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風止如緘,旌旗垂落,連火燭也彷彿凝固。琉璃瓦下,群臣低眉斂目,無一人敢出聲,空氣中彷彿凝著一層霜。龍椅之上,仁宗趙禎臉色陰如覆雪,目光森寒,指著殿前之人,聲如霹靂,震徹金鑾:
“高錦!你高家之爵,是先皇念你祖上功勳所賜。如今你居功自傲,口出逆言,竟敢在朕麵前謗君?若今日不罰你,何以令朝綱肅然!”
殿前高錦一身蟒袍,被朝陽映得金絲閃動,他緩緩抬首,眼中燃著不屈之火,沉聲如雷:“你要綁我,繩子何在?你要殺我,刀斧何處?我這爵位,是你趙家列祖所封!今日你要殺我,便將刀來繩來,我高錦站得筆直,任你誅戮!”
他話音落處,殿上文武嘩然變色,仁宗目光愈發狠戾,忽地冷笑:“冇有繩子,冇有刀?好!朕便不用繩刀——來人,起油鼎,用滾油將此逆臣活活鼎烹!”
話未落音,殿門轟然開啟,數名金瓜武士執戟而入,甲冑鋥亮,步履沉殺。金殿驟起寒意,氣息凝重如山壓雲。
高錦目光如炬,雙臂陡震,打王鐧騰空飛起,鐧風激響,如龍掀海。他腳下一頓,怒喝震天:
“誰敢動我高錦?!來,一試死生!”
殿上金甲武士不敢上前半步,鐧影之下,龍椅之上,君臣對峙,殺氣凝成風雷,震得簷鈴作響。殿中忠奸俱驚,唯有高錦如山屹立,昂然不屈。
高錦奮力揮舞打王鐧,罵聲不絕,鐧風如龍騰虎躍,震得殿柱迴響,旗幡亂顫。金殿之中,一時驚亂如風過鬆林,數十武士不敢輕進。然而終究眾寡懸殊,幾名金瓜武士合力撲上,將他死死按住。打王鐧被奪,三山王帽被掀落,忠孝帶撕裂於掌,王袍脫儘,隻剩素衣一襲,威儀儘失。
他雙目赤紅,仍死死盯著龍案之後的仁宗趙禎,血氣翻騰如浪,彷彿隨時要將這座金殿掀翻。
金瓜武士不敢耽擱,將他架起出殿。玉階之下,百官列列,無一人敢出言相救。高錦步伐沉穩,每踏一階,似壓著千鈞怒火,烈陽之下,一言不發,直赴午門法場。
午門之外,法場已設。烈火熊熊,銅鼎高懸,鼎口蒸汽翻滾,滾油咕嘟作響,如獸慾噬。旁側斷魂椅上,佘老太君白髮披肩,五花大綁,神情微弱,卻倏然驚醒,見高錦被押而來,失聲驚呼:
“高王爺?!你怎麼也……也被……?”
高錦冷冷一笑:“老太君莫稱高王,此‘王’已被削去。方纔金殿之上,我為您抗聲鳴理,與昏君爭辯,換來油鼎之刑。此刻前來——正好相伴!”
老太君麵色如紙,聲啞如絲:“是老身連累了你啊……”
高錦卻傲然挺身,站於烈火之側,雙目炯然如神:“老太君莫道此言。我高錦生平不負天地,今日更無愧於忠義!若今日為了苟活,便退縮於昏君淫威,那纔是苟且偷生,纔是真死!趙禎若真敢烹我等,他的江山,他的骨脈——就從今天開始朽爛!咱們不過腳前腳後,閻王殿中,再理此一樁公道!”
此語如雷貫耳,朝堂群臣無不震駭。此時八寶金殿,寇準率範仲宇、呂盟正等數十位重臣,聞訊奔入,不及整冠束衣,便在禦階之下伏身叩首,齊聲疾奏:
“萬歲!念高、楊兩家功勳卓著,忠義無雙,乞收回成命,免其死罪!”
仁宗麵無表情,緩緩言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有功當賞,有罪須誅。若徇私枉法,朝綱何存?此奏,不準!”
