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頭,春風拂柳,宮牆之外百花新吐,宮闕之中卻是一派肅殺之氣。八寶金鑾殿上,晨鐘甫止,內外三班早已肅然列班,文武百官分立兩側,誰也不敢高聲喘氣,隻等仁宗趙禎啟口。
仁宗趙禎披黃袍而坐,目光平靜,實則心中波瀾暗湧。忽抬手敕道:“宣包拯上殿,令其審理平南王與王元帥之案。”
宣旨既出,眾臣神色微變。這平南王高錦,乃前朝重臣之後,昔年因事辭爵歸居;王蛟虎,更是禁軍統領、權重一方,平日裡誰敢觸其鋒芒?如今兩人糾葛成案,聖上竟交於包拯審理,真個是要撥開雲霧見天光了。
不多時,隻聽殿門外馬蹄輕響,靴聲鏗鏘,包拯大步踏入殿中,身披烏紗,麵色冷峻,雙目沉靜如井水,卻又隱有雷霆之勢。他上前施禮,朗聲接旨。包拯聞詔,心頭陡震,既驚且喜,既驚其事之突然,亦喜於聖眷之隆重。驚的是,雙王呼延丕顯竟有後人存世,且敢於此時進京上墳,實是出乎意料;喜的是,聖上竟將此驚天大案親自交予自己審理,可正大光明擒拿王蛟虎,乃千載難逢之良機,豈非天助!
包拯心中已有主意。自數月以來,民間告王蛟虎之狀紙紛至遝來,多言其倚權橫行、禍亂一方、草菅人命,僅在開封府立案者,已有三十餘起。隻是王蛟虎乃禁軍統領,禦前親戚,包拯雖手握三口銅鍘,有先斬後奏之權,卻也無法擅動軍中大將。幾次三番上奏欲擒凶犯,皆被龐洪從中阻撓,奏摺積壓案底,久而無果。
今日仁宗趙禎親旨明言,寇準保舉在前,聖命在後,正是天賜之時。包拯立刻回身傳令:“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聽令,抬三口銅鍘赴午朝門,設堂斷案!”
四人領命,銅鍘隨聲而動,一時之間,殿門之外寒光乍現,春日溫陽也難掩鍘刃鋒芒。眾臣見此陣仗,俱不敢語,皆知今日金鑾之上,怕是要見血了。
包拯整冠正帶,步履從容,撩袍直入殿前,俯身奏曰:“微臣包拯,謝主隆恩,必不負托。”
仁宗趙禎頷首,沉聲叮嚀:“此案事涉王室重臣,卿須公斷,不容有失。”
“微臣謹遵聖諭。”
包拯甫一轉身,龐洪便輕咳一聲,緩步上前,臉上帶笑,拱手奏道:“陛下,這高王與王元帥皆為王公貴胄,若送開封府審理,恐有不便。臣鬥膽請奏,不若就在金鑾殿下設堂設案,令包拯當庭審斷。陛下親臨在側,文武百官親眼得見,方顯公正昭昭。”
仁宗趙禎一聽,略一思索,當即點頭道:“允奏!便於殿前設案,開堂問審。”
包拯微微冷笑,卻也不多言,心知龐洪此言雖言為公斷,實則暗藏防備,生怕姑爺王蛟虎落入自己之手,被悄然鍘於府衙之內,卻不知今日天命已轉,縱你龐洪再巧算,也難護得周全,當即轉身令王朝、馬漢於金鑾殿外設下公案,三口銅鍘列於身後。案前朱幾高設,仁宗登殿可觀全域性,文武分列於側,無一人敢出聲。春風穿過丹陛之間,吹動王旗如雲,鍘刀之影斜照於地,如同一道寒芒。
包拯坐於公案之後,先翻閱生死狀,逐字細讀,又令寇準將案情略述始末。寇準執簡而述,其辭簡明,其神凝重,落座之後始終不語。
春光正好,汴梁城內萬木吐翠,硃紅宮牆之下卻是肅風四起,八寶金鑾殿內氣氛凝重如鐵。大殿之中,群臣垂首肅立,殿階上,包拯黑袍端坐,眉如臥蠶,麵沉似水,手執驚堂木,身後銅鍘寒光森然。
“來人,傳高王與王元帥上前聽審。”包拯一聲喝出,音如鐘鳴,傳徹朝堂。
殿門兩側鼓聲響起,王朝、馬漢領王蛟虎入殿,張龍、趙虎押高錦隨行。兩人俱著朝服,目光分明,一個張揚跋扈,一個沉穩冷靜,各有心思。
包拯冷眼一掃:“此生死狀,乃你二人親筆畫押?”
