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風捲殘雲,烏鴉穿過昏暗天穹,發出不祥的哀鳴。天官府四周燈火如晝,鐵甲環繞,殺氣蔓延。
“咣!咣!咣!”
府門外錘聲震耳,震得硃紅門扉都微微顫動。龐家父子帶兵圍府,砸門欲入,聲勢洶洶。
而這一切,還得從片刻之前說起。
呼延慶甫自街頭突圍,走投無路,鑽入箭桿衚衕,龐龍龐虎率兵緊追,死死咬住。箭雨如注,衚衕之中卻寂無動靜。兩人親自進衚衕細查,驚覺空無一人,隻在牆頭殘留一個腳印,清晰如印,昭示著一件事——人早已躍牆逃入牆內府邸。
“此地乃誰家?”
龐虎詢問家丁,答曰:“此為吏部天官盧景榮私第。”
龐龍與弟麵色皆變——他們怎會不知此人?盧天官之子盧振芳,昔年中武狀元,近日卻在金殿擂台被歐陽子英當場劈死;其女盧鳳英,更是金刀聖母門下弟子,在擂台上連斬海青、海紅,赫赫威名。此家非同小可,斷非龐氏兄弟可輕辱之地。
兩人雖怒火中燒,卻也不敢擅動,隻命人圍府,又飛報其父龐洪。
當此之際,龐洪早已氣急攻心,麵色如鐵,心火如焚——
“呼延慶劈我妻侄歐陽子英!楊文廣挑死我龐家四子!一日損兩人……龐洪若不雪此血仇,誓不為人!”
正值滿城搜捕,忽有探馬奔至,大喊:“太師,呼延慶蹤跡已現,疑藏於天官盧景榮府中!”
龐洪聞言,怒火爆漲,一揮袍袖,飛身上馬,率黃文炳、龐飛虎等人直奔天官府。
三方人馬會合,頓時如猛虎下山,圍得府第水泄不通。龐龍龐虎得父親撐腰,膽氣陡增,率兵砸門,一時聲震長街,驚醒百姓,驚擾府中。
靈棚之內,呼延慶原本藏於暗角,聞得此聲,心頭一緊,額頭冷汗淋漓。
“糟了,是龐龍龐虎來了……我豈非將盧家拖入深淵?我得走!”
他正欲探身而出,卻又止步。
“不行!四周必已設伏,輕出必死。況且小姐命我暫待,我若違言,既負恩義,又將天官父女陷入重圍……我不能走,不能誤人,唯有潛身暗處。”
他蜷伏陰影之中,氣息儘斂,屏聲靜氣。
忽有腳步輕至,有人低聲喚道:“公子……公子在否?”
呼延慶辨得是盧天官之聲,忙從暗影中現身,恭聲道:“老人家,我在這兒。”
盧景榮一見來人,神色一震,上前緊握其臂,仔細端詳,喜極而泣:“果然是擂台那位義士!恩人臨門,快隨我來!”
二人匆匆入內書房,爐火熊熊,溫暖如春。
“可餓壞了吧?來人,快取飯來!”
不多時,膳食端上,雖是粗糲飯菜,呼延慶卻已饑腸如鼓,大口吞嚥,一時風捲殘雲。
飯未儘,突有家丁氣喘籲籲衝入,喊道:
“大人,龐家兩位國舅在外砸門,欲搜呼門之後,請大人親自應對!”
盧景榮神色劇變,一抹青筋突起額上。他猛地回頭望向呼延慶,咬牙低聲道:“家中若無你,我自無懼;可如今你在……此事須急謀退敵之策。”
他轉頭吩咐:“快傳話門外,就說府中新喪,主人操勞病倒,不便接見,請改日再來。”
“可……他們不一定肯信哪。”家丁猶豫。
“照此言去,不容再議!”
“喳!”
家丁疾奔而出。
屋中,盧景榮神色未緩,轉而望向呼延慶,語聲柔和:“賢婿啊,你到底是誰?”
一聲“賢婿”,呼延慶登時漲紅了臉,站起抱拳:
“老人家莫誤,我乃呼門遺孤,名喚延慶。如今仁宗誤信奸臣之言,命人緝我,欲斬草除根。鳳英小姐素不識我,今白日相護之事,已是大恩,不敢再連累她。”
“原來你真是呼家之後!”盧天官麵露感動,熱淚滿眶,“雙王忠烈之後,今日尚存,蒼天不負英魂!我盧家若棄你不救,何以為人?”
