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灑落,風捲擂台。高懸的黃綾錦旗獵獵作響,擂台之上紅氈鋪就,正中空空如也,惟有一女俠獨立其上,身披青袍,目光如炬,正是盧鳳英。
她冷目一掃四方,朗聲喝道:“歐陽子英!堂堂男子,莫非真要躲在幕後?若再不出,我便親自入內,把你揪出見人!”
觀者如潮,台下百姓已看了多日擂鬥,個個心癢難耐,見女俠呼喚無應,紛紛起鬨。有人高聲叫道:“姑娘,那和尚若是縮頭不應,你快敲那花錢鼓!鼓響三通他再不出來,照規矩——得打他四十軍棍,打得他皮開肉綻也怪不得旁人!”
盧鳳英一聽,不再遲疑,拾起鼓槌,長身挺立,手起槌落,“咚!”地一聲,鼓音如雷,直震後堂。
此刻後台,檀香嫋嫋,燈火幽微。歐陽子英歐陽子英正坐蒲團之上,滿麵春風,彷彿絲毫未聞外頭呼聲。小徒海青跪伏在旁,纔將他昨夜惡夢編得一番好話,唬得歐陽子英直點頭稱是,口中連讚“好解,好解”,竟生出幾分登台應戰之意,頗覺自己命有貴人,夢兆已解,何懼一戰?
誰知其二徒弟海紅聽得此語,嚇得魂飛魄散,忙上前跪地苦勸,語急如箭:“師父!您萬萬不可聽我師兄胡說!他那是反話,咱們都曉得,牆頭跑馬,是有去無回;脖子上搭著血韁繩,那是問命的;一摞花碗砸了滿地,便是破財凶兆;一屜饅頭蒸得生生的,也非吉祥,得回籠重蒸,人要回籠,那便是九死而無一生!還有那夢中烏鴉拉您一臉糞,晦氣之極,種種不祥皆應一處,師父若出擂,怕是凶多吉少啊!”
歐陽子英聽得此言,笑意頓失,麵沉如水。低聲道:“哦……這麼說來,此夢果非善兆。我還夢見一隻黑虎從林中躍起,猛地撲我一爪,至今膀子尚覺沉痛;又有鳳凰騰空而下,尖喙直啄我眼……眼前猶自發澀。海紅,你說這作何解?”
海紅急叩三下,低誦佛號:“阿彌陀佛,黑虎傷膀,鳳凰啄目,此等夢象,正是大劫之兆,萬不可出戰!”
兩人言辭正切,那邊鼓聲又“咚咚”連響三通,如金鐘大唄,震得門窗作響。海青已被嚇得滿頭冷汗,哆嗦著湊上:“師父,鼓響了,三通之後若不出擂,包大人就要打四十軍棍了!”
歐陽子英皺眉道:“鼓響又如何?打四十棍……為師挨二十。”
海青嚥了口唾沫:“那……那剩下二十?”
歐陽子英麵不改色:“你和海紅各自一半,一人十下。”
海青一聽,嘴巴張得像個蚌殼:“這棍子還能分著挨?師父您真下得去手……”
海紅在一旁也傻了眼,口張欲言,終是冇敢接話。
台上鼓聲方歇,盧鳳英皺眉再問:“怎麼還不出來?他真要躲擂不成?”
台下又有人叫道:“小姐,那邊還有生鐵大鐘!你若敲了那鐘,鐘聲三響,大和尚再不出來,那便是抗旨不遵,要打八十軍棍,重罰不赦!”
盧鳳英冷哼一聲,提杵而行,“當——當——當!”鐘聲一響勝似一雷,百姓俱驚,戰鼓未響,氣魄先震。
後台眾僧嚇得麵無人色,海青踉蹌撲至歐陽子英身前:“師父!鐘也響了,再不出擂,打八十下!”
歐陽子英閉目唸了聲佛號,方欲起身,但忽一念浮現——夢中鳳凰啄目,那鳳凰會不會就是這台上女俠?若登擂,豈非應劫?這一念起,腿腳便再無力氣,他複又坐回蒲團,長歎一聲:“八十下,為師承其四十。”
海青眼皮狂跳:“我們哥倆還各自二十?”
“正是。”歐陽子英淡聲答道。
海青咬牙切齒,低聲道:“這不是躲劫,是拉我們陪葬罷了……”心下卻不敢違拗。
鐘聲已止,歐陽子英仍舊未現。盧鳳英麵色微變:“難不成真是縮頭烏龜?台規還有招冇有?”