寇準低頭片刻,遂起身,緩緩摘下烏紗,雙手擎於胸前,步至龍案之前,放於案上:
“陛下既不納忠言,老臣再無顏苟存廟堂。年邁體衰,不能勝任國政,願歸田自養,尚祈準奏。”
仁宗沉聲回道:“準奏。”
寇準不語,向側一瞥,範仲宇隨即起身叩首:“陛下,臣亦請辭!”
仁宗不耐:“準奏。”
範仲宇也除冠棄案,與寇準並肩而立。二人皆麵色沉定,似有萬鈞之石壓胸,卻無半字哀怨。
隨後朝中多位文武官員,凡與呼家、楊家、高家、鄭家有舊交之人,亦紛紛出列,跪地叩首,求情不果,皆除冠請辭。烏紗如黑雨灑落金階,殿上肅殺,氣壓如山。
此時,新科狀元呂盟正年僅二十六,麵容英俊而冷肅,踱步而出,朗聲奏道:
“萬歲,微臣年老體衰,耳聾眼花,不堪國事。願告老還鄉,請聖上恩準。”
仁宗聞之,怒極反笑,猛然起身,厲聲道:“二十六歲便說耳聾眼花?你是在戲耍朕?好一個朝廷!狀元如此,何堪重托!你也退!”
他一掃龍袖,怒喝道:“來人,將這群亂臣賊子狂妄之徒儘數逐出金殿!朕今日不欲再聞!”
金殿門啟,玉階無聲。內侍與金甲侍衛魚貫而入,皆麵無表情,卻無人敢碰朝中一人半步,隻低低傳聲:“諸位大人,請——殿外請。”
語調溫和,卻比利劍更寒。
殿上群臣默然無語,有人俯身拾起落帽,有人整束衣冠,卻無一人回首望君。沉重的足音,交織於朱漆地磚之上,如一曲無聲的喪鐘。
風起金瓦,捲起簷鈴,叮咚之聲,如為忠臣送彆。陽光掠過殿梁,落於殿門之外,卻照不亮眾人黯然神情。仁宗趙禎未再言語,目送他們離去,神情難辨喜怒。
殿外,長階之下,已有群臣跪伏,衣袍隨風微動,卻無人出聲。此刻眾人抬首望向午門法場,黑煙升騰如幡,油鼎烈焰如咆哮巨獸。他們心頭沉沉,彷彿見一輪殘陽,正緩緩墜入血色天際。
金甲侍衛奉命而動,不言不語,如鐵像般肅穆,將尚在殿中的官員一一請出。諸臣神色不改,步履不亂,自行退下。
一場肅殺風暴,已然醞釀至極。
殿階之下風聲獵獵,眾位大臣衣袂飄動,皆跪坐於金殿之外,圍聚在寇準身邊。有人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問道:“寇大人,追魂炮已經響了一聲,再響兩聲,那就是刀落人亡。如今我們連烏紗帽都摘了,也算是拚了命上本保奏,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佘老太君和平南王高錦被處死不成?”
寇準雙手負背,望向午門方向,神情沉凝,風吹白鬚微顫,聲音低沉卻堅定:“吉人自有天相。他們不會死。”
話音未落,隻聽午門外連響兩聲炮響,沉悶如雷,震得殿外百官心頭一驚:
咚——咚——
正是第二聲追魂炮。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再來一響,就要問斬了!寇大人,我們把烏紗帽也不要了,現在都成了百姓,要是連人都冇保下來,豈不是白白搭了這份忠心?”
此時午門外陰雲低垂,天色如墨,寒風從宮牆間呼嘯而來,吹得斬棚旌旗獵獵飛舞,火鼎下烈焰滾滾翻騰,蒸汽騰空,似要吞冇人間。
佘老太君與高錦並肩坐在斷魂椅上,皆被五花大綁,麵如寒鐵,目光凜然。鼎火咆哮之下,熱浪撲麵而來,像是催命的召喚。
寇準望著這一幕,隻覺心如火煎,終是低聲歎道:“眼見時辰將至,第三炮一響,就要動刑。我們先去祭奠他們二位,敬三杯水酒,好讓他們含笑赴死,不致痛苦。”
身旁一人苦笑道:“寇大人,這算哪門子的主意?”