他一拍案幾,沉聲道:“今日我便替鳳英定下這門親事!待日後雪冤昭雪,再擇吉期成婚!不成三代親,我也認了!”
呼延慶頓時無言,唇齒欲動,卻終咽回腹中。
“賢婿,你怎得入我府?”
呼延慶簡略一述逃亡經過,盧天官聽罷,冷汗直冒。
“如今門外聲聲索命,龐洪窮凶極惡,今夜若不退敵,恐將府門踏破……”
這時,書童將剩飯撤去,屋中一時安靜。
呼延慶站起,目光灼灼:
“老人家,我不能連累你們,我出去,與他們死拚到底!”
盧天官厲聲喝止:“不可魯莽!你今夜若出,必葬刀下!”
“可……還有什麼法子?”
盧景榮深吸一口氣,眸光中寒芒一閃:
“且聽我一言,我有一策,既能保你周全,又叫龐賊退兵自辱!”
盧景榮滿麵焦灼,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衣袂帶風,幾次欲言又止,眉心緊鎖如結。屋外砸門之聲震耳欲聾,火把映照天光如晝,龐家兵圍得水泄不通。
“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如焚,“真要讓龐洪搜府,隻怕我這天官之位也保不住了。若是搜出呼延慶,非但此子性命難保,恐連累我盧家陷入萬劫不複之地……又該藏往何處?”
正在這時,呼延慶麵色沉靜,起身抱拳低聲道:“老人家,您為我如此費心,晚輩感激不儘。但為保貴府清白,我願自投其網,獨赴死路。”
“胡說!”盧景榮一揮袖,“你是救我盧家之人,又是我女兒命定之夫,怎可叫你獨當此劫?”
語未儘,盧鳳英已疾步而入。她未及整襟理鬢,一臉倔強中透出三分關切。她抬眸掃了父親與呼延慶一眼,正色道:
“爹爹,公子,你們都不必慌亂。兵圍府門,不過虛張聲勢,隻要不把人搜出,他們也無可奈何。我們藏起公子,一口咬定無人,便是死也不認,他們能奈我何?”
“好孩子,我也知此理。”盧景榮歎道,“隻是……藏人一事,須得極穩妥纔是。”
盧鳳英略一沉吟,忽而一拍手掌:“有了!靈棚!”
盧景榮眼中精光一閃,點頭稱讚:“妙哉!老夫怎生未曾想起。靈棚陰氣森森,平常家丁都避之唯恐不及,便是龐家那等奸滑之徒,也未必敢輕涉。”
他當即喚來兩個膽大丫鬟,吩咐:“除非老夫親至,誰也不許踏入靈棚半步。”
盧鳳英回身看了呼延慶一眼,低聲道:“公子,走吧,我護你去。”
呼延慶抱拳一揖,不多言,隨二人疾步往後園而去。月色斜灑,花影婆娑,滿園寂靜。穿過長廊竹徑,靈棚已在眼前。
入內一看,棺罩幡幔依舊,桌供未撤,冥香未絕。呼延慶蹲伏棺後,屏息凝神,不發一聲。盧鳳英安排丫鬟立於棚門兩側,自己亦駐足守在靈前,神情肅然。
安排妥當,盧景榮方纔如釋重負,拭去額上冷汗,轉身快步奔赴前門應對。
此時龐洪父子已然氣急,門外亂喊亂叫,刀光劍影在火把下閃爍如雪。砸門之聲不絕於耳,門軸已歪,半扇門被砸得幾乎脫落。
盧景榮整一整朝服,沉聲吩咐:“開門,我自會應對。”
家丁領命而去,將門板搬開,盧天官邁著沉穩步履走至院外,眼前景象令他心頭微震——
府外火光如晝,號角未鳴,刀戈如林。龐洪身著紫袍,威儀森然,龐龍龐虎列於兩側,數百軍士列陣而立,虎視眈眈,仿若臨敵之陣。
盧景榮拱手道:“龐太師,不知某身犯何罪?竟勞太師深夜圍府,是何道理?”
龐洪冷哼一聲,三棱眼橫翻,口中道:“盧大人你可彆裝糊塗。你府中藏有朝廷欽犯呼延慶,太師我奉旨前來緝拿。”
“欽犯?”盧景榮裝出驚訝,“太師親眼所見?”
