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天邊餘暉早已隱冇,戰陣前血跡未乾,風沙撲麵,殺氣猶濃。馮世英拎著雙錘,腳步如鐵,緩緩走向倒地掙紮的火龍道人。那道人口鼻掛血,眼中仍滿是不甘與凶狠。他右手悄然探入懷中,正欲取出藏有的九鳳朝陽毒蒺藜,趁馮世英靠近時施以毒手。
可馮世英非等閒之輩,素來機靈果斷,早已料得他心狠手辣、死不悔改。他眼角一跳,捕捉到道士手中動作,心頭一緊,電光石火間,右手一揚,捧錘破風飛出!
“喀嚓!”一聲悶響,錘影正中道士頭顱,腦骨俱裂,那道人眼珠上翻,喉中發出一聲哽咽,翻身倒地,氣絕而亡。
這時,宋軍後陣兩騎飛奔而至,正是鐵金環和平秀峰。鐵金環隔著一段地勢已高聲喝道:“要活的!”聲音未落,錘已擊中。她催馬來到近前,望見火龍道人腦裂而亡,不禁皺眉,轉頭問道:
“馮將軍,我方纔已言‘要活的’,為何仍下此重手?”
馮世英拱手沉聲道:“姑娘明鑒,我原本不願下殺手,隻是他明知命在旦夕,竟還要以暗器傷我。你看——”他抬腳挑開道士僵直的右手,隻見那指間緊攥的,正是毒性烈極的九鳳朝陽蒺藜,鋒芒帶毒,寒光逼人。
平秀峰亦策馬上前,瞧了一眼,冷哼道:“此獠心狠手辣,暗器傷人無數,死有餘辜,實不足惜。”
鐵金環注目良久,眼中神色複雜。她低聲道:“終究是我師叔,然執迷不悟,作惡多端,如今結局,隻能說是自取。”
此時,西夏營中主帥李智廣得報,知火龍道人已命喪陣前,不由麵色慘變,驚怒交加。他登上黃羅帳,遙望遠處宋軍結陣進逼,恨意橫生,一聲令下,急調兵將於山口列陣設防,又調火器弓弩,嚴加設伏。
穆桂英見機行事,領宋軍前鋒攻入臥牛峪。西夏兵卒雖拚死抵抗,卻敵不過穆元帥身經百戰之策。山口火炮轟鳴,箭雨如織,穆桂英當機立斷,命軍兵收陣後撤,暫歸本營。
夜色將濃,營火通明。穆桂英在帥帳中召集眾將,商議再攻之策。眾將皆言臥牛峪守禦堅固,敵軍火器布重,強攻難破,不若從北海一帶潛入,探其虛實,若有可乘之機,再圖出奇製勝。
穆桂英沉吟片刻,環視眾人,道:“此事須選一位水性極好之將前往,既要探明地勢,又須察看楊文廣、焦龍等將領蹤跡。”未及挑人,佘老太君已抬手定奪,道:“嶽朋少將水性最好,且尚未疲戰,便讓他走這一趟罷。”
穆桂英即命嶽朋前來受令,言辭鄭重:“北海之上,敵防嚴密,嶽將軍須多加小心。若勢不可行,切不可強闖,速速回報,再議良策。”
嶽朋拱手受命,聲如洪鐘:“末將遵令!”轉頭又向焦月娘告彆,焦月娘亦數句叮囑,語帶關切。嶽朋執兵刃,備乾糧水衣,於夜幕中悄然離營,直赴北海。
嶽朋至北海邊,尋一僻靜林間更換水靠與緊身衣,將外衣包於身後,束緊袖腳,踏水而入,悄無聲息。臥牛峪北口四道山溝俱通北海,西夏軍在各溝口設有水閘,並嚴令禁止漁船靠近,稍有風吹草動,便是亂箭齊發,附近百姓無不噤若寒蟬。
嶽朋逆流而行,貼水而進。夜色深沉,四周寂寂,遠處有巡邏兵卒手執火把,巡弋不停。他貼近東側一閘,抬頭細觀,閘板寬厚,影綽間有人走動。他屏息潛伏,待人影遠去,便悄然取出爬城鎖,手法老練地將鉤索擲上,鎖住木閘之梁,腳踏水紋,一躍而上。
身登閘頂,他伏身聽了片刻,見無動靜,便卸下水衣水靠包於背後,快步下行,順著山溝悄然潛入臥牛峪深處……
夜黑風高,孤影入穀。夜色沉沉,雲密無星,臥牛峪靜得詭異,彷彿山風都屏住了呼吸。嶽朋摸黑沿山溝潛行,此地地勢廣闊,東西綿延二百四十裡,南北橫貫一百八十裡,山嶺重重,密林縱橫。他心中暗歎:“如此大的一片地界,黑燈瞎火的,如何尋得楊將軍他們蹤影?”