人群中又有人高喊:“還有!擂台正中那塊匾,名喚‘鬨龍金匾’,是當今天子禦筆題字。你若擊之,大和尚再不出,不打棍子了。”
盧鳳英一愣:“不打棍子,那又如何?”
眾人答道:“那便是抗旨欺君,須鑽鍘刀問罪,非死不可!”
“好哇!”盧鳳英冷笑一聲,轉身便在兵器架上取來鐵棍,直指金匾,“啪!”地一擊。那匾竟被她一棍打裂,金漆紛飛,氣勢如虹。
後台三人冷汗直冒,驚魂未定。海青跌撞著撲向師父,語帶顫音道:“師父,那匾也被砸了!若再不出麵,隻怕……隻怕咱們三個都要被押去鍘刀之下啊!”
歐陽子英麵沉如鐵,半晌不語,終於哼了一聲:“嗯……那如何是好?”
海青咬咬牙,顫聲道:“不若……我替您上一遭?”
歐陽子英緩緩睜眼,點了點頭:“也罷,你替為師走一趟。”
海青聽得師父一聲允諾,便再無遲疑,脫下那件大肥外衣,隻剩灰僧短褂貼身。抖袖一擺,“噌”地打開後台簾幕,跨步而出。眾目齊聚,隻見他年紀不大,卻氣魄不俗。
他抬眼一望,正是適才連呼三聲、鑼鼓金匾皆不吝敲的那位姑娘。心中一動,暗道:折騰多時,原來便是這小娘子。嘿,論姿容倒也生得俏麗非常。何妨?打擂打擂,能與這般人交手,看上一眼也能喜上半年。她不過婦人身軟,何足為懼?我三拳兩腳便可將她送下擂去。師父之驚懼,實在多餘。
念及此處,他定了定神,行近兩步,雙掌合什,頌聲佛號:“阿彌陀佛……嘿嘿嘿,姑娘,你是誰?”
盧鳳英目光如電,聲音鏗鏘:“我乃盧鳳英。你便是歐陽子英?”
海青飛快搖手:“不不不。我乃其徒,海青。人稱‘搬不倒’。”
盧鳳英冷聲道:“既非你師父,你便退下,叫他出來。”
海青淡淡一笑:“不把我打敗,我師父不會現身。”
盧鳳英眉峰一豎:“我不和你打。”
海青即道:“姑娘,你為何敲鼓撞鐘,又砸鬨龍金匾?不知我師徒與你有何深仇?”
盧鳳英一咬銀牙,眼中淚火併存:“深仇?我兄盧振芳,正是被你們打死!今日我為兄報仇,誓要取爾等性命!”
海青麵露驚色,他這才醒悟:“原來如此。難怪姑娘與我師父糾纏不休。隻是你觀自身:纖腰軟骨,弱體嬌容。你兄為男子漢,尚戰不下;你一小女子,又能如何?倘若在此受辱,豈不丟人現眼?依我好言相勸,你走罷。我海青秉性仁恕,不願血濺台上。”
盧鳳英聞言激怒:“休要放肆!今日我要了你命!”
海青微笑:“打了我,師父自出;我若敗,你得償所願。隻是咱倆如何決鬥?若是文打?或武打?”
盧鳳英愣住:打擂便打擂,怎又有文武之分?擂場從古至今,以武定勝負,何嘗有文打之說?卻忍不住問道:“嗯……武打如何?”
海青伸手一指兵刃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鏜、鐮、槊、棒、鞭、鐧、錘、撾、拐、流星,真兵實刃你來我往。隻是晃眼之間,便是白刃見血,生死不保。”
盧鳳英猶豫,問:“那文打如何?”
海青道:“文打併非用嘴。乃是‘一替三拳’,你打我三拳,我再打你三拳,誰若捱得不住倒地,誰便為敗。”
盧鳳英暗道:衣衫既不破,皮膚不裂,不失顏麵。遂答:“那便文打。”
海青道:“良好。你先打我,還是我先打你?”
盧鳳英道:“此主意是你出的,你看著辦。”
海青微笑:“你女身,我男身,當讓你些。你先。”
盧鳳英倒也爽快:“我先?那好。”亮出拳式:“過來!”
