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未儘,西風驟起,戰場硝煙未散,殘陽如血,映得山影森森。鬥牛峰西麓山腳,塵沙漫空,一場鏖戰正酣。鐵金弼縱馬揮槍,槍鋒如電,直刺麵前敵將;鐵金環橫刀策騎,銀甲耀目,揮刃格擋。兄妹二人對峙陣前,刀槍交擊,聲震四野,馬蹄翻飛,鎧甲撞鳴,殺氣撲麵。
忽聞一騎軍士飛奔而至,衣甲染塵,氣喘如牛,奔至鐵金弼馬前,大呼道:“啟稟將軍——平秀峰……已被救出了!”
鐵金弼聞言大吃一驚,槍勢微頓,眸中寒光一閃,沉聲喝問:“何人所救?”
原來,就在鐵金環與兄長纏戰之際,宋營馮世英依計繞道,潛行敵後。是人形貌奇異,身披怪服,頭戴雙角之盔,手執一對銅錘,蒙麵藏形,忽自林中躥出,厲聲大喝:“天神來也!”
此呼震山,林中飛禽驚散。守囚車之西夏兵卒,冷不防見此怪形突現,皆驚魂失魄,麵麵相覷,魂不附體。
馮世英乘敵心神震懾之隙,腳踏飛雲,揮錘如雷,連砸數下,“叭叭”作響,囚車木籠應聲而碎,木屑四濺,猶如霜飛林壑。車中之人,正是平秀峰。
平秀峰目若寒星,早已蓄勢待發,此刻猛然躍起,身形矯健,一掠而出。轉身間自得勝鞍旁取下八龍神火棍,手起棍落,勢若崩山,一連三下,打翻三名近身之卒,戰意勃發,威不可擋。
此時眾軍才驚醒過來,慌張圍上,卻又被馮世英怪叫一聲駭退數步。平秀峰怒氣衝冠,棍風呼嘯,凡攔路者儘數掀翻。他神色如電,腳步如飛,身上雖帶囚痕,然一出籠即如猛虎脫圈。
馮世英牽來傷馬,朗聲喝道:“平兄快上馬,姑娘尚在前陣,須速援!”平秀峰翻身上鞍,抖韁長嘶,那馬雖受輕傷,仍噴氣而奔,瞬息馳去。
鐵金弼方聽得平秀峰脫困之報,未及回神,那身影已橫空殺來。他剛欲指揮調陣,隻聽平秀峰在馬上高喝:“姑娘且退,讓我來會一會這西夏悍將!”
鐵金環見狀,急道:“平將軍手下容情!”
平秀峰一抱拳,沉聲道:“請姑娘放心。”
話未落音,鐵金弼早趁隙揮槍刺來,平秀峰眼神如鷹,早料此變,神火棍猛地橫掃,一聲脆響,槍鋒震飛,旋即返手一棍掃向戰馬馬腿,戰馬吃痛慘嘶,前蹄跪地。鐵金弼猝不及防,連人帶馬摔下塵埃,滾落塵土,顏麵儘失。
平秀峰勒馬而立,朗聲道:“姑娘,此賊如何發落,殺之或釋,請姑娘裁斷!”
鐵金環翻身下馬,步至兄側,將其攙起,柔聲道:“二哥,平將軍念我情麵,未取你性命,便罷手回去吧。大哥負傷,難以行走,你將他送回,替我向父帥傳語。小妹已決意歸宋,望父帥勿多阻攔。”
鐵金弼垂首不語,臉色慘淡。鐵金環命數名軍卒抬鐵金輝上囚車,又取來兄長坐騎與之換乘。鐵金弼無言領命,押著囚車,帶著麾卒默默回返鬥牛峰,身影被黃昏山影吞冇。
馮世英站在林側,望著那隊人馬漸行漸遠,撇嘴笑道:“真有意思,押來一個,又押回一個,可不正是冇功冇罪!”
平秀峰拱手一揖:“兄弟,此番多謝相救。”
馮世英哈哈一笑:“咱們說話算數,你們幾位先走,我還有事——那天被我抓的西夏軍卒,我允他一命,這會兒該放他走了。”說罷扛錘入林,未多時,將那軍卒解縛放馬,放聲道:“回去報信去吧,替咱好好傳話!”
