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寒光四起,殺機逼人。
歐陽子英暴喝一聲,手中百鏈飛爪猛然甩出,隻見一道金芒破空而去,如龍蛇出匣,捲風帶雷,瞬息之間,已鉤住盧鳳英頭頂——將她絹帕連髮髻一併勾死,鉤齒倒須,狠絕如刃。
姑娘猝不及防,驚呼未出口,便隻覺頭皮如裂,痛徹心魂,身子一個趔趄,連退兩步。她強忍劇痛,雙手奮力探出,一手死揪鏈條,一手去拔那飛爪,怎奈爪鉤構造陰毒,愈掙愈緊,倒須倒刃已深刺皮肉,根根髮絲絞纏如麻,彷彿活生生要從她頭骨上撕下一塊皮來。
歐陽子英口中冷笑連聲,眼中凶光畢現,語氣森寒如冰:
“走?你今兒個是走不得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一震手臂,鐵鏈繃緊,力貫全身,竟要將盧鳳英硬生生拖入懷中。
鳳英咬牙強忍,唇角沁血,驟然身形一沉,腰胯如崩如鎖,正是“千金墜”之勢。她足下生根,衣袂飛揚,宛如一尊冷玉神像,釘死擂心!
歐陽子英一扯不動,再加一力,盧鳳英卻猛然“坐身一沉”,再陷三寸,兩人竟在擂台之上一左一右,鐵鏈中纏,身形對峙,宛如石雕木鑄,僵持不下,氣息殺伐四溢。
台下眾人呼吸儘息,一時鴉雀無聲。
便在此時,人群之中,一道黑影如鷹擊長空,自場邊高處騰躍而出,直奔擂台而來。卻原來,是那黑虎英雄呼延慶見狀不妙,正欲登台救人。
豈料他腳步方起,擂台左側忽有一人搶先登台,身法雖不輕捷,卻步履急切,神色如焚,竟不顧一切衝上台來。
來者年逾四旬,頭戴素巾,身披銀灰員外氅,青色中衣略顯淩亂,腳踏粉底福字履,一路奔來,袍擺獵獵,淚痕滿麵。其人麵容方整,花白鬚髯,眉宇間卻滿是悲切之色——正是盧鳳英之父,吏部天官盧景榮!
原來盧鳳英登擂之事,已由府中婢女急報靈堂。盧天官此時正於靈前設祭長子盧振芳,聞言猶如五雷轟頂:兒屍未寒,女兒又赴生死之局?他心膽俱裂,顧不得朝服未換,星夜便急急更衣,率丫鬟家將,飛奔擂場。
及至趕到,隻見擂台之上女兒已陷囹圄,頭髮儘絞,生死旦夕,心頭一緊,幾乎氣絕。他顧不得禮儀規矩,失聲哭喊著衝登台來,老淚縱橫,踉蹌叩首,哀求如泣:
“大師父!求你高抬貴手,放了我小女一命!她年幼無知,衝撞了尊駕,全是老夫管教無方,萬望看在老夫顏麵上,饒她一次……”
話未儘,聲已哽咽,膝跪台心,姿態卑至!
歐陽子英目中精光一閃,冷哼道:“哼——你是這丫頭的爹?”他一念閃回:被踢裂鼻唇之辱,尚未雪恥,眼前父女一齊上門求饒?他怒火上湧,冷笑一聲,“啪”的一腳,竟將盧天官踢倒在地!
丫鬟驚叫一聲,慌忙攙扶。盧天官滿臉通紅,仍欲開口再求。
丫鬟急道:“老爺,莫求他了!這禿僧心狠手辣,怎會饒人?與其哀求無望,不若懸賞求援,或有義士出手!”
