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街風怒,雲沉如墨,紫禁宮門前殺氣沉沉,金戈森立。包拯一身鐵麵黑袍,手執金牌立於丹階之前,麵如沉鐘,目光如電。他袖袍一拂,聲震天聽:
“王朝、馬漢——撞宮門!”
“咣啷!”一聲巨響如雷,銅鍘橫推,撞破宮門,門扉震動,塵沙四起,連屋簷金瓦都似震顫三分。宮門內的禦林兵驚駭退避,宦官侍女四散奔逃。自宋開國以來,敢以禦刑撞宮者,唯包龍圖一人。
內廷總管宦官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至包拯麵前,俯身在地,額貼青磚,口中哆嗦求饒:
“包大人息怒!禦刑入宮,驚擾聖顏,小人罪該萬死……容小人即刻進殿通報,請陛下親降赦旨,萬望大人高抬貴手!”
包拯冷冷一望,言辭如鍘刀:“好,我隻等一刻。若陛下不出,赦不赦佘太君與平南王之罪,那便叫你等先來一人,試試這鍘刀鋒利如何。”
宦官磕頭如搗蒜,戰戰兢兢退入宮中,不敢稍遲。宮門之外,風聲肅殺,銅鍘橫列於丹階之下,尚方寶劍映照冷光。包拯神情凝肅,身後數十役差虎視眈眈,戰意騰騰,似要以一身正氣撼動皇權威儀。
不多時,止進宮門再啟。隻見仁宗趙禎神色倉惶地自殿內疾步而出,龍袍未整,玉帶歪斜,麵如菜色,步履踉蹌。他走至包拯身前,低首拱手,口中顫聲:“皇兄,息怒,是朕一時糊塗,鑄成大錯!”
包拯眼神銳利如刃,緊緊盯著趙禎。眼前這位皇帝,方纔金殿之上還口出雷霆,斥臣不赦,怎地轉眼便如此低聲下氣?他心中一凜,念頭電轉,已然猜出其中緣由。
果不其然,隨行內侍低聲稟報:李太後得知王苞殿前撞柱而死,已震怒非常,召趙禎入殿,痛斥一番,言辭之烈,直欲以死相逼。仁宗被母親怒罵,又聞包拯帶禦刑撞宮,遂驚慌失措,連忙出迎。
包拯眼神微沉,冷聲道:“既知悔悟,那便隨我進八寶金殿,再議國事!”
仁宗趙禎麵露懼色,不敢違拗,低首應是。隨即整冠束袍,快步登殿,端坐寶座。殿中金燈高懸,燭影搖曳如泣。丹陛之下,王苞撞柱之血尚未拭淨,殷紅一片,映得眾臣心寒。
包拯立於龍案之前,身姿挺拔如山,沉聲啟奏:“臣請陛下赦免佘太君與平南王之罪,官複原職,以正朝綱。”
仁宗如釋重負,連聲應允:“刷!刷!朕這便刷旨!”當即命人取筆硯,親書赦旨,傳於午門,斬刑即止。
包拯又奏:“一眾大臣,請辭非為苟避官祿,實為忠憤難平,抗逆行權。今社稷安定,法理重光,臣請陛下賜命複職,以慰忠心之誌,昭示朝綱之正。”
仁宗頷首應允:“悉數複官,儘複舊職。”
包拯轉目望向丹陛血跡,聲音低沉而厚重:“王丞相殉國於朝堂,為社稷流血而亡,死得其所。臣請厚葬丞相,金井玉棺,發國喪,舉朝披麻戴孝,三日禁戲,令天下共哀。”
仁宗聞言淚下,顫聲而應:“朕親送王丞相之靈,以慰其魂。”
殿中肅靜,金燈晃動如哀。包拯本欲告退,忽聞仁宗又言:“呼門之後尚在京中,若有楊家藏匿,朕不得不依法施行。”
包拯眼中神光微動,沉默片刻,低聲回道:“此言雖重,然情理不悖,臣無異議。”
