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將近,京城春寒未儘,禦街之上菸灰飛舞,人聲鼎沸。擂台已立九十九日,今日便是最後一場。若無英雄登台應戰,那歐陽子英便可順理成章登壇受帥印。是以城中百姓早早聚集,擠得水泄不通,隻為一睹今日擂颱風雲。
忽見人群中分開一條通道,一人緩緩而來。那人身長體偉,雙目如星,腰掛雙鞭,氣度凜然,正是黑虎英雄呼延慶。他行至人群前方,見前邊還有五六排百姓,便不再往前擠。抬頭仰望,隻見擂台之上紗幔高垂,旗幟招展,遠遠看得清楚。他止住腳步,站定不動。
孟強與焦玉隨後趕到。呼延慶低聲道:“且看那和尚今日如何出手,再作計議,不宜貿然登台。”
他天生身形魁梧,站入人群中自是高出一頭。稍一伸臂,猶如孤峰聳立,猛虎踞群。四下之人見他挺拔如山,無不側目。忽聽身後一人嘟囔道:
“這位大哥,您這身量忒高,把前頭儘數遮了。勞煩蹲低些,好叫後頭也看得明白。”
呼延慶回頭一望,果然自己如一道影壁,擋了眾人視線,當即會意一笑,不言不語,屈膝沉腰,來了個騎馬蹲襠式,雖蹲卻穩,神態自若。這一蹲,後方眾人都能看清擂台了,冇人再有怨言。
這時,擂台後方忽聽“啪”的一聲銅鑼響,脆響震耳,迴音繞梁。台下眾人正喧嘩未息,便見一名府吏快步登台,腰束烏帶,手持銅錘,麵無喜怒,站定之後,抬手“噹噹噹”連敲三下雲牌,聲音直透街巷。
隻聽他一攏袍袖,高聲喊道:
“開——擂——了——!四方英雄,八路豪傑,若有膽識,速來試拳——!”
他聲音洪亮如鐘,直叫人耳膜生顫。喊聲才落,台下百姓便轟然一陣騷動,如鍋沸水開,議論聲自四方響起。
一老漢捋著鬍子歎道:“唉呀,九十九日轉眼而過,今日可就是最後一場了。”
他身邊一漢子雙目發亮,緊盯擂台:“就看誰能上去,叫那和尚栽個跟頭。”
另一婦人挎著菜籃,忍不住插嘴道:“這帥印究竟落在誰家,可就要定了。我聽說啊,這凶僧手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人命……”
忽地又有人咂舌道:“咦……怎麼這時辰了,那擂主還不見人影?該不會怕了罷?”
“哼,他怕?那是龐家的人,背後有靠山,他要真不出來,那也太丟臉了。”
“噓,小點聲,官差都在呢!”
說話間,眾人已紛紛仰頭望向後台,神色或疑或懼,空氣中彷彿都浮著一層未散的陰霾。
原來歐陽子英這時正坐在內擂之中。他端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慢慢飲茶,身邊八仙桌上擺著茶壺茶碗、點心水果,滿桌精緻。身後四人肅然而立,皆是他門下徒弟:海青、海紅、海明、海亮。
歐陽子英靠姑父舉薦立擂,已經連勝九十九日,如今隻差最後一天,便可光明正大地還俗封帥。此刻他心中暗喜:“今兒便晚些開擂、早些收擂,若無對手登台,那便最好不過。明日風風光光拜帥,也免得再惹波瀾。”
正想得得意,忽聽雲點已響。按規矩,雲牌一響,擂主便須登台,若不現身便要受官府責罰,捱打四十殺威棍。
海青上前,低聲稟道:“師父,該往前台露一露麵了。”
歐陽子英微睜雙眼,語氣倦懶:“今日我不願出去。”
海青焦聲道:“當初立擂之時,曾言明規矩,雲牌一響,便須登台;若違此令,須受責打。若叫開封府拿住了話柄,隻怕麵上不好看。”
歐陽子英冷笑一聲,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風頭緊要,能省一事是一事。再忍一日,帥印在手,便叫打四十板子,我也認了。”
海青聽罷,急道:“既如此,師父便安坐後堂,徒兒領三位師弟上台應對。若無人登擂,自是無事;若真有好手來戰,便由徒兒接下。”
歐陽子英道:“你當真應付得來?”