海青搖手:“且慢!待我運氣,你再打。要打便打肚腹,彆打彆處,錯打不算。”
盧鳳英應聲:“好!”
眾人竊語:“小和尚還能運氣?”
有人答道:“會!乃他師父傳授,喚作一力混元蛤蟆氣。肚腹一鼓如盆,刀槍不入。”
旁人又問:“既如此,為何多言?”
答:“此氣運成,不許開口。開口便破。”
此時海青忽將僧衣一抖脫下,露出圓滾肚腹,粗腰闊肩,肌肉皮肉緊若石鼓,騎馬蹲襠,雙臂抱胸,開始調息。隻聽他喉中似風雷低吼:“嗚嗚嗚——”那肚腹漸鼓,皮下紫痕如豆般浮起,鼓如銅盆,震人心膽。
此刻他不能說話,隻抬手一指,示意:你先打一拳。
這一指,剛猛沉穩,彷彿擂台中心,一切風雲動靜,皆繫於一拳。眾目屏息,靜觀女俠,如何揮下這第一擊。
擂台之上,寒風銳利,如刀削麪。盧鳳英望見海青腹氣如鼓,心中暗驚:這小和尚會氣功,三拳恐難奈。但不論真假,須先試其虛實。念罷,氣貫臂指,抬手便揮,一聲清嘯:“嗨——嗚——”拳風破空,直中和尚腹部。
“啪!”如打在膠皮大鼓之上,聲響震耳。海青紋絲不動,似一塊青銅鐵塔。反倒是姑娘“噔噔噔”倒退數步,臉色微變:“隻這一拳,便震得我心口發麻……難道他真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軀?”她不禁揉手,手脖幾近折斷。若非素習武功,此時已裂關筋斷。
姑娘心念如電:天呐,歐陽子英徒弟竟有此能耐。如此三拳,三十拳也不中用。須得想法破了他氣。想起師訓:“遇強智取。”於是第二拳來得更猛,可拳頭將及時,忽然收力,輕輕地、輕輕地,用掌心“啪”地一拍。
海青腹如銅盆,挨此一掌卻意外得很:嗯?她為何不打?不使力?這卻是何意?莫非……相中了我?他心中忽生自喜:嘿嘿,平日照鏡,自覺模樣不俗,頭茬長齊,倒也俊俊……可是胡思亂想不得,還有第三下,須運足氣。
他腹氣又鼓,氣如洪鐘,紫包更顯。海青抬手一指,示意:“第三拳,快來。”
盧鳳英右手收回,左手伸出,兩指微曲。她不使掌拳,卻以小指指甲輕輕劃過和尚腹皮,口中含笑:“唉,我要打啦……”指甲劃過“唰”地一聲,輕輕如蚊蚋,卻入骨發癢。
海青強忍頭兩掌,到第三下,忽覺腹間如有群蟻噬咬,氣息翻騰,渾身麻癢難當。終忍不住,胸口一顫,竟逸出半聲笑音,“哧——”,氣破於笑,罡息頓散。
電光火石之間,盧鳳英鐵拳閃至,“叭”地正中丹田。“呱——嗝嘍——”海青一聲奇響,腹氣儘散,立足不穩,身形搖晃。
姑娘趁勢一把抓胸,一手握腰帶,猛地舉起,如舉稻草——“唰”地將他倒提,頭下腳上,喝道:“下去罷!”隨即一掄,將其拋出擂台。
台下兩丈,空無一人,青石如鐵。隻聽“噓——啪!”一聲裂響,正巧有一塊尖石,撞碎其頭骨。海青腦漿迸出,當場斷氣。
擂台下人群先是愣住,旋即轟然大亂。百姓百日看和尚殺人,這還是頭一遭見和尚被姑娘打死。有的拍掌狂呼,有的泣聲:“報仇了!”又有人呼號:“姑娘,再殺歐陽子英!替我們出這口氣!”
盧鳳英趁勢高喊:“歐陽子英!你快出來!”
後台傳報,歐陽子英聞弟子慘死,心中悲痛如刀割。但轉念一想:今日之氣,怪邪,不宜應戰。他眉目深沉道:“海紅。”
海紅伏身:“伺候師父。”
“你替你師兄出戰。”
海紅硬著頭皮:“是。”掀簾而出,“噌”站上擂台,指著姑娘怒喝:“丫頭,你敢殺我師兄!我要你償命!看拳!”