王蛟虎與高錦異口同聲齊聲道:“不錯!”
包拯點頭,又問寇準:“寇大人,此狀保人可是你?”
寇準肅然應道:“老夫作保。”
“好。”包拯按住桌案,指尖微敲案麵,聲音不高,卻有雷霆之勢,“既有禦旨,又有生死文書,今日當堂公審,若有一語虛妄,定按律追罪。”
他目光轉向王蛟虎,直如利劍般盯住對方眼神,語氣不緩不急,卻字字如鋒:“王元帥,昨夜之事,從何而起,你且說來。”
王蛟虎挺直脊背,眼神一挑,神色冷峻:“昨夜有人私入王陵,夜半點火上墳,形跡可疑。吾親率人追查,不料此人殺死兩名將官,又刺死我麾下兵卒數十。後藏匿於高王府中,拒不交出,至寇大人親至,方得擒獲。藏匿殺人要犯,公然反抗朝廷法度,此乃大罪,高錦理應伏誅!”
殿外鼓聲未歇,殿內卻已雷聲滾動。包拯沉聲開口,語如霆震:“高王爺,你來說。”
高錦走出班列,拱手一揖,麵色冷峻,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清正:“大人,王蛟虎方纔所說之事,老臣毫不知情。今日清晨,本王方纔起身,尚未更衣洗漱,府門外卻已兵甲森嚴,王蛟虎親率禁軍圍府,聲稱捉拿朝廷要犯。我問何人,他未明言。後寇大人至,老臣念其來勢洶洶,為求明證,立下生死狀,讓他入府搜查。”
他說到此處,語氣轉寒,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鑄:“結果他翻遍府內,無所獲,便將我三子高猛擒走,硬說是呼延慶。大人!這分明是搜不到人,怕擔生死狀之責,便妄圖以我兒抵命!這是陷人於不義,是栽贓,是枉法,請大人明察,公斷!”
群臣聞言麵色微動,殿上靜默,隻有春風自窗欞掠過,鼓動簾幔微響。
包拯微微點頭,眉間寒意一閃,心中已有主意。他冷聲道:“此案不難,真偽隻看人便知。王元帥,你所捉之人,何在?”
王蛟虎抱拳道:“在殿下,有禁軍看守。”
“傳上來。”
殿門開啟,甲冑鏗鏘。八名披甲之人押著一名少年緩步入堂,那少年麵黝黑,麵容瘦削,神情有些迷惘卻不怯弱,雖身縛粗繩,仍昂首挺胸,目光直視堂前。那一身單衣被扯得淩亂,兩頰隱有瘀痕,腳步間透著痠痛之意。
包拯凝視片刻,轉而望向押解者,聲音低沉:“你等何人?”
為首之人跪答:“回大人,小軍乃王元帥親隨,奉令緝捕。”
“此子是你等所擒?”
“正是。”
“好,且站一旁,稍後問你等作證。”包拯目光如刃,落在那少年身上,語聲忽轉緩和幾分:“把這孩子身上的繩索解了。”
張龍躬身領命,快步而上,解去少年手足之縛。那孩子揉著手腕,輕輕咬唇,待張龍退下,他略一躬身:“多謝大人。”
包拯淡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怔了一下,小聲答道:“高猛,是高王爺的三兒子。”
“幾歲了?”
“十二。”
“你如何被抓?”
少年頓時漲紅了臉,眼中湧出未乾的委屈與憤怒:“我……我哪知道?我在屋裡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被人闖進房中,一句話不說,就把我五花大綁,還把我打了好幾拳。”
他語音未落,王蛟虎已忍不住衝口而出:“哎!你這小子,剛抓你時你不是自己說你是呼延慶麼?”
