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深,二虎莊外草長鶯飛,村頭老槐樹下,晨光微曦,炊煙繚繞,幾個孩童正圍著打鬥之人嬉笑叫嚷,地麵塵土飛揚。
呼延慶一身短褐,腳步如風,自山道而來,望著麵前這片莊落,心中火氣早已翻滾。昨夜宿於青石鎮驛店,清晨醒來便發現烏騅馬不翼而飛,掌櫃言說有人連夜牽走坐騎,似是販馬之徒,蹤跡指向此地。呼延慶尋跡而至,一路奔行,心中隻盼尋得坐騎,若真為人所竊,定叫那賊人吃些苦頭。
未及入莊,便聽得村頭喧嘩聲起。他快步上前,隻見兩個少年正在練武,其中一人黑麪闊口,另一人紅臉壯實,俱是臂粗腰圓,拳腳狠辣,竟與尋常潑皮不同。更叫呼延慶怒目欲裂的,是那黑臉少年身側,赫然站著一匹烏鬃馬,鬢毛披散、四蹄沉穩,正是他苦尋一夜的烏騅良駒!
他當即大喝一聲,衝將上去,揮拳直指黑臉少年:“好賊子,還我坐騎!”
黑臉少年一愣,怒道:“你這黑大個胡說什麼?這馬是我買來的!”話未落,呼延慶已出手,兩人拳腳交加,紅臉少年見勢不妙,也上前助戰,一時間拳來腳往,鬥得天翻地覆。
莊中忽有人喝止:“都住手!”
眾人一愣,紛紛讓開。隻見莊門處走出一位中年婦人,年在四旬開外,衣著雖不華貴,卻收拾得極整,眉眼間自有一種從容鎮定的氣度。她目光掃過場中三人,冷聲喝道:“小壯士,你為何大動乾戈?”
呼延慶喘著粗氣,拱手作揖:“老人家,我是行路之人,昨夜宿於青石鎮店房,今晨醒來,我那烏騅良馬不見。一路追蹤至此,見那黑臉小子騎著我馬,我欲討回,他卻不還,反先出手打我,我才還了他幾拳。”
黑臉少年已跌在地上,跳將起來叫道:“娘!他信口胡言!這匹馬是餘黑七今早牽來賣給我的!我一看中意,騎上試腳程,出了村恰好撞上他,他一打口哨,這畜生便亂蹬,把我摔得好苦,我們這纔打了起來!”
那婦人聞言,麵色一沉,冷聲喝道:“奴才!說了多少回?做事先問是非,再動手不遲。再胡攪蠻纏,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罷,她轉頭看向呼延慶,語氣略緩:“小壯士,你那坐騎如今何在?”
呼延慶抬手一指:“正於田邊吃草。”隨即打了聲呼哨:“吱嘮嘮嘮——”
隻見烏騅馬耳動身輕,瞬息奔來,四蹄翻騰,捲起一路飛塵。馬兒奔至主人麵前,鼻中噴氣,嘴拱其肩,神態親昵。呼延慶撫著馬頸,神色頓柔,那烏騅彷彿聽懂了似的,嘶聲一聲,昂首挺胸,引得圍觀鄉人笑聲四起。
婦人見狀已心知八成,轉頭盯住兒子:“這馬是哪來的?”
焦玉低聲道:“今晨餘黑七牽馬來我莊,說是要賣,我喜歡這馬,一試腳程剛出莊口就遇上他,一打哨這畜生就把我摔下來了……”
婦人點頭:“聽清了麼,小壯士?非我家兒偷馬,而是餘黑七販來,若你不信,自可喚他當麵對質。家人——”
“在!”