寇準一瞪眼:“不是好主意,你有更高明的法子嗎?”
那人搖頭歎息:“我也冇什麼法子。”
寇準甩袖而行:“冇法子就聽我的,再準備些紙錢,活著燒,死後也燒,總不能叫他們在黃泉路上連銅板都摸不著。走吧!”
“寇老爺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笑話?”
寇準道:“我不是說笑,這是實話!不快點動身,連紙錢都冇處燒了!”
寇準領著眾人朝法場行去,越走近,心頭越是沉重。午門外,監斬棚下人聲鼎沸,殺氣森嚴。
監斬棚中潘貴早已換好烏紗帽和蟒袍,正端坐其中,麵帶得意之色。他想著自己在金殿上捱了高王一頓打,如今卻能親手下令將其油烹,心中暗自暢快。於是大手一揮,傳令道:“點第二聲追魂炮!”
炮聲隆隆傳來,震得眾人心驚膽寒。
潘貴冷笑:“再來一響,那兩個老傢夥就要變成焦炭了!”
此時此刻,法場殺氣騰騰,寇準一眾心急如焚。寇準四下張望,口中唸唸有詞:“天若有眼,救星當至……”
忽然,一陣銅鑼聲由遠而近,轎鈴作響,八抬大轎緩緩而來,儀仗森嚴。轎簾掀起,一位白髮蒼蒼、麵如古鬆的老臣從中探出身來。
寇準眼神一亮:“是王丞相來了!此劫或可得解!”
來人正是王苞王延齡,乃仁宗趙禎之師,朝中四朝老臣。此番原是奉命呈送幽州戰表入朝,適值午門之亂,驟見法場將設,驚得滿麵變色,急呼穩轎下車。
他腳步未穩,寇準已快步迎上:“王丞相,大事不好,我們眾臣皆已棄官罷職,隻盼您出麵一救忠義。”
王苞環顧眾臣,隻見人人蟒袍在身,卻儘失烏紗,心頭愕然,忙問原委。
寇準將金殿爭執、龐洪陷害、忠良蒙冤之事,一一道來,言辭懇切。
王苞聞言,正色道:“老太君與高王但請放心,老夫這便上殿請命,陛下必能赦之。”
寇準忙攔:“此言莫說得太早!如今聖上寵信龐家父女,滿朝儘知,你縱是帝師,也未必能撼其心誌。”
王苞目光炯炯:“寇大人,我知皇上,他雖一時昏迷,終不至無道。我王苞若不能保下此二人,便以項上人頭共赴鬼門關!”
寇準臉色一變:“話莫說得太絕,小心為是。”
王苞一擺手:“且看我如何分說。”
寇準急道:“你慢著!眼下第三炮將響,你尚未登殿,兩人性命危矣!”
王苞聽罷神色一緊:“如此,你速遣人盯死監斬棚,切不可再響一炮!若誤大局,罪由我擔!”
寇準大喝一聲:“記住這話!”
隨即派出數名武將衝入監斬棚,將潘貴圍個水泄不通,親自將火繩潑水弄斷,將引線撤去。
法場上火焰依舊翻騰,忠臣尚在椅前待斬,天地之間,忽露一線生機。
王苞快步奔入金殿,朝服未整,袍袖揚起,便跪在丹墀之上。仁宗趙禎坐於龍案之後,麵色肅然,望見王苞親來,稍斂怒色,揮手示意:
“老丞相,有何奏請?”
王苞叩首起身,拱手應道:“無事不登金殿。北國連下戰表,兵臨邊境,國事危殆。老臣奉命入朝,呈送軍情奏摺,請陛下儘速定策,以安社稷。”
仁宗趙禎接過奏摺匆匆一覽,神情微黯,口中長歎:“唉,真是摁下葫蘆起了瓢。王卿毋需憂心,大相國寺正選帥設擂,明日即將完畢。歐陽子英鋒芒畢現,已有定奪,朕自有安排,可命其領兵出關,征討北寇。此事不必再議,王卿退下便是。”
王苞卻不動分毫,仍立原地,再拱手一禮:“陛下,恕臣鬥膽。老臣尚有一樁奏事。敢問午門之外,為何設斬棚、燃鼎,要誅何人?”
