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軍事 > 楊府群英記 > 第483章 師出有名

楊府群英記 第483章 師出有名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清明將近,京城春寒未儘,禦街之上菸灰飛舞,人聲鼎沸。擂台已立九十九日,今日便是最後一場。若無英雄登台應戰,那歐陽子英便可順理成章登壇受帥印。是以城中百姓早早聚集,擠得水泄不通,隻為一睹今日擂颱風雲。

忽見人群中分開一條通道,一人緩緩而來。那人身長體偉,雙目如星,腰掛雙鞭,氣度凜然,正是黑虎英雄呼延慶。他行至人群前方,見前邊還有五六排百姓,便不再往前擠。抬頭仰望,隻見擂台之上紗幔高垂,旗幟招展,遠遠看得清楚。他止住腳步,站定不動。

孟強與焦玉隨後趕到。呼延慶低聲道:“且看那和尚今日如何出手,再作計議,不宜貿然登台。”

他天生身形魁梧,站入人群中自是高出一頭。稍一伸臂,猶如孤峰聳立,猛虎踞群。四下之人見他挺拔如山,無不側目。忽聽身後一人嘟囔道:

“這位大哥,您這身量忒高,把前頭儘數遮了。勞煩蹲低些,好叫後頭也看得明白。”

呼延慶回頭一望,果然自己如一道影壁,擋了眾人視線,當即會意一笑,不言不語,屈膝沉腰,來了個騎馬蹲襠式,雖蹲卻穩,神態自若。這一蹲,後方眾人都能看清擂台了,冇人再有怨言。

這時,擂台後方忽聽“啪”的一聲銅鑼響,脆響震耳,迴音繞梁。台下眾人正喧嘩未息,便見一名府吏快步登台,腰束烏帶,手持銅錘,麵無喜怒,站定之後,抬手“噹噹噹”連敲三下雲牌,聲音直透街巷。

隻聽他一攏袍袖,高聲喊道:

“開——擂——了——!四方英雄,八路豪傑,若有膽識,速來試拳——!”

他聲音洪亮如鐘,直叫人耳膜生顫。喊聲才落,台下百姓便轟然一陣騷動,如鍋沸水開,議論聲自四方響起。

一老漢捋著鬍子歎道:“唉呀,九十九日轉眼而過,今日可就是最後一場了。”

他身邊一漢子雙目發亮,緊盯擂台:“就看誰能上去,叫那和尚栽個跟頭。”

另一婦人挎著菜籃,忍不住插嘴道:“這帥印究竟落在誰家,可就要定了。我聽說啊,這凶僧手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人命……”

忽地又有人咂舌道:“咦……怎麼這時辰了,那擂主還不見人影?該不會怕了罷?”

“哼,他怕?那是龐家的人,背後有靠山,他要真不出來,那也太丟臉了。”

“噓,小點聲,官差都在呢!”

說話間,眾人已紛紛仰頭望向後台,神色或疑或懼,空氣中彷彿都浮著一層未散的陰霾。

原來歐陽子英這時正坐在內擂之中。他端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慢慢飲茶,身邊八仙桌上擺著茶壺茶碗、點心水果,滿桌精緻。身後四人肅然而立,皆是他門下徒弟:海青、海紅、海明、海亮。

歐陽子英靠姑父舉薦立擂,已經連勝九十九日,如今隻差最後一天,便可光明正大地還俗封帥。此刻他心中暗喜:“今兒便晚些開擂、早些收擂,若無對手登台,那便最好不過。明日風風光光拜帥,也免得再惹波瀾。”

正想得得意,忽聽雲點已響。按規矩,雲牌一響,擂主便須登台,若不現身便要受官府責罰,捱打四十殺威棍。

海青上前,低聲稟道:“師父,該往前台露一露麵了。”

歐陽子英微睜雙眼,語氣倦懶:“今日我不願出去。”

海青焦聲道:“當初立擂之時,曾言明規矩,雲牌一響,便須登台;若違此令,須受責打。若叫開封府拿住了話柄,隻怕麵上不好看。”

歐陽子英冷笑一聲,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風頭緊要,能省一事是一事。再忍一日,帥印在手,便叫打四十板子,我也認了。”

海青聽罷,急道:“既如此,師父便安坐後堂,徒兒領三位師弟上台應對。若無人登擂,自是無事;若真有好手來戰,便由徒兒接下。”

歐陽子英道:“你當真應付得來?”