仁宗又道:“四國舅雖死於誤傷,楊文廣亦不可免罰。罰楊家一年俸祿,以作葬資。”
包拯輕輕點頭:“此法可行,足表公道。”
仁宗趙禎長歎一聲,垂首不語。包拯轉身離殿,黑袍拂地,踏著丹階而下。丹陛之上,血痕猶紅,金殿之外,風聲蕭瑟。
一切議定,仁宗當殿傳旨,召龐洪、佘賽花、平南王高錦、寇準等人至金殿聽令。金燈照壁,殿內肅然,眾臣俯首列立,齊聽皇命。仁宗宣詔,赦免佘老太君與高王之罪,命其官複原職;並下令複職眾忠臣,一一昭告。群臣互揖拜受,辭色有喜,惟有龐洪垂眼不語,心中卻自得意。
“罰楊家一年俸祿,雖非誅戮之刑,卻可傷其根本,”龐洪心道,“楊家寡婦十二人,皆賴俸養,一旦割斷這源頭,便如斷其筋骨。呼延慶若再露頭,我便順勢以‘勾結楊門’為名,將其定為逆黨,到時誰也保不得他。”
仁宗不再多言,拂袖起身,低聲道:“退朝!”群臣俯首拜彆,天子旋身歸宮,背影在金殿燈火中漸行漸遠,竟有幾分蕭索。
殿外天光漸斂,斜陽從琉璃瓦脊透下餘暉,灑在丹陛之上。包拯行至宮階,隻見佘老太君已立於階前等候。她一襲朝服,鬢髮如雪,腰脊雖老卻不彎分毫,麵如枯柏,眼神依舊銳利。
包拯快步上前,尚未開口,老太君已深深一揖:“老身多謝包大人解危於命懸之刻。”
包拯亦拱手回禮,語聲急切:“老太君休言謝意。危局未了,龐洪未死,心機猶在。延慶等人尚藏大相國寺,若泄其行蹤,恐有性命之憂。老太君可有安排?”
佘賽花抬眼直視,目中凜然:“桂英與文廣已前往寺中,親護三子。若龐洪敢動刀兵,母子誓死力拒,縱赴火坑,亦不退半步。”
包拯聽罷,心中一寬,低聲道:“太君威烈,穆門不負大宋。”拱手彆過,旋即登轎,馬蹄急促,直赴大相國寺。
寺門沉重,梵鐘低鳴,暮靄籠罩廟宇瓦頂,香菸嫋嫋升騰於簷下。包拯未入佛殿,而是快步穿過迴廊,往號棚而去。棚下燈火昏黃,靜影裡隻見呼延慶、孟強、焦玉三人坐於席前,神情緊肅,似早已知他將至。
包拯入內,三人起身迎候。包拯揮袖讓座,坐定後,語氣凝重,將金殿之變一一言明。王苞撞柱殉國,仁宗赦旨止刑,龐洪雖退,卻心跡未死。
焦玉聽罷,麵色蒼白,額上冷汗微冒。他低頭拱手,聲音哽咽:“唉……焦某一時言語衝動,雖為義憤,卻反誤兄弟,攪得佘太君幾殞,王丞相血灑金階……焦玉,有何麵目再稱義士?”
包拯不語,目光冷峻,片刻後沉聲道:“悔無益,責當負,事既已成,唯有一策可挽。”他轉向呼延慶,“延慶,今有一計。你登台應戰,斬歐陽子英,奪帥印,正名朝綱,除奸定亂!”
呼延慶雙眉一挑,目光如電,朗聲抱拳:“相爺所命,晚輩赴湯蹈火!”
包拯點頭,從袖中取出紙筆,提筆疾書,不多時寫就:“呼字拆之為‘口’與‘乎’,乎再分為‘於’與二點。今賜汝新名,曰‘於二口’。此名怪誕,旁人難測,可避奸人耳目。”
他將號條掛於呼延慶胸前,又命軍卒張貼於擂台柱上。自此一戰,名列榜中。
呼延慶整理衣襟,目光一轉,望向孟強、焦玉,語氣沉穩:“二位賢弟,速去醉仙居取我兵器與坐騎。擂台之事,性命相搏,若情勢失控,不可回援。若我敗,莫再尋蹤,各自遁去。待他日風平,再聚二虎莊。”
孟強與焦玉滿眼動容,齊聲抱拳:“兄長多保重,咱們江湖再會!”