“唰唰唰!”寒影驟卷,三招如風掃簷鈴,迅狠無比。盧鳳英斜身閃避,腳下微沉,目光落定來人身上,見那人年紀尚幼,袈裟未褪,便冷笑一聲,道:“又是個小和尚,倒也不怕丟了性命。”
那少年僧不答,身形一震,步法微沉,語聲中透出一股狠勁兒:“海紅在此,乃歐陽子英二徒!”
盧鳳英目光微凝:“你師父何在?怎躲在背後讓你等送死?”
海紅沉聲答道:“我師父素來不與庸人鬥口。你若真有本事,贏得了我,自會得見他真麵。否則,話也莫講,拳上分高下!”
言罷,兩人交手。拳風疾起,衣袂亂舞。呼延慶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這姑娘拳腳沉穩,招法如溪流不滯,既狠且準。十餘合過後,海紅撲身下衝,姑娘忽地身子一縮,海紅撲空。
姑娘借勢“噌”一縱,掃堂腿“唰”地一掄。海紅“噔噔噔”栽倒,又欲起身,姑娘搶前一步,飛踢一腳,“撲通”將其踢翻在擂台之上。
隨即一腳踩胸,一腳踩腿,穩穩將他鎖住,伸手扣住其右腳踝。她麵色冰寒,心中如火:“我兄便是被歐陽子英生生劈死!今日,我便以其法還其身!”
眾人屏息,擂颱風卷如刀。命懸一線,生死隻在指掌之間。
擂台之上風聲凜冽,血腥尚未散儘。盧鳳英踏在台板,眼中怒火未熄,腳下死屍猶溫,她胸中一口鬱氣久久難平。
身下的海紅尚未嚥氣,雙腿仍顫抖掙紮。小和尚咬牙切齒:“丫頭,你想把我劈成兩半?你是在做夢!”他雙膝一夾,膝蓋噔噔緊扣,一股力死死繃住,猶如山石,不容搬動。“哼,你崩不開我!”
盧鳳英冷笑不語,眼中寒光如刃:“是麼?你看著我崩不開!”言罷,她俯下身來,兩手扣住海紅一條腿,似壓鞦韆一般,一抬一落,一抬一落。她身形雖輕,臂力卻不小,數次沉提之後,竟將海紅雙腿愣生掰至平胸,筋骨發出低低“咯咯”聲響。她咬牙一聲:“去你的吧!”猛地一扭,隻聽“哢嚓”一聲脆響,海紅慘叫未出,已被生生扯斷了大腿。
小和尚四肢一僵,頭顱後仰,氣絕身亡。屍體翻下擂台,被台下軍卒拖走,血跡未乾,刹那便被清洗抹淨。盧鳳英望著那一地紅痕,心頭一鬆,似乎壓在心頭的沉雷驟然一散。她提氣再喝:“歐陽子英,你還不出來?!”
後台之中,一道黑影驟然起身,怒焰滿麵,正是歐陽子英。他望著弟子接連死於女流之手,雙目圓睜如銅鈴,怒聲道:“海青、海紅,乃我多年所教,竟皆斃於此女之掌下?好,好得很!今日,我必親手送她歸西!”言罷,“啪”地挑開簾幕,大步而出。
隻見此人身高過丈,法相猙獰,頭頂金箍如月牙,烏髮披肩,麵如豬肝,塌鼻蛤蟆眼,滿頰絡腮鬍雜亂不堪,年歲四十有八,渾身煞氣凜然,步履如山搖地動。兩道禿眉間透出煞光,一張嘴裂至耳根,聲如洪鐘:“阿彌陀佛——丫頭,你敢連殺我徒?貧僧不殺你,誓不為人!”話未落音,三招驟至。
“啪啪啪!”招如風捲,勢如電閃。盧鳳英咬牙硬接,左躲右閃,兩人你來我往,拳腳交錯,不消片刻,已打至二十回合。盧鳳英臉上汗如雨下,鬢邊濕透,眼前漸花。她喘息粗重,心知自己氣力已竭,對方卻如銅澆鐵鑄一般,越打越猛。
台下孟強、焦玉一看,不由暗驚。孟強低聲罵道:“這和尚也太欺人!一大塊頭欺個弱姑娘,有甚本事?打贏了也不光彩!”焦玉接道:“就是就是,下來吧你!”兩人一齊吆喝:“下來下來——”
可那和尚聞之卻不理半句,滿心隻存一個念頭:報仇雪恨。那眼光如鉤死死盯住台上之女,氣勢愈發狂猛。
盧鳳英一雙眼也紅了,心中隻剩一句話:“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咬牙強撐,拚儘最後一口力氣。
擂台下觀者如堵,人人瞪眼如銅鈴,生怕漏掉一絲精彩。有人低聲感歎:“嘿……這汴梁城近年頭一遭!大姑娘戰大和尚,打到這地步,真叫人開了眼界。”
正酣之時,意外忽生。盧鳳英腳下一滑,“哧溜”一聲,仰麵摔倒在地。原來她汗出如漿,台板濕滑,這一跤摔得不輕。
歐陽子英目睹此狀,心下冷笑:你方纔在台上神氣十足,如今倒地不起,正是我辱你之時。他眼神惡毒,心中毒計一起:“我若將你當眾按倒,千百人眼前,你縱不死,也得羞死!”
