拯舉燈細照,目光微凝:“這棺……怎會有如此內板?此物非但無用,反倒似刻意遮掩。”
他目光掃過飾板接縫,眼中寒芒一閃,心中已起疑雲。
場中眾人,人人目不轉睛,似要從那漆黑棺底中,望出真相、望出命運——
龐洪命人小心錯動內飾板,一縷燈光透入,灑落棺中。他俯身細看,隻見屍體靜臥如生,金絲黃褥鋪底,白綢被麵覆身,麵上蓋著一紙黃符,胸前壓著銅鑄大錢,雙手緊握一對金元寶。死者麵容雖無血色,卻儀容如故,眉眼間正是盧振芳。
龐洪眼前一花,臉色微變,心頭“咯噔”一聲,暗叫不妙。
他咬牙低喃:“是他……真是盧振芳……”一股熱血直衝額角,羞怒交加,尷尬如刀割。
他猛地轉頭,聲調拔高幾分:“龐全!”
“哎!”龐全趕緊湊了過來。
“你給我看清楚,這棺裡,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龐全探頭望入棺中,眨巴幾下眼睛,忽地咧嘴一笑:“相爺,兩塊!”
龐洪一怔,臉色頓變:“我問你是幾個人,不是幾塊東西!”
龐全一臉正經:“是兩塊啊!盧振芳當日在擂台被力劈成兩截,現在不是整個人,是兩塊嘛……”
“你這個狗奴才!”龐洪怒火攻心,抬腿就是一腳踹去,“老夫信你一句糊塗話,差點把命搭進去!”
“咚!”一聲悶響,龐全踉蹌倒退,驚得周圍眾人心頭一緊。
棺蓋隨即重新合上,錦飾內板也覆回原位,靈棚重歸死寂。白幡飄颻,香菸嫋嫋,一時間眾人皆默,不敢言語。
盧景榮麵色冰冷,緩步上前,沉聲問道:“龐太師,如何?棺中可有呼延慶?”
龐洪臉色青紅交錯,強笑幾聲,拱手躬身:“哎……冇有,冇有,是我多疑了。對不住,打擾了諸位清淨。”
他話雖低頭,雙目卻滿是羞惱,心中翻江倒海,懊悔欲狂。
包拯站於一側,神情如常,眼中卻波瀾暗湧:“不對!若無實情,盧景榮何必百般阻攔?鳳英又怎會拔劍怒斥?這棺……果然有詐。”
他目光一轉,落在那棺下高起的一尺半座台之上。那台座厚實高闊,明顯超出常製,形製更近於“夾層木槨”而非純粹棺座。
“嗯?座高而深,且四角封死,卻又雕工精緻,非葬禮所常用……難道——此人竟藏於此中?”
此時,棺下的暗格之內,果然另藏玄機。
那正是盧景榮親自設計,為振芳殯殮所設——將其生前所用筆墨紙硯、衣袍飾物、寶匣名帖,皆密封於此。王羲之真跡亦藏其間,以作陪葬。呼延慶偷入盧府之後,鳳英知其身份,暗下決斷。景榮雖不捨,卻知此子身係國運,隻得強為一賭,將其藏於棺座夾層,刨去底部幾寸實木,掏空出容身之地,細設通氣之孔,暗中鋪好軟氈,灑上檳榔香珠,備好乾糧與水囊。
此時,呼延慶頭下腳上,正蜷身臥於夾層暗格之內,呼吸微弱,閉目調息。黑暗之中,他胸臆起伏,猶如屍中藏龍,一旦破棺而出,便可再翻驚天風浪。
包拯望著那口棺,心知此事未了,眉頭一動,卻不作聲,隻淡淡道:
“龐太師,既已看明此棺實無他人,不妨退下罷。喪家有難,尚望太師體恤。”
龐洪苦笑一聲,尷尬拱手:“我……我龐某魯莽了,實有愧。既為誤會,還望諸位海涵。我龐洪雖無功於盧門,但願戴孝送靈,以表歉忱。可否許我在靈前跪一跪,戴孝行個禮?”
他這一退,讓人看著似有幾分誠意,實則心中仍滿是狐疑。
而包拯心頭清明如鏡,暗道:“龐洪不會就此罷休,他既懷疑在前,必在出殯路上另布關卡。可惜你萬算千謀,怎算得我早布後手?”
