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風烈,火光沖天。肉丘墳前濃煙滾滾,官兵四麵圍合,喊殺震天。呼延慶陷身亂軍之中,刀槍交錯,人影紛紛,早已辨不清南北。正當危急之際,忽聽西南一陣馬嘶聲起,隻見一騎銀甲將領,自火線中殺出,槍影如電,銀甲耀目,身後數十楊家兵奮勇爭先,直衝亂陣之中。
那將軍一馬當先,殺入重圍,正是少令公楊文廣。他一見呼延慶,翻身下馬,將戰馬韁繩一遞,解下己身鐵甲,推與呼延慶,沉聲道:“兄弟,事急矣!你披我甲、乘我馬,隨我殺出北門,我叫人放門,護你出京。”
呼延慶卻不接甲,麵沉如水,回言道:“我三人一道入京,如今孟強、焦玉失散於亂軍之中,生死未卜。我若獨自出逃,他日設有不測,叫我如何對老盟娘交代?”
楊文廣聞言,頓足沉聲道:“你這是救一失二!此際刀山火海,能走一人是一人。若你也陷陣,其禍豈止一人?速隨我脫身,待我喘息之際,誓當轉身再尋那二人!”
呼延慶心中如火燒,卻也明知此時再執意不去,反誤三人之命。他長歎一聲,道:“便聽你一言罷。”
楊文廣立刻傳令,楊家兵分兩翼列陣,以鐵甲護住呼延慶,一路自亂軍中衝殺而出,直奔北城門。街巷火光如晝,磚瓦紛飛,屍橫遍地。呼延慶策馬在陣中奔突,回首望向墳地火場,心下沉如鐵石,默唸道:“孟強、焦玉,兄弟且保平安。”
原來孟強、焦玉二人,自肉丘墳縱火之後,官軍四下圍殺,來勢凶猛。呼延慶命孟強識路先走泄水洞,焦玉居中,自己斷後。孟強手執雙斧,左斬右砍,鋒芒畢露;焦玉緊隨其後,金刀亂舞。孟強邊殺邊喊:“三弟!跟緊我,莫走散了!”
焦玉應聲:“你放心!”卻隻顧盯著孟強背影,未曾回頭一望,不知呼延慶已被亂軍衝散,孤身陷入重圍。
一哨官軍從側衝來,三人陣形頓亂,呼延慶被“呼啦”一圈圍住。若焦玉回頭一望,或許還可殺回相救,可惜此人性直如線,竟未覺異。
孟強帶著焦玉一路奔走,穿街過巷,衚衕低窄,皆是破舊民屋。官兵馬進不得,隻得下騎步追。孟強、焦玉得此之便,三拐兩轉,奔至一處城牆根下。
隻見石階之下,一道拱洞臥於牆角,洞口安著粗鐵條,粗如指節,隱有水流聲傳出。孟強二話不說,掄起斧來,“哢哢”幾聲,砍斷兩條鐵條,空出一線之路,回頭一看,臉色頓變。
“哎?三弟,大哥呢?”
焦玉一愣:“方纔還在我身後!”
孟強聲緊如鼓:“你說的‘方纔’,有多久了?”
焦玉愣道:“我……我冇注意……”
孟強怒目圓睜:“你怎不回頭招呼!”
焦玉咬牙:“你讓我跟你,我便隻顧跟你……這般罷了,咱們殺回去找大哥!”說罷提刀便轉身。
孟強一把扯住他:“你聽!”隻聽遠處喊聲如雷:“在衚衕裡頭!彆讓賊人跑了!”腳步亂響,已然逼近。
焦玉神色一變:“二哥,如何是好?”
孟強沉聲道:“咱們先出城。大哥本事比我二人俱強,隻要不拖累他,便是助他。”
焦玉仍不肯應,道:“我不走!我在此等大哥!”
孟強冷聲道:“你真不走,我自去了!”言罷將雙斧拋出洞外,身子一縮,鑽入洞中。
焦玉站在原地不動,隻片刻,便急了,喚道:“二哥,我也走!”他將金刀順出洞外,躬身鑽入。然他肩寬體壯,洞又窄逼,費儘力氣,方纔鑽出,拾刀在手,剛欲離去,孟強卻又喝止。
孟強大喝:“且慢!”
