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慶二次進京上墳,車停王老好雜貨鋪前。
店中掌櫃王老好一眼認出車上人影,心中一驚,忙不迭從櫃檯後跑出,快步將店門閂上。門外孟二愣被關在外頭,隻聽“喀”地一聲,木門已閉,尚未明白髮生了何事。
王老好急匆匆迴轉內堂,推開後屋木門,抖手開了錢匣子,從中取出五兩碎銀,雙手捧出,道:“小公子,三年前你在我這裡買紙時,曾托五兩銀於我未取,如今歸還與你,我不敢再留。”
呼延慶疑惑道:“老人家為何如此?”
王老好歎道:“哎,汴梁城內百姓,哪一個不記得你呼家公子?三年前你掃墓之日,包大人當街鍘了那惡霸過街虎,你救百姓於水火,誰人不拍掌稱快?如今提起呼延慶,街坊巷尾無不叫好,說你不愧為雙王之後,呼延丕顯之孫。我那幾張紙,權當咱百姓敬獻雙王的香火,你還我銀子,我怎安得了心?”
呼延慶聞言,心中一暖,神色間帶三分感激,低聲道:“老人家好心我記下了,銀子你還收著罷。你是小門生意,度日不易,我今日還得買些紙錢鞭炮,全從你這取。”
王老好連聲答應:“好好好,小公子要多少,儘管拿。”
呼延慶望著門外道:“這要裝得多,怕車載不下。”
此言一出,忽憶及眼下情勢:車若拉至墳前,一旦動手,恐怕難以抽身而退,豈不連累趕車之人?不如將車買下,日後好作打算。
他喚孟強耳語幾句。孟強即刻點頭,笑著出門將門掩好,走向正百無聊賴倚車而立的孟二愣。
“小哥,我問你,你這頭騾子,可值幾何?”孟強問道。
孟二愣皺眉略思,道:“少不得三十兩。”
“那這車呢?”
“也得二十兩。”
“也就是說,加起來值五十兩?”
孟二愣點頭:“少不得。”
孟強嘿然一笑:“既如此,我出你六十兩,車與騾俱歸我可好?”
孟二愣怔了一怔,隨即樂了,連連點頭:“哎呀,那感情好,你這可是給多了!實話說,我這車已使了兩年,值不得原價,二十兩是新車的數。你要給六十兩,太多了,少給些也成。”
孟強擺手:“不必,我再添十兩算作車錢,一共七十兩,如何?”
孟二愣聽了心中感動,麵露羞澀:“這……這如何使得?你太仗義了,我還真占便宜了。”
孟強道:“你吃虧麼?”
“冇吃虧!”孟二愣連連點頭。
“那就好!”孟強當即掏出七十兩,交割分明。
孟二愣將銀子揣好,心中過意不去,想要略表謝意,遂尋市中買了幾樣酒食,又添一罈好酒,拎著回鋪。
回到門前,見無旁人,遂輕手輕腳入了後屋。入門一看,不覺一驚:呼延慶、孟強與焦玉三人正磨刀擦刃,兵器在手,寒光四射,尤以呼延慶,身形魁偉,眼中神光如電。
孟二愣一怔,支支吾吾道:“呃……我買點吃的回來……”
呼延慶抬眼笑道:“哎呀,車老闆要請客哪!我正好餓了,來來,坐下一塊吃。”
孟二愣見狀,連聲應道:“好好好!”忙將酒食擺上桌,王老好也將前鋪門閂插穩,不再開市,五人圍坐,言笑晏晏。
席間,孟二愣眼角不住掃向兵刃,終按捺不住,小聲道:“幾位兄弟,不知是做哪一路的?”
孟強笑道:“我們嘛?江洋大盜!”
孟二愣一聽,倒吸一口涼氣,旋即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我跟王掌櫃打了多年交道,怎會結識盜賊?你這小夥子又這般仗義,我怎瞧也不像賊人……等等!我咋覺得這位公子眼熟?恕我冒犯,怎地像城門洞子上那畫像——呼延慶?”
王老好在旁失笑,道:“車伕哥,你眼力不錯,這位正是呼延慶公子。”
“啊?!”孟二愣一躍而起,雙手亂擺,連聲道:“呼延少爺!你了不得啊!我聽說你打過街虎時,我在城門口送客,冇趕上,真是憾事。我們趕車的都佩服你,你是真英雄!你們是又來上墳吧?”