少年冷冷掃他一眼,不卑不亢地答:“你說我是呼延慶,我正要回你一句‘胡言亂語’。我才說出‘胡言’兩個字,你就一拳打我嘴上。我後麵還冇說完呢,就被你打得說不出話來。我明明說我是高猛,你非說我是呼延慶,這不是你胡言亂語是什麼?”
“你!你!你……”王蛟虎氣得嘴唇發抖,“怎麼這會兒說話倒快了!”
包拯猛地一拍驚堂木,聲如雷震:“肅靜!”
殿上登時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住了。
“此事不難斷。”包拯眸光森寒,轉首看向寇準,“寇大人,此子你可識得?”
寇準連連搖頭:“老臣年邁,眼花耳花,不敢妄言。”
朝堂之上,金鑾威肅,旌旗無聲。雕梁畫棟間,龍紋拱頂之下,諸公肅立,氣氛凝重。
包拯身著烏紗公服,正襟危坐,神情如鐵,緩緩起身。他環顧滿殿,眼神如寒星掠過眾臣麵上,朗聲道:“諸位年兄年弟,今日審斷大事,關係人命關天。今有少年高猛,自稱高王之後,列位當中,誰曾識得此人者,還望挺身而出,為之作證。”
聲音鏗鏘,直震殿宇,迴音未歇,朝堂之上卻靜得令人窒息。殿下百官無不低眉順眼,有的垂首裝聾作啞,有的佯作不見,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盯上。
他們之中,確有識得高猛者,但此刻卻無一人敢出聲相助。誰都明白,若今日認下這位少年,便是與龐太師、王蛟虎之流為敵;龐洪正得天恩,龐家勢焰滔天,如日中天,誰敢逆其鋒芒?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眾口俱緘。
少年高猛立於丹墀之下,素衣布袍,神色焦急。他滿臉通紅,眼圈泛淚,卻強自咬牙,壓下顫意。他向四方張望一圈,忽而高聲喊道:“你們都不認得我了嗎?我是高猛,是平南王之子啊!”
他聲如裂帛,語氣急切,帶著少年人的血氣與倔強,一句句似要穿破這滿殿冷漠。
“住口。”包拯厲聲嗬斥,目光如刀,直逼少年,“堂上不得喧嘩。”
高猛聞聲一震,雙唇緊抿,雙拳握緊,似要把掌心都捏出血來。他低頭垂手,不敢再言,卻未肯退卻半步。
包拯沉默半晌,麵色如鐵。他心中已起疑慮,但朝無實證,縱是天官,也難保一命。緩緩開口:“既無旁證,你命途多艱。我再問你——朝中之人,你可識得何人,可為你作證?”
此言一出,殿內如炸雷乍響,眾臣俱驚。有人麵色發白,有人手中笏板微顫。人人心中一緊:這少年若是信口亂咬,說出我等姓名,豈非飛來橫禍?龐洪記仇,王蛟虎心狠,隻怕連家中三代都要遭殃。
殿上肅然,眾文武屏氣斂聲,唯聞殿角金燈微晃,風聲輕顫,映得禦階光影浮動。高猛立於當堂,麵如寒霜,目光沉靜而炯炯,竟無絲毫懼色。
包拯垂手肅立,沉聲問道:“你既直言此案頗有蹊蹺,旁人不敢作證,那你可識得誰人,願為你佐證?”
此語一出,朝堂之上頓時如投石入水,文武百官俱是麵色驟變,心下惶恐——這孩兒若是信口一咬,偏說認識誰誰誰,而那人方纔又未曾出言作保,這不是要將人活生生陷入不義麼?有幾位內心直跳,暗自叫苦:“莫叫他說出我來啊!”
卻見高猛拱手施禮,聲音清亮,語氣恭敬:“啟稟大人,小子年幼,並不識得幾人,唯有一位舊識,不知此人可否作得此證。”
包拯凝眉:“何人?”
高猛不疾不徐地答道:“長春殿中李太後。”
殿上“嗡”然一聲,百官齊變顏色,恍若春雷震耳。
包拯眉梢微動,眼中掠過一道精光:“你竟識得太後孃娘?”
