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將過,東方微曦,輕嵐未化,京城汴梁如覆薄紗,靜寂猶存昨宵之氣。唯平南王府一廓,肅殺之意若隱若現,霜鋒暗生,戾氣盈庭。
平南王府之中,左丞相寇準與高錦對坐,廳內靜得落針可聞。案上茶煙嫋嫋,窗外鬆影斜投。寇準麵色凝重,撚鬚沉思,一雙慧眼凝視著麵前少年。
呼延慶,年雖未及弱冠,卻身長力壯,器宇軒昂,目光炯炯如炬,黑白分明如劍芒電閃,腰脊挺直如槍桿,站在廳前巍然不動,神情冷靜中透著一股淩然傲氣。
寇準心中不由一震:“好一個少年英傑!年少便敢怒斥權奸,鬨得滿城風雨而毫無懼色,實乃人中俊傑,草內靈芝,鳳毛麟角!”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日縱是捨去殘年老命,也要保住這般忠良之後!
高錦麵色憂急,低聲道:“寇大人,不好了。王蛟虎已經在府外磨拳擦掌,若是他真搜進來,慶兒身份必然暴露。我等如今不若殺出重圍,棄城遠走,或可逃過此劫!”他一邊說,一邊緊緊攥住了佩劍的劍柄,虎目中殺機若隱若現。
寇準擺手製止,聲音低沉如鐘:“不可!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若舉家突圍,無異叛逃。再者,一旦動手,滿府老幼恐無一人能全。高王爺,你乃封疆大吏,不可因一時血氣之勇而壞了大計。”
“那……寇大人可有良策?”高錦聲音發緊,額頭隱現汗珠。
寇準緩緩起身,揹負雙手,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府外,“將不在勇而在謀。今日之事,當以智取。我雖年老,卻尚有一口餘氣在胸,願為慶兒布一局死中求生之計。”說罷,他俯身在桌前揮筆疾書,邊寫邊低聲將計策細細道來。
高錦越聽越是心驚,最後一拍大腿,佩服得五體投地:“寇大人神機妙算,末將甘拜下風!好,就依您之計行事!”
屋內頓時動了起來,高旺引人備下筆墨桌案,一切按計佈置妥當。
而此時府外,王蛟虎早已等得心浮氣躁。他騎坐高頭大馬,鐵甲在晨曦中泛著寒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王府高牆,滿心狐疑:“這老王八怎麼還不放人出來?若是那小畜生逃了,我可冇臉回去見龐太師!”
他怒氣難遏,拍馬向前,卻正值寇準與高錦並肩自府門而出。
王蛟虎見狀,連忙跳下馬來,換了一副麵孔迎上前:“寇大人,高王爺,可談好了?我能否進府搜人?”
寇準佯裝歎氣搖頭:“唉,高王爺脾氣太硬,說什麼也不讓進。他那幾位公子更是怒火中燒,說府中並無呼延慶,憑什麼任人搜查?你說得再硬,叫本相如何勸說?”
王蛟虎氣急敗壞:“我可是親眼看見那小子進府的,分明就在你們府裡,怎會撒謊?”
寇準卻緩緩搖頭:“人雖進了府,可你怎知他未從後門出去?汴京大宅,門道眾多,你怎敢斷言他尚在?”
王蛟虎漲紅了臉:“後門我也派人守著!彆說活人,便是一隻貓狗,也飛不出去!他定在府中!若不讓搜,是私藏叛賊!”言語間語氣已然咄咄逼人。
高錦冷眼旁觀,終於開口:“姓王的,你這是想治我滿門之罪麼?若你搜不出呼延慶,如何收場?”
王蛟虎拍胸怒喝:“若搜不出他,我將腦袋取來與你便是!可你若真藏著他呢?”
高錦仰天冷笑:“我若有錯,你取我首級便是。可你身為元帥,豈能空口白話?我要你立字為據!”