呼延慶點頭。
孟二愣一拍胸脯,道:“我來幫忙!今晚我趕車!”
呼延慶擺手:“不可。咱這回上墳,恐有官兵埋伏,刀兵難免,怎好連累你?”
孟二愣卻道:“我捨命陪君子!”
呼延慶搖頭:“不必。你若跟著,隻添不便,一旦起事,怎顧得你?”
孟二愣訕訕道:“那……那我就不去了。可你們上完墳後要怎麼出城?”
焦玉道:“還用說?走城門唄!”
孟二愣聞焦玉所言,不禁搖頭道:“不可!不可!一到定更,城門便落閘封鎖,直至五更方纔開啟。爾等欲走,未免癡想!”
焦玉嘿嘿笑道:“怕什麼,我有斧子,砍了便走。”
孟二愣歎息:“隻怕你還未砍到鎖前,便自投羅網。”
呼延慶聞言,心中盤算,暗道:“孟二愣言之不虛。”當即轉頭對焦玉道:“焦玉,你且聽我。上墳之事極要,城門處卻險。你不若潛伏城門側,待我與孟強返身,你一斧砍開鎖,我們便好出城。”
焦玉撅著嘴,搖頭道:“我不願!我也要上墳!”
言猶未落,孟二愣忽道:“小公子,我倒有一法。城內城外,皆有泄水之道,否則雨水何處去?此洞皆在地底,幽僻異常,中間鐵柱阻塞;洞外通護城河,今逢春季,河床見底,隻要砍去兩柱,便可鑽出。”
孟強問道:“你可知泄水洞所在?”
孟二愣挺胸道:“我生長於此,豈有不知?”
孟強笑道:“你既知其處,那我與汝先尋探一番,你便不必隨我們。待我認準所在,今夜領路便成。”
孟二愣點頭:“好!”
二人悄然出門,繞城一週,等良久纔回來。孟二愣自覺功成,心中喜慰。
孟強與呼延慶合計夜間之策。呼延慶道:“上墳之際,不宜初更,官兵皆醒;上次我三更而來,此次改四更,守卒睏倦,此時燒紙即走。”
孟強與焦玉齊聲道:“正好!”
於是三人開始裝車。王老好店中,紙錢、香燭、鞭炮,堆如小山,儘數搬出,滿車如山,繩索紮縛,嚴絲不漏。焦玉在前駕車,呼延慶、孟強隨後護衛。
天色漸入四更,寒風清冷,三人辭彆老掌櫃,直奔肉丘墳。京城深夜,街巷無聲,巡邏不見,三人行如幽魂,一路無阻。
及至肉丘墳前,焦玉勒韁停車。三人側耳傾聽,瞧東側兵營,竟無燈火,亦無鼾聲,似已撤去。
孟強焦急,欲卸紙錢。卸了兩捆,忽道:“何必搬下?隻在車上燒,豈不省力?”眾皆點頭。
呼延慶望墳,胸中湧酸,哽咽難止。遂不顧燒紙之事,登台階,直直跪倒,哽聲道:“爺爺!孫兒呼延慶來了!今日再燒紙與您!願在天之靈,佑我報仇雪恨,使一家得以團圓!”
淚水湧出,不住撲簌。
孟強與焦玉此時亦忙火葫蘆點火。葫蘆中火球一彈即燃,火光如星雨墜地。三球先引地下紙火,又三球飛射車上,火勢頓生,如炎龍湧起。
三人齊跪,口中喃喃:“爺爺奶奶,孟強、焦玉與大哥結義,此番亦來儘孝。此紙此錢,皆為諸位陰間所用。”
裹在車中的煙花火炮,驟然引爆,火光沖霄,聲音震地,猶如雷霆轟擊。滿天紅光,如血如焰,映墳如晝。鞭炮齊鳴,聲震四野。
這一陣動靜,隻嚇癱半個京城。
附近民房之內,百姓驚起。遠處暗處潛伏探哨,見火光驚天,哭聲陣陣,鞭炮如雨,不知多少人聚於墳前,不敢冒然擒拿,遂層層稟報。
火光沖天,紙響如雷,百姓奔走相告。未幾,風聲入府,黃文炳聞變震怒,怒髮衝冠,麵沉如水,厲聲召將,急整人馬,提兵而出,直奔墳地!