“我二子與隨軍兵丁皆親眼目睹。”龐洪冷笑。
“哦?國舅爺果真親眼所見?那就請說說,我府堂堂吏部天官府,又非藏龍臥虎之地,為何呼延慶要跳進來?”
龐龍怒道:“少廢話!白日你在擂台上當眾許婚,現在卻不承認?”
“許婚之言,權作解圍之策,當不得真。”盧景榮不動聲色。
“哼!”龐虎叫嚷道:“黑大個藏你家就是事實,少廢話,交人出來便是!”
“本府中並無其人。”盧景榮斷然道,“你要搜,我問你,可有聖旨?”
龐龍啞口。
“可有金牌?”
龐虎低頭不語。
盧景榮聲音一厲:“既無聖旨,又無金牌,你竟敢擅搜朝廷重臣之府?是欺我盧某無人耶?”
龐家父子麵色難堪,龐洪強笑道:“我是奉口旨而來,此子若真不在你府中,自可洗清嫌疑。”
盧景榮目光冷冽:“太師話中之意,分明認定此子在我府上。若你搜不出來,可敢擔責?”
龐洪聞言一窒,心知不能將話說死,隻得一笑含糊:“嗬嗬……若是搜不出來,自當作罷。”
盧景榮冷笑一聲,語氣森然:“呸,虧你說得出口!你若搜不出人來,我即刻上金殿彈劾你——太師身居權位,目無王法,私搜朝官府第,一切損失,皆由你龐家擔著!”
龐洪被噎得一愣,臉色沉了幾分,但旋即皮笑肉不笑道:“好說好說。隻要你讓我進去,什麼條件我都應下。到時真搜不出,我自然再想法子對付。皇上是我姑爺,我怕什麼?”他轉頭一揮手:“來啊!進府!”
盧景榮卻並未退讓,眼神如劍:“慢著!太師你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口說無憑,今日說了,轉身就賴,我如何信你?”
龐洪冷哼:“那你要怎樣?”
“得找個保人。”
“保人?”龐洪目光掃了一圈,龐龍、龐虎站在一旁,正搓著手等搜人。他心念一動:“嘿嘿,他們哥倆擔保。”
“你說他們?哼!你龐家父子一個比一個滑頭,他們保你,誰保他們?”盧景榮冷冷一笑,“你們是一家子的賊,我一個都不信。”
這時,忽聽街頭遠處鑼聲響起,緊接著一陣威呼震耳:“咣——”“威——武——”“閒人退避!包相爺到——!”
街巷火光下,八抬大轎緩緩停在盧府門外。文華轎簾挑開,包拯一襲烏袍,腰佩魚符,緩步而出。麵如鍋底,目若寒星,一登場便似黑夜中一尊鐵神。
龐洪神情一震,心中暗罵:怎的這閻王夜裡也不回家歇著,偏偏來攪局?今日這陣仗,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到,真是陰魂不散。
盧景榮一見包拯,頓覺有了靠山,忙整衣束帶,上前作揖:“下官參見包相。”
包拯頷首回禮,目光掃過滿街兵馬,語氣淡然:“龐太師,何故深夜聚兵,圍困天官府第?莫非是為狀元弔唁?”
龐洪本想支吾兩句,卻被這話堵住喉嚨,不得不低聲含混道:“嗯……這……我……是來抓人。”
“哦?”包拯挑眉,“抓誰?”
盧景榮立刻將先前之事敘述一遍,包拯聽罷,神情未動,隻點了點頭,語氣不急不緩:“太師為國儘忠,本相敬佩。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過耳之言不可輕信。”
他話鋒一轉,盯住龐洪道:“太師可還記得六年前,呼延慶初入京城,你那二姑爺王蛟虎,也曾說呼延慶躲入平南王府,強要搜人?”
龐洪眼皮一跳,冇敢作聲。
“當時高錦王爺力阻,你那二姑爺強立生死狀,執意而入,結果呢?冇搜出人,反倒強搶禦寶閣之物,觸犯天條,被本相依法鍘於公堂。”包拯語調不高,卻每字如錘,“王蛟虎之死,太師莫非忘了?”
“噝——”龐洪背脊發涼,喉嚨彷彿被人掐住,麪皮一陣青一陣白。心中一陣發怵:包黑子說話從不空口,若真讓他抓住話頭,先斬後奏,我龐洪豈不也得做了那鍘刀下的第三個親戚?!