焦玉轉身:“何事?”
孟強沉聲如鑄:“此地鐵條已斷,怕是敵軍將至。你守洞口,若見賊人出,毋容多言,立斬!”
焦玉拱手應命,貼壁而立,大刀橫於胸前,神情肅殺,手持鋼刀,立於洞口如山,靜若寒潭,目光炯炯,直射幽暗洞底。風捲火光,濃煙翻湧,烈焰映紅他黧黑的麵孔,唯有雙眸如刃,寒氣逼人。
未幾,禦林兵追至,一軍頭瞧見洞口鐵條斷裂,怒聲喝道:“賊人自此遁走,快隨我追拿!”話音未落,已弓身鑽入。
哪知才一探出頭,焦玉冷不防寒刀疾落!
但聽“哢嚓”一聲,人頭翻飛,血灑如泉。那軍頭頭顱墮地之時,雙眼尚睜,嘴角尚動,欲言未竟,唯唇邊蠕動兩下,未及出聲,便已寂然無聲。
洞中諸卒未察異狀,高聲呼道:“你是出了?怎地又堵在洞口?快讓開!”語未畢,二人趨前扯其雙腿,猛力一拽——屍身軟倒,然頸下血肉模糊,頭顱早已無蹤!
一人見狀,駭聲叫道:“天哪,此人……頭顱已斷!”語聲如鬼哭,驚徹洞中。諸卒頃刻麵如土色,寒毛倒豎,膽欲裂,退無可退,進不敢前,死寂壓人,呼吸皆凝。
焦玉立於洞外,仰首狂笑,聲震山崖:“哈哈哈!殺得暢快!誰敢再來?三少爺在此,正欲一戰!”語罷揮刀怒指洞口,嗓音尖厲,直如厲鬼嘯夜:“呔——呔——哪一個敢上前來送死?”
此一聲呼喝,洞中眾軍早已心膽俱裂,麵色如灰,退縮於黑暗之中,再無一人敢露首探望。
隻聞低語四起:“你出不出去?”“我?休想!”“那你去罷!”“我命還長哩!”推推搡搡,惶急如蟻,竟無一人敢再出洞送命。
此時孟強未曾遠去,眼見洞口無人敢追,策馬迴轉,尋至護城河邊,割來大捆蘆葦乾柴,扛至洞前,劈裡啪啦地塞個嚴實。隨後自懷中掏出火葫蘆,掌心一拍,葫蘆底火石一激,“刺啦”一道火光炸響,一縷火星飛出,落於柴堆之中。
隻聽“噗”的一聲,火起如龍,焦黃蘆草登時燃起,火勢凶猛,煙氣滾滾而入泄水之口,宛若地底火龍噴吐,焰火奔流,如洪如柱。洞中頓作鬼嚎,人聲亂作。孟強又搬來兩捆柴草續上,火勢愈烈。隻見那洞口黑煙翻滾,熱浪撲麵,兵卒驚呼,紛紛躲避。
孟強拍手大笑:“好了!一時半刻,他們是出不來了!三弟,隨我救大哥去!”
焦玉問道:“如何救法?”
孟強一邊拎起雙斧,一邊答道:“你隻管隨我,聽我吆喝便是!”
二人貼著護城河岸,一路疾奔,直至北城門外。此時天色已明,晨光初現,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內喊殺仍起,塵土飛揚,守門兵卒儘皆麵向城中,竟無人顧及城外。
暮色沉沉,寒風如刀,荒郊寂寂,隻餘枯草獵獵有聲。
孟強立於道旁,仰望城樓,雙目精光如電,忽地振聲長呼:“守城軍士聽真——”
聲音穿雲裂石,滾滾如雷,震得城頭旌旗微顫、飛鳥驚散。說罷,他倏地一指身側同伴,朗聲道:“呼延慶在此!有膽者速來捉拿!”
