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之中,香火幽幽,燭影搖曳,白布垂垂如雪,哀樂低迴。兩口厚重的柏木棺槨前,紙錢飛舞,煙霧繚繞,氤氳出濃重的哀愁與肅殺。呂世傑一襲素服,獨立於靈前,低頭默立,似在弔唁二兄。然他目光遊移,眼神不時掃向棺木之後與四下陰影,神色間並無多少哀痛,反而滿懷警惕。
他心思如電,不住思忖:“此番獨入宋營,莫叫人暗藏利器,從棺中射我一箭?我須提防纔是。”言未出聲,心中早已佈下一道防線。
忽而他冷哼一聲,仰首長歎:“兩位兄長哪!你們死得冤枉!若非那兩位姑娘降了宋軍,又怎會害得你們送命?我也不會被打四十軍棍!今日我來弔孝,也不怕明說——我呂世傑誓要挑了那兩個女子,斬了那兩個宋將,為你們報仇雪恨!”
話聲未落,隻聽一聲怒喝:“住口!”焦龍暴怒之下,劍光如電,寒芒一閃,長劍脫鞘,直指呂世傑。
呂世傑大驚,身形一震,腳下猛蹬地磚,倒掠數步,雙目寒光一閃,怒聲道:“穆元帥,你等說好不使暗算,怎的這小將卻拔劍欲傷我?是何道理?”
穆桂英疾步踏前,喝道:“焦龍,退下!”焦龍咬牙不甘,劍指半空,終被穆桂英厲聲壓下,隻得緩緩收劍,滿臉怒意。
呂世傑一拱手,冷聲言道:“久聞穆元帥乃巾幗英雄,心懷仁義,今觀此舉,實令呂某失望。”語中含刺,句句試探。
穆桂英麵如寒霜,未作答言,片刻便冷聲道:“既然如此,擊鼓——升堂!”
鼓聲驟起,如震山雷。眾將聞令,各自正襟肅立,氣氛緊張肅殺。呂世傑也被請至帥堂之中。穆桂英披甲而坐,目光如電掃視群將,語聲鏗鏘:“焦龍,跪聽將令。”
焦龍挺身出列,鏗然跪下。穆桂英問道:“呂將軍弔孝,汝為何拔劍?”焦龍昂首答道:“回稟元帥,兒一時憤怒,欲請呂將軍較量。”
穆桂英拍案道:“弔孝之時,豈是比武之地?你身為宋將,當守軍紀,豈能擅動刀兵?”
焦龍咬牙辯道:“他口出狂言,辱我宋將,又汙我姊妹,兒心不能忍,拔劍欲與較量,並無害命之意。若我真欲暗算,大可藏弓於靈後,一箭射之,何須光天化日拔劍示敵?”
穆桂英聞言,沉聲不語。呂世傑麵色微動,心中暗忖:“好個焦龍,倒是個膽色之人。”麵上卻不顯,隻低眉無語。
穆桂英頓起身,冷道:“焦龍違軍令,拔劍欲傷弔孝之人,有辱軍威。來人——綁赴法場,立斬示眾!”
兩旁軍士得令,將焦龍綁縛押下。焦龍掙紮怒吼:“呂世傑!你若真有膽,明日陣前再鬥!”
眾將驚愕,張金定、李翠平哭聲勸解;楊金花、楊文廣亦跪求元帥開恩,穆桂英怒意未消,喝道:“退下!”
呂世傑此時心念忽轉:“若我肯為其求情,不但顯我寬厚,且落得仁義之名,明日對陣,勝之愈有光彩。”計議已定,便起身行禮:“穆元帥,末將方纔言語確有偏激,焦將軍拔劍,實屬氣憤過度。還請元帥看在末將薄麵,饒其一命。若真要交手,明日疆場相見便是。”
穆桂英冷眼凝視片刻,終緩緩點頭:“既然呂將軍開口,本帥不駁你之麵。來人,放了焦龍。”
焦龍解縛後,穆桂英道:“你這條命,是呂將軍救下的,還不謝恩?”