他回首張龍、趙虎,微一點頭:“盯緊他,另備後策。”
靈棚之中,風聲依舊,紙錢飛揚,香菸瀰漫,真真假假,暗流如潮。
包拯冷眼一掠,輕拂衣袖道:“那便戴孝守靈。俟明日葬禮畢,再與龐太師計較。”
龐洪一拱手,滿麵笑容實則僵硬:“行!行!我龐洪就在此守靈,不離半步。棺材不出城,我便不走。”
他垂眸掩飾心思,暗暗冷笑:“呼延慶,你若藏此棺,我便守你到墳前,入井封土,叫你斷無遁路。”
正自密計,忽聞靈棚外哭聲哀切,震得燈火微顫。
“報——左丞相寇大人至!”
眾人一驚,盧景榮疾步出迎。寇準乃盧家姻親,盧振芳迎娶寇家孫女,此情至深。
門簾掀處,一位白髮老臣披麻戴孝,被兩名童子扶持而入。步履蹣跚,卻滿懷心痛,行至棺前,已然泣不成聲。
他抖手推開眾人,撲於靈棺之上,老淚滾落:“振芳啊!我那賢婿啊!你少年登第,才冠群儒,怎麼竟死得如此冤枉……”
寇準雙手叩棺,一聲哀哭,似要將胸中千鈞悲憤儘數傾出:
“你本當光耀朝野,立言立德,孰料死於鷹犬之手——你冤,你冤啊!”
眾官無不肅然。靈棚中燈火搖曳,映著淚痕,宛若山河同悲。
盧景榮跪在棺側,聲泣而不能語。包拯低垂眼簾,沉默如鐵。龐洪側立,不敢抬頭,隻覺此哭聲如刀割耳。
寇準一邊哭,一邊捶胸:“你放心,害你之人,不得好死!我寇準定上奏本,叫他血債血償!”
靈棚內眾官俱歎息,空氣沉重,似能凝霜。
龐洪縮著脖子暗道:“寇老賊哭得這樣逼真……哎喲祖宗們!快快下葬罷。我龐某今日隻做個啞巴,免得再惹禍端。”
夜漸深沉,燭影昏黃。寇準仍伏棺痛哭,淚水沾透素袍。他哽聲嘶啞道:“振芳啊,明日葬下,便再難相見。老夫今夜不走了,要陪你說說話,你受苦太深……”
包拯與龐洪對視一眼,皆愕然:
“活人竟要陪死人說話?”
盧景榮歎息搖頭,眼中滿是酸辛卻又無奈:“寇大人曆來如此,此情人不解。讓他哭罷。此夜若不哭淨,他一生難安。”
龐洪避臉,不敢再言,默默縮入角落,假裝守靈。
然而包拯心頭卻起波瀾,暗道:“寇魯公此哭非徒為死者,更是為天下冤屈在哭。龐洪,你今日雖逞一時權謀,終有一日自食其果。”
靈棚外風聲如泣,夜色沉似墨。燭火搖影,紙錢飛舞,如雪如魂。眾臣默立,如守山河之塚,人人心頭沉重。
這一夜,守靈者眾,哭聲與心聲交疊。
眾人從靈棚退下,步入書房之中。燈影猶亮,酒菜猶溫,卻早已無人再有食興。
龐洪訕訕地笑了兩聲,硬著頭皮坐回席間,手中酒盞微顫。他強作鎮定,連飲幾杯,不知是為掩飾方纔開棺無功之狼狽,抑或是借酒自寬,掩蓋心頭的焦躁與忿恨。
包拯則默坐一隅,盞中茶涼未動,眉頭緊鎖,眼神微沉:“寇魯公方纔一入棺前,言辭痛切,伏地慟哭,哭得似真非假;可他半夜離席,不告而彆,是何用意?此老一向行事嚴謹,怎會如此失常?……”
他胸中如有一根細線,纏繞不清,念頭紛雜,始終理不出頭緒。
夜色深沉,寒意透骨。窗外鬆影婆娑,風聲低嗚,彷彿有冤魂在瓦楞間叩問人世是非。
盧景榮亦坐立不安,數次差遣家人前往靈棚勸請寇準入內休息,皆被婉拒。
“寇大人說:‘他要陪振芳說說話,哭完這一夜再走。’”
一名家人戰戰兢兢地回稟。
片刻後,又一名仆人氣喘如牛衝入書房,撲地便拜:“報——寇大人……不見了!”