軍卒拜伏於地,叩謝不絕,牽馬疾奔而去,直奔臥牛峪送報。
馮世英快步奔出林外,數裡追趕,終於趕上眾人。眾人同行,言語歡笑,奔至宋營門前。
營門守將見狀,忙入帳報稟:“平秀峰與馮世英已回,隨行還有一位小姐與四名侍女。”
穆桂英聞言,雙眉微蹙,低聲道:“小姐?且先請二將入內。”
平馮二人拜見元帥,將破囚車、脫險經過細述,又詳說鐵金環誓歸宋營之誌。穆桂英靜聽不語,旋即傳令召佘老太君議事。老太君垂目沉思片刻,道:“此女非圖虛名,倒像是有膽有義之人。”穆桂英即令鳴鑼開道,整隊出迎。
鐵金環與侍女在營外等候多時,忽聞鑼鼓雷動,旌旗招展,兵將分列兩側,穆桂英親領眾將前來。平馮二人快步而出,言笑道:“姑娘,穆元帥親率諸將,前來迎你。”
鐵金環翻身下馬,衣袂微揚,率侍女俯首拜見:“末將有何德能,怎敢勞元帥親迎?”
穆桂英扶她起身,神色溫和:“姑娘捨命救人,又棄暗投明,忠義之誌,堪敬堪歎。我宋營豈有不迎之理?此處風寒,請隨我入營細敘。”
眾將前呼後擁,擁她入帳,如眾星捧月,氣象森然。主帳中,穆桂英居中,老太君在側,眾將列席,鐵金環再拜致謝,穆桂英命設座奉茶。
帳中氣氛溫雅肅穆,穆桂英邊飲茶邊問:“姑娘能否詳述救人之事?”
鐵金環將囚車突襲之策,從頭至尾娓娓道來,聲中不帶自矜,侍女亦低眉順敘。穆桂英點首稱許,忽然神色一整,道:“姑娘,我有一言,不知說出可否令你煩憂?”
鐵金環神情不改,回道:“元帥有話,願聞其詳。”
穆桂英麵帶從容之色,忽正襟說道:“姑娘既已歸我宋營,又居於中軍帳中,平日出入,男將眾多,諸多不便。適逢我營中將領平秀峰乃英烈之後,人品端方,武藝卓絕,我意欲作媒,撮合你我一雙將才結為秦晉之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若覺為難,儘可當我未曾開口,切勿心生煩惱。”
話音方落,帳中四名侍婢便俯身近前,低聲勸道:“小姐,平將軍忠義無雙,貌武兼備,您若錯過,實在可惜。”
鐵金環一時羞紅了臉,低頭不語。片刻,她輕聲問道:“穆元帥,平將軍他……是否情願?”
未等穆桂英開口,平秀峰已跨步而出,拱手作揖,沉聲說道:“鐵姑娘,我早心向姑娘,隻苦於無從開言。今得元帥成全,願結百年之好。”
此言一出,帳內頓作歡聲,穆桂英朗笑,眾將齊賀,侍婢們喜極而笑,連鐵金環也抿嘴含笑,羞澀低頭。穆桂英拍手道:“既然兩情相悅,今日便是良辰吉時,不如即刻拜堂成禮,喜氣衝陣,吉星入營!”
鐵金環低眉應道:“一切聽憑元帥安排。”
穆桂英當即傳令,於帥帳正中設香案明燭,張燈列席,列陣為賀。簡略禮成之間,鑼鼓咚咚響徹營地,平秀峰與鐵金環拜天地、謝元帥,執手成禮,宋軍將士齊賀新婚。
酒宴之間,歡聲不斷,穆桂英親斟酒勸諸將,慶救人之功,賀良緣之成。鐵金環頻頻舉盞,忽然察覺佘老太君席間神色凝重,麵帶憂色。她輕放酒盅,躬身問道:“老太君何故愁眉不展?莫非我主婢之禮有所失儀?”
佘老太君歎息一聲,道:“姑娘誤會了。實不相瞞,昨日攻打臥牛峪,西夏軍中有一妖道號稱‘火龍道人’,以陰毒暗器傷我兒媳李翠平。她至今昏迷不醒,大夫束手無策,老身心憂此事。”
鐵金環聞言,目光一凝,正色言道:“老太君不必憂心。那妖道所使之器,名曰‘九鳳朝陽毒蒺藜’,我識此器,也能醫治。”
佘老太君訝然抬首:“當真?姑娘如何知曉此物?”