焦龍麵色複雜,抱拳拱手,低聲道:“謝將軍。”
呂世傑隻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言。穆桂英一揮手:“送呂將軍出關。”
穆桂英同眾將護著呂世傑來到西門,隻見城門豁然大開,數名軍士趨步而出,將那雙槍恭恭敬敬遞到呂世傑手中。
呂世傑出了關,勒住戰馬,回望城頭,沉聲說道:“穆元帥,我回營整束盔甲,再來與焦龍、楊文廣於疆場之上見個高下!”
穆桂英端坐馬上,目光沉穩,隻回了一句:“呂將軍,一言為定。”
呂世傑不再多言,撥馬而回,直奔西夏大營。他將關前所發生之事一一稟告元帥周黑塔,言及自己未著戰甲便倉促迎敵,心中有愧。周黑塔聽罷,沉吟片刻,點頭允準。呂世傑隨即披甲戴盔,整束雙槍,翻身上馬。
周黑塔一聲令下,營中炮聲轟然炸響,三聲震天。西夏兵馬魚貫而出,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呂世傑策馬當先,直奔宋軍陣前。
宋軍這邊亦早已列陣。穆桂英居中壓陣,神情冷靜,目光卻緊緊盯著敵陣。楊文廣與焦龍並轡而立,二人目光皆銳,誰也不肯後讓一步。
焦龍先開口道:“方纔那小子,點名要與我一戰。”
楊文廣冷聲回道:“昨日陣前,他已與我約下,今日不見不散。”
兩人各執一詞,氣勢相爭。穆桂英心中權衡,她深知呂世傑武藝不凡,焦龍雖猛,卻恐一時失手,遂果斷開口:“文廣打頭陣。”
楊文廣應聲策馬,挺槍而出。
呂世傑來到陣前,一眼便見宋軍中躍出一騎,正是楊文廣。他心中不由暗喜:“正好。先擒此人,折我過失,再戰焦龍,也好立下一功。”
二人對麵相逢,冇有多餘言語,幾乎同時催馬迎上,槍影交錯,寒光驟起。
楊文廣心中隻想著為陣亡老將報仇,槍招淩厲,步步逼人;呂世傑則一心要擒人免罪,雙槍連環刺出,招招取要。兩人皆是紅了眼,殺意翻湧。
四十回合過去,呂世傑已覺氣息漸亂,臂膀發沉。他心中一凜:“再糾纏下去,恐難取勝。不如舍活取死。”
念頭一起,他驟然拚儘餘力,雙槍齊抖,猛然分刺楊文廣兩肋。
楊文廣目光一寒,單槍在手,腕力驟發,隻聽兩聲脆響,已將雙槍磕開。隨即順勢前送,一槍直取呂世傑咽喉。
這一槍迅疾如電,呂世傑心頭猛驚,卻已避之不及。隻聽一聲悶響,人已翻身落馬,重重摔在陣前,再無動靜。
宋軍後陣頓時戰鼓雷鳴,歡聲震天。
西夏陣中,周黑塔目睹這一幕,隻覺心頭如被刀割,怒火直衝頂門。他提起九耳八環刀,縱馬衝陣,厲聲喝道,橫刀攔住楊文廣。西夏軍卒趁機搶回呂世傑屍身,退回本陣。
楊文廣勒馬而立,抬眼打量來將,隻見此人眉如鐵刷,眼若銅鈴,麵色青黑,殺氣逼人。金盔紫纓,甲冑森嚴,戰袍獵獵,胯下寶馬嘶鳴,整個人宛如一尊鐵鑄凶神。
楊文廣沉聲喝道:“來將通名!”
周黑塔怒聲迴應:“西夏八寶城元帥周黑塔是也!奉王命征宋,不料來遲一步,野熊關竟被你等奪去。你槍挑我六弟,此仇不共戴天。小將,報上名來!”
楊文廣毫不退讓:“我乃大宋穆元帥帳前先鋒楊文廣。看槍!”