海青拱手道:“一二登台之人,尚不放在眼裡。”

歐陽子英頷首:“也罷,你且上去練練手。”

“領命。”

四人應聲,揭簾而出,齊步登台,一字而列,擺開門戶。

台下眾人見狀,頓起喧嘩:“瞧那!教師爺的幾個徒弟上來了!”

呼延慶抬眼看去,隻見那四個小和尚皆是光頭,頭皮烏亮,颳得平整,用蠟磨得鋥亮。年紀在二十上下,肩寬腰闊,拳如石碗,臂似桁梁,一望便知是練家出身。

四人步伐齊整,身形挺拔,打起一套小洪拳來,“乒乒乓乓”,拳路明快,招勢清楚,收拳之後,各自立於擂台四角,擺好陣勢,氣定神閒。

台下百姓一片叫好:“拳打得好!一招一式真利落!”

然則細聽那叫好之聲,大多沙啞乾枯,如鋸木裂罅,腔調古怪,引人疑惑。

有識貨的低聲道:“咦?這幾嗓子是哪兒來的?”

原來,這些喊聲並非自發,而是龐洪早就花銀雇來的爪牙,自開擂以來便養著二百人專司呐喊助威。眾人日日高喊,嗓音早已嘶啞,隻為混口飯吃,強打精神叫陣,纔有那:“好——哦哦……”之類虛浮之聲,聽來恍若老雞晨鳴,氣若遊絲。

偏偏這破嗓門正響在孟強耳邊,他心生不耐,回手一把揪住那人耳朵,冷冷問道:“你喊的什麼?”

那人吃痛連叫:“哎喲哎喲,爺啊,揪我作甚?”

“你喊什麼?”

“我……我說好啊……”

“好在哪兒?”

“您看那位少師父拳腳利落,練完就立於四方,這不是‘四門鬥’麼?”

孟強冷哼一聲,道:“你也配識得‘四門鬥’?那不過是牛犢子拜四方!說不說?”

那人連連點頭:“是是是,拜四方,拜四方!”

孟強這才鬆了手,拂袖不語。

這時擂台上那海青,又演了一趟拳腳,動作舒展,力道齊整,一招一式頗有些氣派。拳畢之後,他往中間一立,將左腳高高抬起,右腿單支,便是那“金雞獨立”之勢,自覺神采非凡,英風滿麵。

台下早有一人叫道:“好!這腿上功夫了得!”聲音破啞,強撐高聲。

孟強聽得不耐,回頭冷聲問道:“好在哪兒?你道這是什麼功夫?”

那人答道:“金雞獨立,這可是腿上真能耐!”

孟強冷笑道:“金雞獨立?哼,那也配稱招式?依我看,不過是一條腿的瞎蘑菇罷了。”

那人一聽此言,知遇上硬茬,不敢應聲,心中一凜:“此人恐是打擂的,看樣子不容小覷。”當即收聲不語,“吱溜”一聲鑽入人叢,遠遠避去。

海紅、海明、海亮三僧打過一趟拳後,已自退入內擂,惟獨海青仍立台上。他身為大徒,自恃身份不同,近百日以來,所見皆是自家師父連勝不敗,早將自矜之心生出三丈。他心下思量:“今日便是最後一日,師父避而不出,便由我露些手腳,也不負這番光景。”心意既定,遂邁步至台邊,拱手四顧,高聲道:

“在下海青,乃歐陽座下大徒。今擂期將滿,帥印未定。若有英雄登台,勝我師徒,帥印自當歸於英雄;倘若無人應戰,自明日起,此擂便由我師父執印,統領諸軍。台下若有自量者,不妨登台一試;若非其人,便該思量:自家手腳幾分斤兩?吃幾碗乾飯撐得起這場打鬥?倘是跟師孃學得幾手閒拳,勸你還是退避三舍。若叫我動手,輕則斷臂折腿,重則一命難保。到時妻改夫門,子改父姓,悔之何及!”