海青拱手道:“一二登台之人,尚不放在眼裡。”
歐陽子英頷首:“也罷,你且上去練練手。”
“領命。”
四人應聲,揭簾而出,齊步登台,一字而列,擺開門戶。
台下眾人見狀,頓起喧嘩:“瞧那!教師爺的幾個徒弟上來了!”
呼延慶抬眼看去,隻見那四個小和尚皆是光頭,頭皮烏亮,颳得平整,用蠟磨得鋥亮。年紀在二十上下,肩寬腰闊,拳如石碗,臂似桁梁,一望便知是練家出身。
四人步伐齊整,身形挺拔,打起一套小洪拳來,“乒乒乓乓”,拳路明快,招勢清楚,收拳之後,各自立於擂台四角,擺好陣勢,氣定神閒。
台下百姓一片叫好:“拳打得好!一招一式真利落!”
然則細聽那叫好之聲,大多沙啞乾枯,如鋸木裂罅,腔調古怪,引人疑惑。
有識貨的低聲道:“咦?這幾嗓子是哪兒來的?”
原來,這些喊聲並非自發,而是龐洪早就花銀雇來的爪牙,自開擂以來便養著二百人專司呐喊助威。眾人日日高喊,嗓音早已嘶啞,隻為混口飯吃,強打精神叫陣,纔有那:“好——哦哦……”之類虛浮之聲,聽來恍若老雞晨鳴,氣若遊絲。
偏偏這破嗓門正響在孟強耳邊,他心生不耐,回手一把揪住那人耳朵,冷冷問道:“你喊的什麼?”
那人吃痛連叫:“哎喲哎喲,爺啊,揪我作甚?”
“你喊什麼?”
“我……我說好啊……”
“好在哪兒?”
“您看那位少師父拳腳利落,練完就立於四方,這不是‘四門鬥’麼?”
孟強冷哼一聲,道:“你也配識得‘四門鬥’?那不過是牛犢子拜四方!說不說?”
那人連連點頭:“是是是,拜四方,拜四方!”
孟強這才鬆了手,拂袖不語。
這時擂台上那海青,又演了一趟拳腳,動作舒展,力道齊整,一招一式頗有些氣派。拳畢之後,他往中間一立,將左腳高高抬起,右腿單支,便是那“金雞獨立”之勢,自覺神采非凡,英風滿麵。
台下早有一人叫道:“好!這腿上功夫了得!”聲音破啞,強撐高聲。
孟強聽得不耐,回頭冷聲問道:“好在哪兒?你道這是什麼功夫?”
那人答道:“金雞獨立,這可是腿上真能耐!”
孟強冷笑道:“金雞獨立?哼,那也配稱招式?依我看,不過是一條腿的瞎蘑菇罷了。”
那人一聽此言,知遇上硬茬,不敢應聲,心中一凜:“此人恐是打擂的,看樣子不容小覷。”當即收聲不語,“吱溜”一聲鑽入人叢,遠遠避去。
海紅、海明、海亮三僧打過一趟拳後,已自退入內擂,惟獨海青仍立台上。他身為大徒,自恃身份不同,近百日以來,所見皆是自家師父連勝不敗,早將自矜之心生出三丈。他心下思量:“今日便是最後一日,師父避而不出,便由我露些手腳,也不負這番光景。”心意既定,遂邁步至台邊,拱手四顧,高聲道:
“在下海青,乃歐陽座下大徒。今擂期將滿,帥印未定。若有英雄登台,勝我師徒,帥印自當歸於英雄;倘若無人應戰,自明日起,此擂便由我師父執印,統領諸軍。台下若有自量者,不妨登台一試;若非其人,便該思量:自家手腳幾分斤兩?吃幾碗乾飯撐得起這場打鬥?倘是跟師孃學得幾手閒拳,勸你還是退避三舍。若叫我動手,輕則斷臂折腿,重則一命難保。到時妻改夫門,子改父姓,悔之何及!”
海青話聲一落,台下頓時靜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竟無一人應聲。海青見狀,越發膽壯氣盛,返身扯下一根白蠟杆,雙手一抖,杆影如龍,破風作響。他自東往西,繞著擂台慢行,一邊行走,一邊喝問:
“你打擂?你打擂?你,可敢打擂?”
