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英雄呼延慶第三次上墳來到汴梁,與孟強、焦玉三人歇腳醉仙居,正酒過三巡,忽聽街上傳來一陣喧嘩,隻見十餘名婢女開道,一位少女騎馬而來,青衣素帶、雙髻紅球,嘴中卻怒聲斥罵,直道:“叫他們快快讓開,我要找那和尚拚命!”
樓上三人麵麵相覷,焦玉低聲道:“真稀奇,大姑娘在大街上罵和尚,京城風俗這般潑辣?”
呼延慶也覺蹊蹺,喚來跑堂的小夥計,問道:“這位兄弟,敢問京中近來出了何事?為何女流大庭廣眾間罵和尚出醜?”
小夥計原先還滿臉堆笑,聞言卻神情一緊,悄悄朝牆上一指:“幾位客官請看——‘莫談國事’。”
孟強眉頭一皺,低聲罵道:“罵和尚也算國事不成?”
小夥計左右張望一圈,見無旁人注意,方纔悄悄掩上門扉,將聲音壓得極低:“三位是外地來客,不知朝局風雲已變——這事得從幽州說起。”
他端起茶壺往杯裡一倒,續道:“幽州火葫蘆王蕭國律,乃北國兵主,前些時遣使入京,遞上一封戰表。信中明言,若不交出龐洪、黃文炳等人,便要三川六國百萬兵馬齊下汴梁,誓為雙王呼延丕顯滿門三百餘口血仇討命。”
呼延慶聽到“呼延丕顯”三字,心中猛地一跳,臉色倏變。
焦玉、孟強也俱是一震,屏息凝神。
小夥計繼續說道:“那戰表送入金鑾大殿,皇上親拆而閱,當堂問道:‘誰願領兵掛帥,征討北國?’誰知滿朝文武,俱皆低頭避語,無一人應聲。”
焦玉冷哼一聲:“一群屍位素餐的酒囊飯袋。”
小堂倌繼續說道:“此皆因雙王當年為國奮戰,死戰疆場,卻落得滅門血案,屍骨築墳,舉朝上下皆寒心。如今忠臣少,奸佞橫行,誰還肯挺身而出?”
孟強咬牙道:“那朝中主帥之位如何處置?”
堂倌道:“太師龐洪此時動了心思。龐氏雖貴為朝綱重臣,然手中無兵,素來心懷奪權之誌。眼下北國來戰,正是他下棋佈勢之時。”
“他保舉誰?”呼延慶冷聲問。
“他有一妻侄,名喚歐陽子英,乃大相國寺和尚,自幼入少林,習得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他欲薦此人掛帥。”
“三軍之帥,豈能由一僧人出任?”焦玉驚詫。
“包拯當堂力阻。他拍案而起,大聲言道:‘自古無出家人掛帥領兵之例!難道我朝無人,竟要和尚披甲領兵?豈不叫四方恥笑!’”
“龐洪如何應對?”孟強眉頭緊皺。
“龐洪陰笑道:‘既然如此,叫他還俗,脫僧衣、換官袍,便成俗家將軍!’”
“荒唐!”焦玉一拍桌,“這等無賴說法也能登上大殿?”
堂倌壓低聲音:“包公自也不肯答應,他言:‘廟堂之重,豈憑耳聞?本領是否過人,須見實證。’於是獻計——讓那歐陽子英在大相國寺外搭擂,百日為期,凡天下好漢皆可登台比試。若無人勝他,便封為元帥;若有能勝者,自由之任。”
呼延慶沉吟:“此計甚公允。”
“可龐洪豈肯甘心?他知汴梁藏龍臥虎,文臣武將、王府之後不乏雄才。若被人打敗,豈不顏麵儘失?於是他再獻毒計,奏請仁宗定下死規:凡朝中官員、平南王府、天波楊府、汝南王府諸子弟,皆不得上擂——違者,以擾亂軍機、攪擾禦旨論處,斬!”