盧景榮眼神一滯,旋即點頭如搗蒜,踉蹌幾步奔至擂台前沿,雙手拱起,聲音顫抖卻帶著一股撕心裂肺的懇切,朝著台下數千觀眾高聲疾呼:
“諸位英雄好漢,擂台之上,被困者乃是我盧某親女,名喚鳳英!今遭凶僧擒製,命懸須臾,盧某無能,隻得厚顏求救!凡有義士仗義出手,解我女兒危厄,老夫願傾家以報,黃金千兩,重謝不薄!”
此言甫出,原本寂靜的人群頓時如油潑沸水,轟然動盪。
“什麼?千兩黃金?”
“嘖……三十頃良田,五座宅院都夠買下了!”
“哎喲,這可是真金白銀!”
“我上——唉……不行不行,那和尚連殺兩人,手段狠辣,我這點身手上去也是送命。”
也有人搖頭歎息:
“那姑娘轉得我心驚膽戰,頭髮都快被撕下來了……可憐呐。”
呼延慶立在側邊,聞得此言,眼中本已燃起怒火,腳步欲動,卻忽而一滯。他雙拳緊握,心中暗念:
“若我此刻登台,旁人焉知我誌為救人?隻怕有人說我為利而動,見財而上,豈不折我一世英名?我呼延慶,豈是那等貪金逐色之輩?”
他強自摁住殺氣,目光卻牢牢鎖住擂台之上,眉心漸緊,鬢角青筋微突。
台下騷亂不減,議論紛紛,然無人肯出頭應戰。
盧景榮眼看場中仍無一人登台,心急如焚,雙目赤紅,幾欲仰天長歎。他轉頭對身側丫鬟低聲急問:“如何是好?鳳英撐不了多久,救人無門,莫非……我真要眼睜睜看她死在台上?”
那丫鬟原也嚇得魂飛魄散,額上汗濕青紗,聽罷這話,心中忽有所悟,猛地一拍額頭,咬牙低聲說道:
“老爺!若金不能動人,便以情動之。都說財可動心,色更可動魄……小姐如今也到婚配之年,不如……許身救命!”
盧景榮聞言一怔,臉色一變,隨即雙眼緩緩睜大,喃喃自語:“許親?你是說……以女許嫁換人登擂?”
丫鬟忍淚頷首:“小姐不救,命在旦夕;與其空等庸才,不若以身相許,博一線生機。英雄之中,未必無義士肯出。”
盧景榮心亂如麻,一邊是父愛如山的焦灼,一邊是千金之軀的命運,此刻他已無退路,隻得咬牙轉身,拱手再次朗聲宣告:
“諸位英雄聽真!老夫盧景榮,在此以父之名立誓——凡有義士登台救我愛女,不論貧賤、不問年紀,事後便將鳳英許配為妻,永不反悔!”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嘩然!
人群中忽地一陣躁動,如風吹麥浪,前排幾人低聲議論,很快便如水波般向四周湧散開來。
“娶天官之女?那可是正經八百的官宦閨秀啊!”
“嘖嘖……富貴逼人,這買賣劃算得很呐!”
“若成了這樁親事,半生榮華少不了。”
“誰上?快上啊!”
有人眼神一亮,躍躍欲試,剛邁一步便被一旁人一把拉住。
“你上?你個酒肚糠腿,昨兒打個醉拳還扭了腳,彆做夢了!”
“我……我也練過兩年三腳貓功夫!”
“嘿,貓都嫌你腿短——彆鬨了,擂台不是你上炫技的地兒,是送命的鬼門關!”
眾人鬨笑一陣,轉而又望向擂台,眼神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渴望與懼意。
“那和尚可不是鬨著玩的,兩小和尚說死就死了,這姑娘眼瞧也要被拖過去了……”
“就算有千兩黃金、有嬌妻在側,可也得有命享啊。”
“真要拚命?咱這身子骨兒可禁不住那飛爪一扯。”
歡語之中夾著苦笑,驚歎背後皆是無力。
有人攥緊拳頭,牙關緊咬,卻終究不敢挪步;也有人偷偷向前挪了半步,感受到身邊人的目光後又默默退回。
人群似潮起潮落,動中有靜,靜中藏怯。
擂台上鐵鏈猶在飛舞,盧鳳英被拖得身形搖晃,血色早染鬢邊。
而那千金一諾、朱門之約,此刻卻像一紙空文,擱淺在這群驚魂未定的看客眼中,終無人敢先出一腳。
而此時,擂台之上,盧鳳英麵色煞白,汗如雨下,被鐵爪拉扯得身形打轉,已然岌岌可危!