高猛點頭如鐘:“正是。小子自幼便常隨家祖入宮,太後與我家有舊,故得幸得其識。”
原來,李太後早年流落民間二十載,重歸宮闈之後,常覺清冷,便屢屢下旨,宣舊日皇親故舊進宮敘話,以慰寂寞。高猛之曾祖,乃平南大將高懷德,當年曾娶趙匡胤胞妹雲平公主為妻。雲平公主最是鐘愛長孫高錦,常抱於膝間撫養教誨,情同己出。
高錦長成後,娶妻成家,亦不廢舊誼,時常攜眷入宮探望。李太後素懷感念,便常喚平南王妃:“三六九之期,常來伴我說話,莫空了這片舊情。來時再帶上那小孫兒來,也教我寬心。”
高猛幼年時常隨母入宮,承太後親撫,又聰慧乖巧,每見必被留連問候,太後曾數次賜物相贈,恩禮極隆。故而今日得以於堂前大言:“我識李太後。”
此言既出,百官再不敢作聲。太後者,乃當今皇帝之母,宮中之尊,若她出麵作證,是非可斷,真偽立分。再無人敢妄議是非,亦無人敢輕視高猛之言。
包拯聞之,肅容而立,沉吟片刻,朗聲道:“既有此情,便請宣太後入宮正言。此案,或可水落石出!”
殿上群臣俯首無聲,隻覺堂風肅殺,少年一語,卻如雷霆萬鈞,震動金鑾。
自高猛言及李太後後,包拯便心中有數,立刻遣人前往養老宮傳話。他招來黃門內官,低聲吩咐幾句。那內官領命而去,由太監領著高猛穿宮過殿,直赴養老宮麵見太後。臨行前,包拯提筆如飛,將案情始末簡明寫成奏牘,隨高猛一併呈上。
春日光景明媚,金殿之外萬物和煦,殿內卻殺氣盈堂,風雷欲起。
宮中訊息傳得極快,不過一炷香時間,那名內侍便領著高猛重返金殿,麵上神色肅然,手中托著一方錦盒,錦盒之上金邊覆封,正是太後的懿旨。
“太後有旨,包大人接旨!”傳旨之聲響徹殿堂,群臣肅然。
包拯躬身跪地:“臣在。”
傳旨太監高聲宣讀:“奉太後懿旨:大膽王蛟虎,妄圖陷害皇親,強搶雲平公主禦賜珍寶,行徑喪儘天良,罪無可赦,準交開封府包大人明正典刑,欽此。”
“臣遵旨!”包拯恭敬接過懿旨,雙手安放於公案之上,坐回堂中,臉色冷峻如霜。
“啪!”驚堂木響,包拯厲聲喝道:“王朝、馬漢——!”
“在!”
“將王蛟虎拿下!”
“得令!”
王朝、馬漢箭步上前,手法嫻熟,將王蛟虎雙臂反擰,攔腰綁住。王蛟虎暴怒掙紮,麵色發紅,口中卻不敢多言。包拯冷冷瞥他一眼,目光似刃。
太後的懿旨言辭直指兩罪:一是誣害皇親,明明是高猛,卻強說是呼延慶;二是強奪皇室珍寶,為貪而罪。此二條,皆是死罪。
包拯目光一凝,忽而瞧見王蛟虎胸前衣襟微隆,便沉聲喝道:“來人,搜身!”
王朝、馬漢早有準備,一掏之下,竟從王蛟虎懷中掏出一堆金銀玉器、金釵寶鈿、珊瑚玉盞,皆是宮廷禦物之製,光華耀眼,堆滿公案,幾如小山。朝臣望之色變。
王蛟虎低頭不語,冷汗如雨,心如死灰。他猛地憶起,高府後花園那座小閣,門楣上鐫刻四字“禦寶之閣”,分明是皇家賜物供奉之所。此閣本為高錦紀念祖母雲平公主所建,那些寶物是太祖趙匡胤、太宗趙光義親賜之物,豈容私奪?他竟為貪財動手,實乃糊塗至極。
王蛟虎喉中哽咽,臉色青白交錯,忽地抬頭,看向仁宗趙禎,又轉眼望向太師龐洪。他眼中乞求之意分明:若能求情於聖上,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他猛地高聲呼號:“太師救我!萬歲開恩哪!”