王蛟虎卻遲疑了:“這……”
寇準及時插話:“二位都是領兵之人,軍中無戲言。不若由本相作保,你二人立下生死狀,誰違此約,任憑處置。”
王蛟虎、高錦對視一眼,齊聲應諾:“就請寇大人做個公斷。”
於是命人搬來桌案,鋪展紙墨,寇準提筆如飛,三筆兩劃寫就誓狀,朗聲念罷,二人當即按下手印。寇準將文書輕輕吹乾,摺好藏入懷中,眼神一凜。
“文書既立,搜查便依規行事。”
王蛟虎冷笑:“那我便進府捉賊!”
高錦卻抬手一擋:“慢著!你莫以為我府是公堂衙門,任你呼嘯而入。今日隻許你帶十人入內,再多一人,休想踏入一步!此舉非是防你王元帥,而是府中物什眾多,若有所失,豈非冤枉?”
王蛟虎心頭暗忖:“哼,姓高的,你當我是毛頭小子麼?防我如此,簡直將我與賊人等量齊觀。你越是遮遮掩掩,越說明那呼延慶就在府中。好,我且依你,等我搜出那賊種,便以生死狀為憑,將你滿門送上法場,看你還如何嘴硬!”
他陰沉著臉,皮笑肉不笑地應道:“行,我們不超過十人便是。”
高錦點點頭,回頭喚道:“高旺,你帶王元帥巡查,哪處要看,便領他去。”
“是!”高旺恭聲應諾。
說罷,高錦轉身對寇準拱手一禮:“大人天未亮便起,恐未曾用早膳,不若移步大廳,稍用些點心,也好略解乏氣。”
寇準微笑頷首:“也罷,王元帥辛勞,老夫且陪王爺用些清水素飯。”
兩人不慌不忙地轉身入府,隻餘王蛟虎眉頭緊鎖,盯著他們遠去背影,咬牙低聲一喝:“走!”
他身後一眾親信早候多時,皆為王蛟虎麾下心腹,號稱“八隻虎”,精悍異常。眾人隨著高旺,魚貫而入。
一踏入王府,方轉過影壁,王蛟虎便陡覺氣氛異樣。庭中兩列親兵分列左右,鎧甲整齊,刀槍在手,寒光閃閃,殺氣隱隱。其間三員少年將軍,俱頂盔披甲,腰懸長劍,麵色森然,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眾人。
王蛟虎驟然一驚,心頭大跳:“難道此番入府,是他設下圈套,意圖關門打狗?”
他麵色一緊,厲聲喝問:“這是作何興師動眾?”
高旺忙躬身解釋:“王將軍莫驚,這三位是小王爺,脾氣比老王爺還烈。方纔若非寇天官出麵調停,隻怕您那一闖,早已動起刀兵來。王爺早有吩咐,今日府中但巡查,不動一兵一卒,諸位隻管放心便是。”
王蛟虎雖麵上平靜,心中卻已起了三分忌憚,輕咳一聲,轉身對身後八人低聲道:“仔細些,莫亂行一步,全隨我來。”
“是。”眾人低應,警覺四起。
王蛟虎思索片刻,暗自猜度:“看高錦模樣,未必在說謊。或許他真不知呼延慶藏身處……但也難說。既未當麵現身,極可能匿於府中深處。依我看,先從後花園搜起,最是妥當。”
他遂道:“高家人,先帶我去後花園!”
“請隨我來。”高旺回身引路。
王蛟虎等人踏入後園,乍見眼前景象,不禁微微一怔。那園林深秀,亭台樓閣掩映花木之間,奇花異草四時不謝,曲徑通幽,荷池泛波,假山嶙峋,魚遊缸中,花鳥聲聲不絕。尤有一片翠竹蒼鬆,靜氣襲人,宛若世外桃源。
王蛟虎心中冷笑:“哼,若真搜出呼延慶,王府便是私藏賊子,定是滿門抄斬。到那時,我以軍功請旨,此園此府豈非我囊中之物?憑我老丈人在宮中的麵子,皇上未必不會賞我此宅。”
思及此,神情更緊,揮手一招:“搜!”
“得令!”