饑餓襲來,疲憊漸深。他自知硬撐無益,不若尋一僻處歇息片刻,且設法擒個敵卒探問虛實。正思量間,他在一處山腳前見到一片濃密樹林,前後左右探查一番,四周寂靜無聲,便悄然鑽入林中。
林中幽暗,枝葉低垂。他尋得一處落葉堆積的斜坡,盤膝坐下,解下背囊,拔開皮葫蘆,仰脖連飲十餘口水。咕咚咕咚入腹,寒意稍減,又取出乾糧點心,大嚼牛肉乾,風捲殘雲一般吞嚥而下,口中還殘留著久違的鹹香。他嚥下最後一塊點心,正欲靠樹小憩片刻,不料四麵驟起喊殺之聲,火把齊明,映得林中如白晝。
“怎麼回事?”嶽朋心頭一驚,陡然警覺,猛地伏低身形,向外張望。
原來,就在他初入樹林之時,已被西夏巡哨兵瞧見。軍卒急往牛心山西南方向的營地稟報。此營將領,名喚白貴平,乃白貴章之兄。李智廣命其統兵五百,日夜巡邏臥牛峪各處,以防宋軍偷襲。
然白貴平非忠誠悍將,反是個好酒好色、貪婪狡詐之徒。他仗著兵權在手,常借巡查之名,下山勒索百姓,強搶雞羊,騷擾村寨。臥牛峪地廣人稀,共有二十八個村落,幾乎無一倖免。尤以那牛心山為重地,白貴平每日至此巡繞,表麵是討陣,實則意在勸降。山上正是楊文廣與焦龍暫駐之處。
彼時楊文廣等人早知中計,攻不破敵寨,又突不出重圍,隻得退守牛心山為營。山高路險,三麵絕壁,唯北臨北海,尚可通行。但水閘重兵把守,敵卒嚴防死守,焦龍雖水性極好,卻誓死不願離去,說道:“若你戰死,我豈能苟生!要死,也得兄弟一塊死!”
糧草雖尚充足數日,但斷非長策。楊文廣心憂成敗,日日籌謀,卻無計可施。
白貴平卻不知嶽朋來自山外,隻道是楊文廣派來探路之人。今夜酒酣耳熱之際,忽得軍卒稟報,言有人潛入樹林。他當即率兵圍剿,命火把圍山佈陣,將整片林子包圍。
林中喊聲如雷:“裡頭什麼人?速速出來!再不現身,便開弓放火,燒林剿賊!”
嶽朋聽得清楚,知已無藏身之地。既如此,不如先發製人。他迅速紮緊腰帶,綁牢足履,雙手緊握分水蛾眉刺,身形如電般從樹後躥出,厲聲大喝:“速速叫你家主將前來應戰!”
林外西夏兵馬已排成弧形,火光照耀間,一名高大武將催馬上前,揮手喝退軍卒:“都閃開!”喊聲如雷,正是白貴平。
兩軍對峙,白貴平勒馬高呼:“來者可是宋軍將領?”
嶽朋挺胸拔刺,朗聲回道:“嶽朋在此!”
白貴平雙目一掃,冷笑道:“原是嶽朋!通上名來作甚?待我擒你回營,慢慢審問便是。”
嶽朋目光如電,反問道:“你又是何人?”
白貴平舉刀喝道:“我名白貴平!”
言罷,兩人目光交錯,殺機驟生。白貴平心中暗忖:“這嶽朋定是山中派出之探子,得將其活捉,獻與二王千歲邀功!”
白貴平正勒馬立於高坡之上,冷笑連連,譏聲滿麵。“楊文廣派你出山找路,是想趁夜逃脫?哼,逃得出臥牛峪麼?”他眯眼看著前方那騎白馬的青年,聲音如毒蛇吐信,“實話告訴你,若非二王千歲下令要活捉楊文廣解往八寶城,你等早已身首異處。念你年少,也勸你識時務,早早束手投降罷。你就是肋生雙翅,也飛不出我這天羅地網!”
嶽朋策馬對立,神情凜然,寒星般的目光在夜色中閃爍。他心頭已然通明:“這小子倒是不打自招。文廣兄果未身亡,隻是被困,機會還在。”念及此處,胸中一陣熱血翻湧。
“說得好!”嶽朋拔出雙刺,馬頭一揚,厲聲喝道,“我正是奉命尋路,未曾想遇得你這等惡犬。既然相逢,便不必多言,看招!”
銀星閃爍,雙刺如風。白貴平吃了一驚,急忙勒馬閃避,退後數步,叫道:“嶽朋,你休要狂妄!你即便勝我,也逃不出此地重圍。我隻需一聲令下,萬軍環伺,你插翅也難飛!”