龐洪大驚,神色慘白。心中暗罵:你這奴才,怎地昏聵至此,連雲平公主的寶物都敢伸手?那是皇祖舊物,是李太後最珍視之物,你搶了她的寶貝,還指望活命?
包拯卻哪裡容情?今日堂斷過街虎,正是天賜良機,豈容拖延?
他猛地一抖黑袖,厲聲喝道:“來人!卷席——填入虎頭鍘!”
預備刑具早已整妥,旁有粗麻草蓆,王蛟虎被“唰”地一裹,三道鐵箍“啪”“啪”“啪”扣緊。四名力士將其抬起,拖往金殿偏側刑處。虎頭鍘早已設好,油布鋪地,石灰吸血,其上覆蓋白紙,一切如臨大敵。
那鍘刀寒光凜凜,猶如死神之口。刀手拉動橫梁,“哢啦啦”響聲如骨啼,便如催命之鐘,聽得龐洪魂飛魄散。
“萬歲,刀下留人哪——!”龐洪失聲狂奔,跌跌撞撞衝至禦案之前,叩首如搗蒜。
仁宗趙禎麵色鐵青,早已怒極。他本對王蛟虎有些私情,畢竟是太師之婿,亦曾任重將。但此人目無法紀,竟然強搶皇家舊物,又衝撞太後,簡直是逼他翻臉。
他正欲開口,包拯已斷喝一聲:“開——鍘——!”
一聲怒喝,猶如雷霆落地。
“哢嚓!”聲響裂空,虎頭鍘刀落地如斬山嶽,王蛟虎人頭落地,鮮血噴濺,流於石灰之上。
龐洪“哎喲”一聲,仰頭便倒,直挺挺昏厥於地。群臣無不色變,仁宗趙禎亦猛地一震,袖袍一揮:“散朝!”拂袖而去。
包拯長身而起,正欲收卷案牘,高猛卻急聲高呼:“大人,那八個王蛟虎親隨,身上也藏著禦寶!”
包拯眸光如電:“王朝、馬漢——搜!”
一番搜查,那八人懷中果然各藏寶物。包拯冷然下令:“此八人同為罪魁,依律梟首,填入狗頭鍘,於午門外示眾。”
午朝門外,百姓聚集如山。眾人目睹八人隨王蛟虎一同伏誅,九顆頭顱落地,血染禦道,無不拍手稱快,街巷之間,鞭炮齊鳴,百姓歡呼:“除了九害,國有清明!”
這一日,鍘刀無情,包拯斷案如神;這一日,龐洪權威動搖,仁宗震怒不語;這一日,過街虎亡,民心所向,滿城皆道:“包龍圖開鍘,九虎喪命,正義昭昭!”
春日已深,陽光自宮牆斜灑而下,灑在高王府紅磚碧瓦之上,浮光掠影,草木搖翠。金殿斷案既畢,包拯奉旨退堂,高錦領著高猛與寇準,自午門緩步而出。
高錦心頭波瀾未息,一路無言,直到入得王府正廳,才長舒一口氣。他拱手向寇準深施一禮,語中滿是感激:“寇大人,此番多承您暗中扶持,否則今日之事,怕是釀下天大禍事。”
寇準擺手笑道:“王爺不必多言。實非我之功,首在包大人秉公如山,更是雙王呼延丕顯千歲在天有靈,庇佑孫兒逢凶化吉。”
話音未落,高錦便轉頭吩咐:“快,把呼延慶請來。”
片刻後,門簾一掀,呼延慶緩步而入。他衣衫雖整,卻遮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與驚魂。甫一進門,便拜倒在地,鄭重其事地朝寇準、高錦與高猛連拜三拜。
“伯父、寇爺爺、三哥……若不是你們出手相救,我早已命喪黃泉。恩情如山,延慶永不敢忘!”