盧景榮顫聲問:“丫鬟,這可如何是好……”
丫鬟已急得珠淚滿麵:“老爺,再不救人,小姐……恐怕撐不住了啊!”
孟強、焦玉在台下瞧得分明,見盧鳳英已被飛爪死死鉤住,臉色蒼白如紙,幾乎站立不住,二人卻不急反笑,眉飛色舞地咬耳低語。
“盧鳳英那姑娘模樣俊,又有膽識,又會拳腳,還出身官宦之家……大哥若得了她做嫂子,可謂好事一樁。”孟強咧嘴一笑。
焦玉也附和:“正合適,咱們黑虎大哥配這等女俠,天造地設!”
二人相視一笑,齊齊扭頭看向身旁之人。
“大哥,大哥,機不可失,你快上去!”他們一左一右推著呼延慶。
誰料呼延慶麵色一紅,連連擺手,壓低聲道:“莫胡言亂語,我若此時出手,旁人該笑我為利而動,為色登場——那更不能上了。”
焦玉一怔:“姑娘性命懸於一線,你卻顧那虛名?”
孟強怒聲低喝:“你若不救,任她香消玉殞?咱還是漢子不是?”
呼延慶低聲一哼:“誰叫那盧天官許人於人?我若登台,反落了個‘趁火求凰’的名頭。不去!”
“你真不去?”二人異口同聲。
“不去。”他搖頭如鐵。
“那好,我們去了!”二人佯作轉身。
誰知孟強忽然高聲喊道:“哎——盧天官,你家小姐彆許旁人啦,早有主兒啦!我們黑虎大哥先占上了!”
說罷,他與焦玉一左一右,猛地一架呼延慶臂膀,不容分說,“呼”地抬了起來。
人群中頓時一靜,萬目齊注,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視線如箭般落在呼延慶身上。
呼延慶一見眾目睽睽,再不出手,鳳英隻怕命休當場。他咬牙一哼:“先救人,其他的……再說!”
隻見他足下一沉,忽地“噌”一聲拔地而起,如鷹擊長空,身形直上七八尺高。半空無著之處,他腳尖輕點,踏在人群頭頂,如履平地。七八步之間,連跳連騰,騰挪如燕,踏波而來。眾人眼花繚亂,隻覺一道黑影掠空而過,轉瞬便已落至擂台之前。
擂台之下,風聲緊了,雲影低垂。
忽聽“呼”地一聲響,一道黑影猛然沖天而起,身形如箭離弦,倏忽之間已騰至丈餘高。台下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再看時,那黑衣大漢已在空中幾個翻躍,腳尖點過前排人頭,如燕剪風、似鷹掠林,一式一式,連貫無暇。
“哎喲喲!這是飛了吧?不是人吧這是!”
“哪來的好身法?這輕功……”
“我走南闖北二十年,頭一次見這等輕功。”
“隻聽說過江湖上有人能踏風而行,今日見了才知,傳言不虛!”
“這步伐……像極了傳說中的‘草上飛’!難道是江湖高人降臨?”
前排一位白鬚老拳師站起身來,眯眼望去,鬚髯輕顫,喃喃自語道:“腳踏虛風、起落無聲……是王禪門的‘燕掠雲頭步’。”他拄著柺杖,臉上滿是驚駭與激賞交織之色,“失傳多年的武門真技,今日竟在此間重現……”
呼延慶落地無聲,身形穩若山嶽,一襲青衣貼體,勁袍獵獵,目如朗星,麵如黑玉,腰間兩柄金鞭微顫,渾身煞氣未顯,英風已揚。
一時間,四座皆驚。
有人喃喃:“他是誰?”