“三家王府?分明是故意一手遮天!”孟強怒火中燒。
“正是此意。”堂倌臉色亦沉,“龐洪借‘自殘骨肉’之言為幌,實則為自家僧人鋪路。皇上也覺其說有理,遂下聖旨——官擂一開,朝中文臣武將之子,不得登台。歐陽子英由此得保周全。”
“如此狠辣毒計,分明是奪權之謀!”焦玉罵道。
“而且,”堂倌又低聲道:“龐洪更自請為擂主,親鎮擂台,掛名登記,又請聖上親題匾額,題曰‘鬨龍’二字。歐陽子英便成奉旨比武,身價倍增,京城百姓儘皆側目。”
呼延慶雙眉緊蹙,目中已有雷霆之色。
堂倌又道:“包拯知此事有詐,亦請旨隨同鎮擂,另舉王天化、嶽恒兩人相助,四人共鎮擂台,以防奸賊暗算。皇上聽包拯奏報,心中頗為欣慰,暗道這位皇兄果然忠心耿耿,不辭辛勞,又能主動請命鎮擂,實乃社稷之棟梁,遂頷首笑道:‘好,準奏’!”可他不知,包拯此舉並非助力龐洪,而是另有深意。王天化是前朝老臣王苞之子,清廉剛正,素有名望;嶽恒出身將門,是花刀嶽勝之後,嶽勝當年曾與楊六郎結拜,忠肝義膽,流傳至今。這兩人皆是朝中可托之人,加之包拯親自鎮守,可謂三人聯手盯死龐洪,龐洪雖位高權重,卻如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擂台自設立以來,百日之期已至第九十九日。歐陽子英在這京城大展凶威,登台打擂者,名將敗者不下兩百,無名好漢更是難計其數。此人心狠手辣,出手即下死招,台下觀者驚懼寒心,台上武士輕則筋折骨斷,重則喪命當場,不是被劈作兩段,就是被生摔擂台之下,屍骨無存。京中百姓怨聲載道,街巷之中已無人敢談擂台之事。三日前,京中發生一樁大案。新科狀元盧振芳,乃吏部天官盧景榮之子,更是寇準外孫女婿,翰林院才子。那日他酒後至擂台觀戰,聽歐陽子英妄語連連,辱及朝廷武官,怒從心起,登台挑戰,三招未畢,竟被生生打倒。歐陽子英當眾揮拳,將其活活打死。鮮血染紅擂麵,眾目睽睽之下,狀元屍橫台上,無人敢言。此事一出,震動京城。兩日之內,竟無一人登台。盧振芳之妹盧鳳英,年方十八,自幼隱修山中,習武有成,甫歸家門,便聞兄長死訊,悲憤填膺。當即誓言為兄報仇,備好兵刃,騎乘桃紅寶馬,攜四名貼身丫鬟,揹著父親,一路直奔大相國寺。她在途中一路怒斥僧人,此舉驚動坊巷,引得百姓圍觀,原來大街上‘姑娘罵和尚’的異景,正是因此。今日正值立擂第九十九日,明日便為終日。滿城百姓聞風而動,皆往相國寺觀戰,欲看那盧家女將如何斬僧雪恥。醉仙居門前車馬喧闐,街道兩側官員過往不斷,皆是為報名前往觀擂。”
小堂倌講到此處,語聲微微顫抖,顯是對那擂台早生畏懼:“客爺,吃罷酒,不如也去看看打擂?”
呼延慶聞言,麵色頓沉,雙目圓睜,怒火如雷。他牙關緊咬,哢嚓作響,猛地起身,一掌拍落桌麵,“啪”的一聲,整張木桌應聲而碎,杯盤碟盞“嘩啦啦”四散而落,碎片紛飛,震得滿樓皆驚。
小堂倌撲通跪倒,麵色慘白:“哎喲客爺,您消消氣啊!這桌子、這盤子,都是店裡掌櫃的,我可賠不起啊!他要把我趕出去,我這飯碗可就冇了……”
呼延慶這才意識過重,歎息一聲道:“是我一時激憤,失了分寸。損壞之物,我照價賠償。”孟強早從懷中掏出銀袋,問:“方纔我們酒菜幾何?”堂倌戰戰兢兢:“得九兩二錢。”又問:“這桌椅盤盞呢?”“約莫二兩。”孟強點點頭:“如此,我便給你二十兩,多出的作小櫃。”堂倌一聽,連連叩首:“多謝客爺,多謝!”孟強又道:“我們有三匹馬,寄在你這裡,等我們看完熱鬨再來牽取,可否?”“行行行,太行了!”
堂倌趕忙收拾殘局,三人也起身欲下樓。誰知剛踏出一步,呼延慶卻駐足不前,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此行之目的,乃為祭父登墳,不欲惹事生非。但若真去觀擂,隻怕按捺不住怒火。歐陽子英這等狂僧,橫行京師,殺人如草芥。若自己登台,勢必引起龐洪注意,身份泄露,父墳恐難祭。而若按兵不動,眼睜睜看這僧人得勢,不僅愧對父兄在天之靈,亦誤大事。
孟強看他久久不動,已然猜出心思,低聲道:“哥哥,是在猶豫?”呼延慶默然點頭。“怕惹禍對不對?”“正是。”孟強目光一冷:“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原不想攪這渾水,可那歐陽子英若真掛帥出征,咱父親在北國所籌之事豈非落空?他手中若掌兵權,龐洪得勢,咱全盤皆輸!”