二人遂彆棚而出。
呼延慶深吸一口氣,整束衣甲,黑髮束頂,長軀挺立,神情肅然。暮色已沉,擂場周邊卻喧鬨未歇,因朝令未至,擂台尚未撤除。
看客擁堵如牆,人聲鼎沸。彈壓軍卒倚牆而立,懈怠無神,唯擂台高立,燈火照映如晝。
後台中,歐陽子英正把盞抿茶,心頭輕鬆:“黑大個子不來,明日我便可掛帥起兵,今日這擂,總算熬過……”
忽然,一道聲如霹靂穿破人群:“借光!借光!”人潮驚動,一道人影從昏暗中衝出,黑袍獵獵,直奔擂台!
不待眾人反應,呼延慶足尖一點,施展“旱地拔蔥”之術,隻見他人影一閃,已然立於擂台之上,黑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聲如洪鐘:“歐陽子英!滾出來受死!”
此聲一出,後台小和尚聞之變色,急報其師:“不好了,那個黑塔漢子回來了!”
歐陽子英聞言大驚:“什麼?又回來了?這……這該如何是好?”他腳步一頓,又自言自語:“不行,終歸隻是一戰。”
擂上呼延慶再喝:“歐陽子英,你若再不現身,我便親入後台,逐戶搜你狗命!”
歐陽子英一咬牙,將簾子一撩,闊步而出。隻見其身披道袍,頭戴盤纏,麵色陰鷙,煞氣四溢。他打量擂上之人,冷冷問道:“小娃娃,你是何地草民?尊姓大名?”
呼延慶朗聲答道:“我家祖籍河南上江縣,名曰於二口!”
歐陽子英唸叨數聲,冷笑一聲:“嗬嗬,我還以為是何方俊彥,原是無名鼠輩。你年少氣盛,我不忍下殺手,不如咱們議和一場如何?”
呼延慶哂笑:“你要議何事?”
歐陽子英佯裝寬和:“今日擂滿百日,我已掌帥印。你若不爭,我為元帥,你為先鋒,來日金殿同受封賞,豈不兩全?”
呼延慶怒極反笑:“呸!你也配妄稱元帥?你殺滿百將,奪了百命,卻不知幾人本是廟堂忠良?你今日就是將帥印雙手奉我,我亦不饒你!”
說罷,雙目一寒,腳下騰挪,已然揮拳如風:“凶僧,接拳!”
擂台之上,夕陽西墜,殘光映紅天邊。呼延慶站定擂台中央,黑袍獵獵,雙目如炬。他一聲怒喝,拳風已至。
“嗚——”
拳風獵獵,破空而來。他左拳連環遞出,拳影如幻,“當!當!當!”三拳疊響,震耳欲聾。
歐陽子英驟見拳襲,心中一緊,身法一轉,堪堪閃避。卻未及喘息,呼延慶掃堂腿如鐵鞭橫掃,勁風拍地,“唰”然襲來。
歐陽子英騰身躍起,避過一擊,尚未站穩,呼延慶已如餓虎掏心,鐵拳直逼胸膛,勢不可擋。二人瞬間交手,招如電閃,式似風雷。擂台之上,氣機激盪,殺聲震天。
台下觀眾原本倦態,見擂中戰火重燃,頓時精神大振,喧嚷四起。四周軍卒也被驚動,紛紛注視擂台之戰。
不過十餘招,勝負已現。歐陽子英步步後撤,手中無還手之力,狼狽如喪家犬。
龐洪此時方攜龐龍、龐虎、龐彪到場,一見擂上形勢,心頭一驚。
“怎會還有人登台?這黑大個……莫非……是呼延慶?”
他定睛細看,呼延慶身形已非昔日稚子,身材挺拔、膀闊腰圓,眉目間卻隱隱有舊日之影。龐洪臉色驟變,低聲喚道:
“龐龍、龐虎、黃文炳,你們看——此人可是呼延慶?”
三人望去,麵色齊變:“像極了!”
龐洪又扭頭問龐彪:“你說潛入楊府的那黑大個,是不是他?”