鐵金環道:“啟稟老太君,那火龍道人乃我師門之人,名列師叔。我恩師雲遊道人當年見他心術不正,未曾儘授真訣。他妄自稱尊,叛離山門,習得暗器之術,投敵為害。我奉師命下山投宋,正是為抑邪扶正,挽我門風。”
佘老太君聞言心喜,忙問:“姑娘可帶有解藥?”
“帶有。”鐵金環起身正容,“此器傷人三日必死,幸得李夫人受傷僅兩日,尚可施救。老太君請引我一見傷者。”
眾將聞言大喜,皆稱此乃天賜良緣,又是天降奇人,救命救國兩不誤。
穆桂英與佘老太君親自引她入後營。帳內一片寂靜,李翠平臥於榻上,麵如金紙,呼吸微弱,旁側藥瓶空落,守婢淚痕猶在。鐵金環快步趨前,揭開傷衣,見其肩側嵌入三枚毒蒺藜,傷處肌膚紫黑,已泛屍氣。
她屏息凝神,令婢女以銅盆盛清水,再燃香安神,然後以細鑷一一將毒蒺藜夾出,置於盤中。每夾一枚,李翠平便痛苦呻吟一聲。鐵金環吩咐婢女以涼水拍打傷口,至血色鮮紅,又從藥囊中取出祕製藥麵,敷於創口,覆以膏藥,複加包紮。
她收拾完畢,吐出一口長氣,麵露笑意:“老太君,元帥,此傷已解,無礙性命。隻需靜養三日,便能如常。此夜我願留帳中照料。”
穆桂英道:“姑娘洞房未入,今日乃你新婚之夜,還是回帳歇息,我派人輪守。”
鐵金環卻堅定搖首:“既已出手救人,斷無半途而廢之理。前程未卜,李夫人傷體需我守護。”
穆桂英感佩,遂留下八姐、九妹二將協助照料,老太君因年邁,便回帳安歇。鐵金環整夜未離傷者身畔,時加換藥,細心照料。
天明之際,李翠平悠悠轉醒,低聲喚水。鐵金環喜極,忙扶起飲水。穆桂英與老太君聞訊趕來,見她轉醒,皆欣然大喜。軍中一片歡騰,穆桂英親自在功勞簿上,為鐵金環再添一筆“救主婦之大功”。
三日後,李翠平已能起坐談笑,自來前帳,親謝救命之恩。穆桂英召集眾將,整隊議事,道:“臥牛峪一戰雖勝,卻生變數。那火龍道人以暗器傷我將士,非是良敵。他乃金環師叔,師門親近,若再對陣,金環如何應對?”
平秀峰在旁朗聲笑道:“這有何難?金環姑娘既是我宋營之人,師門情分不必顧慮。那老牛鼻子若敢再用暗器,咱們便讓他嚐嚐姑孃的本事。”
鐵金環沉聲道:“元帥不必顧慮。若他前來叫陣,我願親自迎戰,勸其回頭是岸。若執迷不悟,我亦不容手軟。我知他忌憚我解藥,斷不敢輕用暗器。屆時,元帥自可令將對敵。”
眾將皆道:“此言甚善。”
正在商議之際,營外忽傳號角聲急促響起,不多時,一名軍卒疾步奔入大帳,單膝跪地稟報道:
“啟稟元帥,西夏火龍道人派人傳話,要我軍交出降書一封。他揚言,若不從命,宋營諸將便會步李夫人之後塵,儘數中他那暗器之毒。”
一時帳中氣氛凝重,將士們你望我,我望你,旋即卻有將領冷笑出聲,繼而眾人鬨然大笑。
馮世英拍案而起,撫掌而笑道:“好一個妖道,膽敢在我軍麵前口出狂言,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平秀峰隨即起身,抱拳奏道:“元帥,那火龍道人既敢叫陣,還望準我領兵出戰,替李夫人報此一仇,也叫他知我宋軍將士,並非等閒之輩!”
鐵金環也上前拜倒,說道:“元帥,末將忽憶一事,敢有一請。”
穆桂英眉目和緩,道:“姑娘直說便是,我軍之中,皆是一心為國,何來避諱?”