火光映紅了整片夜空,鞭炮如雷,直震城中。守城兵卒尚未回神,黃文炳府中便已驚動。
他本在府中批閱軍報,聽得屬下急報:“肉丘墳處火起紙響,疑有賊人動手!”他眉頭緊皺,猛然起身,麵色驟冷如霜,心頭陡然警覺。喊聲一落,便令傳親兵備馬,緊急調動禦林軍火速出發。
“調兵遣將,不惜一戰!若有歹人擅闖京城、汙我天威,格殺勿論!”黃文炳低吼如雷,殺氣逼人。
墳前火勢已成烈焰巨龍。那頭騾子本就性烈,此刻身陷火海,驚恐至極,隻聽一聲長嘶,猛然掙脫了韁繩。烈火燒得它皮焦肉裂,卻也激發了求生本能,拉著燃燒的紙車狂奔而出。
那車本堆滿紙紮鞭炮,火借風勢,火光騰空,如流星劃夜。騾子沿著熟悉的街道一路狂奔,紙灰飛舞,火星落處,四處引燃。街兩旁的棚布鋪戶根本擋不住烈火,一接一燒,眼看整條雙龍街被火舌吞噬。
驚慌失措的人群湧上街頭,呼喊聲、銅鑼聲、敲盆聲此起彼伏:“著火啦!”、“快救火啊!”百姓倉皇逃命,坊巷之間陷入一片混亂。火車一路橫衝直撞,沿途的棚屋、貨攤、旌旗全被點燃,京城半壁頓成火海。
而呼延慶三人就在火後。他們原本隻是為了引起動靜,借紙錢祭祖之名敲打龐洪,未曾想竟鬨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局麵。
呼延慶一邊疾步追趕騾車,一邊低聲喝道:“兄弟們,收手吧。局勢失控,龐賊的兵力不容小覷,咱們人少勢單,若硬拚,恐是羊入虎口!”
孟強一馬當先,揮手道:“聽大哥的,先撤!”
他們緊跟火車,卻不知早有伏兵埋在巷口。數隊軍士正欲圍剿,一見那“火車”直衝而來,火光烈烈、鞭炮炸響,眾人一時駭然,不敢阻攔。火珠亂炸,燒著衣襟者滿地翻滾,眼被火星崩中的士卒痛嚎連連。
趁火光混亂之際,呼延慶三人兵刃出鞘,殺入敵陣。孟強雙斧舞出一片寒光,焦玉金背刀如旋風過境,呼延慶雙鞭似飛龍穿梭,三人衝入亂軍,如虎入羊群,一條小巷頃刻被他們打通。
“走!”呼延慶喝道,三人一路殺開血路,緊追火車,藉著混亂甩脫包圍。
這一頭,那騾子卻仍在狂奔。後人統計,它那一晚橫衝三十六條大街,穿越七十二條小巷,衝散八隊重兵。直到火力漸弱,鞭炮燃儘,累得四蹄發顫,終於在午朝門前倒下,奄奄喘息,車也隻剩一副焦黑的骨架。
此時,呼延慶三人已繞入京北街巷,原本欲趁混亂出城,誰料前腳剛走,便撞上黃文炳佈下的死局——龐龍親率禦林軍堵了前路。
火把照夜如白晝,禦林軍橫列巷口,刀槍齊舉。
“動手!”焦玉目露凶光,早按捺不住,率先怒吼著衝了上去。
三人背水一戰。火光中,呼延慶雙鞭起落,快若驚雷,鞭聲炸響,震退敵陣。焦玉身形如豹,揮刀如風,金背刀在他手中成了索命的鐵錘,砍翻一隊刀盾兵。孟強斧舞電閃,連續擊倒兩名偏將。
但禦林軍越聚越多,圍得水泄不通。
“再鬥便是送命。”呼延慶低聲道,“殺出去,奔泄水道!”
“明白!”孟強應聲,身形如電,躥至最前。斧刃翻飛,生生撕裂封鎖線。
突遇龐龍攔路,大刀當空劈來,勁風呼嘯。孟強斜身避過,冷笑道:“你的刀雖快,擋得住我的火不?”