焦玉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麵色驟變,伸手便去扯孟強衣袖,急聲低喝:“你……你胡說些什麼?怎將我供出?”
孟強轉首一笑,唇角帶譏,目光如刀:“我說你是呼延慶,怎的,你怕了?”
焦玉聞言,神思電轉,片刻間已轉過念頭,麵上神情驟然一肅,挺胸昂首,大喝一聲:“不錯!我便是呼延慶!來者放馬過來!”
此言一出,宛如投石入水,登時在城頭引起一片騷動。
守卒交頭接耳,驚疑不定:“怎的?呼延慶在外?那城中之人,又是何人裝扮?”
又一人駭道:“難不成……適才那位是假的?”
寒風中,火把搖曳,映得眾人麵色陰晴不定,疑雲密佈。
孟強收聲不言,雙手抱臂,立於風中,神情鎮定如山,心中卻早已鼓聲如擂。他知今日之計,乃以命相搏,引敵誤判,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禍。然他麵上卻無絲毫怯意,惟有堅毅與果決——
焦玉亦覺一股熱血衝胸,雖知是假冒,卻有種久違的豪情在心頭燃起。他深吸一口冷風,厲聲再喝:“我在此,誰敢來戰!”
正議論間,守洞軍兵已飛馬稟告:“啟稟將軍,呼延慶從泄水洞逃脫,還殺了我軍一頭目!”那禦林軍當官的聞言大駭:“不好!快開北門,出兵追捕!”
城門軋然開啟,吊橋放下,大批官兵呼嘯而出,刀槍齊舉,嚷嚷不斷。孟強、焦玉立於橋前,應聲出戰。
原來孟強此計,正是詐開城門,為救呼延。他恐呼延慶被圍,無法出逃,故設此奇謀,偽作呼延慶,引敵開門。雖乃臨機一算,卻用得大膽精巧,實為有勇有謀之人。
焦玉一麵迎敵,一麵心驚道:“二哥,此事險惡非常,咱若被識破,可就完了!”
孟強一聲怒喝:“顧不得那許多了!殺開一條血路,大哥自會知機!”
兩人一持大斧,一握金刀,於吊橋之外浴血奮戰,斬敵連環。正值僵持不下,忽聽城門之內鐵甲亂響,又有一隊軍馬奔至,乃是楊文廣帶著呼延慶自內趕來。
呼延慶初見城門大開,大為驚疑:“咦?怎麼城門開了?”
楊文廣策馬問道:“誰開門了?”
呼延慶忽憶:“進城之時,曾有一車伕孟二愣,向孟強說過出城之道,泄水洞正是其一。孟強認得路,多半是他們出了!”
楊文廣拍腿道:“好!那便不必破門,殺出便是!”當即一催戰馬,衝出門來。
官軍不辨敵我,正與孟強、焦玉鏖戰不休,焦玉喊道:“大哥!我們在這兒!”
呼延慶回聲未應,隻見吊橋之外敵兵四合,已圍成數重,喊聲震天:“捉拿呼延慶!殺——”
呼延慶縱馬奔至北門外,見城門大開,吊橋落地,內中人馬蜂擁而出,塵土滾滾,喊殺之聲震地。他長身端坐馬背,雙目如炬,一瞥之間,忽見人潮之中兩員勇將浴血奮戰,刀光如雪,汗流滿麵,氣喘如牛,卻仍不退半步。
“嗯?那是……”他雙腿一夾馬腹,身形一挺,站起鞍上,探身一望,頓時心頭大震,眼中閃出喜色。
“哈!是我二弟孟強,三弟焦玉!兄弟竟然在此殺陣!”他翻腕抖起雙鞭,縱聲大喝:“二位賢弟莫慌!不要害怕,呼延慶來了!”