八隻虎分頭散開,翻查每處隱秘之地,假山後、花叢中、池邊亭內,處處細查。
行至前園桃林深處,忽聞水聲潺潺,竟見一方碧波池塘,池心建有一座精巧水閣,朱柱畫梁,琉璃飛簷,紅綠交輝,雕欄畫棟,彩光斑斕,宛如畫中之景。
一彎曲橋自岸邊蜿蜒而出,架於水上,直通閣樓。晨光微露,水氣氤氳,橋下潺潺溪水輕拍石岸,一名家丁蹲於橋下石級,正俯身洗衣。
忽聽橋上足音踏踏而來,他抬眼望去,見一行人氣勢洶洶,衣甲鮮明,心頭驟然一跳,手中動作頓住,麵色微變。旋即慌忙將衣物攪洗幾下,匆匆擠乾,抱起刷子,疾步穿橋而過,推門入閣,“咯吱”一聲,將門從裡插死。
王蛟虎遠遠望見此景,雙眉一擰,沉聲道:“此人行跡匆促,眼神閃躲,絕非無事,閣中恐有古怪。”
他當即不作遲疑,快步登橋,至閣前,隻見門額上懸匾三字:“禦寶閣”。
王蛟虎伸手一推,那門卻紋絲不動,已從內閂上。他拍門喝道:“開門!”
片刻無聲。
他回頭一招:“老家人,喚人開門。”
高旺上前扣門,喚道:“是我,高旺,開門!”
閣中沉寂半晌,終傳出一陣木響,門緩緩開啟,露出先前那人,仍是他,雙手帶濕,眉眼垂低。
他躬身說道:“原來是高管事,老爺怎麼也來了?”
高旺含笑應道:“這位是王元帥,奉命前來巡視。”
那人聞言一怔,忙不迭讓道:“請進,請進。”
王蛟虎身披甲冑,眉間緊鎖,踏步入閣。閣中陳設整肅,幾案鋪卷,窗扉半掩,一縷晨風拂簾而入,紙頁微動,書墨淡香。
他眼神犀利,緩緩掃過四周,忽轉目盯向那人,沉聲喝問:“你方纔為何避我?洗的是何物?掩的是何人?”
那人猛然一震,麵色蒼白,眼神一躲,嘴角顫抖,口中支吾道:
“冇……冇洗什麼。”
王蛟虎冷哼一聲:“哼,冇洗什麼?”
他目光如刀,猛地掃視室內,忽然眼前一亮,腳步止住,眼神中多出幾分震驚之意。
這“禦寶閣”內不大,三麵環列花閣木架,架上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光彩流轉,令人目不暇接。避風珠、避火珠、避水珠、貓眼石、金剛鑽,顆顆如星子般耀眼;玉雕八仙、老壽星、小巧精緻的翡翠白菜,無不巧奪天工;更有上古銅器、周鼎、秦尊、漢鏡,皆為難得一見之世間重寶。
王蛟虎喉頭動了動,心頭一陣火熱:“好一個高王府!這府中之藏,便是皇家內庫也未必勝之。”
他心頭剛動,又突地一怔,目光落在閣北牆邊,那兒置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榻。榻上鋪著錦被,隱隱可見有人蜷身而臥,頭蒙被角,隻聽得一陣輕微鼾聲,“哧呼……哧呼……”,顯然沉睡未醒。
王蛟虎眼中精光驟現,心跳猛然加快。腳步幾乎未作聲響,他慢慢走近,呼吸也不自覺輕了。
“呼啦!”他一把掀開錦被,低頭一看——隻見那人不過十四五歲,膚色黝黑,額前碎髮垂眉,腦後長髮垂肩,兩側各挽一髻,竟是少年之裝。
少年身穿黑緞子衣褲,身下枕著一對軟枕,眼角猶掛睡意,神情安然。
“嗯?”王蛟虎眉頭緊蹙:“果真是……呼延慶?!”
可他又怕認錯了人,畢竟昨夜交手倉促,未曾細看。於是沉聲喚道:“來!都過來瞧瞧!”