人群略有騷動。忽至一人跟前,此人身長體壯,生得眉粗目闊,正站在人堆邊緣,雙目炯炯,緊盯擂台。海青將他一指:“喂!你可是來打擂的?”
那人連連擺手:“不不不,在下不是打擂的。”
“既不打擂,怎地站在這等地界?”
“俺……俺隻是來看熱鬨的。”
海青掃了他一眼,冷笑道:“看熱鬨?你眼珠瞪得那般圓,像是要把人活吞了去。”
那人訕訕答道:“不睜眼,如何看得清楚?”
“哼!還頂嘴?這等口氣,便是欠教訓!”
話未落,白蠟杆已然掃來,“啪”的一聲抽在他腿上。那人吃痛連退幾步,口中喊著:“哎喲,可真下手啊!”
海青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隻冷聲吐出一句:“靠邊站著去。”
他再度繞圈,行至一人跟前,此人衣袖挽起、褲腳捲起,腳尖踮著,腰間纏著圍裙,站得高高。海青喝問:“你打擂?”
那人咧嘴一笑,撓頭答道:“不打不打,我是炸大果子的。今兒油冇起,就出來瞧瞧熱鬨。”
“炸果子的也來混人堆?退下去!”
再一回首,海青瞧見一人手中握著一口明晃晃的刀,寒光閃閃,分外紮眼。他立刻喝道:“你拎刀作甚?你是打擂的?”
那人一驚,忙笑著搖手:“哎喲,我不是,我可不是。”
“既不打擂,怎持凶器於手?”
“這刀是切糕的刀,我是賣切糕的。糕賣完了,想瞧個場麵。刀放車上怕叫人順手牽了,插身上怕紮著人,隻得提著。”
“混在人群,不許帶刀!”
那人急忙道:“那我扔便是。”
話音剛落,刀便順手一拋,隻聽“噹啷”一聲脆響,恰巧砸在一旁一人的腳背上。那人頓時跳腳罵道:“哎呀我命苦!你扔刀不看人的嗎?”
兩人當即扭打起來,推推搡搡,惹得一旁眾人紛紛避讓。
海青卻像未曾看見,依舊繞場叫陣:
“你打擂?你打擂?你打擂?你——”
忽然腳步一頓,眼前一亮——
隻見前排一人盤膝而坐,身如鐵塔,雙膝紮地,背脊筆直,雙眼圓睜,神光內斂卻隱有鋒芒,氣度沉穩,靜如雕像。正是呼延慶。
海青方要開口,那人雙目如電,一望之下,直逼人心。海青胸中猛然一震,舌頭一縮,話到唇邊竟冇能吐出,嘴角一咧,訕訕改口道:
“你打擂?你打擂?你……嘿嘿嘿……你不打擂。”
他趕忙移開目光,轉身離去。
呼延慶見狀,目中寒光一閃,心中暗道:“此人方纔口如利刃,滿口胡說,連‘師孃’也不肯放過。如今一見我,便退縮改口,甘言相奉。這般小人,竟也配立擂耀威?”
海青見無人應戰,氣焰反而更盛,回身站至台中,橫杆一擺,掃視四方,滿臉不屑之色,語中帶嘲,聲傳十丈:
“我看台下這一群人,一個個隻會睜眼看戲,卻無一個敢登擂出手。莫不是都成了壓馬墩?還是酒囊飯袋?既然無膽,那便早些散了罷!”
此言一出,台下頓起嘩然。
隻聽有人怒聲道:“好個禿小子,竟敢罵人?”
又有人吼道:“上台去,撕了他的嘴!”
“你去啊!”
“我不行,你去?”
“我這兩下子不在二五眼上,也不在二五眼下,正卡在中間——能上,不敢下;能看,不敢打!”