想到此處,他不再遲疑,雙腿一蹬,身如猛虎出林,撲麵而來,招式竟是“餓虎撲食”!
盧鳳英躺地之間,耳邊風響,她心頭一凜:不行,若讓他壓上來,我一世英名豈不儘毀?我不甘心!
電光火石之際,她腦中靈光一閃,強提一口氣,奮起反撲。她兩腿一擰,來個“烏龍攪珠”,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腳尖一點,腰眼發勁,眼看就要脫身而起——
然那和尚身法實快,猛撲之勢早已壓至。今日能連戰二十回合,實是他氣儘力竭,否則隻三五招便可擒之。此番一撲,若成,姑娘顏麵儘失,若敗,他師門顏麵將掃地無存。
勝負,隻在轉瞬之間。擂台之上殺機沸騰,台下眾人屏息以待,連呼吸都不敢重一點。
擂台之上風聲緊促,紅氈之下血跡未乾。盧鳳英麵色潮紅,眉宇緊鎖,額邊亂髮如絲。先前與歐陽子英纏鬥一番,已是氣喘如牛,腰間汗濕如潑。正待躍身脫險,哪知歐陽子英猛然一撲,如山壓頂。她腳下未穩,險些被他撲倒。
危機驟至,她猛地將雙腿一轉,“啪”地一聲,雙足並起,直踹和尚胸膛。這一腳若中,正合破敵之勢。豈料天巧地合,和尚俯身一撲,與她腳尖撞個正著。
先前已言,她腳上所穿繡鞋非是凡物,乃貉皮包麵、鹿筋為底,鞋尖嵌有一朵絨球,暗藏倒須鋼鉤。此鉤慣為馬上鉤掛所用,鋒利非常。今次掩於鞋尖之中,正是為那和尚所設。
歐陽子英見其腿來勢急猛,急閃其首,卻仍避之不及,鉤尖未傷其眼,卻深深釘入鼻翼之下,“噗”然一聲,鮮血立出。
這一下鉤入肉中,和尚痛極,口中發出淒厲長叫,翻身抱住姑娘足踝,滿麵血汙,狀若瘋魔。欲將鉤拔出,卻奈何倒須之鉤,鉤如魚刺,愈扯愈緊,痛不可支。
“阿彌陀佛——!”一聲淒叫破口而出,似是咒罵,似是招魂。
台下百姓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見那和尚抱著姑孃的腳不放,偏又念著佛號,一時炸了鍋,哄聲如潮,人人指斥。
“呸!這禿驢還裝什麼清淨?光天化日,摟著姑娘唸佛號,他這是誦經呢,還是聞香啊?”
“好不要臉!方纔還口口聲聲慈悲為懷,如今摟得緊巴巴的,哪門子的佛門清規!”
“我看不是和尚,是瘋僧!打不贏女將,轉頭耍下作手段——鬨堂大笑!”
“鼻子勾爛了,嘴也裂了,活該!這腳踹得好,踹得妙,踹得他連祖師牌位都找不著!”
“哎呀,你們瞧他那德行,滿台子抱著姑娘轉圈,哪兒像個出家人?淨像個耍猴的!”
“我說這位女俠,乾脆一腳踹死他,給先前那兩個和尚報個應!”
人群中也有老婦氣憤難平,罵聲淒厲:“和尚不守戒,早該下地獄!我兒若在世,也定不上台看這不要臉的妖僧敗壞佛門!”
更有青壯漢子直吼:“誰說女子不如男?咱這盧女俠,一腳撕了那張嘴,踹得好,踹得痛快!”
