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慶踏入號棚,寒風裹著塵沙灌進衣領。他緩緩上前,目光掃過四周,隻見堂中肅靜,氣氛沉重如山。號棚中大堂上高坐一人,威儀森然,正是包拯。
呼延慶雖知此人救過自己,但二人素未謀麵,如今對坐當堂,隻覺胸臆之中翻江倒海,既感激,又有幾分忐忑。
包拯端坐不語,目光如刃,冷冷落在跪地之人身上。黑麪本就如墨,此刻神色一沉,更似夜闊無星,叫人心生膽寒。他驟然抬手,一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案上筆墨輕跳,空中香菸微顫。
“下跪者何人?”
聲音不高,卻如鐵錘敲鐘,餘音迴盪。
呼延慶並未慌亂,拱手回話:“回相爺,小人是來掛號的。”
包拯微微一挑眉梢,沉聲道:“抬起頭來。”
呼延慶卻仍伏地不動,語氣誠懇:“小人不敢仰視,恐衝犯大人天顏,冒挖目之罪。”
包拯冷冷應道:“本相不怪。”
得了準話,呼延慶這才緩緩抬首。
兩道目光驀地對上,似電光火石般撞在一處。
呼延慶心中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涼氣:麵前這人,果然名不虛傳。
包拯麵如焦炭,黑得發亮,卻並非晦暗無光,反倒黑中透出一層冷光,像是寒鐵澆鑄而成。天靈蓋正中一道白疤橫生,如鉤月倒懸,嵌在黑玉之中分外醒目。傳說中那“八卦陰陽魚”,眼下看來雖是誇飾,可這塊疤確實駭人,令人移不開眼。
他那兩道濃眉如劍倒懸,生生插入額角天倉,眼中黑白分明,眼仁漆黑,白仁緊縮,一轉之間,寒芒四射。通天鼻梁,大口方正,五綹墨髯垂胸,氣度威凜。頭戴金翅相貂,身披皂色蟒袍,袍上繡著金蟒翻身、海水江崖,腰間珠玉束帶,雖坐於桌後,下身不顯,可那一坐之威,卻已如山嶽壓頂。
呼延慶內心一凜:“難怪人稱黑老包,果真黑得滲人,黑得嚇人!”
他趕忙斂目,垂首閉氣,心頭如擂鼓般跳動不止。
包拯目光銳利如鷹,注視著麵前這少年良久,心中卻泛起疑雲:“此子莫非便是呼門之後?怎生形貌與舊日所聞迥異?雙王呼延丕顯昔年容貌清秀,溫文儒雅;其子守用、守信亦皆眉目清朗,舉止端凝。如今眼前這少年,眉粗如戟,膚黝若鐵,骨架嵬峨,氣沉如山,舉手投足間俱是一派沉雄之氣。若果真出自呼家血脈,那呼門之後,竟也出了這等形模?”
他輕聲發問:“你是何處人氏?年歲幾許?”
呼延慶一聽,略欠其身,目光掃了一圈四周。包拯何等聰慧,立刻察覺其意,一掀袍袖:
“左右退下。”
站堂的聽令而行,腳步聲稀裡嘩啦退至棚外,一時間堂內靜得彷彿連香灰都不敢落地,隻剩一個小童執筆立於一旁。
包拯微抬下巴:“說吧,你是何人?”
呼延慶抱拳答道:“回相爺,小人姓呼名延慶,號聖僧,今年一十五。”
包拯聽罷,眼神驟亮:“呼延……慶?”他上下一掃,暗自咋舌:“十五歲便長得如此壯實,果然是忠門之後!”
他緩緩道:“站起來回話。”
“是。”呼延慶應聲而起,躬身而立。
包拯定定望著他,聲色陡沉:
“呼延慶,你好大的膽子!你頭一次入京,焚紙上墳便殺死官軍;二次再來,竟放火焚城,燒燬三十六條大街、七十二條小巷。如今州府縣三處掛影,緝捕令遍地,你卻敢自投羅網,還敢到我這堂中,你就不怕我把你拿下嗎?”