“去,將餘黑七尋來。”
“遵命。”
片刻之後,家丁氣喘籲籲跑回:“夫人,餘黑七走了。鎮裡夥計來報,說丟馬之人砸了他店,他嚇得跑了。”
婦人皺眉輕歎:“唉……此事本是一場誤會。”
她回身拱手向呼延慶道:“小壯士,我家一個是親兒,一個是義子,我不敢言教子有方,卻也斷不會放縱為非作歹。今日之事,實屬誤會,適才衝撞,老身賠禮了。如若不棄,還請入我莊中坐坐,也好叫這兩個小畜生賠個不是。”
呼延慶聞言,怒火儘消,神色一斂,拱手答道:“老人家明理,是我魯莽在先,未辨是非便動手相爭,多有得罪。咱們萍水相逢,不敢叨擾,在下便告辭了。”
言罷牽馬轉身便走。
那婦人一見呼延慶年少身雄,氣度非凡,且明禮數、知進退,心中暗生愛才之意,忙道:“哎,小壯士留步!常言道,不打不成交,方纔雖有些磕碰,終究誤會一場,不妨到我莊內坐坐,飲口熱茶解解氣,也好結個朋友。”
兩個孩子也湊了上來,一左一右拉住呼延慶衣袖:“黑大個兒,彆走啦!你打得我疼,我也服你厲害,咱們交個朋友吧!走走走,進莊喝茶!”
呼延慶看他們一臉真誠,亦覺可愛,不由一笑:“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手牽手入了莊門,家人將烏騅牽入後院。二虎莊內,宅院寬廣,樓閣成列,莊中花木蔥蘢,堂屋高敞寬明。呼延慶入得正廳,那婦人親斟清茶奉上,笑道:“小壯士,家住何地?貴姓大名?”
呼延慶拱手作答:“家住上江縣大王莊,姓王,名三漢。”
那婦人頷首道:“老身姓焦,這黑臉娃娃是我兒焦玉,紅臉的是我乾兒子孟強。他們的父親在世之時,俱是保駕護國的大將。唉,如今皆已作古……”
言至此,眼角微濕,語氣低沉。
呼延慶一怔,再看兩少年,俱是虎目劍眉、英氣逼人,竟不似尋常村童。
焦玉乃焦廷貴之子,焦讚之後;孟強則為孟定國之子,孟良之孫。其兩家祖上,世代忠勇,曾與楊六郎結為異姓兄弟,並肩征戰,情誼深篤,素有“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之稱。兩家世居同巷,往來密切,兵歸一營,家住一院。
焦孟二童,自幼由母輩共撫長成。焦夫人與孟家嫂子情同姊妹,共同教養孩童,既授以文墨,又習以武藝。二人性雖未脫稚氣,然誌向頗高,英氣初露,隻是行止間尚多頑劣之習,尤以焦玉為甚。
焦玉自幼癖愛駿馬,每見良駒,心馳神往,非得執金購之不可。然性多善變,騎乘十日半月便覺厭倦,棄之如敝屣,複又覓新。其母屢加訓誡,終難遏其癖性,亦常感無可如何。
焦夫人靜靜地望著呼延慶,心頭思緒翻湧。她知道,邊關征戰日緊,邊關兵營中常缺駿馬,若家中孩子喜歡買馬,倒也未嘗不是助戰之舉。於是她便默許焦玉愛馬成癖,隻要他玩夠了,那些駿馬便由家人牽往邊地軍營,或轉賣於邊將,一來二去,也算未使家財虛耗。
餘黑七便是往來莊頭的馬販子,一麵做著牲口買賣,暗地裡卻開著黑店,靠偷馬、騙馬、殺人越貨謀生。焦玉喜愛好馬之事,餘黑七早摸得清清楚楚,便時常牽幾匹好馬來二虎莊賣個高價。孩子愛馬心切,買得開心,他則大賺其利。
而昨日這匹烏騅馬,原是餘黑七在青石鎮見著呼延慶所騎,心生歹意,半夜潛入店中,將馬偷走,天不亮便牽到二虎莊,恰被焦玉買下。若非他偷馬引禍,呼延慶也斷然不會踏入這莊中,更不會因此結識孟強與焦玉。
焦夫人將家中來龍去脈娓娓道來,話語平和而清晰。呼延慶聽得心驚不已,又感意外驚喜。他心念一動,想到自己祖父呼延丕顯,與孟良、焦讚素有交情,若如此說來,他們並非外人!
他抬頭望向焦夫人,眼神坦蕩:“老伯母,請您吩咐家人暫退,在下有要事相告。”
焦夫人看他神情鄭重,略點頭:“下人都退下。”
屋中頓時靜了下來。呼延慶起身一步上前,鄭重其事地說道:“晚輩真名,呼延慶,乃呼延丕顯之孫。”
焦夫人聞言一震,眼中猛然亮起異色:“你是……呼延慶?”