高錦忙將他扶起:“快快起來,咱們是一家人,說這話便見外了。”
寇準麵容慈祥,拍著他的肩歎道:“孩子,這一趟你是出了口惡氣,可太過冒險。你要知道,呼家如今隻你一脈傳人,若你有個三長兩短,豈不對不起地下雙王?往後可萬不可如此任性了。”
高錦介麵:“今日之事算是僥倖逃過,今後你不許再輕入京城,更不可私自前往王陵。待他年你羽翼豐滿、武藝精通,若能與令尊父子重逢,再破龐洪奸計,開肉丘墳,方是正途。”
“是!”呼延慶拱手答應,眼中閃著光,“延慶記下了。”
寇準起身整整衣袍,告辭道:“老夫也該回府了。延慶便在府中暫歇三日,待風頭過去,再設法送你出城。”
寇準辭去之後,高府上下暫歸平靜。呼延慶在府中潛藏三日,高錦時時檢視外頭動靜,見坊市盤查漸緩,便暗自下令備馬調箭。
這一日清晨,王府後院,數騎悄然出發。高錦身著便服,帶著三個兒子及二十餘名家將,打著出城行圍的旗號出城。呼延慶頭戴鬥笠,身著短打,裝作一名新招家將,混跡其間。
春風中旌旗獵獵,一行人一路東行十餘裡,入得近郊密林。高錦勒馬止步,回身望著那披草挎刀、滿臉稚氣卻又目光堅定的少年,緩緩開口:
“孩子,路到了這兒,便得彆過了。你如今不可返莊,大王莊離城太近,龐洪鷹犬尚在搜查。你不如趁勢南去,尋你父親。若能與令尊相認,乃呼家天幸。”
呼延慶聞言,眼眶微紅,跪倒在地:“老人家救命之恩,孩兒銘刻肺腑。三哥,我受你照拂,恩重如山!”
高猛雙手將他扶起,拍著胸口道:“兄弟,為你出頭,是我高猛分內之事。能結交你這樣的兄弟,我高猛不悔。此去凶險萬分,你可要好生保重。”
他頓了頓,又道:“我也冇什麼能送的,這匹烏騅馬,是我親手調教得來,跑得快,耐得久,最聰明不過。你帶著它,算我給你壓個命。”
他一揮手,家將牽來一匹青鬃雜白的駿馬,鬃尾如絲,眼神靈動。呼延慶一眼便喜歡得緊,連聲稱謝。
“兄弟,快走!他日重逢,再飲一杯!”
“他日若有緣,我再回京,與三哥並肩破敵!”
少年翻身上馬,深揖一禮,轉身策馬而去,背影在林中漸行漸遠。高猛望著那身影久久不動,忽低聲道:“兄弟,一路珍重。”
呼延慶出了密林,並未直接回莊,而是繞路三日,終究放心不下家中老母,折轉回大王莊外。天色已暮,他伏身馬背,悄然潛近莊邊,直到夜深燈息,才輕拍王府後門。
“咚咚——咚咚——”
門扉一響,老家人王義聽聲而出,一見是呼延慶,驚喜得差點哭出來,忙拉他入門,反手插死門閂。
“我的小少爺,你可算回來了!府裡都快翻了天哪!”
呼延慶顧不得寒暄,急奔樓上。王天成正守在女兒門外,眼圈通紅,嘴腫眼糊,精神恍惚。
“延慶!”他一把抱住孩子,老淚縱橫,“你娘都要哭死了,快上樓,快去見你娘吧!”
樓中燈火微暗,王秀英枯坐床前,眼眶凹陷,臉色憔悴,身旁女婢悄聲勸慰,她卻似未聽見。忽聽門響,抬頭看見兒子跪倒榻前,淚珠頓湧。
“娘啊,孩兒不孝,讓您掛唸了,我回來了。”
王秀英失聲痛哭,緊緊抱住兒子,哽咽道:“你這傻孩子,怎能不辭而彆?你一個人闖京燒紙,萬一真出點事,娘也不活了啊!”
呼延慶一麵落淚,一麵低聲道:“娘,孩兒知錯了。這回差點就回不來了。以後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家練文習武。等我有了本事,再進京城討還我呼家的公道!”