鐵金環緩緩起身,麵色鄭重,低聲道:“倘若日後戰陣之上,遇著我叔父、嬸孃、兄嫂等親族,還請元帥網開一麵,免其一死。”
穆桂英肅然點頭,回道:“姑娘放心。你親族若能棄暗投明,我宋營自會敞門接納。若執迷不悟,我也定留一線生機,不令刀兵加身,畢竟姑娘之情,軍中上下皆知。”
鐵金環聞言俯身再拜,眾將皆稱元帥寬仁,胸懷忠義。
穆桂英環視諸將,朗聲問道:“火龍道人叫陣,誰願先登鋒芒?”
尚未開口,李翠平已策馬前出,聲音清亮有力:“元帥,那道人前番以暗器偷襲,誤我一命。今日我親自應戰,讓他看看宋營將士並非他暗器之下可欺之人。”
鐵金環一把握住她馬韁,語聲焦急:“李姐姐,此人陰險非常,最是狡詐,此戰萬不可輕敵。”
平秀峰亦笑道:“我隨你們觀陣,若有不利,立刻出手。”
馮世英不甘其後,道:“末將願護左右!”
穆桂英見眾將爭相請戰,頷首稱許:“爾等鬥誌可嘉,正是軍威所向。我親率主力而出,諸將隨行,到時見機而動。”
三聲炮響如雷,滾滾聲勢震動山穀。宋營中旗幟獵獵,金鼓齊鳴,穆桂英甲冑鮮明,端坐在赤兔馬上,領眾將橫出軍門,風沙之中,鐵甲閃耀,宛如奔雷卷地,旌旗如雲。
李翠平騎白馬領陣,英姿勃發,刀掛馬側,神情凝定。戰馬嘶鳴而出,如流星般馳入陣前。
此時西陣之中,火龍道人立於一座銅輪寶座之上,身披道袍,麵若猿猴,手執杈條法杖,身旁梅花鹿伏地喘息。他正得意地向李智廣獻策,許以毒蒺藜大陣克敵製勝。
忽聽宋營一聲炮響,塵沙滾滾而來,一員女將挺馬殺出,火龍道人眯眼觀望,隻見來者風姿颯爽,目如秋水,漸至陣前,心頭猛地一驚:“這是……李翠平!?她不是已中我毒蒺藜兩日,早該氣絕?怎會……”
他尚自狐疑,李翠平已高聲喝道:“火龍道人,我李翠平還活著!你那九鳳朝陽毒蒺藜,不過如此!”
火龍道人一愣,隨即怒道:“你……你是如何得救的?”
李翠平刀指前方,揚聲應道:“你那毒暗器,我軍中自有人能治。告訴你——就是將我頭顱斬下,隻要屍首歸營,我宋軍之中,也能讓人起死回生!”
火龍道人麵色鐵青,嘴角顫動,雙目噴火,怒喝一聲,拍馬而上,揮杖劈來。李翠平早有準備,刀起架住,二人於陣前廝殺十餘合,火星四濺,刀杖交錯。
李翠平刀法迅捷,動作矯健,數招之後竟逼得火龍道人圈鹿敗退。她欲追之,心中卻一動:“這妖道陰狠狡詐,莫為他再布毒計,金環藥雖神妙,豈可倚仗不休?”思及此,勒馬而止,朗聲道:“老妖道,你逃吧,我不追你了!”
火龍道人惱羞成怒,呼道:“你為何不追?”
李翠平冷笑:“中計之事隻做一回!你再設詭計,休想我再上當!”
火龍道人怒不可遏,擰身返騎,高呼:“貧道追你來了!”
就在此刻,又三聲炮響震地而起,宋營紅緞旗下,一騎桃紅駿馬飛奔而出,騎者一襲銀甲,金冠束髮,槍矛未攜,隻攜一腔凜然之氣。火龍道人抬頭一望,心頭震顫:“金環!?她怎會出現在宋軍?”
鐵金環勒馬於陣前,肅然言道:“師叔在上,徒侄金環,未敢失禮。”
火龍道人震怒之下,厲聲問道:“金環,你竟敢叛出山門,投宋為奴?”
鐵金環沉著回道:“恩師早命我下山,輔佐宋朝,扶正抑邪。師叔悖逆門訓,濫用暗器,陷害忠良,早已違背誓言。”
“哼!”火龍道人冷笑,“莫非李翠平是你救治的?”