話音未落,他已挺槍直刺。
周黑塔揮刀迎上,大刀翻飛,刀風呼嘯,招式連綿不絕,如狂濤驟雨。楊文廣雖技藝出眾,卻因方纔鏖戰已久,氣力漸衰,隻得拚力招架。槍勢漸沉,汗水沿著鬢角滾落,呼吸也急促起來。
周黑塔刀勢愈發淩厲,步步緊逼。
就在此時,宋軍陣後忽然奔出一騎,有人高聲喝道:“文廣哥,這老賊交給我!”
楊文廣心知自己難以久戰,順勢撥馬後退。抬頭一看,正是焦龍。
焦龍讓過楊文廣,挺起镔鐵長槍,直麵周黑塔。兩人通名報姓,隨即交鋒。刀槍相撞,金鐵齊鳴,火星四濺,殺得難解難分。
焦龍與周黑塔在陣前廝殺,刀槍翻飛,金鐵相擊之聲如雨點般炸開。二人一攻一守,步步相逼,戰馬在塵土中不斷盤旋,鬃毛被風與汗水打濕。
宋夏兩軍後陣戰鼓急催,喊殺震天。焦龍雖力大槍沉,每一擊都似要將對手劈裂,可週黑塔久經沙場,刀法沉穩老辣,一時間竟難分高下。焦龍心中焦躁,暗想:“若不能速勝,隻怕精力難以久支。”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宋軍陣後忽然一騎飛馳而出。那是一員女將,銀甲映日,戰馬如風。她遠遠喝道:
“焦龍退下,我來戰他!”
焦龍一怔,尚欲再戰,卻見那女將已縱馬橫刀擋在自己與周黑塔之間,隻得咬牙勒馬退回本陣。
來者正是楊宗英之妻薑翠蘋。
她與周黑塔通了名姓,隨即交鋒。刀光槍影交錯數合,周黑塔便在心中暗暗吃驚:“果然是楊門女將,氣勢不讓鬚眉。”
三十餘回合過去,周黑塔心生急意。他連戰數陣,卻未能斬將雪仇,此刻怒火翻湧,忽地催馬近前,使儘全力,一刀朝薑翠蘋當頭劈落。
這一刀來勢如山崩雷裂。
薑翠蘋目光一凝,雙臂發力,橫刀迎架,隻聽一聲巨響,彷彿鐵石相撞,震得兩人臂膀痠麻,耳中嗡鳴。兩匹戰馬同時嘶叫,塵土飛揚。
周黑塔的坐騎尚穩,可薑翠蘋的馬卻受了驚,鬃毛倒豎,四蹄亂踏,猛地掉頭,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周黑塔久經沙場,一眼便看出對方坐騎受驚失控,心中暗道:“我若讓她走脫,何以告慰六弟在天之靈?”當即催馬追去,一邊高聲喝道:
“薑翠蘋,下馬受縛!”
薑翠蘋隻覺渾身熱汗如蒸,臂膀痠軟,骨節隱隱作痛。胯下戰馬越跑越慢,她回頭一看,隻見遠處塵煙翻滾,周黑塔已追得極近。她咬緊牙關,心中暗想:“若被他追上,今日隻怕凶多吉少。”
前方忽現一片鬆林。戰馬見林影幽深,竟生怯意,不肯再進。薑翠蘋強行勒馬,正欲回身再戰,忽聽樹葉一陣急響,一道人影從林中躍下,攔在馬前。
那人落地極穩,手中已各握一柄鐵錘。
此人原是奉師命下山投奔宋營的俠士,行走數日,一路打探戰事。行至此地,他因疲憊上樹歇息,卻被突如其來的馬蹄聲驚醒,見一員女將疾馳而來,便起了探查之心,躍下林來。
他提著雙錘,橫身擋路,喝道:“站住,你是何人?”
薑翠蘋驟然勒馬,看清此人模樣,不由心中一驚。那人頭生雙角,銅箍纏繞,寒光閃爍,麵色金黃,雙目炯炯如燈,身形雖不高,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凶悍之氣。
她心頭一緊:“若他是西夏之人,我便前後受敵,今日隻得拚死。”
她舉刀喝道:“你又是什麼人?”