他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你父親好不容易借兵南下,正要捉拿龐洪、黃文炳,替滿門冤魂討回公道。如今情勢明擺著,若咱不上擂,誰還能擋得住那禿驢?咱若不知情,便罷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理。今日此擂,咱不上不行,如今真相擺在眼前,還不動手,良心也過不去。要打,就打個乾淨利落,把這小子整死在擂台上,看誰還敢妄言封帥!”
呼延慶沉聲道:“你說得倒有理,可咱若真打敗了那和尚,出了這京城,龐洪焉能放過咱三人?”
孟強腳步一逼,貼身近語,眼中光炯炯似電,語氣堅決,道:“哥,我說句不中聽的。你這是怎麼了?年歲漸長,膽反倒小了。你九歲初次來京上墳,那會兒手無縛雞之力,尚敢迎難而上;十二歲二次返汴,你也未曾畏懼過誰。如今自浩然洞修成下山,通身本領,一拳裂石,一腳翻牛,卻反倒躊躇不前,可是為何?”
他語音一頓,眼神灼灼,盯著呼延慶道:“再者,適才那堂倌不是說了麼?擂台下不止龐洪一人,還有王天化、嶽恒,連包丞相也在場。真個動起手來,他們這些人總得顧些臉皮,明裡不幫,暗中未必不放咱一馬。”
這幾句話,如晨鐘暮鼓,一下下敲入呼延慶心底。他原本心神紛擾,聽得孟強此言,似撥雲見日,眉頭漸舒,正待開口相應,忽聽焦玉“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依我說,咱不如不去。”
孟強一怔,轉頭問道:“為何不去?”
焦玉撇嘴,道:“乾爹呼延守用十餘年來無音訊,把咱大哥撇在一邊,自顧遠走幽州,做了什麼駙馬爺,有了嬌娘美人,就把咱大哥和盟娘撇之腦後。他既忘了咱們母子,咱們又何必替他賣命?誰願打擂誰去,咱仨何不尋個幽處小亭,飲酒賞景,豈不快哉?”
孟強聞言大怒,雙目圓睜,斥道:“焦玉,你休得胡言!乾爹杳無音信,必有難言之隱。若非顧念大王莊之安,他豈肯不寄音書?如今他借兵南下,欲擒龐洪、黃文炳,為呼延家滿門雪冤,豈是貪戀榮華之輩?你記清楚了,親爹便是親爹,不容你口出狂言,妄論骨肉!”
焦玉最怕孟強,被他一喝,臉色登時訕訕,訥訥道:“嗯嗯……我不說了,彆瞪我。其實我也想看擂台上熱鬨,隻怕大哥不許罷了。”
呼延慶抬手擺道:“罷了罷了,莫再爭吵。走一遭,到擂台下去看看,再作計較。”
兩人一聽大哥允了,喜得眉飛色舞,歡呼道:“好極!好極!”
三人並肩下樓,出了醉仙居,隻見街頭早已水泄不通,人流洶湧。或騎馬,或乘轎,牽驢趕牛者比比皆是,甚至連駝隊也夾雜其中,熱鬨如市。街邊酒肆茶鋪儘開,吆喝之聲不絕於耳,行人擠得人仰馬翻,恍如廟會趕集一般。
正此時,街頭忽傳三聲鑼響,隨之鞭影破空,聲若驚雷滾地,震人心魄。喝道之聲驟然高起:“太師駕臨——擂官開道——行人速避!”銅鑼震耳,長鞭破風,人群嘩然,紛紛避退,道旁頓時讓出一條通道。街頭風聲緊急,氣氛頓凝,眾目齊聚,皆望向那緩緩逼近的儀仗隊伍。
數十匹高頭大馬肅然前行,中間八抬大轎緊隨,轎後五名黑衣和尚步履如飛,猶如掠影而過。呼延慶三人想擠上前,卻被人流死死堵住。
眼見天色將晚,擂台恐怕即將開打。呼延慶環顧四方,眉頭微蹙:“人流如織,前路難通。二位賢弟,可有一人去探個近便之徑?”