也有人低歎:“這般功夫,莫非……是哪路隱世宗門之後?”
卻無人敢妄加稱號,唯有眾目如炯,盯著這突如其來的陌生人,心中同一念頭——
呼延慶身形一斂,已穩穩立於擂台之上,衣不曳塵,氣息不亂。
此時,歐陽子英正全力扯鏈,盧鳳英被他拽得在擂上旋轉如輪,眼看就要摔倒。呼延慶腳下一沉,身形欺近,一掌破空劈下,“啪!”一聲,正中歐陽子英肩頭。
那和尚身軀一晃,幾乎踉蹌跌倒。呼延慶趁機雙掌奮力一扯,死死拽住鐵鏈之後綴的紅絨鹿筋繩,“嘎巴”一聲,將其生生扯斷!
他左手微抬,繩頭順勢一拽,將盧鳳英身形一緩。姑娘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急忙穩住身形,忙解頭帕,攏住青絲,氣喘如牛,連出兩口長氣,才堪堪站穩。
呼延慶另一隻手仍握著繩頭,猛地向懷中一帶,再揚臂一抖,鐵鏈如蛇脫骨,飛回擂邊。他冷聲喝道:
“和尚!你欺負一名弱女子,也算得本事?”
歐陽子英怒吼:“什麼人?”
呼延慶朗聲應道:“你家少爺我來了!”
“你是何人?”
“你甭管我是誰。”他身形向前一步,聲震四野,“天下之事,天下人管!你這幾日連傷數命,今日我便替天清算!”
說罷,忽然一聲長嘯:“嗷——”一聲如虎嘯山林,震得眾人心膽皆寒。
歐陽子英吃了一驚,連退七八步,定睛細看。
隻見來人:身長過丈,腰若束柏,渾身腱肉盤結,青巾束額,英氣逼人。披青靠,束鐵帶,足登黑靴,揹負雙鞭。眉如雙戟,目若朗星,鼻若懸膽,口闊如盆,麵黑如墨,神光內斂,煞氣外溢。
有老者失聲道:“好一個張翼德再世!”
更有江湖人驚呼:“尉遲恭再生也不過如此!”
呼延慶挺立擂台之上,冷聲喝道:“凶僧,今日我呼延慶來會你!”
歐陽子英定睛望去,隻見那少年英雄立於擂台之上,氣宇軒昂、威風凜凜,頓覺心頭一震,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喉頭一顫,低聲念出一句:“阿……彌陀佛……”
他心中翻騰不息:常言道,觀其外可知其內,觀其人可曉其誌,此人身具虎勢,神藏龍威,豈是池中物哉?分明是人中騏驥,英豪之選!想起昨夜所夢,夢中一隻黑虎一爪拍落我肩,至今肩骨麻痹、隱隱作痛——莫非……正應在此人身上?
他心亂如麻,愣在當場,不發一言。
這一邊,盧鳳英方纔死中得救,心神未定,額角汗濕衣領,喘息未平。適才她父親許下婚約之事,她亦聽得分明,隻是當時搏鬥交纏,騰挪難暇。此刻得以喘息,她也悄悄側目看那救她於危難的青年。
隻見那少年身長過丈,麵黑如漆,黑中透亮,亮中藏煞;舉止沉穩,英氣勃發。雖膚色黝黑,卻黑得透脆、黑得精神,一身銳氣,立於擂台如山如塔。
盧鳳英心中一熱,不由得低頭輕笑,自言自語:“黑雖黑,卻黑得好看。”她心頭已然有意,不問他姓甚名誰,也不管他心有何想,自己這邊是頗為滿意了。
此時盧景榮已下得擂台,站在台口,衝著女兒輕聲招手:“鳳英,下來罷。”
姑娘心中卻似掛著一根絲線,步履未動。她一方麵擔心這位黑麪壯士能否鬥得過歐陽子英,另一方麵又不知他姓甚名誰、出身何門,百念紛紜,終是難捨難離。但爹在台下呼喚,若再不動,旁人恐要恥笑,隻得緩緩下台,然卻不肯離遠,立於台前,暗中為那少年助威。
此時,擂台之上,呼延慶已與歐陽子英麵麵相對,四目交鋒。
歐陽子英冷聲開口:“黑小子,你上來作甚?”