話音甫落,雙鞭交摜,鞭影如龍,策馬直衝敵陣,破空而入。
軍兵一時錯愕:裡邊明明有個呼延慶,怎的外頭又衝進來一個?眾人一陣猶疑,不敢輕動。
楊文廣立於陣外,眼見呼延慶殺入,暗自稱奇:“三人若能突圍,我便不動;若局勢膠著,官兵合圍,我再入陣相援。”他目光如炬,望陣不語,鞍下戰馬不住刨蹄,似有所感。
片刻之間,戰局不利。呼延慶雖勇,終須照顧二弟三弟,一馬二步,縱有通天之勇,也難破敵列。楊文廣眉頭一蹙,心中一凜:“倘再遲疑,恐黃文炳、龐龍、龐虎等人親至,四人便難脫身。”
他拍馬挺槍,斷喝如雷:“三軍兒郎聽著!少令公在此,爾等退避!待我親擒呼延慶!”
眾軍一聽,如釋重負,本就殺得焦頭爛額,聽聞少令公出手,皆舉兵退讓,“嘩啦”一聲,分出人道。
楊文廣勒馬挺身,拍馬而出,戰馬長嘶,蹄聲如雨。他大槍一抖,直刺呼延慶,二人雙馬交錯,槍鞭相擊,金鐵齊鳴,火星四濺。
近身之際,楊文廣低聲咕噥:“休戀戰,速出城。我斷後,你領他們隨我來。”呼延慶應聲:“明白。”
楊文廣回馬又刺一槍,呼延慶扭身擋開,同時喚道:“二弟、三弟,跟緊了!”三人馬步交錯,四五個回合之間,轉來轉去,敵兵莫測其意,不敢妄動。
楊文廣忽然一聲高叫:“啊呀!厲害!我非敵手!”話未落,大槍一震,馬腹一砸,“啪”一聲,駿馬揚蹄騰空,一躍而起,徑直從軍兵頭頂飛躍而過!
圍陣軍卒皆驚,紛紛讓道。楊文廣馬到陣外,回身再喊:“快來!”呼延慶策馬隨後飛奔而出,緊接著孟強、焦玉舞刀摜斧,殺開一線,疾衝而出。
四人一前一後,如洪水衝堤,殺出重圍,一氣奔出二裡地,直到前林密處,方纔止步。
林下樹影婆娑,露氣微涼,四人跳下馬背,孟強與焦玉滿頭大汗,喘息如牛,拭去血跡,激動不已。
“大哥,你再不來,我們便要交代在城下了!”
呼延慶長歎一聲:“我也是生死一線。方纔要非你們詐開城門,我亦難出。”
焦玉笑道:“嗐!你若不引我們出來,我們也撐不了幾時!”
呼延慶笑望二人,又轉頭一指:“但此番救命之人,實非我一人之功。”孟強與焦玉一聽,回首望去,楊文廣負槍而立,沉穩如山。
“呀!你是——”孟強揉了揉眼,焦玉也一怔。
“大哥!原來是你!”兩人齊聲驚叫,趕忙跪地叩拜:“楊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楊文廣連忙扶起:“兄弟快起。”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半晌笑成一團。原來楊文廣早年曾至二虎莊,彼時孟強、焦玉年紀尚小,已與之相識。且兩家三代結義:楊六郎與孟良、焦讚乃結拜兄弟;楊宗保與孟傑、焦鎮又是義結金蘭,至此已傳三代之誼。三人久未相見,今日林下重逢,真如重獲至親。
“楊大哥,你怎知我們進了京?”
“是高猛報與你們下落,我早就同他商議,欲在京中相助於你等。”
“那你怎又同呼延慶相遇?”
楊文廣將此前如何救出呼延慶,如何突圍北門,細細述來。呼延慶聽罷,拱手深拜:“若非少令公相救,今我兄弟三人儘困京中,命不久矣。”
楊文廣沉聲答道:“呼延滿門死得屈冤,忠良寒心。朝中但凡尚存一息正氣之人,誰不痛恨龐洪、龐賽花之奸?將來汝等再聚兵馬入京,我為爾等內應。”
孟強聽罷,熱血上頭,挺身而道:“那我就當先鋒官!大哥,不如這樣,咱四人今日共過生死,情同手足,不如在此磕頭結義,兄弟永不相負,可好?”