“什麼?”盧景榮霍然起身,“什麼時候走的?”
“回稟大人,奴才前去送茶時,人已不在靈棚。四下查遍,無有蹤影。”
盧景榮愣了半晌,忽地一笑,卻笑得苦澀無力:“唉,這老先生,坐也坐不安,走也不打聲招呼,天生怪性情。罷了罷了,讓他去了。”
包拯目光微動,心中卻更添疑雲:“一個哭得痛徹心扉的老人,卻能悄然離去,不留隻言片語?不對,太不對了……”
他低頭抿了一口已涼的茶水,心中那根絲線愈發緊纏,隱隱牽動著某個真相的邊角。
而此時,天已將明。
鼓聲驟響,宛若晨雷破夜,震動盧府四壁。
府門大開,白幡招展,黃亭儀仗自城中而來,仁宗趙禎派內侍宣旨,準狀元盧振芳風光大葬,以示恩禮。
香菸如霧,紙錢如雨。汴京文武百官陸續趕至,門前人頭攢動,車馬喧騰,哭聲震天,百姓皆擁至盧府弔唁。
春風吹拂,白綾漫天飛舞,靈棚之中幡帳如雪,靈柩前哀聲連綿。昨夜尚沉於肅穆與戒備,此刻卻如沸水開鍋,熱鬨得驚心動魄。仁宗趙禎派出的黃亭子隨隊而至。兩架黃亭由八人輪抬,一亭置有聖旨,詔曰:武狀元盧振芳殉擂而亡,忠魂應得厚葬,以國禮發喪,百官送葬,昭示四方,以慰英靈。另一亭中,擺著盧振芳生前畫像,筆墨丹青間,神采依舊。
棺木隨後而至,六十四人獨龍杠抬起,鼓樂震天,紙錢漫灑,如雪飄空。仁宗特派重葬之禮,昭示朝廷之恩典。
包拯與龐洪並肩立於靈前,寒風拂過,白幡翻飛,靈棚之中香菸繚繞,鼓樂漸起。
送葬之時將至,六十四名杠夫已各就其位,正待起靈。忽聽一聲輕響,罩覆棺木的錦帷被人揭開,靈柩全貌頓時顯現於眾人眼前。
一時間人聲窸窣,低呼驚疑:“這棺材……怎會如此碩大?其下所藏,莫非另有乾坤?”
隻見那口棺材竟比尋常大上一倍有餘,通體烏漆描金,棺下還設有一層厚重棺座,檀木製成,雕飾精緻,重重疊疊,竟隱隱露出一道抽匣紋路!
包拯眉頭緊蹙,心中一動。
龐洪目光一掃,猛然神情一凜,厲聲喝道:
“慢著!”
眾人動作一滯,杠夫們齊齊止步,空氣彷彿驟然凍結。
龐洪大步上前,衣袖翻飛,指著棺座怒道:
“我說,這棺底的抽匣裡頭,裝的究竟是什麼?既然要出殯,總得查明楚底!”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眾人麵麵相覷。
盧景榮臉色頓變,心頭如被利刃割裂一線,咬牙強作鎮定,快步擋在棺前,語氣急促:
“不可!起靈吉時已至,拖延不得!龐太師,您此舉分明是存心刁難!人都死了,屍也看了,還不肯放過?”
他聲音雖冷,腳步卻不自覺地向棺側緊靠半分,顯然心虛。
包拯亦覺氣氛驟變,皺眉出聲:
“老太師,剛纔你已親眼驗棺。再三追索,於禮不合。盧家喪子之痛,你如此逼迫,可還有半分人情?”
龐洪眯眼冷笑,話鋒一轉:
“好!我不攔、不動、不擾——我就站在一旁看著!但你們若真敢將這口藏人之棺抬出城去,休怪我當場揭破,叫爾等萬劫不複!”
說罷,他一揮手,喝道:
“龐福、龐全!”
“在!”二人應聲。
“給我盯死了這棺材,一步不離!”