呼延慶雙拳緊握,直起腰身,朗聲道:
“包相爺,我雖是所謂‘犯臣之後’,但那罪,並非祖父之過,而是奸賊龐洪所陷!我爺爺冤死獄中,屍骨未寒,魂不瞑目。我這做孫子的,燒幾張紙祭奠先人,亦要遭官兵屠殺?若非山河不公,世道不平,我豈願火燒京城?況相爺清正廉明,素不與佞臣為伍,我信您斷不助紂為虐,故敢冒死求見!”
包拯聞言,指關節微動,神情略緩,暗道:“此子心膽俱壯,辭理俱明,果是忠後之材。”
他問:“那你來此,是為何事?”
呼延慶雙拳一抱:“小人願掛號登台,會戰歐陽子英!”
“哦?”包拯眉頭微蹙,沉吟半晌。
他本意便是藉此擂台引出忠孫,以破龐洪奸計。然見呼延慶年幼,雖有血性,卻未知本領幾何,若貿然上台,反為歐陽子英所敗,豈非誤事?
他語氣低沉:“娃娃,你可知歐陽子英非凡人?十二歲入少林寺,後因犯戒被逐,拜九宮山鐵背羅漢雲慶為師,橫練十三太保之術二十餘載,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馬上步下皆精。我怕你不是他對手。”
呼延慶眼中寒光一閃,聲音低沉卻堅定:
“相爺放心。小侄雖年尚幼,所學絕非凡技,既敢請戰,便有勝心。”
包拯目光微動,沉聲道:“你有何本事?”
呼延慶躬身答道:“呼延慶自幼隨青霜道長修習武藝三載,根基紮實。後又投浩然洞王敖老祖門下,習練步戰騎技、軟硬諸般功夫。雖未敢自詡精通兵書兵策,但區區三五武將,尚不在話下。”說著,他目光微炯,語氣轉堅,“且孩兒運數不淺,曾遭奇遇,於山中遇一怪蟒,搏鬥中得雙鞭為兵。又於山林險境吞下九頭麵牛、兩頭麵虎,師父稱我得‘九牛二虎之力’。我自己也覺氣力驚人,真有‘恨天無把,恨地無環’之誌。”
包拯聽得此言,眼神一動,低聲道:“若天有把,你又如何?”
呼延慶笑道:“天若有把,我定一舉而起;地若有環,我便一把提起。相爺不知,孩兒夜眠時不敢仰臥。”
包拯揚眉:“為何?”
呼延慶正色道:“恐我呼吸太重,吹破了天。”
包拯終於忍俊不禁,擺手笑道:“罷了罷了,小子嘴上真不讓人消停。我這號棚隻怕要被你這口氣掀翻了。”
呼延慶卻正聲道:“相爺,方纔雖言笑,然孩兒力氣果非虛誇。打歐陽子英,那也就是拍死隻雞。”
他此言雖似輕狂,實為權宜之計,唯恐包相不肯為其掛號,故以誇口試探。
包拯雖麵色不改,心中卻是暗喜:這小子倒有幾分骨氣,不卑不亢,又膽識不凡。微微頷首,緩聲道:“若真如此,亦是你祖宗積德,蔭佑子孫。汝來得正是時候——你父呼延守用已傳來音信。今在幽州為駙馬,你外祖父乃火葫蘆王蕭國律,蕭家女蕭賽紅領兵為帥。此時正率兵調動,欲南下汴梁,擒龐洪、拿黃文炳。你若打擂成功,便可與之彙合,兵合一處,清君側、正家門,皆可為。”
呼延慶精神一震,急切道:“如此則請相爺速為孩兒掛號,孩兒願即刻登擂。”
包拯卻搖頭道:“且慢。你雖自言本事高強,本相卻不敢全信。若你敗瞭如何?即便僥倖得勝,那歐陽子英乃龐洪心腹,擂下必有伏兵。你一人孤身無援,恐難逃龐洪之手。你想,官軍虎視眈眈,擂場四周重兵把守,單槍匹馬,焉能突圍?”
呼延慶忙道:“相爺放心,孩兒並非孤身來戰。尚有二位義兄孟強、焦玉隨行,可為助臂。”
包拯搖頭輕歎:“三人之力,仍嫌微弱。”
呼延慶咧嘴一笑:“加上相爺一人,豈非四人齊心?”