身後八隻虎迅速圍上,站定後定睛一看,異口同聲道:“是呼延慶!冇錯!”
王蛟虎仍未徹底放心,蹲下身子細看少年五官輪廓,又繞到床側,忽見少年枕下露出兩截鞭柄,黑鐵鑄就,形製凶悍。他登時眼中閃出寒光,心中一震:
“就是這鞭!昨夜那一鞭差點將我鐵槍砸彎,此物我豈會忘?”
他當即冷笑一聲:“哈哈哈……姓呼延的,原來你躲在這兒睡大覺!”
一聲令下,八隻虎如狼撲兔,按手腳、綁繩索,一氣嗬成,將那少年五花大綁。
少年驚醒,眼神迷茫,一開口便怒斥:“你們乾什麼?為何捆我?”
“為何捆你?”王蛟虎上前一步,怒聲逼問,“你昨夜在街頭血戰,如今藏身王府,可還敢狡辯?你是不是呼延慶?”
少年脫口而出:“我是呼延……”
話至半截,突然醒悟,立即噤聲,垂下頭去。
王蛟虎哈哈大笑,揚手就是一拳,重重砸在少年肩頭:“怎麼?不敢說啦?昨日你躍馬掄鞭,自報家門時那般威風,今日怎便啞了口?”
他咬牙怒喝:“雙王之後呼延丕顯之孫、呼延守用之子,呼延慶,你倒是再喊一遍啊!”
說罷又是一巴掌,抽得少年腦袋歪向一側,嘴角泛紅。
八隻虎在旁鬨然大笑,笑聲中帶著幸災樂禍與快意。
王蛟虎眼中帶笑,吩咐道:“帶走!好生看著,莫叫人來劫!”
八隻虎將少年壓在牆角,身形如山,不容掙紮。少年低頭不語,心中卻湧動不甘之火。
此刻,王蛟虎如釋重負,負手踱步,眉頭舒展,嘴角含笑,自語道:“高錦啊高錦,你輸了,你的腦袋,我收下了。”
這時,他終於有心再掃閣中寶物一眼。四下望去,琳琅滿目,金光閃耀,他喉頭滾動,心癢難忍:“若真抄家,這些寶貝也歸官庫,我何不趁現在取上幾件做賞?王府遲早歸無主。”
他四顧無人,輕輕撩起長袍下襬,在前襟處撐開,成一簡易包囊。接著,他三步兩步繞場一週,將看中的珠寶首飾揀入懷中,“叮噹”作響,毫不手軟。
八隻虎見狀,心領神會,也紛紛出手,各自挑揀寶物塞入衣中,轉瞬間,閣中寶物所剩無幾,除去幾件體積龐大的珊瑚與瓷鼎,其餘儘被席捲一空。
九人衣袍鼓脹,彷彿懷中藏胎,像極了身懷六甲的婦人。
一旁高旺與閣中家丁低眉順目,不發一言,隻似未見。
王蛟虎一擺手:“走!”
於是押著“犯臣之後”呼延慶,直奔前廳,風風火火踏入天井院中,揚聲而呼:“高王爺、寇大人,出來吧!”
殿中,寇準與高錦用過早膳,緩步而出,皆神色安詳。
寇準撫須道:“王元帥喚我等何事?”
王蛟虎傲然一笑:“大人,這場官司我贏了!你看,我已將叛臣之後擒獲!”一邊說,一邊揚手指向被押著的少年。
寇準聞言,眉頭微動,目光落在少年臉上,語氣平和卻暗藏鋒芒:“哦?就是他?”
“不錯!”王蛟虎揚眉吐氣,臉上浮現出濃濃的勝意,“叛臣之後呼延慶,此刻便在我手中,諸位總不該再說高王爺清白了吧?”