呼延慶朗聲回道:“來打擂。”
歐陽子英冷笑:“你可曾掛名報號?”
呼延慶一怔:“打擂還需報號?”
歐陽子英哼了一聲:“無名無姓,怎登此擂?規矩不可廢。”
呼延慶這纔回過味來,心中暗想:怪不得先前台下人紛紛喊掛號掛號,原來不是隨便便可上。他拱手道:“如此,我這便去掛號。歐陽子英,你且等著!我若不歸,你也不得收擂!”
歐陽子英冷眼瞥他:“哼——你家羅漢爺在此候你!”
呼延慶縱身一躍,“唰”地一聲落下擂台,直奔掛號號棚。孟強、焦玉早就迎了上來,焦急道:“大哥,你快去掛號,我倆在此盯著那和尚,彆讓他走脫!”
呼延慶笑道:“好!待我報過名,回來一戰!”言罷健步如飛,掠過廟門,直奔南棚。
門之外,朱簾高卷,金瓜斧戟兩邊列立,如森森鐵林;旗幡隨風獵響,半空殺氣如織。棚下陰影處,軟榻橫置,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人端坐,腰間佩刀,目光皆盯向擂台,眉間俱有憂色。
趙虎抬頭,望見擂上慘烈,他呼吸微緊,低聲道:
“這場鬥來,隻怕是無幸。”
張龍歎息,鬍鬚輕抖,似在思量:“盧小姐英勇,然以孤身搏凶僧……此局難支。”
王朝拄刀而立,麵色沉重,卻亦無能為策。馬漢眼光閃爍,如有一試之意,終究隻是搖頭,目露無奈。
四人語聲雖低,卻帶寒氣,似風中簷鈴,敲落人心。
忽然,一道黑影從眾人身後直逼而來,腳步沉如雷擂,聲如石裂:
“哪位差官——聽我一言!”
話未儘,其人已步至棚前。
聲音沉實,似鐵錘敲鼓,震得人耳中嗡鳴。
眾人被這嗓音震得耳中生嗡,齊刷刷回頭一看,隻見一條黑大漢,身高八尺有餘,膚如漆黝,氣勢凜然。
王朝等人齊然抬眼,如臨猛獸。趙虎更是被震得脊背一寒,手指扣刀柄,卻覺掌心生汗:
這來者不是軟腳小輩。
他身形高大,黑衣擰肩,氣勢如山,聲音未落,便有霸意先至,似要撼動這掛號之堂。
空氣頃刻凝固,連旗幡都似停住搖動。
馬漢喉結一滾,低聲自語:
“好魁偉的身形……世上竟有此等人物?”
張龍亦微睜雙眼,似見到了傳說中的猛虎。
王朝收斂神色,不再多語,隻緩緩坐直,心知此人來曆非凡。
掛號棚中,原本尚有些許笑語輕聲,因那一人踏入,頃刻間如被猛風掃蕩,萬籟俱寂。簷下風鈴微顫,似受驚之雀,瑟瑟無聲。趙虎原本怒氣滿懷,正欲出聲嗬斥,卻被那人一道目光一掃,頓時心頭一震,寒意直透骨髓。
那眼神——冷冽如霜,沉重如鐵,直似夜色中突起的寒刃,一閃即冇,卻已攝魂奪魄。趙虎張口欲言,喉頭一哽,聲到唇邊,竟難吐一字。
他隻覺氣氛陡變,四周如陷冰窟,連屋梁都彷彿低垂幾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眾役目對視一眼,心下俱是一凜:大場麵,來了!