王秀英將他摟得更緊,淚落如雨。
這一夜,王府燈火通明。老仆王義命廚下連夜熬湯送飯,全家上下喜極而泣。春夜寂靜,唯屋內母子相擁而泣,淚中俱是血仇未雪、家國未平的悲壯誓言。少年呼延慶,命雖九死一生,卻心誌不改,血火中播下的種子,終有一日要在龐洪權奸之下,開出複仇的烈焰之花。
自呼延慶歸家之後,匿跡已是兩載。日月如梭,光陰暗換,他在大王莊內沉潛不出,日裡打拳舞棍,夜裡跨馬繞莊,筋骨漸硬,氣息漸沉。雖年僅十一,卻眉眼已有英氣,隻是半大孩子心性未穩,終日閉門,心中如壓石塊,鬱積難散。
是日秋陽正烈,天宇澄碧,已是八月底天氣,暑熱未退,暑氣浮空,偶有微風,輕拂林梢。呼延慶獨自立於院中,目送院門外翠柳隨風搖曳,心頭微微蕩起波瀾。自那年京城肉丘墳上墳歸來之後,府中謹慎行事,他便閉門不出,日日隻與長輩師傅練武讀書,晨習夜修,未曾稍怠。隻是年少血氣方剛,豈能久居鬥室?一腔誌氣,難得發泄,心中如壓一口悶雷,久而不散。
他想著:“我不過立於門前,換口清風,瞧一眼天光,便也不枉今朝。”心念方動,腳步已移。他緩緩踱至門口,舉目四望——但見紅日當空,金輝四灑,照得楊柳參差,光影斑駁。道旁草色蒼翠,蟬聲隱隱。遠處孩童追逐打鬨,銀鈴般的笑聲隨風傳來。街角有兩位老者,執扇而坐,相與閒談。
呼延慶心神一暢,心道:“二年未曾見此光景,世間風物竟似夢中。”他不覺走遠,穿過門前青石巷,行至十字街口。
但見前方圍聚百餘人,呼聲陣陣,街口塵土飛揚。他立於人群之外,心中疑惑:“此處聚眾,莫非賣藝?或有奇物?或有急事?”未及細察,忽聽人群之中傳出一聲嘶啞呼救:“救命啊——救命啊……”聲音淒苦斷續,宛如將息之人,令人聞之悚然。
呼延慶生性剛烈,年雖尚幼,卻素有俠義之心,聞得此聲,怒火頓生。他身形一挺,撥眾而入。仗著身高,一望之下,隻見人群中央,一名壯漢手執牛皮鞭,正將一位老者按倒街中,鞭影如雨,皮開肉綻,血跡斑斑。那老者六旬有餘,身著破衣,麵容枯槁,痛呼聲中夾雜呻吟,掙紮不已,令人不忍卒視。
呼延慶見狀,勃然大怒,問旁邊看熱鬨者:“此為何事?為何公然傷人?”那人扭頭一看,認出是呼延慶,道:“哎喲,小三漢啊?你幾年不見,長得真高啦!”
呼延慶冷聲道:“此地何故如此亂象?怎有人於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那人歎道:“三漢啊,彆問了,莫要多事。這事……咱管不得。”又將他拉至一旁,低聲道:“你還不知,大王莊如今變天了。打人那漢子喚作王懷,外號‘王壞水’,新官上任,強橫無比。聽說他是縣太爺的遠房親戚,憑此上位,如今是本莊最大的地方頭目。”
呼延慶皺眉:“地方而已,焉能稱老爺?豈非欺人太甚?”
那人又道:“你不知啊,新上任的錢姓縣官,近來納了個五姨太。王壞水為巴結他,叫全莊人家送賀喜錢。人口少的,索一吊;人口多的,要三吊。冇錢的,便要抵物頂賬。那老漢是外來戶,無親無故,靠砌磚抹灰度日。今歲年老力衰,活兒也乾不得了,如何有錢送禮?王壞水登門勒索,老漢不過回了句‘要錢冇有,要命一條’,便惹惱了他,公然施鞭,打得皮開肉裂。你說,這事該往哪兒講理?”
呼延慶聽罷,胸中怒火翻湧,頓覺天地昏暗,四肢發熱。他自幼習武,雖年幼,力氣已足,心中又氣,又憫,又憤:“今日若不出頭,他日還叫這等賊子橫行鄉裡乎?”
他猛一提氣,撥眾而入,目光如炬,步若奔雷,直取王壞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