焦玉應聲而出,抬眼望去,隻見前方不遠一位老者正踽踽獨行。他性急如火,也不思量,張口便高聲喚道:“喂,站住!”
那老者猝然一驚,身子一抖,差點跌倒在地,顫聲驚呼:“哎呀我的天爺!”
焦玉忙堆笑上前:“咳,莫慌莫慌,老丈,我問個路。上大相國寺,該如何走法?”
老者指著前方熙攘人潮道:“你看那邊人頭攢動,都是往大相國寺的,順著人流走便是。”
焦玉皺了皺眉,語氣不耐:“這我也曉得,是問可有抄近的小路?”
老者這才恍然,點頭道:“哦,要走近路啊,那便從這邊衚衕進去,前頭有個茶鋪,再往右拐有棵老柳樹,柳樹旁再折個彎……”
焦玉一聽又煩了,連連擺手:“說得太繞,簡單點,簡單點。”
老者嗬嗬一笑,便言:“左邊衚衕進,見彎便拐,直走就是。”
焦玉聞言笑道:“這不就得了嘛!”
他轉身回去,朝二人招手道:“問明白了,隨我來!”
三人鑽入衚衕,穿街過巷,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大相國寺山門巍然聳立,硃紅廟牆,金瓦飛簷,隱隱已有鑼響傳來。
汴梁城中這座名刹,聲名遠播,香火鼎盛,不但供信眾朝拜,也是商賈雲集、百業雜處的熱鬨所在。廟前三道山門硃紅如火,兩側廟牆連綿延展,屋頂皆覆以琉璃黃瓦,金光映日,氣象森然。五重大殿依次排開,殿柱以紅雲木雕成,彩繪丹漆,紋樣龍鳳盤繞,鮮明奪目。
門前左右,各立一尊高丈石獅,怒目圓睜,雄軀矯健,似欲擇人而噬。四角支搭的蘆蓆棚,則是今日官擂標名掛號之所。每一棚外皆有官軍把守,內設案幾,供各位掌號官記錄姓名。
東棚坐的是東台禦史王天化,西棚則由鐵衛將軍嶽恒鎮守。北棚當中,太師龐洪高坐虎案之後,眉目陰沉。南棚位置最顯,是倒坐南衙的包丞相親臨督察。
寺前人聲鼎沸,熙來攘往。三教九流,僧道商賈,南北衣冠,儘皆雲集於此。吆喝聲、議論聲、叫賣聲此起彼伏,卻井然有序。原來兩側早已釘上木樁拉起粗繩,外圈為市井擺攤販物之地,內圈纔是看擂通道。凡來者,隻能從廟門魚貫而入,不許橫衝直撞。
呼延慶三人入門一瞧,迎麵便見擂台高搭而起,居中坐北朝南,形如野台,卻遠勝戲場那般粗陋。台高一丈五尺,寬五尺餘,上覆青布棚,以遮日避雨。棚後猩紅帳幔隨風微動,兩側空敞,使看客得以一覽無餘。四角風鈴隨風叮咚作響,聲聲清脆,似在催戰。
擂台四柱皆綁著旗杆,杆上幡旗獵獵,依次書:
“召集天下英雄漢。”
“比試高低論輸贏。”
“刀槍無眼不償命。”
“貪生怕死莫來爭。”
字字如斧鑿心,句句似戰鼓擂。
左邊懸著一麵花錢鼓,右邊吊著生鐵鐘,鼓聲起即戰將登台,鐘聲落便擂收兵退。台中央偏上掛著一塊“雲點”,乃敲響擂鼓所用,三聲開擂,四聲收場。
而正上方橫梁之上,一匾赫然高懸:黑底金字,四字寫著“英雄蓋世”。乃是仁宗趙禎禦筆親題,匾下盤龍盤鳳,氣勢不凡。
呼延慶遠遠望去,目光微凝,心頭冷笑:“英雄蓋世?吹得好大的牛。一個出家人,也敢號稱蓋世英雄,哼!一會兒我便讓他看看,何為真英雄!”