一時之間,擂台下罵聲連連,群情激奮,哪還有半分對和尚的敬畏?盧鳳英的聲望,已在眾口之中,節節高漲如日中天。
盧鳳英麵上霞紅如血,羞憤交加,眼中閃出兩道寒光,猛地另一足飛起,照和尚麵門直踹過去。歐陽子英側身閃躲,哪知這一避更甚前傷,“哧啦”一聲,鼻翼被撕開,連同上唇血肉,儘皆崩裂,滴血如注。
他仰天長嘯,已無言語,隻剩風中低吼:“阿……彌……陀……佛……”隻這四個字,已非佛號,分明是咬牙切齒之痛音。
此時,歐陽子英已是心魂俱裂,隻覺五官儘毀,顏麵掃地。他心中暗道:“我歐陽子英縱橫一世,如今毀於女流之手,便是再勝,麵如豬肝,唇如裂帛,還能再領兵掛帥麼?皇上還能見我而喜麼?”
他一念及此,怒火直上天靈。手掌一翻,自懷中抽出一物,金光一閃,竟是一具百鏈飛爪。
此爪狀若鐵手,五指尖銳如鉤,合而為掌,張而為爪。飛爪之後,金鍊五尺,鹿筋絛帶挽手,其製極精,乃他成名兵器之一。
隻見他猛地一抖,“嘩棱棱”破風飛去,鐵爪如厲鬼撲人,直撲盧鳳英頭頂。
“嘭!”地一聲,正中頭髻!
姑娘頭纏五菱絹帕,鬢高髻緊,那飛爪五指一合,鋼鉤深扣髮根。歐陽子英手臂一震,金鍊緊繃,猛地一扯,髮髻絞得亂散如麻,頭皮扯得生疼。
盧鳳英痛得一聲低吟,肩臂一緊,青筋繃起。她雙手死揪鏈索,腳下立穩,欲將飛爪自頭上扯脫。然越是用力,那倒須鋼鉤便越深,竟似有生命一般,層層嵌入頭皮。霎時間,疼如萬針齊刺,髮根幾欲離頭而去。
她牙關緊咬,唇角見血,心中怒火似被烈風煽起。氣息愈急,雙眸如火炬般燃。卻隻是低聲冷語,宛如含劍:
“你若有膽,便鬆開。”
歐陽子英鼻破口裂,鮮血流淌,笑聲卻帶煞氣。他目光陰鷙,從齒縫裡擠出一點氣音——那不是笑,乃是仇毒咬噬:
“鬆?我偏不鬆。你走不得——你須受我折辱。”
這“折辱”二字剛出,他掌腕一抖,鏈條隨之繃緊。那飛爪凶狠如鐵獸撕咬,盧鳳英額上隱隱青汗,一滴滑下唇角。
她眼中怒光驟熾,恨如鋼燧撞火,竟似冷霜成刀:
“辱我,你可有命受?”
兩人一拉一拽,圍著擂台打轉,金鍊飛舞,髮絲四濺,台上如陷修羅地獄。
台下眾人本叫得聲如潮湧,誰料一轉眼,擂上風雲突變,隻見那女俠被飛爪勾住發鬟,頭帕散落,髮絲披亂。眾目睽睽之下,被那凶僧牽著轉圈,狀若擒獸。
一時之間,滿場竟無一人再敢作聲。
先前喧嘩之地,如墜冰井,唯有朔風穿簷,發出嗚嗚鬼嘯。人群中,隻餘幾聲難抑的低語:
“唉……怕是姑娘……要輸了。”
“禿驢這一下忒毒,這不是比武,這是下作!那飛爪……哪是人用的東西?”
“她頭皮怕是要撕開了……可憐女俠,拚命到此,竟落此辱。”
“就冇人上去麼?……她一個人,怎敵得這瘋僧?”
也有人咬牙低罵:“這和尚,枉披袈裟!禽獸不如!”
更有人兩眼通紅,喃喃如泣:“她若死了,這擂場再看何用?”
眾人低聲議論,卻無人敢出頭。一張張麵孔在風中凝固,似是看儘無力、聽儘苦楚。擂台之下,如同死水沉潭,叫人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遠處孟強雙目赤紅,焦玉緊握拳頭,唇角發白,低聲咬道:“大哥,再不出手,那姑娘可就——再無迴轉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