眾人麵麵相覷,心頭怒火如焰,卻似腳底生根,再無人敢踏前一步。有人咬牙,有人攥拳,有人瞪目,但終究嘴緊如鉗、身似泥塑。台下氣息鬱結,沉悶如陰雲壓頂;明明怒到發顫,卻偏生不敢開口。這邊吵嚷,那邊窘迫,竟鬨得半是羞惱、半是好笑,滑稽之中帶著三分憋屈,憋屈之下更添五分悶氣。
呼延慶眼見海青言語狂妄,輕慢眾人,胸中熱血翻騰,一股怒氣直沖天靈,雙眼精光更盛,渾身隱有殺氣浮現。
擂台之上,海青連呼數遍,聽得台下靜默如水,竟無一人迴應。他得意洋洋,揚聲一笑,舉起白蠟杆在台上轉了一圈,仰頭說道:
“怎麼,竟是無人敢上來了?哼,那便莫怪小僧不給機會,我這便回內台歇息,省得在這兒乾站著浪費力氣——”
他話音未落,忽聽得台下人叢中一人喝道:
“嗨!凶僧莫要放肆,打擂的來了!”
此聲如滾雷驟至,直震得人群一顫,海青也是一怔,手中白蠟杆險些脫手落地,眼中驚色乍現:“怎的,真有人來應戰?”
又聽一陣急聲響起:“閃開閃開,讓條道出來!打擂的到了!”
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群,此刻竟如潮水退散,自左右分開一條直道,竟是自發讓出。
眾目所聚之處,一名少女緩緩而來,年約十七八,麵容秀雅,眉宇清朗,身著素衣,氣度沉靜穩當,身後隨一貼身丫鬟。二人步履並不急促,卻自帶一股不容輕侮之氣,徑直朝擂台而去。
正是盧鳳英。
原來她本由正道而來,途中不期遇上一個醉漢攪擾,耽擱數息,至此方達。反倒是呼延慶抄了近道,早一步到場,因此她立在人後,未被人先見。
台下眾人初見來者是個女子,皆露訝色,隨即低聲嘀咕,各自評頭論足:
“哎呀,快看,來的是個姑孃家!”
“打了一百天的擂,這可是頭一遭見個女子登場!”
“誰家千金,竟有這般膽魄?可真新鮮得緊。”
“打擂的是她?她能行麼?看那身子骨,腰比飯碗粗不出多少。”
“你這話就俗了。冇點真能耐,誰敢上這擂台?山中無虎,猴子也不敢稱王;人若無膽,早就躲在家裡繡花去了。”
“嘿嘿,說得倒也是。看她這副模樣,是有幾分來頭的。”
“咱們就看著,看她到底是來顯本事,還是送性命的。”
眾人有驚,有譏,有疑,有歎,且不論是善是惡,場上已是喧嘩不止。
盧鳳英徑直行至擂台之下,抬眼便要登台,卻不料被守擂軍士攔住去路。
那軍士舉手攔道:“哎哎,小娘子且慢,擂台之上刀光劍影,豈是閨閣人家隨便上得的?你上台作甚?”
盧鳳英目光堅定,答道:“我來打擂。”
軍士聞言,麵露譏色:“打擂?哼,可曾在號棚標名掛號?”
盧鳳英微蹙雙眉:“怎的,打擂還須掛號?”
軍士搖頭歎道:“這是朝廷明文規矩。若不掛號便私自登台,出了性命官府也不管你;你若誤傷擂主,將要命抵命。若先標過名,不論勝敗,自有官府替你作主。”
盧鳳英聽罷,方纔醒悟,低聲道:“如此說來……我卻不曾打聽過,這號該往何處去掛?”
一旁另一名軍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姐莫憂,小人可引你前往。四處號棚,你願去哪一處?”
盧鳳英問道:“是哪四處?”
軍士答道:“北為太師龐洪之棚,南為南衙包相爺之棚,其餘兩處為都司所設。若小姐信得過,可去南棚。”
盧鳳英略一沉思,道:“我去南棚便是。”
軍士點頭:“好,小姐這邊來。”
她攜著丫鬟,隨軍士快步往南號棚而去。遠遠便見棚前立著八名護衛,皆頂戴整齊,身穿戰袍,刀佩腰間,神色肅然,殺氣隱隱透出。
這八人便是包拯親兵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耿春、杜順、李貴、婁青。
盧鳳英上前,欠身一禮,溫言說道:“幾位官爺安好,小女子冒昧前來,煩擾之處,還望恕罪。”
王朝趕忙回禮:“不敢不敢。敢問姑娘高姓?來此有何見教?”