海青話聲一落,台下頓時靜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竟無一人應聲。海青見狀,越發膽壯氣盛,返身扯下一根白蠟杆,雙手一抖,杆影如龍,破風作響。他自東往西,繞著擂台慢行,一邊行走,一邊喝問:

“你打擂?你打擂?你,可敢打擂?”

人群略有騷動。忽至一人跟前,此人身長體壯,生得眉粗目闊,正站在人堆邊緣,雙目炯炯,緊盯擂台。海青將他一指:“喂!你可是來打擂的?”

那人連連擺手:“不不不,在下不是打擂的。”

“既不打擂,怎地站在這等地界?”

“俺……俺隻是來看熱鬨的。”

海青掃了他一眼,冷笑道:“看熱鬨?你眼珠瞪得那般圓,像是要把人活吞了去。”

那人訕訕答道:“不睜眼,如何看得清楚?”

“哼!還頂嘴?這等口氣,便是欠教訓!”

話未落,白蠟杆已然掃來,“啪”的一聲抽在他腿上。那人吃痛連退幾步,口中喊著:“哎喲,可真下手啊!”

海青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隻冷聲吐出一句:“靠邊站著去。”

他再度繞圈,行至一人跟前,此人衣袖挽起、褲腳捲起,腳尖踮著,腰間纏著圍裙,站得高高。海青喝問:“你打擂?”

那人咧嘴一笑,撓頭答道:“不打不打,我是炸大果子的。今兒油冇起,就出來瞧瞧熱鬨。”

“炸果子的也來混人堆?退下去!”

再一回首,海青瞧見一人手中握著一口明晃晃的刀,寒光閃閃,分外紮眼。他立刻喝道:“你拎刀作甚?你是打擂的?”

那人一驚,忙笑著搖手:“哎喲,我不是,我可不是。”

“既不打擂,怎持凶器於手?”

“這刀是切糕的刀,我是賣切糕的。糕賣完了,想瞧個場麵。刀放車上怕叫人順手牽了,插身上怕紮著人,隻得提著。”

“混在人群,不許帶刀!”

那人急忙道:“那我扔便是。”

話音剛落,刀便順手一拋,隻聽“噹啷”一聲脆響,恰巧砸在一旁一人的腳背上。那人頓時跳腳罵道:“哎呀我命苦!你扔刀不看人的嗎?”

兩人當即扭打起來,推推搡搡,惹得一旁眾人紛紛避讓。

海青卻像未曾看見,依舊繞場叫陣:

“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

忽然腳步一頓,眼前一亮——

隻見前排一人盤膝而坐,身如鐵塔,雙膝紮地,背脊筆直,雙眼圓睜,神光內斂卻隱有鋒芒,氣度沉穩,靜如雕像。正是呼延慶。

海青方要開口,那人雙目如電,一望之下,直逼人心。海青胸中猛然一震,舌頭一縮,話到唇邊竟冇能吐出,嘴角一咧,訕訕改口道:

“你打擂?你打擂?你……嘿嘿嘿……你不打擂。”

他趕忙移開目光,轉身離去。

呼延慶見狀,目中寒光一閃,心中暗道:“此人方纔口如利刃,滿口胡說,連‘師孃’也不肯放過。如今一見我,便退縮改口,甘言相奉。這般小人,竟也配立擂耀威?”

海青見無人應戰,氣焰反而更盛,回身站至台中,橫杆一擺,掃視四方,滿臉不屑之色,語中帶嘲,聲傳十丈:

“我看台下這一群人,一個個隻會睜眼看戲,卻無一個敢登擂出手。莫不是都成了壓馬墩?還是酒囊飯袋?既然無膽,那便早些散了罷!”

此言一出,台下頓起嘩然。

隻聽有人怒聲道:“好個禿小子,竟敢罵人?”

又有人吼道:“上台去,撕了他的嘴!”

“你去啊!”

“我不行,你去?”

“我這兩下子不在二五眼上,也不在二五眼下,正卡在中間——能上,不敢下;能看,不敢打!”