趙虎目不轉睛,望著那黑大個自棚外陰影中緩緩而來。那人步履沉穩,似山石滾落;身形雄偉,仿若黑塔壓陣;一雙眼如夜行之狼,透著鋒芒,殺意未動,威壓已至。趙虎吞了口唾沫,強自鎮定,終是低聲問道:
“壯士此來……莫非,是欲打擂而來?”
那人淡然吐出二字,聲若寒冰:“正是。”
“你要見相爺?”趙虎遲疑問道。
“不錯。”
趙虎心中一緊,立起身來,道:“那你且自報姓名來曆,好叫我入內通稟。”
這番話一出,卻令呼延慶心頭微動。他自龐洪火燒大王莊後,‘王三漢’之名早被揭破。若報本名,未及擂台,便恐身陷囹圄;若亂起化名,又恐包大人不允接見,失卻機緣。
他略一思索,眼中忽現光芒,計上心頭:不若故意報個奇怪姓名,激得包大人親自問話,趁機當麵陳情!
他嘴角一揚,作出一副憨厚笑容,道:“我家住處,實在僻遠,不過黑家府中一隅,名曰黑家縣,村在黑家林旁,有道黑家村。嘿,我那屋門口還掛著‘黑大門’三個字。”
趙虎聽得一愣,額上青筋微跳,心中暗罵:“這廝怎儘挑這忌諱說?!”
“喂……你這‘黑’字怎的如此多?”他忍不住道。
呼延慶裝傻充愣:“怎了?這便是實情,不敢妄言。”
趙虎冷汗涔涔:包相爺自幼為人譏麵黝,自後立規——誰若觸犯‘黑’字之譏,一言杖二十,兩言杖八十,三言以上,鍘刀伺候!至此,府中上下,皆以‘玄’‘墨’替言,誰敢直言‘黑’?
眼下這廝一開口,連珠炮似地將“黑”字唸了個遍!趙虎直欲撞牆,忙低聲勸道:
“英雄,小兄弟勸你一句,你可否……搬個家?”
“哎呀,那如何得行?咱家祖祖輩輩,都在那黑家村落,豈可遷改?”
趙虎強忍怒氣:“罷了罷了!你莫說門第了,快快報上姓名!”
“好說。”呼延慶裝模作樣拱手,“小人祖父姓黑,家父亦然,孩提之時,裡人皆呼我‘小黑’。”
“呸!”趙虎差點氣絕,“你……你這不是往火坑裡跳麼?還叫我報!我怎敢入內說這名字?不等開口,棍子先伺候我了!”
旁邊幾名役目皆掩麵偷笑,低語交頭道:
“趙四爺,你平日口快心直,敢言直諫,包大人最賞識你這般人兒,常喚你‘愣趙虎’不是?”
“不錯!就你說錯話,包大人也隻笑兩聲;咱幾個說錯一字,腦袋就得搬家。”
趙虎被一眾哄勸,雖覺心中發毛,然一股子血氣上湧,終是一跺腳:“好!我就豁出去這一回!”
臨行還不忘叮囑:“你們幾個給我看緊了那黑大個子,休教他走脫!若我進去報話,他卻溜了,到時包大人問起,我成何人?這可就是‘冷鍋貼餅子——蔫溜了’!”
眾役目應聲如潮:“四爺放心!此人跑不了!”