擂台前方,梯架左右,各列兵器架,上陳十八般兵刃,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镋鐮槊棒鞭鐧錘撾,無不齊全,銀光森冷,煞氣逼人。
此時天色已高,陽光透過廟頂琉璃,落在廣場人海之中。早來的看客早已擠滿了擂台下方,呼延慶三人來遲,隻得在人群之外踮腳遠望,眼前儘是人頭攢動,肩摩轂擊。
“諸位,容我一過,欲前觀擂。”呼延慶語聲不高,卻沉穩有力,自人群中緩步而進。
前方一漢子聞聲回首,冷笑一聲:“借光?嘿,今兒個誰不想借光?你若真有本事,便自己擠進去罷。”
呼延慶並未多言,嘴角一抹淡笑,右手探出,自前頭兩人腋下穿過,輕輕一分,僅使三分之力,道:“借一步,勞煩了。”
隻聽那二人同時吃痛叫道:“哎喲!這是什麼兵器?我這肋骨怕是要裂了!”
“兵器?不過是我十指而已。”呼延慶淡聲作答,神情淡然,言語平和,卻藏不住那股沉重如山的力道,“在下欲觀擂鬥,還請借路。”
他言雖溫,力卻沉穩無匹。手臂略一催動,前方人群頓時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東倒西歪,連連驚呼,似被犁開了一條道來。
孟強、焦玉緊隨其後,步履輕鬆,仿若乘風而行。二人相視一笑,心中暗道:“有大哥在前開路,此行實在舒坦得緊。”人群中怒聲怨聲交雜,卻無人敢真對呼延慶動手。那股天生英氣,已讓眾人心生忌憚。
呼延慶正於人潮中撥眾而行,額頭微汗,氣息微沉,唯眼神如炬,直盯擂台方向。忽聽前方有竊語之聲,兩名青年悄聲議論。一人膀闊腰圓,皮膚黝黑,人稱“蒸不熟的張三”;一人身形瘦削,目光陰狠,喚作“煮不爛的李四”。此二人平日裡仗著身強力壯,最喜在街市挑釁尋事。
張三道:“兄弟,你瞧那黑大個兒在人群裡橫衝直撞,一副了不得的模樣,咱們若叫他輕易過去,那還算個人物麼?不如在此擋他一擋,給他個難堪。”
李四應道:“正合我意。”遂二人肩並肩立於人叢之中,死死封住去路。
呼延慶推撥行人至此,一見二人如山攔路,便伸手欲將其撥開。可這二人早拉開弓步,腳下生根,毫不挪動。呼延慶微怔,心中已知:“這兩個小子是故意為難我。”念及此處,他仍強壓性子,沉聲道:“二位兄弟,借個方便,讓我過去罷。”
張三哂笑一聲,道:“借什麼?此處無光,莫想借得。”
呼延慶道:“如此,我從左側走。”
張三身子一轉,往左邊一擋:“左邊是牆,去不得。”
“那便右邊。”
李四冷笑:“右邊更是窄道,人都插不進。”
“那我從中間過。”
二人一齊扭身往中間一擠,道:“中間更不通!”
呼延慶神色微沉,語氣加重:“爾等真個不讓?”
張三揚眉冷笑:“想過去也成,自你頭上飛過去罷。”
李四介麵:“若飛不過,那就乖乖站著!”
此言一出,四下人群鬨笑。呼延慶眉頭緊鎖,眼神如電,心頭怒焰升騰。
他壓聲冷言道:“我勸你二人莫自誤,若真攔我去路,後悔便遲。”
張三不以為然,李四更是張狂道:“大個子,彆在這虛張聲勢,有本事你就飛過去!”
呼延慶心中怒極,目光如火。他本不欲生事,奈何二人咄咄逼人,終是忍無可忍。他陡然踏前一步,雙臂如鷹,十指如鉤,“唰”的一聲,便將二人頭頂死死扣住,五指深陷,如鐵爪釘入泥中。
張三與李四隻覺頭皮欲裂,劇痛鑽心,彷彿腦殼都被生生抓碎。
呼延慶冷然道:“讓是不讓?”
二人咬牙強撐,張三喊道:“大哥,你不是練過油錘貫頂嗎?快運氣!”
李四顫聲:“運了,我運了!”
可呼延慶隻用了二成力,便覺指下骨響“哢哢”作聲。他再問:“讓不讓?”
張三已麵容扭曲,強撐不住,終是慘叫:“讓了讓了!”
李四見勢不妙,忙陪笑道:“我……我本就讓了!”
“哼,去你的罷!”呼延慶怒聲一喝,雙手往旁一推,隻聽“砰”的一響,那二人如破布袋般摔倒於人叢之外,抱頭鼠竄,不敢再語。
人群見此,皆驚而失聲,紛紛側目。
呼延慶收手立定,胸膛起伏,眼神森然。孟強與焦玉一左一右隨至,三人不言,往擂台前直行。
這一刻,擂台未動,英雄先怒;眾聲未起,風雷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