二人躬身領命,分站兩側,虎視眈眈。
起靈之令再響,哀樂震天,紙錢紛飛如雪,哭聲震盪巷口。葬隊起行,鼓聲催魂,香幡引路,浩浩蕩蕩自盧府而出,穿街過巷,直奔西城門。
隊伍之盛,百姓皆避道而觀,凡見者無不動容:“天子欽賜厚葬,狀元風光歸土,世所罕見。”
而在西門之外,一支人馬早已嚴陣以待,旌旗肅立,刀甲森然。
守門將軍黃文炳,腰佩金牌,冷麪而立。他昨日便受龐洪密令,查明葬地路線,今早率兵設卡,守死西門,隻待那一刻——
果然,葬隊遠遠而來。
黃文炳眼神一凝,猛然舉手:
“來者止步!開道者近前答話!”
人群騷動,杠夫止步,紙錢在半空打旋而墜,哭聲一滯。
盧景榮踏步而出,沉聲道:
“黃將軍。”
黃文炳麵沉如水,肅然抱拳,卻不避禮,直接開口:
“天官大人,節哀順變。亡者歸土,生者自強,此理我亦知。”
“但我奉旨守城,皇命在身,尤有一事在前——呼門之後未擒,恐有潛逃之虞。如今送葬之隊如此浩大,萬一賊人混跡其中逃遁,卑職難以交差。”
他目光掃向那口巨棺,語氣加重:
“為保萬無一失,還望天官允我——查!”
此言如雷震地,眾人再度失聲。
盧景榮臉色鐵青,指節微顫,袖中緊握已成冷汗。包拯神色沉凝,眸中寒芒隱現。龐洪卻負手而立,嘴角浮出一絲陰冷譏笑。
盧景榮隻覺渾身發冷,麪皮抽搐幾下,終於低聲應道:“你……你要查,便查罷。”
寒光初上,晨霜未散。西城門處寒風凜冽,旌旗翻卷,鼓樂漸起,紙錢如雪,飄灑天際。送喪隊伍如江河出峽,百官為首,黃亭引路,靈柩隨後,白幡萬丈,浩浩蕩蕩。自盧府啟靈,已近一時辰,滿城街巷皆為之側目。
隊列將至西門之際,忽聽城門上一聲斷喝,似霹靂驚空:
“來者止步!將送喪之列,一一檢視!”
喊聲方落,甲士列陣如牆,刀槍在手,殺氣隱現。
為首者,正是龐洪親信、西門守將黃文炳。
他昨夜早得龐洪密令,已暗中布控。此刻望見葬隊聲勢浩大,心知此行必藏玄機,遂毫不遲疑,登高揮手,沉聲下令:
“全軍注意——逐人查驗!”
數十名披甲軍士如狼環列,步步逼近,從前至後,從老至幼,挨個查視,無一放過,連文武朝臣也不得倖免。黃文炳目光如刃,寸絲不漏,衣襟鈕釦、腰絛紋飾,皆細細過目,連孝帽上的絨羽也不放過一根。
隊列頓時如被凍封,肅殺之意升騰四野。
這邊龐洪見姑爺鎮守,心頭稍安,悄步上前,低聲道:
“賢婿,這棺材有鬼。你看那棺座,比尋常高出一倍,我料定那廝便藏在抽匣之中。你隻需照我吩咐行事,便是大功一件!”
黃文炳眼神微凜,壓聲應道:“太師放心,孩兒自有分寸。”
他轉身複歸隊前,拱手抱拳,聲音高揚:
“天官大人!還請扯去棺罩,開啟棺底,我需一觀座中所藏。”
此言一出,如驚雷驟響。
盧景榮猛然一震,身軀一僵,臉色瞬間灰白,連唇角也微微發顫。但他仍強撐鎮定,沉聲回道:
“什麼?你們連死人都要查?人是我盧家親骨肉,是狀元之身,是天子賜葬!棺底不過幾件陪葬之物,金銀珍玩,家傳遺墨,豈可當眾暴露,引來盜墓之禍?你們……懂不懂‘死者為大’?”
黃文炳眉頭一擰,寒聲回擊:
“老大人此言差矣!軍士奉命守城,奉旨緝捕,豈容心慈手軟?若真無藏匿,何懼一查?你此番遮遮掩掩,反倒令人生疑!”
言罷,一腳踏前,甲冑鏗然作響,眾兵同時拔手止步,氣氛瞬間緊繃如弦。
就在這火藥味即將點燃之際,包拯大步上前,拱手一禮,緩聲勸道:
“將軍息怒。將軍守令有職,此意可解。但盧天官老來喪子,痛徹心骨。人說‘貓老癡子,人老祈子’,兒喪於擂,白髮送黑髮,誰人能忍?若棺中藏有些筆墨寶器,也算托念之情,何忍當街暴露?”