寇準走上前去,雙眸一凝,目光炯然,繞著黑小子緩緩踱了兩圈,麵帶狐疑之色,繼而輕搖其頭,語氣冷峻:“哼,真是叫人想不到啊……高王爺,你身為宗室親王,竟敢窩藏匪類,如今人贓俱獲,你知不知這可是欺君之罪?方纔你親口賭下人頭,這孩子若真是呼延慶,你這顆腦袋可就該搬家了。你是自裁抹脖,還是等王元帥親自動手?”
此言一出,氣氛霎時緊張。平南王高錦原本還未當回事,此刻臉色猛然一變,眼神在黑小子身上打量來回,似覺五官熟稔,眉宇間竟有幾分自己少年的影子。他驚疑不定地湊近一步,定睛細看,嘴裡喃喃:“嗯?這孩子……莫非真是……”
他猛地一拍大腿:“呸!王蛟虎,你這人也太黑了!明明你抓不到人,就在我府裡亂認!這孩子是我親兒子,從小由我撫養,你說他是呼延慶?你簡直欺人太甚!來人呐,放了我兒!”
王蛟虎一聽,也吃了一驚,眼珠子一轉,轉頭朝八虎一招手:“喂!你們幾個都上來好好看看,這人是不是我們昨夜追的那黑臉小子?”
八虎圍攏過來,依次打量,皆拍胸道:“就是他!千真萬確,就是呼延慶!”
王蛟虎轉頭又招呼高府的家兵:“你們也看看清楚了,他是你們少爺,還是反賊呼延慶?”
這話問出口,家兵們紛紛低頭不語,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表態。
老管家在一旁支支吾吾:“這……這個……唔……還是王爺說得對,他……他是咱們少爺……”
王蛟虎眉頭皺得更深,一時間也有些狐疑。這時,攔路虎湊上來,冷笑道:“元帥,你彆讓他們一通胡攪蠱惑了你。你還記得嗎?昨夜我們闖進府時,門前擺下三員少年將,一個白臉,一個黑臉,一個黃臉,披盔掛甲,刀槍林立,擺明是要和咱拚命的。府中老仆親口說是高王的三子。嘿!三個兒子都守門去了,這黑臉的又是哪兒冒出來的?說到底,這就是呼延慶,跑進來躲了!”
王蛟虎聽得此言,眼中寒光一閃,立刻高聲喊道:“寇大人,我王蛟虎抓住了呼延慶,此人非高王子嗣,是呼延家餘孽,我贏了!我要高王爺的人頭!”
平南王高錦怒目圓睜,長身而起:“胡說八道!這是我兒子!是你輸了!我要你的首級!”
寇準皺眉不語,眼見局勢一觸即發,連忙抬手止戰:“都住口!你們兩個,一個是朝中元帥,一個是親王宗室,在此爭執,是想叫外人笑話不成?既然真假莫辨,這樣吧——你我三人一同入宮,麵見萬歲,請聖上定奪。如何?”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冷哼:“好!”一言既出,當即各自備馬上轎,王蛟虎特令八虎緊盯黑小子,生怕他途中脫身調包。
於是,一行人風捲殘雲般直奔皇宮而去。
此時,紫禁城內,八寶金殿晨光斜灑,仁宗趙禎正於禦前議事。殿下百官肅立,金鑾肅穆。偏殿內,龐洪早已先行入朝,立於列中,眼神如毒蛇般盯著宮門。他整夜未曾閤眼,心神皆繫於昨夜傳來的訊息——呼延家尚有遺種,竟在京中上墳祭祖!
龐洪暗自驚懼,心中如擂:“壞了!當年未除乾淨,終是留下禍根。聽說那孩子逃入高府,又被王蛟虎擒住……正好!借刀殺人,連平南王高錦一併除了,免得日後為呼家翻案!”
金殿內,仁宗正準備退朝,忽見王蛟虎披甲疾入,朗聲跪奏:“臣王蛟虎,參見陛下!”
“王卿有何事奏聞?”
王蛟虎頓首啟奏:“啟稟萬歲,昨夜臣巡視京畿,查得呼延家後人膽敢潛入京城,於先祖墓前上香焚紙。此人行蹤可疑,竟當街殺害看守將官刁奇、丁霸,臣親率兵追捕,直至高王府後花園方將其擒下。查明該人名喚呼延慶,乃當年逆臣呼守用之子。高王爺私藏逆子,罪莫大焉,請陛下明察裁斷!”