龐彪支吾道:“不像……那人比他矮了些,肚子大、肩膀厚……”
龐洪臉色鐵青,心中罵道:“龐彪、龐豹兩個蠢材,認錯了人!害得我錯怪楊家,差點殺了佘老太君!”
念及此處,臉上火辣,卻也不及自責。龐洪冷眼掃台,沉聲道:
“管他是不是呼延慶,此人既已擅擂,若敗,自可收屍;若勝,便取其性命!”
說罷,一揮手:“圍擂!調弓箭手五百,暗伏四方,待命行事!”
頃刻間,金甲官兵如林立,箭弩橫陳,將擂台層層圍住。人群頓生懼意,有軍士低聲勸導:“快走快走!彆看了!再看小命難保!”
有聰明的百姓早已閃躲,有愚鈍的卻仍伸頸圍觀。
包拯此時已於綵棚之外,目光如炬,遙觀擂台戰況,喃喃道:“呼延慶果真勇烈,拳似猛虎,勢如破竹……勝了便要走,可如何脫身?”
他目光一掃,猛然發現龐洪父子俱在,頓時心頭一沉。急問張龍趙虎:
“穆桂英與文廣可在?”
“回大人,已在寺外等候。”
“好,二陣便靠他們接應。”
話猶未了,擂台之上,勝負已分。
呼延慶一記“風掃荷葉”掃堂腿橫掃,歐陽子英“撲通”摔倒。尚未爬起,呼延慶已如猛虎下山,怒吼一聲,欺身撲近。
歐陽子英急中生智,欲以“扁踹臥牛腿”反擊,誰料呼延慶招似流水,一式“下海撈金蟾”,手掌直捉其腳腕,“啪”地一扣,死死擒住。
“啪——”
腳腕鎖死,身形受製。呼延慶一聲怒喝,雙手摜住其大腿,“哢——”一聲脆響,腿骨應聲而斷!
擂台之上一片死寂,緊接著是震天的驚呼!
歐陽子英麵如死灰,哀叫道:“黑臉好漢,饒命!帥印給你,我退!我退!我當先鋒,你為元帥……”
呼延慶冷笑一聲,俯身貼耳,低聲道:
“你問我是誰?叫你死個明白。我不是無名小卒,我乃——呼延守用之子,呼延慶。”
“你是呼延慶?反叛餘孽——”
話未落,已被呼延慶拗斷腰骨,一聲“嗨——”怒喝震空,“哢啦”脆響,歐陽子英的大腿被活生生掰斷,痛嚎未及出口,已昏厥倒地。
台下炸鍋了!
“呼延慶!快拿下他!”龐洪怒吼。
“放箭——!”龐龍厲喝。
箭雨傾瀉,空中羽矢如織。
呼延慶眼見危機驟至,雙手一展,“鏗”地拔出雙鞭,鐵鞭翻舞如龍,撥開羽箭數十,身影翻騰而下,“唰”地跳入人群!
人群中,百姓驚散,官兵擁擠,亂作一團,哭叫連天。呼延慶穿行人海,鐵鞭掃開阻路之人,驚起塵土漫天。
天色已昏,夜風驟起,火光微顫。他身似鬼魅,左右騰挪,腳步如飛,心中默唸:“此地不能久留,須速離寺門。”
但人潮如湧,龐兵追殺,前後皆封。呼延慶辨不出方向,隻得憑直覺衝殺突圍。鮮血濺地,誤傷難免。他狂奔亂打,幾次險遭圍困,皆以雙鞭破陣。
不知奔出幾條迴廊,穿過幾重屋簷,終於殺入寺西跨院,一口氣未喘,四野昏沉。
大相國寺夜色漸濃,西跨院寂然無聲。殘陽已落,暮色沉沉,寺後廂房密密匝匝,如林似海,空廊冷巷之中隱著殺機與靜謐交織的死寂。
呼延慶一路殺出正殿,奔至跨院深處,終於尋得一處背陰牆角,伏身潛藏,四顧不安。他屏息凝神,額上冷汗如雨,雙目在暗中四處搜尋。高牆峭立,牆頭寸草不生,借力無門,縱有騰身之技,也難以逃出。更不必說外頭呼喝陣陣、火把搖曳,官兵圍堵,聲勢如焚城滅頂。
他喘息微急,心中暗罵:“這破廟占地千頃,處處死角,今日若走不出去,隻怕要命喪於此!”