嶽朋不答,身隨刺動,刀鋒帶風,寒光凜冽。他沉著冷靜,心思如電,隻求以最短時內拿下敵將,一舉破局。
白貴平見敵勢如火,心中躊躇,不敢戀戰,暗自喝令軍卒圍攻。片刻之間,山口之處旌旗亂動,數十名甲士蜂擁而至,長戈短矛齊齊指向嶽朋,將他困於營外高坡之下。
白貴平策馬上前,駐蹄高處,目中露出幾分猙獰得意,仰首觀陣,口中不絕催喊:“兒郎們,快上!圍住他,千萬莫叫他脫身!”
敵兵如牆圍攏,烏壓壓一片,山風捲起沙塵,嗆人咽喉。嶽朋獨身陷陣,卻無懼色。戰馬嘶鳴之間,他雙刺翻飛,如龍蛇出海,左衝右突,血光四起。
常言道:一人拚命,萬夫難擋。嶽朋以一敵百,力透鞭梢,寒芒四射。那些軍卒雖多,卻心膽俱裂,刀槍亂舞,隻為自保,不敢近前。喊殺聲中,鮮血染地,屍橫遍野,圍而不能破。
高坡上,白貴平口中仍在催喊,神情恍惚間,突覺左眼一熱,一股熾痛襲來——
“唰!”
隻見一枝利箭破空而至,風聲如嘯,瞬息間正中左眼。鮮血飛濺,眼珠崩出,疼痛入骨。白貴平痛極大叫,翻身自馬背滾落,臉色慘白如紙。
那箭來得又快又準,直如天譴。眾卒皆驚,紛紛奔至,七手八腳將他扶起,有人驚呼:“都督,您這是怎麼了?”
白貴平捂著血眼,咬牙強撐:“宋將用暗器射傷本都督……快,護我回營,救命要緊!”
他渾然不知,這一箭非出自宋軍,而是早已伏於林中的一位鄉民。
原來,白貴平昔日巡村,強搶勒索、為非作歹,曾趁一戶新婚之際,見男主人出門務農,便對其新婚之妻施暴。女子懸梁自儘,血書報仇。
那鄉民正是亡妻之夫,自此誓言複仇,挎弓攜箭、潛蹤隨行,直至今夜,見白貴平於高處觀戰,無人護身,才搭弓如滿月,發箭如流星,一箭報仇。
軍卒見主將重傷,已無戰心。有人低聲嘀咕:“眼珠都出來了,還治什麼?怕是廢了。”
雖心有怨言,麵上不敢怠慢,隻得七手八腳攙扶,護著白貴平下山而去,如喪家之犬,惶然無措。
陣中嶽朋見圍兵潰散,心知敵軍已失主將,暗自疑惑:“怎地忽然全退了?難道有援軍來了?”他正欲前行,忽又一思:“若無一人帶路,我怎尋得文廣兄所在?”
念及此處,他策馬急追,西夏軍兵潰散奔逃,夜色沉沉,山風凜冽,殘星幾點灑落在北地冷林之上。嶽朋披掛尚未除下,足下虎躍風馳,眼見一名逃兵拖槍落在後頭,他不言不喝,飛身疾追。數丈之外,突見他雙臂翻動,右手刺交左手,身法一轉,竟使出一招“鳥龍探爪”。寒光閃處,他手臂如鐵鉗,驟然扣住那逃兵後頸衣領,單手一提,竟似拎起一隻羔羊。
那軍卒驚惶未定,隻覺脖頸被衣袍勒緊,喘息維艱,喉間哽咽作聲,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嶽朋冷聲在他耳邊道:“若敢高聲喊叫,當場斃命。”
那小兵眼中露出驚恐之色,隻得拚命點頭應命,心中卻苦道:“你這般拎著我,脖子都要勒斷了,莫說喊叫,我連喘口氣都難……”
嶽朋提著他一路穿林繞樹,至僻靜山坳,纔將他放下。鬆手之際,他冷聲道:“我問你話,隻準實說。若有虛言,立時斃命。”
軍卒喘息不止,像條擱淺的魚,一連吸了好幾口氣,方纔顫聲道:“英雄饒命,小人所知定當儘言,不敢有半句欺瞞。”
嶽朋直視他雙眼,緩聲問道:“白貴平為何臨陣潰逃?”
軍卒如實道:“聽說……聽說他被宋將的暗器擊中麵門,眼珠子都被打冒出來了……”
嶽朋眼神一動,追問:“是誰下的手?”
軍卒搖頭如撥浪鼓:“這個屬下確實不知,隻見他傷勢駭人,被幾名親兵扶著退下,說是要回營中急治眼傷。”
嶽朋心道:“他一個小兵,所知有限,問不出更多。”便一轉話題,又問:“那宋將楊文廣與焦龍現今藏身何處?”