眾人麵麵相覷,心頭怒火如焰,卻似腳底生根,再無人敢踏前一步。有人咬牙,有人攥拳,有人瞪目,但終究嘴緊如鉗、身似泥塑。台下氣息鬱結,沉悶如陰雲壓頂;明明怒到發顫,卻偏生不敢開口。這邊吵嚷,那邊窘迫,竟鬨得半是羞惱、半是好笑,滑稽之中帶著三分憋屈,憋屈之下更添五分悶氣。

呼延慶眼見海青言語狂妄,輕慢眾人,胸中熱血翻騰,一股怒氣直沖天靈,雙眼精光更盛,渾身隱有殺氣浮現。

擂台之上,海青連呼數遍,聽得台下靜默如水,竟無一人迴應。他得意洋洋,揚聲一笑,舉起白蠟杆在台上轉了一圈,仰頭說道:

“怎麼,竟是無人敢上來了?哼,那便莫怪小僧不給機會,我這便回內台歇息,省得在這兒乾站著浪費力氣——”

他話音未落,忽聽得台下人叢中一人喝道:

“嗨!凶僧莫要放肆,打擂的來了!”

此聲如滾雷驟至,直震得人群一顫,海青也是一怔,手中白蠟杆險些脫手落地,眼中驚色乍現:“怎的,真有人來應戰?”

又聽一陣急聲響起:“閃開閃開,讓條道出來!打擂的到了!”

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群,此刻竟如潮水退散,自左右分開一條直道,竟是自發讓出。

眾目所聚之處,一名少女緩緩而來,年約十七八,麵容秀雅,眉宇清朗,身著素衣,氣度沉靜穩當,身後隨一貼身丫鬟。二人步履並不急促,卻自帶一股不容輕侮之氣,徑直朝擂台而去。

正是盧鳳英。

原來她本由正道而來,途中不期遇上一個醉漢攪擾,耽擱數息,至此方達。反倒是呼延慶抄了近道,早一步到場,因此她立在人後,未被人先見。

台下眾人初見來者是個女子,皆露訝色,隨即低聲嘀咕,各自評頭論足:

“哎呀,快看,來的是個姑孃家!”

“打了一百天的擂,這可是頭一遭見個女子登場!”

“誰家千金,竟有這般膽魄?可真新鮮得緊。”

“打擂的是她?她能行麼?看那身子骨,腰比飯碗粗不出多少。”

“你這話就俗了。冇點真能耐,誰敢上這擂台?山中無虎,猴子也不敢稱王;人若無膽,早就躲在家裡繡花去了。”

“嘿嘿,說得倒也是。看她這副模樣,是有幾分來頭的。”

“咱們就看著,看她到底是來顯本事,還是送性命的。”

眾人有驚,有譏,有疑,有歎,且不論是善是惡,場上已是喧嘩不止。

盧鳳英徑直行至擂台之下,抬眼便要登台,卻不料被守擂軍士攔住去路。

那軍士舉手攔道:“哎哎,小娘子且慢,擂台之上刀光劍影,豈是閨閣人家隨便上得的?你上台作甚?”

盧鳳英目光堅定,答道:“我來打擂。”

軍士聞言,麵露譏色:“打擂?哼,可曾在號棚標名掛號?”

盧鳳英微蹙雙眉:“怎的,打擂還須掛號?”

軍士搖頭歎道:“這是朝廷明文規矩。若不掛號便私自登台,出了性命官府也不管你;你若誤傷擂主,將要命抵命。若先標過名,不論勝敗,自有官府替你作主。”

盧鳳英聽罷,方纔醒悟,低聲道:“如此說來……我卻不曾打聽過,這號該往何處去掛?”

一旁另一名軍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姐莫憂,小人可引你前往。四處號棚,你願去哪一處?”

盧鳳英問道:“是哪四處?”

軍士答道:“北為太師龐洪之棚,南為南衙包相爺之棚,其餘兩處為都司所設。若小姐信得過,可去南棚。”

盧鳳英略一沉思,道:“我去南棚便是。”

軍士點頭:“好,小姐這邊來。”

她攜著丫鬟,隨軍士快步往南號棚而去。遠遠便見棚前立著八名護衛,皆頂戴整齊,身穿戰袍,刀佩腰間,神色肅然,殺氣隱隱透出。

這八人便是包拯親兵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耿春、杜順、李貴、婁青。

盧鳳英上前,欠身一禮,溫言說道:“幾位官爺安好,小女子冒昧前來,煩擾之處,還望恕罪。”

王朝趕忙回禮:“不敢不敢。敢問姑娘高姓?來此有何見教?”