包拯朗笑,擺手道:“我這文臣,隻能口動手不能動,有心無力罷了。但本相可為你尋一位助力,使你能戰後安然離京。”
他語氣低沉,眼神沉凝,已然思及深處。此擂乃官設百日之選,為的是借擂立帥,而龐洪卻暗中佈下奸計,欲將兵權交其妻侄。歐陽子英若得擂勝,掌兵在即,便是天下之禍。本相阻此擂,未能全止,今日若呼延慶可破其局,當竭力扶之。
然想在擂後脫身,必有強援接應。龐洪權勢滔天,朝野噤聲,此等大事,誰敢涉足?能救呼延慶出京者,唯有天波楊府。
包拯沉聲喃喃:“若要助你出城,非得楊家出手不可。”
呼延慶一聽,頓時應道:“我與少令公楊文廣乃磕頭兄弟,隻要他出麵,此事當可。”
包拯搖頭道:“你尚未知情。三年前楊文廣因私助你出城,被龐洪告至金殿,皇上震怒,幾欲處死。後幸文武百官力保,才得免死,但被罰回府閉門思過,不得再出府一步。佘太君將他關在書房,飲食衣物由仆人遞送,連前廳都不得靠近。如今京城之中,再無人得見文廣之麵。再者,他年歲尚輕,難擔重任。”
呼延慶聽罷,不禁皺眉:“那相爺可有良策?”
包拯沉吟片刻,緩聲道:“此事隻能親求佘太君。”
呼延慶一聽,頓感為難:“老太君年過八旬,若為我之事操勞,豈非不孝?”
包拯麵色不變,語聲堅定:“事關國本家仇,不容遲疑。既如此,你我爺兒倆即刻動身前往天波府,能否成事,全看機緣所至。”
呼延慶聞言,躬身拜道:“相爺苦心孤詣,呼延慶銘記於心。”
包拯揮手喚道:“且住。傳令,備轎。”外頭轎伕早已束好扶帶,將轎停於門前。八名校尉持械列陣,三班衙役緊隨在後,將呼延慶圍護其中,一行人自大相國寺而出,直奔天波楊府。
此時天色漸晚,街道上人聲已息。包拯不再顧號棚掛號之事——眼下無人敢擂,掛不掛號都無甚意義。況且時辰將近,若不快去快回,等擂台收場,呼延慶即便有通天之能,也登不得檯麵。故而此行,須疾行無誤。
行至楊府不遠之處,包拯在轎中沉吟片刻,忽傳令停轎,自行下步。王朝在側不解:“相爺為何步行?”包拯道:“天波楊府乃大宋忠臣之家,仁宗禦賜上馬石、下馬牌,文官至此下轎,武將至此卸馬。天子至門,亦須龍行七步,此為國禮,絕不可失。”
言罷,整冠理服,步履穩健,緩緩行至楊府門前。
此時府門虛掩,門洞內一線燈光透出,似有家丁守候。天波楊門自宗保領兵出征,府中上下皆為女將。楊文廣因往年送呼延慶出京而犯禁,閉門思過未曾出府;文舉年幼,不涉外事。故而門常半掩,隻留耳目守候。
王朝趨至門前,沉聲高呼:“天波楊府,哪位值事出來聽令!”守門的家丁探頭一望,認出是開封府尹包相爺,當即疾步入內傳報。
未幾,滿頭白髮的老總管楊洪快步而出,見了包拯,連忙俯身施禮:“相爺親臨寒門,老奴有失遠迎。”
包拯拱手道:“老管家安好?”
楊洪笑道:“托福,尚且無恙。相爺大駕光臨,老奴不敢怠慢,所為何事?”
包拯低聲道:“老太君與無佞侯在否?我欲求見。”
楊洪回稟道:“老太君此時正在銀安殿,與八姐九妹議事。”
包拯點頭道:“如此煩勞老管家傳一句口信:包拯求見長壽星。”
楊洪笑應:“相爺請至門房稍候,其餘人等入府歇息片刻,略備茶點。”
呼延慶被引入偏房,包拯與之低語數句,又吩咐楊洪:“老管家,此子隨我而來,待我召喚時引他進殿。若我不喚,萬不可擅自放人入內。”
“是是是,老奴省得。”
包拯整整衣袍,獨步向銀安殿行去。天波楊府庭深院闊,廊轉殿回,殿角燈火點點,花影婆娑。他一邊走,一邊思量:此番若是直言呼延慶打擂、求助出城之事,老太君未必肯應,須得旁敲側擊,步步引導,方能得其首肯。
入得銀安殿,隻見正中主座之上,佘老太君銀髮如雪,精神矍鑠,端坐如山。兩側八姐九妹分列,神色端凝,殿角處燒火婢女楊排風正忙著添炭。
包拯趨前深施一禮,道:“包拯拜見老太君。”
老太君頷首示意,吩咐:“排風,賜座。”
楊排風應道:“包相請坐。”
包拯謝座,略作端坐,心中已打起腹稿。
老太君素知包拯公務繁冗,非有大事不登門,便也不作寒暄,徑直髮問:“包相,近聞你在擂台執事,替登擂者掛號。今卻不見於場,忽至寒舍,可有要事?”