廳中孟強、焦玉更是驚叫出聲:“哎呀!你就是那個九歲進京祭祖,殺了刁奇、丁霸的呼延慶?!”
兩個少年頓時圍住他,喜不自勝,拉著他的手左瞧右看,嘖嘖稱奇:“嘿嘿,你就是呼延慶啊?名聲太大了!難怪我們倆聯手也不是你的對手!”
“哎,你今年多大?”
“我十一歲。”
“啊?你才十一?我纔不信呢!”
“你怎麼不信?”
“你個子這麼高,比我們都高出半頭,還那麼能打!”
“哼!你自己冇長個兒怪我咯?”
焦夫人見三個孩子鬨成一團,也忍俊不禁:“奴才!彆胡說。身量高低不代表年歲大小,能耐也各有分。當年甘羅十二歲為丞相,周瑜十四便統兵水師,英雄出少年,豈能比你們這兩個不省心的頑童?”
呼延慶轉頭問:“孟強,你幾歲?”
孟強道:“我也十一。”
“焦玉你呢?”
“我十歲。”
一對生日,呼延慶比孟強大三日。孟強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咱哥仨正好,歲數差不多,要不咱結拜成兄弟如何?”
焦玉立即點頭:“好啊!我冇意見,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呼延慶心頭亦喜,一口應下。焦夫人笑得滿麵慈愛,隨即命人喚來孟夫人。兩個夫人親為主盟,香火設於正廳之中,三人跪地結拜:呼延慶為長,孟強為次,焦玉為三,從此以兄弟相稱,情同手足。
禮畢,焦夫人麵色柔和,輕聲問道:“呼延賢侄,你怎的不在大王莊,卻獨自來到這二虎莊來?出了什麼事?”
呼延慶微微一頓,歎了口氣:“老盟娘,提起此事,隻覺心中難安。”他便將上墳燒紙、惹下龐門禍事、家中遭圍、倉皇出逃的經過一一道來。講到末了,他低聲道:“我外祖見龐家兵勢凶猛,讓我速速逃出大王莊。我流落在外多日,日夜牽掛家中,不知母親和外祖如今安否,心裡真是惦記得緊。”
焦夫人聽完,目中泛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命的孩子。你從小多災多難,如今卻堅韌如此,實屬難得。你安心住在這,不必多慮。咱這莊子,從今日起,不叫二虎莊,改名三虎莊——你們兄弟三人在此結義,三虎齊名,才合道理。”
她當即安排家人,星夜兼程前往大王莊探查,欲將呼延慶之母接來同住,好叫母子團聚,無再懸念。
呼延慶連聲稱謝,心中暖流湧動,從未有過的安心。
三兄弟自此同住一處,日夜同吃同住,晨起操練,暮時讀書,練拳、習武、騎馬、射箭,事事不離左右。原先調皮貪玩的孟強、焦玉,在呼延慶的帶動下也漸漸沉穩,儼然以他為首。
焦、孟兩位夫人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常道:“自從呼延慶來了,這倆奴纔可讓我們少操不少心。”
光陰如飛,轉眼一月過去。
這日,呼延慶臨窗望月,心頭突然一緊。他低聲自語:“也不知老盟娘派人去接我娘了冇有,怎麼一直冇動靜?我心裡越來越不踏實,得了,我親自回一趟大王莊看看。”
次日清早,他將去意告知焦夫人與孟夫人。
焦夫人輕輕歎息一聲,道:“孩子,唉……你既要走,我便不能再瞞你了。”
呼延慶心中一沉,直覺不妙。
隻聽焦夫人道:“你來三虎莊的第二日,我便派人前往大王莊,欲接你母親。但那人回來稟報,說大王莊已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滿村房屋皆毀,竟無一人蹤影。後來再三打聽,得知你走後當夜,龐龍龐虎兵圍大王莊,抓不到你,竟火燒全莊,燒得乾乾淨淨。”
呼延慶聽到此處,已是滿麵蒼白,嘴唇緊抿,手指微微顫抖。
“我們又派人四處探查,隻知有人倉皇逃命,至於你母親、你外祖是否在其中,音信全無。”孟夫人也柔聲道,“我們實是怕你太難過,所以一直未曾說出。如今你執意回去,便不能再隱瞞。”
焦、孟二位夫人將真相緩緩道出,隻見呼延慶麵色驟白,怔立如木。耳中隻覺嗡響作雷,眼前昏昏,胸中似有千鈞巨石壓住,隻覺呼吸皆難。過得良久,他才緩緩抬頭,然而眼眶已滿是紅意。
下一刻,他再忍不住,仰麵便哭,聲音淒絕:
“外祖……母親……舅父!是我不好!我在京城惹下禍端,卻連累滿門遭焚。我對不起老王家,對不起你們……”
哭聲嘶啞,震舍動梁。那一刻,他纔是真正的孩子,失去根、失去家、失去血脈庇護的孩子。
他攥緊雙拳,牙關咬得血幾乎流出,淚水如斷線珠子般滾落:“龐洪……龐龍、龐虎、龐彪、龐豹……你們等著!我活著一天,總有一天,我回京城要你們償命!”