仁宗趙禎目光一凜,顯然知他意有所指,語氣卻仍冷靜:“你是問那佘老太君和平南王高錦一事麼?既然王卿欲知,朕也不避。事情緣由,朕已明白告知朝臣,原是呼延慶擅鬥宮禁,傷及國舅,佘老太君隱匿不報,高錦更在金殿妄言謗君。如此罪行,王卿以為,當誅否?”
王苞負手直身,目光炯炯:“老臣恕言,二人——不該殺。”
仁宗趙禎眉頭一皺,怒意乍現:“哦?你也為他們求情?”
王苞沉聲答道:“非為情,乃為理。”
“那你來說說,這理,理在何處?”
王苞肅然抬目,語如洪鐘:“老臣且問一句,天波府如今可有呼延慶?倘若無人潛藏府中,那便是龐洪恃皇親之勢,欺淩忠良,誣告陷人;倘若真有人藏身,也當先請聖裁,再與老太君議處,豈可擅自出兵,兩將圍攻?至於文廣誤傷國舅,實屬倉促之失,豈可拿老太君一命抵命?”
他話鋒一轉,聲調頓起:“陛下,邊境風急,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若在此時斬功臣、殺重將,豈不寒透四方忠骨?至於高王言重之罪,雖不合體統,卻是疾言直語,未懷逆心。古人雲:忠言逆耳,良藥苦口。陛下若為龐洪一言之怒而濫殺,豈不與桀紂無異?”
仁宗趙禎聽到此處,麵色漸沉,言辭愈冷:“你竟說朕——與昏君無異?”
王苞毫不避諱:“陛下容稟,老臣再引三例。夏桀寵妺喜,殺忠良,引敵伐國;殷紂惑妲己,商容觸柱,國破家亡;隋煬帝窮民力,觀花挑河,引起義軍十八路,終死他鄉。凡此種種,皆因昏君聽信讒言,迫害忠義所致。”
他振臂厲聲,直指龍椅:
“君正則臣忠,君不正,則臣奔異國!若陛下今日以龐洪父女之言,為禍忠良,縱有千萬精兵,又有何用?趙宋基業,豈非根基自毀?”
此番話字字如刀,殿上諸臣俱心驚膽寒。
仁宗趙禎怒不可遏,按案而起:“王苞!你是要逼朕退位不成?朕是昏君?你竟敢口出妄言!”
王苞不退反進,聲如洪鼓:“陛下若拒諫不聽,陷忠枉義,縱留龍椅在殿,亦非明君之位!老臣身為三朝舊臣,自問忠心不改,今朝所言皆為社稷。若言不中,臣願告老還鄉,不複再踏此金殿一步!”
仁宗冷然喝道:“好,你便辭官罷!保朕無功,便不必保!”
王苞仰首望天,忽而仰天長歎,麵露淒絕之色:
“先皇在天之靈,老臣王苞自承托孤之任,輔佐陛下十數年。未曾奢求富貴,隻望社稷安穩。今陛下寵信奸邪,戮殺忠良,老臣言儘,心血枉費!陛下不容忠言,老臣何顏再活人世!”
他語罷,忽將袍袖一拂,掩麵轉身,疾走數步。
“噔!噔!噔!”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隻見他直奔龍柱,猛然一頭撞去。
“砰——!”
響聲震徹大殿,王苞血濺金磚,額碎腦裂,身軀顫了兩下,便重重倒地,再無聲息。
殿內諸臣驚呼失聲,太監、宮女如遇鬼魅,四散奔逃。
龐洪張口結舌,臉色慘白如紙。
仁宗趙禎見狀,身形一晃,失聲叫道:“老丞相!”他撲至王苞身邊,親手托起已然冰冷的屍體,滿麵悲痛,淚水湧出,哽咽哭道:
“老恩師!你怎麼如此剛烈?你為何要尋此死路!你死得太冤枉,太不值了!為佘老太君和平南王高錦,竟捨生赴死,何苦來哉?”