他背起斧頭,掏出那隻火葫蘆,猛然擊底。“叭叭!”兩道火球呼嘯而出,直衝龐龍麵門。龐龍大驚,倉皇舉刀阻擋,火星濺落戰袍,烈焰頓起,他頓時哀嚎,連拍帶撲,反倒被烈焰黏手,嚇得滿地翻滾。幸得部下拚命撲救,這才壓住火勢,但已丟了麵子、傷了皮肉。三人趁勢殺出重圍!
孟強開路,焦玉殿中,呼延慶斷後,三人踏火光而行,破重圍如砍麻,所過之處血灑一地。禁軍再追,卻被拉開距離,眼睜睜看著他們鑽入暗巷,失了蹤影。
天色漸白,晨光透過城門高樓下的縫隙灑落,映照出蒼灰色的青石地。呼延慶、孟強、焦玉三人從靠近城門的一側潛行而過,腳步輕急,心跳如鼓。眼看就要接近泄水道出口,突地,一聲刀鞘撞擊聲劃破黎明前的寂靜,一隊軍兵從側巷殺出,悍然插入,將三人生生攔腰斬斷。
焦玉與孟強強行突圍,往城外殺去,唯獨呼延慶,被軍陣生生截住。他腳步一頓,轉身欲追,卻已不及。前方人影如潮,寒光閃爍,堵死了去路。
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鐵甲,跨馬持刀,雙目炯炯,厲聲喝問:“站住!前方鬨事之人,可是那反叛餘孽——呼延慶?”
呼延慶朗聲回道:“你是哪一位?”
對方咬牙:“你家老爺叫黃文炳!”
呼延慶眼神一凝,輕哼一聲:“你是龐洪的女婿?”
那將軍森然冷笑:“不錯。你又是誰?”
少年挺身昂首,目光如炬:“吾乃呼延慶!”
此言一出,黃文炳隻覺血湧上腦,眼中凶光爆漲。他恨極呼延慶已久,如今狹路相逢,更是怒不可遏:“小畜生!王蛟虎死在你手,龐府上下夜不能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話音未落,雙腿一夾馬腹,座下戰馬狂嘶衝出,巨刀高舉,挾著風雷之勢,朝呼延慶當頭劈落。
呼延慶雙鞭交叉,橫空擋架,“當”的一聲震耳欲聾。緊接著,又有兩名副將從兩側圍上,三人合圍,殺勢凶猛。
年僅十二歲的呼延慶雖技藝超群,卻終究力敵不過眾。交戰十餘回合,兵刃撞擊之聲如雷似電,周圍官兵都被震得耳膜欲裂。他體力漸耗,步伐微滯,心中暗急:不好!若再遲疑片刻,便要命喪此處。
他一邊苦撐,一邊思及孟強、焦玉:“兄弟二人已衝出包圍,萬一他們有失,盟娘如何交代?”心念微動之際,左側忽然一道寒光掃來,一名偏將手持長鞭抽至,呼延慶避之不及,被拌住腳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活捉了!”軍兵狂喜而上,呼啦一陣撲來。
誰知呼延慶猛吸一口氣,體內暗勁迸發,一式“鯉魚打挺”,身子淩空彈起,雙鞭貼地一掃,隻聽“砰砰”幾聲,七八名官兵應聲而倒,腿骨儘碎,慘叫連連。
他趁亂側頭一看,十幾步外是一座低矮民宅。他身形一旋,雙足一點地麵,腰胯一收,如蒼鷹撲隼,“唰”地躍上屋頂,再一躍便入了院內。
動如雷電,影若驚鴻,黃文炳等人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跑了!”眾兵回神,倉皇下馬欲追。
但馬豈能上房?待搭好梯子再翻屋頂,早已人影全無。
呼延慶不敢久留,一路飛簷走壁,從這家屋頂翻至彼家院牆,幾躍之後甩脫追兵。他心中急切:“不可在房上久待,須得早日尋回孟強、焦玉。”遂一個起落,輕飄飄落在街道一側。
甫一落地,前方“嘩啦”一聲兵器齊鳴,一隊軍馬破曉而來,燈籠高挑,映得夜色如晝。為首小將一聲厲喝:“站住!何人前行!”
呼延慶雙鞭一展,腳步一沉,殺意騰起。他知道這一戰,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束手待擒。
他沉聲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號!”