林中煙氣未散,枝葉輕搖,四人圍爐摟土為壇,插草為香,焚香叩首,三拜九叩,歃血為盟。
楊文廣身披銀甲,肅容朗聲道:“今日林下結義,四人為兄弟,同生共死,共雪家仇國恨,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眾人齊聲:“誓不相負!”
老大楊文廣,老二呼延慶,老三孟強,老四焦玉,自此結為異姓兄弟。
結義已畢,呼延慶將鞍上包裹取下,解下盔甲,雙手奉上:“大哥,此馬乃你坐騎,盔甲亦非我物,還請收回。”
楊文廣擺手笑道:“你且收著。此時亂兵環伺,一旦刀起馬動,豈能無腳力在身?”
呼延慶亦不再推辭:“我與賢弟二人之馬,早放於關鄉店房,一會兒便去牽來。”
言猶未儘,林外忽傳輕聲喚道:“少令公!快出林罷!禦林軍已近,四周漸緊,再遲恐難脫身。”
楊文廣聞聲一震,心中一緊:“三位賢弟,多多保重。我且先行回京。你等速速離去,莫要逗留。”
話未落,提韁牽馬,輕手撥枝,閃身而出。方出林邊,猛然見不遠處旌旗隱現,甲士成列,虎視眈眈,正是龐洪親率親兵,龐龍、龐虎分列左右,黃文炳亦在隊中。三人目光齊聚,俱盯著林中動靜。
楊文廣心知不妙,仍穩步出馬,麵色不改。龐洪迎馬上前,假笑作禮:“少令公,一向無恙?”
楊文廣抱拳還禮:“老太師何事駕臨?”
龐洪冷冷道:“敢問少令公出城作甚?”
“奉國行事,剿逆擒奸,追拿反賊呼延慶。”
“哦?那呼延慶如今何在?”
“入林追之,未見其蹤。”
龐洪冷笑一聲,眯起雙眼:“少令公口齒伶俐,倒是說得好聽。可有人報我,方纔你與一黑麪將官同行出城,莫非明放暗護?”
楊文廣拍馬一拍,怒斥道:“呸!你血口噴人!”
龐洪麵色一沉:“你不服是麼?那便隨我金殿之上,麵見聖顏!”
楊文廣冷笑:“走便走,誰怕你!”心中卻道:好,老賊既想引我回城,正好引你離開此地,好叫我三位賢弟逃得更遠。
龐洪回頭吩咐龐龍、龐虎:“圍林搜人!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搜出呼延慶!”
“是!”兄弟二人應聲,率軍疾進,兵刃出鞘,殺氣瀰漫。
卻說林中風動草鳴,呼延慶已覺四麵響動,急喚二弟三弟:“快走!彆等了!”
三人轉身穿林疾走,呼延慶一馬當先,孟強、焦玉步下緊隨,三人掠草穿林,直奔東南。
林外官兵見三人奔逃,高聲呐喊:“在那邊!追!”
官兵如潮水湧來,四野響徹馬蹄與怒吼。
呼延慶勒馬回頭,見孟強、焦玉腳力漸慢,心中一橫,大聲喝道:“二位賢弟速往關鄉店房,牽出戰馬兵刃,不可再回!我於此阻敵,等你們走遠,我自脫身!”
孟強焦玉滿麵焦急:“大哥,你一人能敵他們麼?”
“放心!大哥我若連這點官軍都擋不住,何談報仇雪恨?”
“好!我們在二虎莊等你!”二人拱手一禮,轉身奔去。
呼延慶一騎獨立,擎鞭立於大道之上,單身迎敵,迎風怒目,身如鐵塔。身後塵煙滾滾,官兵隊伍如潮洶湧撲來,吆喝震地,旌旗遮日。
但見呼延慶縱馬揚鞭,左抽右摜,指東打西、指南擊北,一番鏖戰,鞭影如電,官兵接連敗退,死傷狼藉,血染塵埃。然敵勢如山,北門之外,一撥又一撥官軍如流水般源源不絕,層層合圍,愈壓愈緊。
呼延慶縱馬一擺,心中計議:“再在此處戀戰,勢必被困。不可久留,需破圍突走!”