他哭得伏地不起,淚濕龍袍,血水流淌於階下,與淚水交融一處。金殿之上,鴉雀無聲,風聲嗚咽如哭。諸臣跪立不語,殿中隻餘一聲一聲的抽泣,淒涼似鬼神哀鳴。
金殿之上,英雄血濺丹墀,忠魂歸去。趙宋朝堂,自此染紅。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巨響:“咚——咚——咚!”
緊隨其後,是人聲鼎沸、兵刃交擊、塵土翻卷的喧囂,如山崩海嘯般直撲午門。
禦林兵大驚失措,紛紛潰逃。宮門之外,一道驚雷般的喊聲撕裂長空:“楊門女將至——包龍圖到——”
包拯黑袍如墨,手執禦刑,率王朝、馬漢破門而入。其後,天波楊府十二寡婦將齊列:穆桂英、王懷女、張金定、楊金花……皆是鎧甲披身,銀槍出鞘,寒光逼人,殺氣如潮。百餘名楊家家丁怒馬橫刀,直奔午門法場。
原來包拯方纔從天波後門將呼延慶、孟強、焦玉三人悄然送往大相國寺蘆蓆棚安頓。剛一轉身,卻遇急報,楊洪滿麵驚色:“變故驟起!仁宗要斬老太君!”
王懷女聞言目眥欲裂,怒喝如雷:“昏君竟敢殺我婆婆?我這就劫法場!”
包拯沉聲止步:“且慢!劫法場是造反,汝等若執意赴死,可聽我一計。隨我先至法場辯理,若言不行,刀劍自取!”
穆桂英點頭:“將令已下,全聽包大人吩咐。”
於是眾人披甲出府,如猛虎下山,直奔午門。楊家兵馬一衝入場,殺聲震天,禦林兵無心抵抗,紛紛棄戈而逃。楊門女將如入無人之境,鐵蹄過處,無人能擋。監斬棚前,潘貴見勢已去,倉皇逃命,終被一刀斬為兩段,血染法台。
包拯疾步奔入法場,隻見寇準等人麵色如灰,神情悲憤。稍一詢問,便得知王苞上殿之後音信皆無。
他一震,低聲怒喝:“王苞……我那老恩師隻怕凶多吉少!”
猛然轉身,發令如雷:“王朝、馬漢、張龍、趙虎!”
“在!”
“抬禦刑,隨我上殿——”
“是!”
八名隨從一聲不吭,捲起衣袖,抬起三口銅鍘:狗鍘奸佞、虎鍘武犯、龍鍘王侯,寒光吞吐,殺機四溢。
包拯大袖一揮,禦刑隨行,八寶金殿之前,銅鍘重重落地,震得丹階微顫,群臣側目,天子色變。
他令傳旨官入殿通稟。殿中仁宗趙禎尚伏王苞屍前,淚涕未乾,聽得包拯至,心魂俱震。倉皇起身,匆匆換下龍袍,覆於屍身之上,再披朝服,強撐一聲:“宣他上殿。”
金殿門啟,包拯如怒獅而入,一見血泊之中靜臥的王苞,登時身形一震,厲聲喝問:“王丞相……怎麼了?!”
仁宗趙禎麵色蒼白,言語哽咽:“他……他奏事激切,朕未罪他,他卻觸柱而亡……”
“嗬。”包拯一聲冷笑,黑袍微動,怒容滿麵,“你逼死老丞相,還口口聲聲說‘未加罪’?你無君臣之道,便莫怪我無君臣之情!來——擺禦刑!”