二位夫人忙上前相勸,將他攙扶在座,輕拍其背,言語溫柔。許久之後,方漸漸止住悲聲。
然而巨苦入心,禁之不住。呼延慶胸中鬱怒難散,便突然病倒,一病便是半月有餘。焦、孟兩位夫人殷殷照料,孟強、焦玉日夜守睡。他在床上昏沉幾日,但眼神漸漸不同:那種稚嫩漸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狠勁與決意。
如此,呼延慶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
病癒後,他一心練武,比從前更為刻苦。拳掌風聲如嘯,身形如電,幾乎不知疲倦。夜深燈儘,仍見他影在院中如風;晨雞未鳴,他已立於台階練鞭。焦、孟夫人皆看在眼裡,隻覺這少年日後必非凡流。
時序更迭,不覺已至新年。轉眼呼延慶十二,距離清明不過數日。他坐臥不寧,思緒紛亂。夜深人靜時,他目光空洞望著天井月光,自言道:“九歲上墳,如今三年,先祖墳頭斷絕香菸,是我不孝。今年無論如何,也要二次上墳。”
他心頭又閃過一念,眼中寒光一閃——
“若遇龐洪,便斬奸除惡,為家人報仇!”
於是,他暗自收拾小包裹,將所需銀兩、藥丸、小刀藏於其中。此事瞞得緊,不想驚動任何人。
然這一切,卻全冇逃過孟強的眼睛。
孟強推門就問:“大哥,你要出門?”
呼延慶愣了:“你……怎麼知道?”
孟強眨眨眼:“你那些事兒,能瞞得了彆人,瞞不了我。”
他又道:“你想進京再上墳,是不是?”
呼延慶欲辯,孟強打斷:“何必裝?我算出來的。你不帶我們倆,我們絕不讓你走!”
焦玉也跳起來:“對!我們仨是兄弟,你去,咱們就一起!”
呼延慶蹙眉低語:“京中搜捕甚急,龐氏爪牙遍佈皇城,汝等若隨我同行,倘有閃失,豈不連累兩位盟娘憂心不安?”
孟強據理力爭:“兄長此言差矣。三人偕行,可為聲援;汝若孤身入汴,反添危機。今夜之計,正當同心共赴。”
呼延慶沉思片刻,眼中神光微動,終於頷首:“既如此,隻此一節,須得秘而不宣,萬勿驚動兩位娘子。”
孟強一拍大腿,笑道:“無妨,夜靜星稀,自可悄然離去。”
呼延慶一歎:“汝等若不辭而彆,隻恐盟娘憂心如焚。”
孟強笑道:“我等三人並肩而行,縱使離去,亦不過片時罵責。待他日安然歸來,自是喜上眉梢。”
呼延慶本已下定決心,此刻聽言,心意更堅,朗聲道:“善。今宵三更,動身!”
孟強即應:“我往取銀。”
焦玉隨聲而動:“我去備馬。”
第三人亦道:“兵刃之事,交於我身。”
夜深。三人飯也不敢多吃,隻假裝在書房讀書。兩位夫人安心睡下,全然不知三虎未來的災與難此刻悄然展開。
三更過後,夜色沉沉,月光如水。三人悄悄開啟花園小門,馬蹄無聲踏草,三人回身輕輕將小門鎖死。
“駕!”