軍卒合圍之中,一騎白馬緩緩踏前。馬背之上,一位少年小將,年約十四五,眉目如畫,麵若美玉。紫金束髮冠上雉羽輕顫,身披麒麟亮銀甲,外罩素色輕袍,一派貴氣凜然。
他目光灼灼,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呼延慶,輕聲道:“呔!你是何方人物,敢在此地遊蕩?”
呼延慶氣喘如牛,胸口起伏,猛地吐出一口粗氣。火光映照下,他一身破袍,血跡斑斑,額上汗水沿鬢而下。他揚起下巴,冷冷道:“嗯,我就是呼延慶,呼家之後。”
對麵那少年將軍眯眼一笑,朗聲道:“好得很!你果然是呼家後人。來,領死罷!”
呼延慶眉頭一緊:“你是誰?”
少年冷哼一聲,抬手一指高懸燈籠:“你自己瞧罷。”
呼延慶聞言,抬頭望去,隻見風中獵獵作響的大紗燈上,赫然寫著四個金字:“天波楊府”。這四字如雷貫耳,直震得他心神一顫。
他喃喃念道:“楊家?母親曾言,楊門忠烈,世代為國,婦孺皆將,個個是我中原脊梁。眼前這人……”
他臉色驟變,脫口而出:“你是……楊文廣?”
少年傲然而笑,手中銀槍唰地橫空一抖:“不錯,正是楊門少令公,看槍!”
銀槍一挑,寒光如電,直取呼延慶麵門。呼延慶心道:“早聽說呼、楊、高、鄭四家交情莫逆,今番楊家人卻來緝我,那便莫怪我不留情麵。”念頭電轉間,雙鞭已出手,寒影翻飛,接架相還。
火光之中,戰影如飛。兩人你來我往,轉眼已過三四回合。楊文廣忽地暴喝一聲:“呼延慶,爾果不凡,某家不是你對手!暫且退去!”說罷虛晃一槍,作勢敗走,撥馬狂奔。
呼延慶見狀心中一驚:“這小將莫非要誘我追擊?”正思索間,隻見楊文廣衝著他略一點頭,微一擺手,神色之中竟帶一抹促狹的笑。
“這是什麼意思?”呼延慶未及細想,隻覺此人並無敵意,心下一動:“罷了,我追!”拔步便緊隨其後。
前方楊文廣快馬加鞭,一邊奔走,一邊高聲喊道:“閃開!閃開!呼延慶來了,武藝非凡,速速避讓!”
兵丁聞聲錯愕未定,尚未來得及辨清真假,便見楊文廣一槍在手,徑直破陣。那槍起如龍,落若雨,凡擋路者儘被撥開。隻聽得“噗噗”幾聲,竟如串糖葫蘆般將幾個兵卒挑翻在地。
眾軍士見勢駭然:“哎!少令公,這是怎的了?怎麼對自家人動手?”
“快讓開!”楊文廣吼道,“你們不讓,他便殺出來!”
一路殺出血衚衕,終於到了僻靜巷道。楊文廣甩鐙下馬,回首之時,呼延慶也已追至。兩人站定,一時四目交投。
“少令公,”呼延慶拱手,“方纔一番,多謝救命之恩。”
楊文廣擺擺手,正色道:“喚我文廣即可,你我本是世交之子,不必多禮。你可知我為何在此?”
“是……你如何知我今日必來?”呼延慶訝問。
楊文廣眼神柔和了幾分,道:“是高猛傳的信。他說你一彆三年,今逢清明,定會來祭祖。我與他情如兄弟,便約定同日帶人悄巡京中,隻為一見你麵。果然天意不負,真讓我們撞上了!”
呼延慶低頭,語氣沉重:“我今日驚動風聲,恐連累楊府……”
“莫言連累!”楊文廣打斷他的話,眼中透出一股少年人的英氣與信任,“為你準備的盔甲與馬匹都已備好,穿戴整齊,趁亂出城。咱們楊家,絕不會坐視忠良之後在京中喪命。”
言罷,楊府親兵魚貫而來,卸鞍奉甲。隻見盔甲金光燦燦,袍帶整肅,馬匹高大精壯。呼延慶也不多言,隨手接過,披掛整齊。盔冠在頭,銀鱗貼體,披風飛揚間,昔日呼家虎將之風再現。
楊文廣翻身上馬,肅然道:“我護你出關,快走!”
夜風中,兩騎如電,破火光而去,奔向那未知卻滿載忠義與血仇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