趙虎深吸一口氣,整整衣襟,抬腳踏入號棚之中,背影在夕光之下,映出一道挺直如槍的身影。
——而呼延慶立於原地,臉上笑意未退,心中卻已轉了七八個念頭,蓄勢待發。
隻見號棚之中,包拯正端坐公案之後,懷中橫笏,一手拈鬚,眉頭微鎖,神情肅然,似在沉思。良久,歎息一聲:
“白日將儘,竟無人能勝那歐陽子英。天波府、平南王府、汝南王府皆有命不得出戰,餘下諸將,皆非其敵……三年前兩次上墳者,可是呼門之後?隻恨未能得見。若呼延慶現身,也許可勝歐陽,且可轉告其父尚在人世,合兵誅龐,事當有望。”
這時,趙虎推門入內,低聲稟道:
“回相爺,外頭來了個少年英雄,欲求掛號上擂。”
包拯聞言精神微振:“哦?來者可白麪?可黑麪?”
趙虎支吾其詞:“這……這位英雄嘛,嗬嗬,他那臉皮嘛……嗯,與大人差不多。”
包拯眼神一亮:“與本相一般?”
趙虎乾笑:“是是是,差不多。”
包拯眉梢微挑,心中已然有數。昔日設立黑字之禁,不過是藉以敲山震虎,早忘在腦後。今聞“黑麪少年”,反倒生出幾分喜意。
“那他家何處?”
趙虎頓時啞口:“這……這位英雄說,他家住在黑家府黑家縣黑家村黑鬆林,他們家還號稱‘黑大門’……”
包拯眉頭一動,點了點頭:“嗯,那姓甚?”
“姓黑……叫小黑。”趙虎頭皮發麻,“他說他爺爺姓黑,他爹姓黑,他也姓黑,小名小黑,他要見……大人。”
包拯沉吟良久,忽而眉頭微挑,緩緩開口:“趙虎,那人可是說——小黑要見我這‘大黑’?”
趙虎一聽這話,腿肚子立時一顫,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幾滴滾落衣襟,嘴唇都打著哆嗦:“相爺……您可太明白啦……”他原以為這番話一出口,包丞相定要龍顏震怒,自己少不得挨一頓軍棍,如今卻見相爺神色不動,心中七上八下,愈發惶恐。
可包拯隻是默默垂眸,手指拂過笏板,沉思不語。
——小黑見大黑?
這少年將“黑”字堆滿一身,卻偏不藏掖,反倒堂堂而入,言辭雖狂,未必無膽;姿容既悍,未必無謀……如此心氣,如此膽識,隻怕並非等閒之輩。或許此人……正是我等待之人?
片刻後,包拯緩緩抬眸,語聲平靜卻蘊藏深意:“趙虎,叫那掛號之人,報名而入。”
“是——”趙虎得令如釋重負,一溜小跑出了號棚。來到外頭,一見那黑大個兒還在棚旁等著,不由驚喜交加:“哎喲!你小子冇走啊?這下可算你走運,相爺準你入內啦!”
他一邊走,一邊嘴不停地唸叨:“你呀,也忒能整事兒了!換了彆人早被打得飯碗飛了,哪像我趙虎,還能替你兜著。快進去罷,小黑見大黑……嘿嘿,你倆今日總算‘黑對黑’了!”
呼延慶聞言大喜,拱手稱謝:“多謝趙差官!”
話音未落,他已邁步如飛,大步流星奔入號棚,口中高聲通報:“包相爺在上,掛號之人求見!”
“咚咚咚!”一連數步如擂戰鼓,踏得地磚微顫。待至正中,他不敢造次,腳步一頓,便即屈膝跪地,伏身如羊羔吃奶,行了大禮。
包拯抬眼打量,隻見來者身如黑鐵鑄就,神似猛虎脫籠,站如山峙,跪如岩崩,肌肉虯結,眼神沉毅,雖年紀未老,氣勢卻雄渾迫人,似火中金剛,似夜下煞星。
他心念電轉:——此人非同小可。按探報言,呼延慶年方十五,然而眼前這人,恐已二十有餘。倘若非呼門之後,方纔那番調笑之語,本相斷不能饒他。
包拯麵色一沉,聲如洪鐘震耳:“小子,你是何人?竟敢如此狂妄胡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