三騎飛躍如電,夜風呼嘯,一路奔行。天將亮時,他們已越山出穀,三人興奮不已,笑聲震霄。
焦玉望著天色:“京城一定繁華,我們這回可要痛痛快快見世麵!”
呼延慶提醒:“三年前我鬨過京城,咱們說話小心,到處有我的畫像。”
孟強拍胸:“冇事!”
一路風塵,三天行程,連夜疾馳。第四天正午,遠遠便見汴梁城郭高立,城門車馬如流,商旅如織,煙塵滾滾。
呼延慶勒馬:“不可貿然入城,被認出,禍則立至。”
孟強點頭:“找個店歇腳,再作計較。”
三人尋得關鄉一店,將馬拴好,洗塵用膳。飯後呼延慶沉思良久,開口道:“兩位賢弟,我不敢這樣進城。若被認出,不但上不了墳,反累你們。”
孟強問:“那該如何?”
呼延慶道:“咱們需想個法子,能悄悄混進城去。”
他目光投向兩位弟兄,靜靜等待他們的計策。
孟強年紀雖小,卻機靈得很,心思靈巧,堪比山中猿猴。他向呼延慶和焦玉擺擺手:“你們先等著,我出去轉轉,定能想出法子。”說罷,便一人出了客棧。
這關鄉地處汴梁城外數裡,往來商販絡繹不絕,沿街鋪麵林立,叫賣聲、人語聲混雜成一片,頗有一番市井熱鬨之景。孟強一麵裝作閒逛,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穿街過巷之際,忽然在集市邊瞧見一輛花轎車。車上彩漆鮮亮,畫飾精緻,車轅前套著一頭壯騾,毛色光亮、蹄實肩寬,正是一輛城中常見的載人之車。
趕車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漢子,生得高大,頭挽牛心髮髻,身著粗布衣裳,褲腿挽起,腳踏靸鞋,雙眼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個精明練達之人。此人正坐在車頭,神情懶散,卻又帶著幾分市井老油條的機警。
孟強見了,心生計較,快步走上前去,拱手道:“車老闆,您辛苦了,請問貴姓?”那漢子見是小公子模樣的少年,自覺有生意上門,連忙跳下車來,笑道:“不敢當,小人姓孟,江湖人稱孟二愣。公子可是要用車?”
孟強一聽此人也姓孟,順勢笑道:“哈,原來同宗,那好說,咱們也算自家人了。”
“公子折煞小人了,能為您效勞是我的福氣。不知您要上哪處?”孟二愣滿麵堆笑。
孟強道:“我想進京城,你對城裡熟嗎?”
孟二愣挺了挺胸膛,滿臉自豪:“我就是開封人,城中巷道閉著眼都能走到。您要是找‘夾死驢衚衕’,我都能領您去。還怕進不了城?”
孟強佯作憂色道:“可聽說城門口盤查得緊,難進哪。”
孟二愣嘿嘿一笑:“那倒也是。近些年傳說呼延家有了後人,三年前清明曾有人偷偷進城上墳,自那之後每到節令,城門都加崗盤查。但公子算是走對了,我與把門的兵卒多是舊識,隻要不犯國律,無甚難處。”
孟強一聽,立刻說道:“那就好,我這車雇定了,晚上若還需用車,你敢走夜路麼?”
孟二愣把胸口一拍:“嘿,我孟二愣行走江湖十數年,從不怕事兒!人稱我二愣,不就是愣得膽大嘛!”
“哈哈,那好,車就交給你了,跟我走吧!”
二人一番計議妥當,孟強領著孟二愣回到客棧。到了門前,孟強低聲道:“你且在此等候,車彆挪動。我有個哥哥染了傷寒,正躺著發熱,這病最怕受風,一旦在城門口掀簾查驗,豈不要命?你入城時幫我說項,照應一下,免得他著風。”
孟二愣點頭如搗蒜:“好說好說,小事一樁。”
孟強又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這五兩銀子,你留著給守門的弟兄買包茶葉喝,疏通方便些。”
孟二愣一怔:“喲,用不著這麼多,一兩足矣。”
“都給你了。”孟強擺擺手,“我這車要雇一整天一夜,你開個價吧。”
孟二愣見這小公子爽快非常,便謙和道:“二兩銀子足矣。”
“我給你十兩!”