王朝馬漢應聲,三口銅鍘架於丹階之下,龍鍘王侯、虎鍘武將、狗鍘奸賊,刀鋒寒映金階,殺氣直逼龍座。
仁宗臉色煞白,望著包拯步步逼近,幾欲奪門而逃,終是失了膽魄,轉身越過屏風,倉皇逃入宮城深處。
殿門重重關閉,隻餘包拯獨立於殿中,冷眼環顧,滿腔怒火滾蕩胸膛,卻終未落下屠刀。
沉默片刻,包拯低頭歎息:“吾雖憤極,終不能鍘君。今日一局,隻是警示。”
他望著金階之上的血跡,緩聲吩咐:
“來,將王丞相遺體抬下,送回丞相府,擇日設靈,吾親祭之。”
命令傳出,王苞遺體緩緩被抬下,血跡一一拭淨,金殿之上,再度歸於寂靜。
風吹丹闕,天地無聲。包拯黑袍如鐵,立於金殿之前,凝視仁宗逃去的方向,雙目冷若寒星,鬚眉獵獵而動,心頭一念如雷。
他緩緩撚著墨髯,沉思片刻,眸中寒光一閃,如電劃長空。今日之變,已非朝堂所能平息。若不能救出佘太君與平南王高錦,便是負儘天下忠臣,汙我三尺公道。
他大步走下八寶金殿,足音如鐘,落地沉穩,厲聲喚道:“王朝、馬漢——”
二人疾趨而前,肅然應聲:“在!”
“抬禦刑,隨我闖宮門!”
此言一出,殿階下一片驚然。王朝、馬漢麵色變色,張龍、趙虎、劉成、孫亮等六人亦皆神色駭然,齊齊退了半步:“大人……紫禁城禁重森嚴,禦刑若擅入,乃是大逆,咱幾個腦袋可都保不住了。”
包拯目光如刀,掃視諸人,語聲沉如暮鼓:“王丞相血灑金闕,佘太君、高王命懸一線。趙禎迷寵龐氏,昧理行刑,已失帝道。若今日我們仍拘禮節,苟且偷安,便不配為臣,不配為人!”
他頓了頓,拂袖轉身,聲如鐵擊山河:“有事,包某一人擔!”
此言如驚雷落地,八人麵色劇震。王朝拱手長揖,朗聲道:“大人若擔,屬下便無懼!”
餘者齊聲呼應:“願隨相爺闖宮門!”
言罷,八人齊解右袖,袒露手臂,將衣襬束入腰間,擎起三口銅鍘,肅殺之氣沖霄而起。
金鍘鍘王侯,虎鍘斬將領,狗鍘誅佞賊。三口巨鍘寒光如電,鍘口未啟,已聞血腥。
一旁內廷侍從捧上兩口尚方寶劍,包拯自懷中緩緩取出李太後所賜穿宮金牌、三道免死鐵詔,鐵詔在手,沉甸如山。
他垂目凝視片刻,低聲道:“今日之責,由本相獨當。”
銅鍘在前,寶劍隨行,金牌耀目,鐵詔隨身,禦刑之威仿若神明在側,眾人整隊踏步,直逼紫禁皇城。
宮中金甲內侍、禦前護衛見此,儘皆麵如土色,跪伏避讓,不敢仰視。宮娥四散,驚聲四起,如驚鳥亂飛。
一路肅殺,長街震動。不多時,至止進宮門。
此門者,帝後分界之地,重門鐵鎖,森嚴壁壘,宮匾高懸三字“止進宮”,守卒列陣,心膽俱寒。
包拯駐足門前,黑袍鼓盪,雙目如炬,轉頭對王朝一聲令下:“敲門!”
“當——當——當!”
銅錘重敲三聲,如擊暮鼓晨鐘,迴盪於宮闈之間。
片刻寂靜,無人應答,似有死氣封門。
包拯昂然大步而前,提聲如鐘:“開封府龍圖閣大學士包拯,奉李太後金牌、尚方寶劍,今來問旨:佘太君與平南王,高赦與否?!”
宮門之內,依舊鴉雀無聲,杳無迴音。
包拯神情漸沉,目光冷冽如霜,額上青筋跳動。他靜默片刻,忽而揚聲如霹靂:“再問一聲——開門!包拯奉命問旨——萬歲赦不赦?!”
宮中仍無動靜。
沉默之下,氣氛凝如冰霜。包拯再不容忍,厲喝一聲:
“好!既閉宮拒臣,便是拒理違道!來人——撞宮門!”
王朝、馬漢領命而出,銅鍘前驅,殺氣森森,尚未開撞,天地之間已如霜封雷動,一場風暴,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