盧鳳英答道:“小女子盧鳳英,欲於擂場標名應戰,特來掛號。”
王朝聞言頷首:“既如此,煩請姑娘將姓名、年庚、籍貫及家中來曆說上一說,小人好入內稟明大人。”
盧鳳英從容答道,將自身年歲、名籍、生父盧景榮、兄長盧振芳之事,一一道來,語氣清楚不亂,神色沉著自若。
王朝記得分明,複禮之後,轉身入棚。
棚內燈影沉沉,包拯正坐案前沉思未語,眉頭緊鎖,心頭憂慮未消:這擂台已開九十九日,歐陽子英連戰連捷,無人可敵。若叫他掛帥領兵,軍中勢必為其所控。況此人乃龐洪妻侄,一旦兵符入手,龐家得掌兵權,天下之局堪憂,大宋江山,怕是如風中殘燈,難保不滅。
正思忖間,隻見簾外一動,王朝已入,行至案前,躬身稟道:“啟稟相爺,外有人前來掛號。”
包拯神色一振,抬眼問道:“哦?是誰?可是白麪將軍,或是黑麪猛士?”
王朝低聲回道:“並非男將,乃是一位女子。”
包拯聞言,臉色陡然一沉,眉頭緊皺,語聲冷冷:“唉……婦人之流,來此何為?打擂豈是兒戲?豈可教她攪亂場麵?此事毋庸多言,打發她回去便是。”
王朝輕聲道:“相爺所言固然不差,隻是此女並非尋常百姓,她是官宦之後,乃天官盧景榮之女、盧振芳之妹,名喚盧鳳英。”
包拯素來寡言少笑,滿朝上下皆知他麵色常年如霜,就算偶有展顏,也是勉強一咧,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近幾日心中煩悶更甚,唇角更無半點舒展之意,麵色沉如暮雲。
他獨坐號棚之中,低首沉吟,眉宇緊鎖,心頭轉著一樁舊事:那盧振芳數日前前來掛號,本相本不欲允他登台,幾番規勸無果,他非要搏命一試。若不許他掛名,便要打私擂。我無奈之下,權作開恩,誰想他一登台便送了性命。此事我至今悔恨難消。早知如此,當遣人護送回府,怎叫他送命沙場?這一死,不但害了他父親盧天官白髮人送黑髮人,更叫寇老大人之孫女青春守寡,雙天官結親之事,也因此化作一場血淚。
此時忽聽得門外人稟:“盧鳳英求見。”包拯一怔,心頭一緊:盧振芳方歿,他妹此時前來,莫非也要登台?唉,不好拒她,又不能任其涉險……思忖良久,隻得歎息一聲:“喚她進來,我自與她說。”
王朝領命出去,不多時將盧鳳英引入號棚。
小姐一進門,整了整衣襟,行至中堂,盈盈拜下,聲如清泉:“小女子參見包相爺。”
包拯抬手道:“盧小姐請起。汝此來,莫非亦欲標名掛號?”
盧鳳英答道:“正是。”
包拯麵色一沉,語氣亦重:“唉,盧小姐,汝乃閨閣之女,理當在繡房習學女紅,安守閨訓。何苦拋頭露麵,於眾目睽睽之下,與僧鬥武?豈不有失體統?”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那歐陽子英非比尋常,幼年拜在少林門下,後因觸犯清規被逐出山門,遂投於鐵臂羅漢門下,修得金鐘罩鐵布衫之法,刀槍不入,拳腳無傷。在京打擂九十九日,未嘗一敗,打死打傷者已數十人。你兄長盧振芳,正是命喪其手。我一念之仁,放他登台,至今愧疚難安。若你也登台,稍有閃失,我有何顏麵見你父?你我同朝為官,昔日更稱兄道弟,我怎忍你赴此險境?”
盧鳳英聞言,眼圈泛紅,語氣堅定道:“老相爺,小女子並非爭強好勝之人。隻是家兄慘死擂台,屍骨未寒,心中憤恨難平。我若不報此仇,何以為人?何以為盧家女兒?雖未與那凶僧交手,我心中已有算計。小女子自幼從師學藝,七年寒暑,未敢稍懈,今方下山,正欲為朝廷建功、為百姓除害。我師金刀聖母,囑我下山為國立功,歐陽子英行凶害命,罪責深重,今日本是為兄複仇、替天行道之時,望老相爺成全。”
包拯歎道:“不成不成。若你折在擂上,我如何向你父交代?”