忽然,一陣低低呼喚之聲破空而至:“呼延慶在哪兒?兄弟——”
那聲音不大,卻分明帶著熟悉與安慰,如雪夜火光,瞬間擊中他心頭。他循聲望去,見一人從跨院角門掠入,身影挺拔,步伐輕快。
“楊文廣!”呼延慶脫口低喚,眼眶驟然泛紅,心中百感交集。此刻,再不用多言,光是這少年義兄身影,就勝過萬語千言。
“哥哥,我在這兒!”
楊文廣三步並作兩步奔近,毫不遲疑,低聲道:“兄弟,莫多言,隨我來!”
呼延慶遲疑一步,心中卻仍掙紮:“哥哥,不可連累你們全家。老太君為我幾乎命喪午門,怎可再害你們犯險?”
文廣一笑,語聲堅決:“你錯了!我娘也來了,她老人家自有計策,今日非但要救你,更要光明正大地救你出去!”
言罷,文廣當先引路。穿過兩道迴廊,來到西跨院門外,穆桂英正靜立燈下,一身素甲,銀槍在手,眼神沉定,早已等候多時。
“乾孃在上,孩兒呼延慶拜見!”呼延慶一拱到底,聲音哽咽。
穆桂英一把將他扶起:“此時非敘禮之地,我與文廣帶你殺出廟門,離開京城,刻不容緩!”
文廣牽馬近前,低聲道:“照我說的做!你右腳踏進我馬鐙,雙手摟住馬脖,身子緊貼馬腹,我娘在外側遮掩,我們並馬夾你而出。”
呼延慶依言而行,輕躍上馬,躬身伏於馬側。文廣卸下左腳,空出鐙位,又將亮銀槍前纓耷拉,遮住呼延慶頭臉。穆桂英緊隨靠攏,兩馬並列,將呼延慶夾在其中,恰如一人雙騎,神不知鬼不覺。
文廣低聲耳語:“廟門外官兵盤查極嚴,你一言不發,任由我二人應對,一切由我包攬!”
呼延慶重重點頭:“明白!”
片刻後,楊門眾寡婦齊聚門前。穆桂英沉聲道:“天色已晚,眾位嫂娘回府罷。注意,雙人一對依次出門,莫走亂了。”
“是!”
眾人心領神會,整隊出行。楊排風在最前領馬,一手執煙火棍,威風凜凜,高聲喝道:“眾人閃開!楊家人回府——不許擋路!”
沿路官兵一聽“楊家人”三字,早嚇得紛紛讓開,誰人不知穆桂英十二寡婦橫行無忌?更彆提她家將猛如虎,個個手段淩厲。
隊伍緩緩至廟門,夜風吹動火把,映得石階如血。門口守著的,正是龐龍與龐虎兄弟。
龐虎湊近低聲:“哥哥,楊家人出廟了,咱們攔不攔?”
龐龍掃一眼前方眾寡婦,聲音冷了幾分:“兄弟,你是真想挨棍嗎?彆看是寡婦,她們比鐵騎還凶猛!若真去搜,隻怕你我骨頭都碎了。”
龐虎咬牙:“那怎麼辦?”
龐龍哼笑一聲:“裝傻,看不見,等他們出去了再說!”
話音未落,穆桂英與楊文廣並馬而至。
“穆元帥,請留步。”
兩馬止步,“籲——”一聲,兩騎齊停,呼延慶被夾在中間,動也不動。穆桂英抬眼冷冷望來:“龐將軍,有何見教?”
龐龍笑著拱手:“無他,隻是例行問候。元帥神威,文廣公子少年英傑,天色已晚,願諸位一路順風。”
穆桂英不動聲色:“多謝。”
兩馬並行,隊伍緩緩穿門而出。龐氏兄弟雖目光來回掃視,卻未見異樣,隻覺穆桂英氣場凜冽,文廣長槍遮麵,不敢輕舉妄動。
待隊伍遠去,龐虎仍不甘心:“哥,真讓他們走了?”