盧鳳英答道:“小女子盧鳳英,欲於擂場標名應戰,特來掛號。”

王朝聞言頷首:“既如此,煩請姑娘將姓名、年庚、籍貫及家中來曆說上一說,小人好入內稟明大人。”

盧鳳英從容答道,將自身年歲、名籍、生父盧景榮、兄長盧振芳之事,一一道來,語氣清楚不亂,神色沉著自若。

王朝記得分明,複禮之後,轉身入棚。

棚內燈影沉沉,包拯正坐案前沉思未語,眉頭緊鎖,心頭憂慮未消:這擂台已開九十九日,歐陽子英連戰連捷,無人可敵。若叫他掛帥領兵,軍中勢必為其所控。況此人乃龐洪妻侄,一旦兵符入手,龐家得掌兵權,天下之局堪憂,大宋江山,怕是如風中殘燈,難保不滅。

正思忖間,隻見簾外一動,王朝已入,行至案前,躬身稟道:“啟稟相爺,外有人前來掛號。”

包拯神色一振,抬眼問道:“哦?是誰?可是白麪將軍,或是黑麪猛士?”

王朝低聲回道:“並非男將,乃是一位女子。”

包拯聞言,臉色陡然一沉,眉頭緊皺,語聲冷冷:“唉……婦人之流,來此何為?打擂豈是兒戲?豈可教她攪亂場麵?此事毋庸多言,打發她回去便是。”

王朝輕聲道:“相爺所言固然不差,隻是此女並非尋常百姓,她是官宦之後,乃天官盧景榮之女、盧振芳之妹,名喚盧鳳英。”

包拯素來寡言少笑,滿朝上下皆知他麵色常年如霜,就算偶有展顏,也是勉強一咧,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近幾日心中煩悶更甚,唇角更無半點舒展之意,麵色沉如暮雲。

他獨坐號棚之中,低首沉吟,眉宇緊鎖,心頭轉著一樁舊事:那盧振芳數日前前來掛號,本相本不欲允他登台,幾番規勸無果,他非要搏命一試。若不許他掛名,便要打私擂。我無奈之下,權作開恩,誰想他一登台便送了性命。此事我至今悔恨難消。早知如此,當遣人護送回府,怎叫他送命沙場?這一死,不但害了他父親盧天官白髮人送黑髮人,更叫寇老大人之孫女青春守寡,雙天官結親之事,也因此化作一場血淚。

此時忽聽得門外人稟:“盧鳳英求見。”包拯一怔,心頭一緊:盧振芳方歿,他妹此時前來,莫非也要登台?唉,不好拒她,又不能任其涉險……思忖良久,隻得歎息一聲:“喚她進來,我自與她說。”

王朝領命出去,不多時將盧鳳英引入號棚。

小姐一進門,整了整衣襟,行至中堂,盈盈拜下,聲如清泉:“小女子參見包相爺。”

包拯抬手道:“盧小姐請起。汝此來,莫非亦欲標名掛號?”

盧鳳英答道:“正是。”

包拯麵色一沉,語氣亦重:“唉,盧小姐,汝乃閨閣之女,理當在繡房習學女紅,安守閨訓。何苦拋頭露麵,於眾目睽睽之下,與僧鬥武?豈不有失體統?”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那歐陽子英非比尋常,幼年拜在少林門下,後因觸犯清規被逐出山門,遂投於鐵臂羅漢門下,修得金鐘罩鐵布衫之法,刀槍不入,拳腳無傷。在京打擂九十九日,未嘗一敗,打死打傷者已數十人。你兄長盧振芳,正是命喪其手。我一念之仁,放他登台,至今愧疚難安。若你也登台,稍有閃失,我有何顏麵見你父?你我同朝為官,昔日更稱兄道弟,我怎忍你赴此險境?”

盧鳳英聞言,眼圈泛紅,語氣堅定道:“老相爺,小女子並非爭強好勝之人。隻是家兄慘死擂台,屍骨未寒,心中憤恨難平。我若不報此仇,何以為人?何以為盧家女兒?雖未與那凶僧交手,我心中已有算計。小女子自幼從師學藝,七年寒暑,未敢稍懈,今方下山,正欲為朝廷建功、為百姓除害。我師金刀聖母,囑我下山為國立功,歐陽子英行凶害命,罪責深重,今日本是為兄複仇、替天行道之時,望老相爺成全。”

包拯歎道:“不成不成。若你折在擂上,我如何向你父交代?”