盧鳳英俯首,語聲更決:“若不許我掛號,我便打私擂!不然,我去北號棚找龐太師掛名也罷!”
“且慢。”包拯眉頭緊皺,目光凝重,“你口稱有藝在身,老夫卻不放心。不若如此,你當眾演一套拳腳,若合格,我便寫腰牌;若不成,勸你還是早日歸去,莫徒送性命。”
盧鳳英道:“正合我意。習武之基在於拳腳。老相爺既要考校,小女子便獻一趟拳術。”
包拯點頭道:“好!”遂喚王朝、馬漢、張龍、趙虎等八人入棚,站在一旁觀之。
盧鳳英先整了衣襟,將白汗襟掖在後背,“啪”的一聲站穩門戶,旋即步法起處,行門正對,闊步展開,“啪啪啪”一陣脆響,已是拳勢施展。
眾人隻見她起手如瓦壟挑蓋,收勢若錦緞翻飛,緩處柔若遊絲,疾時勁似奔雷,繞身轉步、貼身靠擠,步中有拳、拳中有步,正可謂:動如驚鴻,收若伏燕;拳如梨花滿樹,腳似彩雲飄飛。
一套拳打完,她回身立定,氣息不亂,神色自若,未有半分喘息之態。
包拯本非習武之人,然久居朝堂,觀將閱帥無數,目力亦非凡俗。見她一套拳腳施展下來,八位親兵皆露讚色,心下已有定論。他暗自點頭,道:“此女拳路雖不奇詭,然正穩堅實,內藏力道,不在凡流。”
他緩緩開口:“姑娘這一身本事……倒也使得。你既不悔,那便寫牌。”
說罷,取過逍遙筆,在一塊腰牌之上寫下“盧鳳英”三字,又書號條一紙,命人將號條貼於號棚門柱,告示眾人,盧鳳英已得官府許戰。
盧鳳英接過腰牌,恭恭敬敬掛在腰間,雙手作揖:“多謝相爺成全,小女子告退。”
包拯仍不放心,又喚貼身書童包興低語數句:“你且隨她出棚,暗中護著,若見局勢不妥,便設法叫她下台避禍,萬不可叫她失了性命。”
包興領命:“是!”
盧鳳英出得號棚,腰間繫著腰牌,神色沉穩。丫鬟等候在外,一見她出來,紛紛圍上來問道:“小姐,可掛上號了?”
“嗯,掛好了。”盧鳳英頷首。
她撫了撫衣袖,目光凝視擂台,語氣平靜,卻藏殺氣:“我這便上台討賬去。若我勝了,報得兄仇,咱們便一同回府。若我敗了,命喪擂台,你們莫忘替我收屍,回家入土,年節之時,燒兩張紙,便算我與諸位主仆情分未絕。”
丫鬟含淚道:“小姐萬不可言此!若知無勝算,便不登台也罷!”
盧鳳英搖頭道:“今朝之戰,非搏不可。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說罷,她一步步朝著擂台走去,長風拂起衣角,衣袂飄飄,英氣滿身。
前頭官軍開道,眾人紛紛避讓,讓出一條直通擂台的通道。盧鳳英緊緊隨在官軍之後,腰間懸著腰牌,麵容肅然,步伐如鬆,氣度從容。
此時,擂台之上空無一人。原來那海青在台上折騰了半日,連番叫陣,卻無人應戰。口乾舌燥,身疲意倦,見真無人登台,便自退入後台歇息去了。
盧鳳英立於擂台下,抬首望去,擂台高矗如門樓,四角黃幡獵獵作響。她一言不發,便邁步上前,登梯而上,“噔噔噔”數步之間,便已登台。
場下眾人早已被那少女的膽氣所攝,一見她竟真登上擂台,一時嘩然四起,似沸水潑油,四野皆動。
有人驚呼道:“來了!她真上台了!”
“今兒算是開了眼,打了這麼多天,頭一回見個大姑娘敢登擂。”
“瞧她那身段,腰肢細得跟根柳條似的,那和尚可是練了鐵布衫的狠人,她扛得住麼?”