龐龍冷哼一聲:“你不怕死你去搜!”
龐虎咬牙卻不再言語。夜風中,穆桂英銀槍不抖,楊文廣神情冷峻,呼延慶如幽影藏於槍纓之下,漸行漸遠。
夜色漸沉,宮燈如豆,冷風捲過大相國寺門前,旗幟獵獵。廟門前,穆桂英勒馬而立,馬鬃微揚,銀甲在燈影中閃著寒光。她眉目如霜,聲音冷冽:“二位國舅,攔我馬頭,是何意?”
龐龍帶著一絲笑意,卻眼神不善:“穆元帥勿怪。我等奉命把守,犯官之後呼延慶方纔在擂台暴露身份,疑似藏匿於寺中。如今天色已晚,楊家人眾又多,恐怕有人趁亂混出廟門,是以不得不查。”
穆桂英瞥了他一眼,冷道:“楊家人素來清白,國舅竟疑我等藏匿犯人?”
龐虎插言:“自然不疑穆元帥、少令公,咱們也不是不分尊卑,隻是人多眼雜,防他魚目混珠。我們就在此列陣,凡出廟者依次經過目視,若無破綻,自然放行。如何?”
楊排風在旁邊挺鞭而出:“要搜,先搜我,看我一個女人能不能藏人!”
穆桂英卻擺擺手,冷靜應下:“既然如此,也罷。楊家人聽令,雙騎成對,一對一對出廟,不得混亂,誰若驚慌失措,軍法處置。排風,你打前開路。”
一聲令下,楊排風策馬揚鞭,喝道:“閃開了——楊家軍回府,閒人避讓!”
廟門外,金甲火把間,人影幢幢。龐家兵士緊盯來人,一對對地檢查過去。穆桂英與楊文廣騎馬並肩,馬腹之間,正是被兩人護在中間的呼延慶。他身披玄衣,身形緊貼馬腹,一腿踏鐙,一腿斜垂,額前垂下的紅纓掩住了半邊臉。穆桂英一手持韁,一手拂槍纓,將他護得滴水不漏。
龐龍站在廟門外,麵帶諂笑:“元帥、少帥請。”
兩人無言,默然而過,呼延慶夾在中間,如幽影浮動,順利出了廟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夜風吹動,兩馬拐彎錯蹄,彼此略一分離,呼延慶護在中間的身影暴露一角,馬鐙間那條垂下的腿被街邊人瞥見。火光中,有龐家親信驚撥出聲:“哎哎哎——楊少帥馬後那條腿是誰的?不是衣襬,是個人!那身形……分明是呼延慶!”
此人飛奔而去,直撲廟門報信。正好龐洪已至,龐龍、龐虎立在左右。親信氣喘籲籲道:“太師!剛纔楊家人馬在巷口拐彎,小的親眼看見楊少帥馬後拖著一人,極似呼延慶!”
龐洪聞言,麵色猛變,鬍鬚倒豎:“好個穆桂英,竟敢明目張膽劫走叛臣之後!你以為我龐洪是泥人不成?來人,追!給我追上,圍住楊家全隊,一個一個搜,我看他往哪兒藏!”
龐龍、龐虎一聲令下,手下軍士披甲上馬,火把如林,奔雷般追去。因楊家為避耳目,行路緩慢,不敢快行,龐家兵馬不過片刻便已追至。街口忽傳喊聲:“楊家眾人慢走,太師駕到!”
穆桂英一拉韁繩,銀槍橫指,厲聲道:“都停下!”
呼地一聲,楊家兵士並轡停馬,寡婦奶奶等女將圍作一團,列成圓陣。火光照麵,銀甲錚然。街巷之中,風捲塵揚,龐洪大步而出,身後龐龍、龐虎俱在,帶兵將楊家人團團圍住。
穆桂英眯眼看他,冷聲問:“太師爺深夜追攔,所為何事?”
龐洪眼神冰冷,聲如利刃:“穆桂英,你真是好膽!竟敢將朝廷欽犯帶出大相國寺,還想矇騙於我?我這就要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