當即手中雙鞭疾舞,“唰唰”幾下,掃退兩側軍兵,嚇得眾人閃避,讓出一條缺口。呼延慶策馬一夾,長鞭甩響,“嗒嗒嗒”馬蹄如雨,破陣而出,奔入山道。
然此馬非是胯下老驥,乃楊府家將所乘之駒,本非良種,奔行不久,已現疲態。未出百步,便被官軍後隊追上。呼延慶無奈,回身揮鞭,再戰一陣,鞭風呼嘯,險象環生。頃刻之間,又策馬狂奔。
如此反覆,且戰且逃,氣喘如牛,早已力竭神疲。倉皇之下,誤入一片荒林斷嶺,霧氣漫漫,林深山重,道路難辨。正欲迴轉另尋出路,忽聽後方一聲弓弦響動。
“嗖嗖嗖!”
三枝勁箭破空而至,龐龍已趕至山下,搭弓連發,欲取人馬性命。呼延慶鞭影翻飛,前兩箭皆被磕落,第三箭卻正中馬肩胛,乃是狼牙帶鉤之箭。
“嘭!”一聲悶響,戰馬痛嚎,前蹄高舉,發出“唏溜溜——”的哀鳴,身子一抖,驟然後仰。
呼延慶猛覺不妙,雙腿一緊,欲穩坐馬鞍,奈何馬已力竭奔疲,又受重傷,支撐不住,腰骨“哢嚓”一聲斷裂,重重塌地。那龐大馬軀竟將呼延慶的右腿壓在身下!
呼延慶額頭冷汗直冒,心知此刻若敵兵趕至,自己寸步難移,非死即傷!他咬牙強忍劇痛,左腳猛甩馬鐙,將腿抽出,掙紮著用力推開馬身,方欲抽出右腿,卻聽耳邊刀風破空而至。
龐龍已然策馬上前,長刀當頭劈下。呼延慶半臥於地,情急之下猛搖雙鞭,“嘡啷”一聲怒喝:“開!”竟將那一刀磕飛,刀刃脫手而出,插入旁側草地!
趁此一線喘息,呼延慶將右腿抽出,滾身躍起,身如脫兔,站於斜坡之上,雙膝微顫,早已氣喘如牛。
官兵蜂擁而至,將其圍住。呼延慶揮鞭再戰,奈何此刻已力竭神疲,鞭勢亦慢,腳步也浮。他雖年少身壯,然年僅十二,自昨夜四更天開戰至今,血戰連晝,至此已近午時,體力早耗七八。
龐龍調來五員偏將,列陣合圍,數十兵士輪番夾攻。呼延慶孤身一人,隻能左遮右擋,步步後退,身上衣衫早濕,泥汙、汗水、血跡交雜,小臉如墨,早失顏色。
他心中愈發淒涼:“唉,怪我年少無知,隻想上墳祭祖,點香燒紙,未料一紙成禍,驚動京城,今日將命喪此處,叫我娘在何處知我下落?老盟娘若得知我誤人子弟,孟強、焦玉為我而奔逃,心中如何埋怨我?”
念至此處,淚湧心頭,鞭已無力,腳步浮沉,魂魄如散。
正值危急之際,忽聞山間狂風乍起,“嗚——嘩——”怒嘯橫空,飛沙走石,塵土漫天。風勢狂猛,宛如野獸咆哮,樹搖枝斷,落葉亂舞,兵卒紛紛遮麵避目,紛亂不堪。
“怎麼回事?睜不開眼啦!”
隻聽山梁之上,一聲咆哮,震徹林巒。
“嗷——嗚——!”
眾人驚疑,風中望去,隻見半山之巔,一頭巨獸立於亂石之上,鬃毛倒豎,眸如金燈,身高丈許,狀如虎豹,怒目圓睜,尾掃山岩,山林為之震顫!
兵士麵麵相覷,魂飛魄散,驚叫之聲此起彼伏:“猛獸!猛獸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