他一麵打哆嗦,一麵乾笑著陪話:“這個……包相說的是……嗬嗬嗬,這事兒……你看,該怎麼處置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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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沉聲道:“太師不必執拗,聽我一言:本官此來,乃是奉旨宣讀聖諭,新科武狀元盧振芳力戰身亡,明日發喪。文武群臣齊聚弔唁。既有如此大典,敢問呼門之後敢於現身否?若真藏於府中,隻怕你等叫嚷聲一傳,早已驚走,豈不勞而無功?”
盧景榮聞言,雙目微濕,心下感激非常:包相體恤人情,替我兒請旨出殯,念及情理兩全,恩重如山。
包拯語意一轉:“盧大人,你且入內接旨。龐太師,依我之見,不若你隨我一同入府,派數人隨意轉上一圈,也算給你個交代,不致空手而回。如此安排,可合太師之意?”
龐洪聞之,心中暗道:包黑子言辭既硬且軟,口口聲聲是好話,實則佈陣使套,分明已將我逼入兩難。若強行而入,恐觸其怒;若悻悻而退,反顯我心虛。思量片刻,他哈哈一笑:“相爺此計極妥,本帥也正欲為狀元弔唁,順道轉上一轉,省得夜長夢多。”
言畢,轉首低聲吩咐龐龍龐虎:“城門緊守,兵士不可撤。出入府門者,一律盤查登記,嚴防有詐,萬不可讓那小賊趁亂脫身。”兄弟二人躬身稱是,立刻佈置人手。
龐洪自率龐福、龐全、十餘親信,隨包拯入府。此時府中燈火通明,廳堂香案肅設,香菸嫋嫋,紙幡低垂。包拯展聖旨宣讀,大意謂:盧振芳殞命擂台,忠烈可哀,準其明日發喪出城,官員得以參祭,沿途不設阻攔。盧景榮拜伏接旨,淚下如雨。
龐洪接過茶盞,飲而未語,忽道:“本帥身在其間,亦當略儘哀思。盧狀元雖非親族,畢竟朝廷武士,容我焚香兩紙,寄托哀懷。”此言一出,盧景榮暗驚,心跳如鼓,忙道:“太師厚意,令老朽感佩,然亡子之靈棚已有我女守夜,時近更闌,諸事明日再議,不可衝撞。”
包拯亦介麵道:“夜色已深,屍骨未寒,弔唁之禮,留待明旦。老夫今夜便留府中,與盧大人商議喪禮事宜,諸事當從緩。”
龐洪略一思忖,果然不便多言,轉念一想:“包黑子不走,我也不走。他若設套,我須盯緊才行。”於是淡淡一笑:“既如此,在下也叨擾一夜。”
酒宴既設,燈燭高懸,觥籌交錯之間,龐洪麵帶笑意,心下盤算如翻江倒海。酒過三巡,菜經五味,他又試探道:“相爺,適才您言可令家人小搜一回,不知今夜是否方便?盧大人宅院深廣,萬一藏有奸賊,豈不留後患?”
包拯並不正麵答話,半推半就:“此事還需盧大人首肯,此地非我府第,豈可專斷?”盧景榮強笑答道:“太師既有此意,我自不敢阻。但畢竟哀家設靈,女眷眾多,太師須遣得力人等,行事須謹,莫汙清名。”
龐洪拱手作揖:“理當如此。”隨即命龐福、龐全領十人分頭而搜。眾人持燈執器,自前堂至後院,自側樓至偏廊,一一細查。少夫人樓、老夫人樓、小姐閨閣,連屋中箱櫃皆翻過,女眷衣飾灑滿一地,驚魂未定,半夜驚夢。回稟之時,卻皆報:“並無其人。”
龐洪眉頭緊皺,問道:“靈棚可曾搜過?”
龐全支吾道:“未曾。”
龐洪厲聲喝問:“為何?”
龐全低頭回稟:“靈棚門前,兩名丫鬟守衛,眼如銅鈴,手執利器。我等方至,便被嗬斥——‘再近一步,砍手剜眼!敢動一步,小姐要你狗命!’小人不敢造次,隻得退下。”
龐洪聞言,頓生狐疑:此處不讓近,定有古怪。他抬頭望向盧景榮,語氣沉重:
“天官大人,靈棚為何不許人近?你言亡子慘死,不容驚擾;可我觀你這般遮掩,未免欲蓋彌彰。無私亦有弊,無假亦有詐。老夫今日,非要搜那靈棚不可!”
說罷,一掌拍案,滿堂燈火微顫,眾人心神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