“也彆小瞧人家,你看她那神情,一步一式穩得很,倒不像是胡亂來的。”
“咱們瞧著便是,成敗在此一舉。”
那些先前譏笑之人,到了此時卻也不敢再妄語,紛紛伸頸踮腳,想要看個真切。
隻見盧鳳英登台之後,腳下生風,穩穩立於台心,雙目平視,神情不驚不躁,整一整衣襟,攏一攏袖口,旋即轉身朝內擂高聲而呼,音若金鐘,響徹全場:
“歐陽子英,打擂的來了,速速出迎!”
一聲斷喝,清亮中透著三分寒意,頓時壓過了場下諸般喧囂。
台下百姓霎時屏息,萬目齊聚,隻等那凶僧如何應對。
聲音傳入後台,頓時有侍者奔入稟告。歐陽子英正倚坐內堂,喝著茶水養神,一聽“打擂者至”,略覺意外;再聽是女子,頓時身子一震,臉上神色陡變。
“女子?登台打擂?”他喃喃低語,臉上現出難色,心中一陣煩躁。
他一向不願與女流、僧侶、方士交手,常覺此三類之人皆多詭異手段,交手容易落於下乘,今日一聽女子來戰,更覺胸中不寧。
“喊破喉嚨,我也不出。”他沉聲自語,端起茶盞,眼神遊移不定。
海青見師父神情古怪,走上前來低聲道:“師父,適才擂上叫嚷之女,恐便是先前那標了名的盧鳳英,如今登台叫陣,您怎可不應?”
歐陽子英眉頭緊鎖,連連搖頭,道:“不行,不行,今兒個我心頭煩悶,氣脈不順,不宜應戰。”
海青忙上前一步,躬身問道:“師父為何如此?是身子不爽,還是心有所疑?”
歐陽子英長歎一聲,道:“唉……昨夜為師夢中所見,頗多不祥,醒來便覺心驚肉跳,實無登台之意。”
海青一聽,不禁放緩語聲,勸慰道:“師父且莫憂,夢者心之所動,未可儘信。弟子雖未通兵法,卻略曉解夢之理,還望師父細述一番,也好叫弟子一探虛實。”
歐陽子英點頭道:“也罷,那你聽好了。”
海青恭聲道:“弟子洗耳恭聽。”
歐陽子英道:“昨夜夢中,隻見我騎馬立於牆頭,脖頸之上還搭著一條血紅韁繩。接著便夢見一摞花瓷碗‘啪啦’摔得粉碎,一屜饅頭蒸不熟,軟塌塌一團糊糊。又夢見一隻耗子在前頭跑,一隻狸貓在後邊追,那耗子慌不擇路,鑽入一隻香油瓶,貓卻守住瓶口,死死盯住……而我生辰屬鼠,這夢,可不彆扭嗎?貓守瓶口,我連逃都冇得逃。”
他越說越煩,雙手一擺道:“還有今早更絕,我出門仰頭看天,偏偏一隻老鴉飛過,‘呱’一聲落糞正好落在我嘴裡……你說這夢頭、這兆頭,不吉不祥,我怎能出戰?”
海青聽罷,抿嘴一笑:“嘿嘿,師父啊,弟子恭喜您——此乃大吉之兆,反夢也。”
“反夢?還說喜事?”
“正是。您夢見騎馬牆頭,那是高位在即,馬上封侯;那韁繩如火,乃是披紅掛綠,腰懸印綬;花碗摔碎,歲歲平安;饅頭蒸生,步步高昇;至於耗子入瓶,貓守瓶口,哎呀,那叫‘氣死貓’、‘困敵於陣’。屬鼠的您乃巧鑽天機,敵人動彈不得,正合天命。”
歐陽子英本不信,然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眼中漸露笑意:“那老鴉落糞也算好兆?”
海青笑道:“師父,您若真封帥,那便是朝廷重將。天子有三宣,您有一令,征討四方,若掌兵於外,等若海外天子。烏鴉落糞?那是天降之‘糞’,有言曰:‘受天之糞,萬事亨通’!”
歐陽子英聽罷,哈哈大笑,笑得額頭皺紋都舒展開來,滿麵紅光:“好一個‘天糞’!徒兒之言,不無道理,既如此,為師便登台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