包拯頓了一下,轉而道:
“將軍若實在放心不下,不妨稍寬一步——待靈柩抵達墳地,入井前,再行驗視棺底。彼時屍已歸土,禮亦無虧,將軍所憂可解,盧家體麵亦保,豈非兩全之策?”
黃文炳聞言,目光一凝,回首望向龐洪。
龐洪沉吟片刻,眼角抽動,終是緩緩點頭。
黃文炳當即抱拳宣道:
“既是包大人調停,又得太師首肯,此事便依此行——放行!”
“哐——”一聲沉響,城門緩緩開啟,晨光透入如金練灑地,照亮棺蓋之上“天賜厚葬”四字金銘。
鼓樂再起,送葬之隊緩緩前行。紙錢漫天飛舞,宛若白雪灑空,孝幡飄揚如瀑,風中翻卷作響,恍如哀魂哭泣。
正當眾人心頭稍鬆,隱覺風波將平之際,遠處塵煙忽起,馬蹄轟鳴,旌旗獵獵。
隻見八抬大轎破風而至,前導披麻,後隨哭聲。轎簾一掀,一人踉蹌而下,正是左丞相寇準。
老臣身披素服,白髮飄揚,麵色蒼黃,雙目赤紅如血,聲未至,言先響:
“哎呀,等一等!我來遲了,還得再見振芳一麵!”
眾人回首,隻見寇老丞相奔至靈柩之前,跌膝跪地,伏棺而哭:
“振芳啊!你是老夫最疼的孫婿,你少年登第,剛立勳名,怎料命喪擂場……老夫未能送你上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話未儘,已被哽咽奪聲,淚流滿頰,伏棺不起。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眾人默然垂首,送喪百官無不動容。
龐洪站在一側,眉目沉沉,手背緊握,低聲冷笑:“你這老匹夫也來裝腔作勢。哼,就看你能裝到何時。”
此時,送喪之列已至盧氏祖墳。墳井掘好,香火齊備,引魂幡豎,墳前鼓樂聲聲催下葬。
披麻戴孝者環列兩側,眾親族俱俯身肅立,天光微灰,風拂寒衣,一派肅殺肅穆之景。
龐洪策馬上前,眼中陰光閃動,大聲喝道:
“盧天官!現已至埋葬之時,可否依約打開棺底抽匣?我等總得見上一見,證實其中無他!”
盧景榮麵如死灰,眼角跳動,口唇微顫,額上冷汗淋漓。他強作鎮定,聲線低沉卻勉力堅硬:
“不行!那抽匣中乃是我為亡兒置備的衣袍、遺物、生前所用筆墨書卷,皆有典藏印記,非外人可窺!”
龐洪冷笑一聲,逼視而前:
“怎麼?怕我查出破綻不成?太師堂堂,豈會刨骨掘屍?我隻看你那棺底裡頭,藏的是人還是物!”
盧景榮緊緊護棺,腳下虛浮,身形微晃,臉上怒色與懼色交織難辨。
包拯卻始終未語,立於棺側,雙眉緊鎖,心頭如壓千鈞:
“這棺之高,非禮製所許;盧景榮三番五次迴護,鳳英拔劍拒攔……若此棺中真藏呼延慶,此刻——便是分曉之時!”
黃文炳亦立於一側,早令手下取來鐵桿,繞至棺尾,敲打一番,隻聽得“咚咚”聲響清脆,底音空虛。
他臉色一沉,轉身高喝:
“太師言之不虛,此棺底確有夾層——來人!打開棺底抽匣,搜查!”
數名親兵上前,正欲啟扣,忽聽棺中傳出“啪”地一聲輕響,如指關輕動,又似暗格回彈。
此聲雖微,卻在此沉寂之地清晰可辨,眾人齊齊色變。
風聲似被驟然止住,幡幢無風而垂,鼓樂噤聲,紙錢靜落,一切宛如凝固。
包拯霍然抬首,目光淩厲如刃,死死盯住龐洪。
龐洪神色驟變,眸光如電,厲聲喝道:
“好個盧家,好一口聖賜之棺!暗藏賊臣之後,欺朝廷,欺君父,欺儘天下忠良之眼——你們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之事!”
他一步踏出,袍袖飛揚,聲震山野:
“今日當眾,便由我龐某揭此棺底,看你盧氏如何抵賴!來人——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