“正是。”鐵金環拱手而答,“師尊曾囑你,‘九鳳朝陽’非為戰場所用。你棄誓背義,今日尚敢妄言!若肯悔悟回山修煉,金環情願為你求情。否則,必為師門清理門戶!”
火龍道人目露凶光,卻見鐵金環神情堅決,周身英氣逼人,不由一滯。他心知徒侄手段不凡,且能解自己暗器之毒,頓時心生忌憚。
宋軍陣中旗幟高揚,兵鋒森列,鐵金環鳳目含威,正聲朗言:“師叔,金環雖是女子,今日也要替天地討公道!你若還念師門之情,即刻回山。若再肆意傷人,我宋營將士,定不容你再逞狂言!”
火龍道人怒不可遏,一聲暴喝:“胡說八道!”怒焰沖天,揮動杈條法杖,捲起狂風猛擊鐵金環。鐵金環不敢怠慢,側身催馬一帶,閃出丈許,旋即手中鋼刀舞起寒光,格擋而上。刀杖撞擊,響聲驚天,迸出點點火星。
雖是一場師侄與師叔的交鋒,但高下立判。火龍道人武藝早已止步於半途,又因心術偏邪,被雲遊道人所棄,未得真傳。而鐵金環乃得恩師親授,拳法刀技、醫毒奇術皆有根基,戰力遠勝。然她念及舊恩,不願傷及師門長輩,是以招法未儘全力。
二人你來我往,已鬥二十餘合,竟然仍未分出高下。陣中將士看得眼花繚亂,戰馬之側已堆積塵沙如丘。
忽然,宋軍後陣一聲斷喝傳來:“姑娘退下!那道士交給我!”聲若雷鳴,震徹雲霄。
鐵金環聞言勒馬收兵,策騎退回營邊。隻見平秀峰一身赤甲,手擎八龍神火棍,胯下駿馬如火雲騰躍,威風凜凜躍入陣前。他仰頭笑道:“姑娘小心,那妖道暗器狠毒!”
鐵金環輕輕一笑,道:“你中他暗器也無妨,我自能解毒。”話罷轉身撥馬而退,霞光映在她銀甲之上,如一抹霜雪映日,熠熠生輝。
火龍道人見來者換作一名壯漢,怒火更熾,厲聲喝道:“來將通名!”
“宋營平秀峰是也!”平秀峰神棍一指,聲如銅鐘。
火龍道人聞言大怒,咬牙切齒:“原來你就是平秀峰!我今日便要叫你命喪杈杖之下!”說罷催鹿衝前,權杖高舉,直奔頭頂砸落。
平秀峰毫無畏色,雙臂一振,將神火棍猛然上舉。“當!”一聲巨響震盪四野,火龍道人隻覺手中杖柄一麻,虎口頓裂,鮮血直流,幾乎脫手落杖。他驚怒交加,臉色煞白,急忙撥轉鹿頭敗退。
他心中凶光暗湧:“姓平的,你敢辱我,我必叫你血債血償。待我稍退一步,回身便以九鳳朝陽毒蒺藜將你打成重傷,再親手將你斃命,讓那丫頭鐵金環為你守一輩子孤墳!”
然而平秀峰卻未追擊,而是勒馬止步,朗聲道:“牛鼻子道士,看在金環姑孃的麵上,我饒你一命!他日若再動歪心,便不如此時輕饒!”說罷撥馬回陣,豪氣乾雲。
火龍道人愣在當場,一腔惡計無處施展。望著平秀峰那遠去的背影,他氣得五臟俱焚,心火難平:“我這兩陣出擊,不僅未傷敵一兵,反而被人震裂虎口,若就此退去,豈不讓人笑話我無能?莫非真要被那丫頭與宋將小覷於陣前?”一念及此,惡意大起。他悄然催動梅花鹿,貼地疾馳,打算尾隨偷襲。
正追得暗喜,忽聽一聲怒喝自前方爆喝而來:“妖道,給我站住!”
火龍道人猛然勒鹿,塵土飛揚中,一道人影橫於前方。那人矮小精乾,頭戴犄角盔,手執雙錘,麵目古怪,氣勢逼人,厲聲道:“報上名來!”