盧鳳英俯首,語聲更決:“若不許我掛號,我便打私擂!不然,我去北號棚找龐太師掛名也罷!”

“且慢。”包拯眉頭緊皺,目光凝重,“你口稱有藝在身,老夫卻不放心。不若如此,你當眾演一套拳腳,若合格,我便寫腰牌;若不成,勸你還是早日歸去,莫徒送性命。”

盧鳳英道:“正合我意。習武之基在於拳腳。老相爺既要考校,小女子便獻一趟拳術。”

包拯點頭道:“好!”遂喚王朝、馬漢、張龍、趙虎等八人入棚,站在一旁觀之。

盧鳳英先整了衣襟,將白汗襟掖在後背,“啪”的一聲站穩門戶,旋即步法起處,行門正對,闊步展開,“啪啪啪”一陣脆響,已是拳勢施展。

眾人隻見她起手如瓦壟挑蓋,收勢若錦緞翻飛,緩處柔若遊絲,疾時勁似奔雷,繞身轉步、貼身靠擠,步中有拳、拳中有步,正可謂:動如驚鴻,收若伏燕;拳如梨花滿樹,腳似彩雲飄飛。

一套拳打完,她回身立定,氣息不亂,神色自若,未有半分喘息之態。

包拯本非習武之人,然久居朝堂,觀將閱帥無數,目力亦非凡俗。見她一套拳腳施展下來,八位親兵皆露讚色,心下已有定論。他暗自點頭,道:“此女拳路雖不奇詭,然正穩堅實,內藏力道,不在凡流。”

他緩緩開口:“姑娘這一身本事……倒也使得。你既不悔,那便寫牌。”

說罷,取過逍遙筆,在一塊腰牌之上寫下“盧鳳英”三字,又書號條一紙,命人將號條貼於號棚門柱,告示眾人,盧鳳英已得官府許戰。

盧鳳英接過腰牌,恭恭敬敬掛在腰間,雙手作揖:“多謝相爺成全,小女子告退。”

包拯仍不放心,又喚貼身書童包興低語數句:“你且隨她出棚,暗中護著,若見局勢不妥,便設法叫她下台避禍,萬不可叫她失了性命。”

包興領命:“是!”

盧鳳英出得號棚,腰間繫著腰牌,神色沉穩。丫鬟等候在外,一見她出來,紛紛圍上來問道:“小姐,可掛上號了?”

“嗯,掛好了。”盧鳳英頷首。

她撫了撫衣袖,目光凝視擂台,語氣平靜,卻藏殺氣:“我這便上台討賬去。若我勝了,報得兄仇,咱們便一同回府。若我敗了,命喪擂台,你們莫忘替我收屍,回家入土,年節之時,燒兩張紙,便算我與諸位主仆情分未絕。”

丫鬟含淚道:“小姐萬不可言此!若知無勝算,便不登台也罷!”

盧鳳英搖頭道:“今朝之戰,非搏不可。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說罷,她一步步朝著擂台走去,長風拂起衣角,衣袂飄飄,英氣滿身。

前頭官軍開道,眾人紛紛避讓,讓出一條直通擂台的通道。盧鳳英緊緊隨在官軍之後,腰間懸著腰牌,麵容肅然,步伐如鬆,氣度從容。

此時,擂台之上空無一人。原來那海青在台上折騰了半日,連番叫陣,卻無人應戰。口乾舌燥,身疲意倦,見真無人登台,便自退入後台歇息去了。

盧鳳英立於擂台下,抬首望去,擂台高矗如門樓,四角黃幡獵獵作響。她一言不發,便邁步上前,登梯而上,“噔噔噔”數步之間,便已登台。

場下眾人早已被那少女的膽氣所攝,一見她竟真登上擂台,一時嘩然四起,似沸水潑油,四野皆動。

有人驚呼道:“來了!她真上台了!”

“今兒算是開了眼,打了這麼多天,頭一回見個大姑娘敢登擂。”

“瞧她那身段,腰肢細得跟根柳條似的,那和尚可是練了鐵布衫的狠人,她扛得住麼?”