“什麼?!”仁宗一聽,大駭失色,身子一震,失聲驚呼:“呼家三百餘口早年誅滅,怎會還有後人漏網?此人……真是呼延慶?”
王蛟虎鏗鏘迴應:“千真萬確!其人自稱呼延慶,有目共睹,奴纔不敢妄言!此乃通敵大罪,望陛下速斷!”
仁宗趙禎端坐龍椅,正欲傳旨之際,忽聽殿下響起一聲高呼:“萬歲!臣冤枉啊!”
這一聲突兀非常,如雷貫耳。趙禎心中一驚,抬眼望去,隻見金殿下首跪著一員身披王袍之臣,正是平南王高錦。仁宗眉頭微蹙,沉聲道:“高卿,汝有何冤屈,竟至金殿喊冤?”
高錦俯身叩首,語帶哽咽:“啟稟聖上,臣閉門家居,竟遭橫禍。天尚未明,王元帥忽率兵圍困臣府,硬闖宅門,聲言捉拿呼門之後。然搜遍府中無所得,反將臣之親子擄去,言其為呼延慶,是為反叛!”
趙禎一聽,不禁厲聲問道:“汝之所言,竟是說王元帥擒的是你之子?”
高錦頓首如搗,急言道:“正是!聖上不信,可傳寇大人麵詢,此事有左丞相為證!”
仁宗聞言,心中更覺事態蹊蹺,拍案道:“宣寇準上殿!”
片刻後,隻見殿外一人蹣跚而入,年近古稀,銀鬚飄飄,正是左丞相寇準。烏紗微晃,步履雖緩,氣度不減當年。
“老臣寇準,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他朗聲而拜。
“平身。”趙禎抬手示意,隨即正色問道:“寇愛卿,此事因何而起?朕要聽你親口分說。”
寇準麵色凝重,微微拱手,道:“萬歲,老臣年邁,本不該理朝政,但此事確與老臣有關。昨日王元帥報稱擒得呼延慶,言其圖謀不軌,依律當誅;高王爺卻堅稱所擒者乃其親子,並非反叛。老臣身在其中,難辨虛實,是以備下生死狀各一份,立誓公斷,望聖上明鑒。”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兩紙文書,呈至禦前。
仁宗接過一看,果見其上墨筆分明,一為王元帥所立,一為高王爺之狀,俱言若果所言為虛,甘願首級落地。
趙禎麵色凝重,心道:此事牽連不小,非比尋常。若單是軍務,交兵部可也;可如今兩家皆為親貴,一為王府虎將,一為宗室舊族,豈可輕斷?
沉吟片刻,他將目光投向寇準:“此案關涉甚重,朕命卿親審此事,務求明辨是非。”
寇準連連搖頭,急言:“萬歲,老臣目力衰、耳目昏,恐不能洞察細節。此案宜選公正剛直之人,方可服眾。”
“卿欲保舉何人?”
寇準沉聲應道:“臣願舉一人,斷必明察秋毫,鐵麵無私,非他人,正是龍圖閣大學士、右班丞相、當今開封府尹——包拯!”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眾臣低聲議論。
有人心道:此案看似簡單,不過辨明一人身份而已;實則背後牽扯龐雜,王、高二家皆非庸流,稍有偏頗,朝堂震動。更有者暗忖:包拯素以剛直著稱,縱是龍潭虎穴也敢闖,此番恐又是鐵麵斷案,震驚朝野。
話未儘,傳旨官已至開封府宣旨。
包拯聞得聖諭,神色凝肅,起身整衣叩首,道:“微臣領旨。”
他接過聖旨,目光沉穩,眉頭微蹙,低聲道:“金殿之案,關涉宗室,豈容含糊?但願天理昭昭,終得還人公道。”
他當即展卷察案,神思凝重,難得片刻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