包拯一拱手:“老太君明鑒。下官本在號棚值守,然近日擂場寂寥,歐陽子英連戰連捷,無人敢應。京城武林之氣,儘被其壓,臣思及此,心中憂鬱難平,特來求教:莫非我大宋江山氣數將儘?竟無人可破一僧之威?”
老太君聞言,微微一笑,神色不動,道:“包相憂國憂民,忠心可感。然擂台之上,勝敗兵家常事。莫道歐陽子英力敵千鈞,江湖之中,何嘗無人可出其右?你我但拭目以待,拆擂之人,自會現身。”
包拯拂袖一笑,道:“老太君,依您看,如今京城之中可還有人能破得那歐陽子英?”佘賽花略一沉吟,道:“如今京中武藝出眾者,若論身手,仍是老楊家、老鄭家、老高家三門子弟為上。可惜龐洪多疑,不容忠良上擂。如此一來,隻怕真冇幾人能敵那和尚了。”
包拯神情凝重,緩聲而語:“此事在下日夜憂思,心如焚炭。老太君若知何人可勝歐陽子英,還望不吝賜教。”
老太君雙眉一皺,良久方道:“能破和尚者,恐怕隻一人耳……隻是此人不在京中,音信全無,世人也無處尋他。”
包拯拱手追問:“敢問是哪位英才?”
老太君望向窗外昏燈微影,緩緩吐出一字:“慶。”
包拯心頭一跳:“呼延慶?”
老太君點頭,麵露覆雜之色:“正是。此子曾兩度入京祭祖,攪得龐洪心膽俱裂。膽略、氣魄、武藝,皆勝常人。可惜三年來杳無音信,生死未卜。”
包拯聽至此,心下暗喜——老太君果然對呼延慶寄有厚望。他略一拱手,語帶深意道:“老太君此言,正與在下一念相合。若呼延慶現身京中,必能破此劫局。”
老太君輕歎道:“空有期盼,終是虛言。人不在京,何來戰擂?”
包拯雙目一亮,緩緩道:“依晚輩所知,呼延慶……已至京城。”
老太君驀地轉首,神色劇變:“你說什麼?”
包拯語氣鄭重:“且請老太君息怒,晚輩所言,句句屬實。”
“此言怎講?他如今在何處?”
包拯沉聲道:“老太君莫惱,他此刻……便在天波楊府。”
“什麼?”老太君鳳眸圓睜,儼然雷霆震怒,聲如霹靂:“包拯!你是在譏我、騙我?呼延慶乃叛臣之後,怎敢入我楊家?莫非老身竟敢窩藏逆犯不成?”
她一柺杖頓地,銅龍頭杖首發出悶響,殿中一時肅殺。
包拯連忙躬身:“老太君勿怒,晚輩所言無虛。呼延慶確在楊府。”
“胡說八道!我楊家門規如山,區區一人藏不得我耳目。你說呼延慶在此,可曾得我允可?我家丁皆忠貞正直,他怎敢踏入此地!”
包拯心下有數,知老太君素性剛烈,不能強辯,於是拱手一禮,笑道:“老太君若不信,晚輩呼他三聲,若他現身,便知真假。”
“你儘管呼,莫說三聲,便是三百聲,楊府也喚不出呼延慶。”
“那晚輩便試上一試。”包拯頓聲高呼:“呼延慶何在!呼延慶何在!”