“也彆小瞧人家,你看她那神情,一步一式穩得很,倒不像是胡亂來的。”

“咱們瞧著便是,成敗在此一舉。”

那些先前譏笑之人,到了此時卻也不敢再妄語,紛紛伸頸踮腳,想要看個真切。

隻見盧鳳英登台之後,腳下生風,穩穩立於台心,雙目平視,神情不驚不躁,整一整衣襟,攏一攏袖口,旋即轉身朝內擂高聲而呼,音若金鐘,響徹全場:

“歐陽子英,打擂的來了,速速出迎!”

一聲斷喝,清亮中透著三分寒意,頓時壓過了場下諸般喧囂。

台下百姓霎時屏息,萬目齊聚,隻等那凶僧如何應對。

聲音傳入後台,頓時有侍者奔入稟告。歐陽子英正倚坐內堂,喝著茶水養神,一聽“打擂者至”,略覺意外;再聽是女子,頓時身子一震,臉上神色陡變。

“女子?登台打擂?”他喃喃低語,臉上現出難色,心中一陣煩躁。

他一向不願與女流、僧侶、方士交手,常覺此三類之人皆多詭異手段,交手容易落於下乘,今日一聽女子來戰,更覺胸中不寧。

“喊破喉嚨,我也不出。”他沉聲自語,端起茶盞,眼神遊移不定。

海青見師父神情古怪,走上前來低聲道:“師父,適才擂上叫嚷之女,恐便是先前那標了名的盧鳳英,如今登台叫陣,您怎可不應?”

歐陽子英眉頭緊鎖,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今兒個我心頭煩悶,氣脈不順,不宜應戰。”

海青忙上前一步,躬身問道:“師父為何如此?是身子不爽,還是心有所疑?”

歐陽子英長歎一聲,道:“唉……昨夜為師夢中所見,頗多不祥,醒來便覺心驚肉跳,實無登台之意。”

海青一聽,不禁放緩語聲,勸慰道:“師父且莫憂,夢者心之所動,未可儘信。弟子雖未通兵法,卻略曉解夢之理,還望師父細述一番,也好叫弟子一探虛實。”

歐陽子英點頭道:“也罷,那你聽好了。”

海青恭聲道:“弟子洗耳恭聽。”

歐陽子英道:“昨夜夢中,隻見我騎馬立於牆頭,脖頸之上還搭著一條血紅韁繩。接著便夢見一摞花瓷碗‘啪啦’摔得粉碎,一屜饅頭蒸不熟,軟塌塌一團糊糊。又夢見一隻耗子在前頭跑,一隻狸貓在後邊追,那耗子慌不擇路,鑽入一隻香油瓶,貓卻守住瓶口,死死盯住……而我生辰屬鼠,這夢,可不彆扭嗎?貓守瓶口,我連逃都冇得逃。”

他越說越煩,雙手一擺道:“還有今早更絕,我出門仰頭看天,偏偏一隻老鴉飛過,‘呱’一聲落糞正好落在我嘴裡……你說這夢頭、這兆頭,不吉不祥,我怎能出戰?”

海青聽罷,抿嘴一笑:“嘿嘿,師父啊,弟子恭喜您——此乃大吉之兆,反夢也。”

“反夢?還說喜事?”

“正是。您夢見騎馬牆頭,那是高位在即,馬上封侯;那韁繩如火,乃是披紅掛綠,腰懸印綬;花碗摔碎,歲歲平安;饅頭蒸生,步步高昇;至於耗子入瓶,貓守瓶口,哎呀,那叫‘氣死貓’、‘困敵於陣’。屬鼠的您乃巧鑽天機,敵人動彈不得,正合天命。”

歐陽子英本不信,然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眼中漸露笑意:“那老鴉落糞也算好兆?”

海青笑道:“師父,您若真封帥,那便是朝廷重將。天子有三宣,您有一令,征討四方,若掌兵於外,等若海外天子。烏鴉落糞?那是天降之‘糞’,有言曰:‘受天之糞,萬事亨通’!”

歐陽子英聽罷,哈哈大笑,笑得額頭皺紋都舒展開來,滿麵紅光:“好一個‘天糞’!徒兒之言,不無道理,既如此,為師便登台走上一遭!”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