火龍道人一怔,冷笑道:“小矬子何處冒出?報什麼名?快滾回去找你娘去罷!”
馮世英聽了冷哼一聲,語含不屑:“好個牛鼻子道士,嘴皮子厲害!你可知道周黑塔之死是出自誰手?”
“誰手?”火龍道人冷笑。
“馮世英是也!”那小個子傲然挺胸,目光凜然,“今日便讓你這老賊嚐嚐雙角吼的厲害!”
火龍道人愣了愣,他在西夏雖久,卻未聽聞此人名號,心中愈發不屑,權作無知之流:“就憑你也敢阻我?”
馮世英神情自若,冷道:“你不是愛報仇麼?我便立於此,等你來取命!”
火龍道人怒火中燒,權杖橫掃,攜勁風砸向馮世英頭頂。馮世英身形一矮,輕靈一躍,杖風堪堪擦耳而過。他一聲怪笑,落地又閃開一杖,步步遊走,避實擊虛。
火龍道人連發三杖,皆被他閃避得乾淨利落,正待再攻,馮世英忽一聲斷喝:“且住!我有話講!”
塵沙瀰漫,陣前殺氣未消,火龍道人緊勒鹿韁,眉頭深鎖,目中疑雲翻湧。他盯著眼前那矮小壯實的漢子,喝問道:“矮廝匹夫,你口稱有話,不知所言何事?”
馮世英抖了抖身上的風塵,揚起手中雙錘,聲音洪亮而鏗鏘:“道士,方纔你連揮三杖,我則閃避三招,未曾還手,這便是讓你三杖之意。如今,我話已講明:你若此刻棄邪歸山,尚還來得及;若再執迷不悟,休怪我這對羊角凶器開了殺戒,叫你今日在這戰場上給閻王點卯,回你姥姥家裡喝黃湯去!”
火龍道人聽罷,臉色愈加鐵青,怒火攻心,暴喝一聲:“銼子鼠輩,看杖!”
話音未落,他掄起杈條法杖猛然砸來,聲勢如雷。馮世英絲毫不怯,腳步飛旋,雙錘如舞,二人當即鬥在一處。小矬子身法靈活,動作如電,忽閃忽躍,圍著火龍道人的梅花鹿東鑽西躍、左騰右掠,令人目不暇接。
他一會兒錘擊鹿腿,一會兒打鹿嘴,一會兒在肚腹下鑽,一會兒又從尾後挑起塵沙。火龍道人縱有法杖在手,卻如身陷旋風,眼前儘是殘影虛光,一時間隻覺頭暈眼花,招架無方。
“這廝分明是在戲我!”道士氣急敗壞,胸膛起伏如風箱,冷汗順額滾落。他暗想:“以我如今這副模樣再鬥下去隻會越發狼狽,還是設法脫身,以敗為計,用暗器取勝纔是正道。”一念及此,他暗催鹿蹄,準備抽身後撤,另伺時機。
然而他這點小算盤早已被馮世英識破。就在鹿蹄甫動之際,隻聽一聲厲嘯,小矬子早騰空而起,如山猿掠樹,雙錘挾風掖入腰間,整個人如鷹掠霧,猛然躥至梅花鹿後胯。
火龍道人尚未看清來勢,便覺一陣寒意透背。馮世英下巴一沉,犄角尖上暗藏的寒鋒寒光一閃,直刺道士後心。隻聽“噗嗤”一聲悶響,鮮血飆濺,火龍道人頓覺心神劇震,一口逆血湧至喉頭。
“呃啊——!”道士嘶聲慘叫,身軀前傾,軟倒在地。馮世英順勢倆手一扳,將其從鹿背拽落,鐵軀如包裹麻袋般滾落塵中。
火龍道人仰麵倒地,神色痛苦,眼神卻閃過一絲毒辣。他忍住傷痛,悄然伸手入懷,指尖探入兜囊,摸到那熟悉的冰涼觸感——正是“九鳳朝陽毒蒺藜”的暗器套囊。
“好你個馮世英!”他心中咬牙切齒,“便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與此同時,馮世英已穩穩落地,提起雙錘,緩緩步向前來,麵色沉靜,眼神如釘,死死盯住道士。
戰場寂靜如死,風捲地沙,旌旗招展,殺意再起。
而那道士,手已探至囊中,毒蒺藜正待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