聲落殿外,腳步聲如雷,“騰騰騰”地踏進銀安殿,卻見楊洪引著一少年快步而入。
那少年一身青袍微染塵土,目光炯炯,身形挺拔,宛若山嶺挺立。步入殿中,目光一掃,正見高座之上,銀髮如雪、鳳目如電的無佞侯佘老太君。
老太君頭戴鳳翅金盔,身披百鳥朝鳳袍,腰束絳帶,手拄龍頭拐,雖年逾八旬,仍精神矍鑠,氣勢不減。其容貌雖刻滿風霜壽紋,卻神采奕奕,威儀凜然。
呼延慶一見,心中肅然,猛地跪下叩首,高聲道:“曾祖母在上,小重孫呼延慶叩見老太君,願太君千歲千千歲!”
佘老太君神色一怔,目光定在他麵上,口中喃喃:“你……你是呼延慶?”複又揉目再看。
呼延慶朗聲應道:“正是孫兒。”
老太君一驚再驚,柺杖微顫:“你何時入我府來?”
“是與包相一同而來。”
老太君臉色沉凝,怒道:“包拯!你暗送呼延慶入我府,何意?楊家幾曾虧你,你竟如此算計老身?”
包拯連忙跪倒,懇聲道:“太君息怒,晚輩萬無算計之心,實乃國事逼人,情勢所迫。”
老太君怒意不減,拄杖連點:“你說清楚,何事逼你將叛臣之後送入楊府?若今日不明白,包拯,你莫想出此門一步!”
包拯仰首正色:“呼延慶父守用已在北國起兵,招得駙馬,調集兵馬,欲誅龐洪,為父複仇。龐洪得信,急推歐陽子英掛帥,意在掌兵權。此擂百日,實為奪權之局。若叫歐陽子英得手,奸臣執兵,大宋江山恐遭動搖。下官雖為文臣,亦不敢袖手旁觀。慶兒武藝不凡,忠心可鑒,若他戰敗凶僧,是國之幸也!”
包拯目光炯炯,語聲沉沉:“可他孤身無援,龐洪豈肯罷休?我思來想去,唯有求老太君援手。楊呼兩家三代交好,情同骨肉,我以為老太君斷不會坐視不理。”
說罷,包拯長揖一禮,轉身拉起呼延慶:“若老太君不允,晚輩這便告辭,自送呼延慶出府,絕不連累楊門分毫!”
包拯說罷,正欲與呼延慶相攜離去,佘老太君忽地厲聲一喝:“你給我站住!往何處去?不許你走!”
聲如雷震,似斷古梁。殿中燈焰“撲”一顫,銅鼎震微,眾人皆不由心頭一緊。
包拯回身躬立,肅然道:“老太君,您尚有何命令?請教誨。”
老太君龍頭柺杖往地一頓,聲如洪鐘,目光如電:“包拯啊包拯!老身實未料你乃太後親扶之義子,又為當朝股肱,竟敢不顧聖上之旨,暗助呼門之後!哼——我佘賽花豈懼生死?八旬老身,早將這條性命置之度外!”
她抬手,柺杖微顫,聲音卻愈加凜冽:“我氣不是這件事,我氣你在我麵前繞圈子、轉彎子。老孃乃武夫出身,喜直來直去。”
包拯拱手拜罪:“是,是包拯之錯,願受責罰。”
老太君哼了一聲:“靠邊站!此處暫無你言語之地。”
包拯躬身退至殿邊,卻不敢再插半句。
佘老太君方轉目,盯住呼延慶,目光冷而灼:“呼延慶!”
呼延慶忙俯身應道:“曾祖母在上。”
老太君問:“你有膽子戰那歐陽子英否?”
“有!”
“你能勝否?”
“能!”
老太君冷笑一聲:“呸!空言誰信?天下嘴上英雄多如秋蚊,真能搏命者幾人?若要老身動心,須教我親眼看你身手。”
她抬首直視呼延慶,眼中似有烈火燃燒:“若你真有本事,我楊門女將,哪怕傾命赴難,也必助你一臂之力!若你武藝稀鬆平常,如泥中草芥,連根不牢,那你與包拯立刻離開天波楊府,老身今日不管你。”
殿中氣息沉如壓鼎,似連爐中火星都為之凝住。
呼延慶目光如電,心火在胸,朗聲道:“請老太君訓教,孫兒願受試。”
老太君冷冷一笑:“哼,那我可得好生考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