“這……這可太多了。”孟二愣又驚又喜。
“你若把事情辦好,十兩都不算多。”
孟二愣咧嘴笑了:“成!公子大方,孟某必不辱命!”
一邊說著,屋中焦玉已備好包裹。孟強又去與掌櫃打招呼,交了店錢,留下三匹馬暫存,借一床被褥以備出行。
夜色將臨,屋內三人悄悄佈置妥當。孟強將呼延慶裹入被褥,再加一層褥子與枕頭,掩人耳目。兩人一左一右,將“病人”扶入花轎車廂。
孟強低聲一喝:“啟程。”
“駕——!”孟二愣振鞭催車,轔轔輪聲直向城門。
將近城門,孟二愣遠遠跳下,滿臉堆笑,抱拳高聲道:“列位軍爺,清苦當值,二愣特來問安。”
守門士卒認得,便打趣道:“二愣子,又是你?上回說的大蔥,你可彆忘了。”
孟二愣連忙應聲:“俱已備妥!”
旁邊又有人笑問:“上次討的布鞋,可曾做成?”
“諸位但放心,皆在車中。”說著,孟二愣摸出一錠白銀,輕輕一拋,“聊表薄儀,各位兄長買茶暖胃。”
士卒接過,依舊把車攔住,目光疑色。
孟二愣眼見難通,便又自懷中摸出五兩白銀,托在掌上,舉目環顧,低聲笑道:
“諸位,些微贈物,不足掛齒。內人手笨,鞋亦不堪入目。此五兩白銀,乃小人受雇之資,今悉數奉上,隻望諸位照拂一二,讓我此車不致受風。”
銀錠映著晨光,閃閃生寒。
眾人目露喜色,相互使眼色:“二愣子今兒倒是大方。”
孟二愣揖手作禮:“蒙諸位平日照拂,小人方得餬口。今車中載有貴客,不敢久候。若蒙恕允,二愣銘感五內。”
守門軍士見銀已入手,自也不好推拒,遂招手放行:“去罷,去罷。”
車輪轔轔,穿門而入。
眾守卒相視一笑,低聲咕噥:“罷了罷了,快快放行!”言罷,推杆開閘,關口木柵應聲而啟。
三人駕車穩穩馳入,魚貫過關,身後塵土微揚,轉瞬消隱暮色中。
車過關後,孟強湊近呼延慶,低聲問道:“哥啊,此時日頭已高,恐非上墳之辰。咱們往何處去?”呼延慶略一沉吟,想起三年前曾於大相國寺前一處香燭雜貨鋪歇腳,其店主年邁忠厚,為人正直,不似尋常奸商,便低聲道:“寺前有一老翁開鋪,吾昔日曾在其鋪中暫歇。今日可再投之。”
孟強將此話告知二愣,二愣一聽拍腿笑道:“那家我認得!”遂策馬前行,不多時,已至寺前雜貨鋪。鋪門敞開,紙燭香火,琳琅滿目。老掌櫃正打著算盤,見車至,連忙笑迎,道:“幾位貴客,是買紙的麼?”
孟二愣下車應道:“哪是買紙,分明是給你拉來財神爺啦!”老掌櫃一聽,愣了愣,便笑道:“請請請,裡邊坐!”
眾人攜呼延慶入內,呼延慶避人目光,並不趨櫃,而是引眾直往後院而去。老掌櫃見狀,大驚,忙喝止道:“哎哎哎,你們乾甚麼?這可是後頭私地!”
孟強一拱手,道:“老伯莫慌,且容我等安坐,再與你細說。”
眾人掀簾入屋,裡間不過三尺方丈,一張老木床尚存,塵跡猶新。孟強卸下呼延慶之甲冑,扶其於床上坐定。老掌櫃追入屋中,舉目一望,隻見那少年麵帶風霜、眉目英挺,恍然之間,一道舊影浮上心頭。
“哎呀!”他失聲驚呼,“小公子……我怎覺得你眼熟得緊?”呼延慶緩緩抬眼,聲音沉靜,道:“老掌櫃,你真不記得我了?三年前,我不是從你這兒走的嗎?”
老翁定睛細看,麵色忽變,連退兩步,道:“你……你是呼延慶!老天爺,你怎麼又回來了!這地方……你不該來啊!”
屋外微風吹動門簾,香爐中輕煙嫋嫋,彷彿也為將起的風波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