軍卒答道:“在……在牛心山。”
嶽朋緊追其後:“牛心山位於何處?”
軍卒一聽,頓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往……往那邊走,再過幾道嶺,還得……往那頭再折回來……”
嶽朋聽得眉頭直皺,喝道:“彆說廢話,前頭帶路!”
軍卒連忙低頭稱是。嶽朋冷冷又道:“記清楚了,若有半點虛指,或膽敢逃走,我便立時斬你!”
軍卒戰戰兢兢道:“小人明白……隻是路上需繞開幾處巡哨,不可走得太急。”
於是,二人踏上山徑。前者戰戰兢兢,小心引路;嶽朋則手提分水蛾眉刺,如影隨形,殺氣暗藏。
不多時,天色已近破曉,霧氣低垂,鬆風簌簌。牛心山下,嶽朋遠遠望見林間隱有營火。前哨細察後,果真是自家人駐守。他翻身躍過一堆亂石,幾步奔至山下營門,大聲喚名。
帳中楊文廣與焦龍聞聲而出,一見嶽朋,頓時喜出望外,三人執手而笑,神情激動。片刻之後,文廣便命人將那西夏軍卒押入營中看管。
山中營地,鬆針遍地,風嘯如哀。嶽朋入帳,三人分賓主落座,各自講述原委。嶽朋問道:“二位如何被困於此?”
文廣與焦龍便將被敵追阻、斷路封山之事一一述明。而嶽朋則講述自己如何突陣、如何擒卒,再至得知白貴平眼中中暗器,臨陣失明,方纔逃遁之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推測是哪一位將士所下此手,議了半晌,終未有頭緒。焦龍性急,擺手道:“管他是誰打的,打得好!這狗賊吃些苦頭也好。倒是我們如今久困山中,寸步難行,再不謀策,隻怕要生出變數!”
嶽朋點頭,肅然道:“據我所見,臥牛峪下有四道水閘,一旦咱們裡應外合攻城在即,若敵軍乘機開閘放水,便是我軍覆冇之時。”
楊文廣一聽,心頭一凜:“嶽兄所言極是。”
嶽朋一本正經道:“依我之見,須得挑選熟水性者,先行潛入,占住水閘要口。內外呼應,方可無虞。”
楊文廣雙眉緊蹙,道:“對,隻有搶占水閘,方可保障大軍進山無虞。大哥,如何策應裡應外合?”
嶽朋沉思片刻,回道:“我這便回營,將你等藏身於此之事回報老太君與元帥,請其定下攻山良策。待命議既定,我再潛來傳信。”
焦龍聞言,眉頭一揚,急道:“嶽大哥,時不我待,山上糧草匱乏,軍心易亂,此事需速,不可耽延!”
嶽朋頷首,轉而同楊文廣計議糧草之策。彼時西夏小將白貴平重傷未愈,守營空虛,文廣遂計議趁夜派出一隊精兵,由降卒引路,悄然摸入敵營,設法劫取軍糧以濟燃眉。
議畢,嶽朋彆二人而去,循原路悄然至水閘下。水閘高峙,鐵木交錯,水光倒映其影,似欲吞人。嶽朋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撲通”一聲響,濺起浪花點點,轉瞬冇入水中。
閘上二卒聞聲回首,一人警覺道:“適纔可是有人墜水?”
另一人嗤笑道:“莫非是你眼花耳熱?那不過水中大魚跳躍,焉得是人?”二人各執一詞,終未發覺水下暗伏之變,搖頭笑言,便歸閘樓溫酒而去。
而水下黑影遊走如魚,正是嶽朋屏息藏身,潛行於寒波之中,直至水天將明,方纔自暗影處緩緩探頭。他望見前方岸邊枯草依依,一團黃影隱現。再近幾步,忽覺寒毛倒豎,隻見那黃影赫然是一頭大虎,正弓背俯首,於水邊飲泉。
嶽朋心頭一緊,悄聲吸氣,手中已暗藏分水蛾眉刺,正欲後退避讓。誰料腳下一滑,驚石滾落,虎驟然回頭,一聲怒吼,雙目如炬,血盆大口已張。
危急之中,嶽朋沉腰提氣,蛾眉刺電閃而出,直刺虎喉。然猛虎力大無窮,張口一咬,竟將刺牢牢鉗住,猛地一甩,將嶽朋拽離水中,拖翻岸草。
嶽朋翻滾著落地,未及喘息,左手另一柄蛾眉刺疾揮如電,寒芒破空,再刺虎腹。猛虎怒吼欲撲,忽聽一聲斷喝自林中傳出:“住手!休傷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