那怪人晃動雙錘,冷聲說道:“你且答我,你是宋將還是西夏將?若是宋將,咱們各走各路;若是西夏之人,便叫你見識我這雙錘的厲害。”
薑翠蘋聽得這話,心中頓時一鬆,連忙答道:“我是大宋將官,天波楊府楊宗英之妻薑翠蘋。”
那生著雙角的怪人聞言,神色一變,急忙收起手中鐵錘,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嬸孃在上,孩兒方纔無禮。這真是自家人錯認了自家人。”
薑翠蘋心中一驚,目光仍不敢鬆懈,沉聲問道:
“你我素昧平生,為何這般稱呼?”
怪人正欲開口說明,忽聽遠處馬蹄驟急,如雷踏地。塵煙滾滾,一騎大將自遠方疾馳而來。怪人臉色微變,急忙回頭望去,又轉向薑翠蘋問道:
“嬸孃,那追來的是什麼人?”
薑翠蘋望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心頭一沉,低聲道:
“西夏八寶城元帥周黑塔。方纔在陣前與我交鋒,我的坐騎受驚失控,這才被逼到此處。”
那頭生雙角的矮漢聽完薑翠蘋的話,忽地咧嘴一笑,眼中寒光一閃,道:
“好極了。嬸孃且在一旁歇著,看我如何叫他嚐嚐我的羊頭。待會兒事了,還望嬸孃帶我一同回宋營。”
話音未落,他已提起雙錘,縱身迎著周黑塔奔去。
薑翠蘋應了一聲,卻並未放鬆警惕。她勒馬立在鬆林邊,心中卻暗自思量:“他口口聲聲說什麼羊頭,可戰陣之上,人馬交錯,長兵在手,哪有用頭去撞人的道理?莫非另有玄機?”
她百思不得其解,隻得暫且按住心神,凝目觀戰。
周黑塔追至林前,忽見前方立著一人,身形矮小,卻生著一對怪異銅角,不由猛然勒馬,心中一驚,險些以為撞上了異類。
那矮漢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眼,張口問道:
“你……叫什麼塔?”
周黑塔先是一愣,隨即定神細看,見對方不過是個身量不高之人,隻是頭上多了兩隻銅角,這才冷笑一聲,暗自警惕:“此人相貌怪異,必有非常手段。薑翠蘋逃到此處,想來不是偶然。”
他又朝四下掃了一眼,見林中並無伏兵,這才稍稍安心,沉聲說道:
“我乃西夏八寶城元帥周黑塔。你又是誰?”
矮漢卻不答名姓,隻揮了揮手中棒錘,冷笑道:
“周黑塔這等人物,還不配讓我報名。我勸你一句,立刻下馬受縛,我好將你帶回宋營記上一功。若是不聽勸,那便嚐嚐我的羊頭。”
周黑塔聽得莫名其妙,怒喝一聲:“矮賊,先吃我一刀!”
大刀呼嘯而下,寒光劈麵。
矮漢不慌不忙,身形一閃,已避開刀鋒。一個馬上,一個步下,頓時戰作一團。
薑翠蘋在旁觀戰,隻見周黑塔人高馬大,刀勢沉猛,攻得極緊;那矮漢卻隻閃不攻,身形如燕,在馬前馬後來回穿插,雙錘雖在手中,卻幾乎不往人身上招呼。
她心中不由暗急:“這般打法,如何取勝?再拖下去,隻怕要出變數。”
可再看矮漢,神色卻從容得很。
他忽而躍到馬前,輕輕點一下馬腹;忽而閃到側後,敲一下馬腿;忽而繞到尾後,杵一下馬臀;忽而又抬手輕點馬口。每一下都不重,卻極刁鑽,彷彿逗弄一般。
周黑塔胯下戰馬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轉身、蹬蹄、甩頭、尥蹶子,亂成一團。周黑塔連連揮刀,卻屢屢落空,幾次險些被顛下馬來。
他怒不可遏,厲聲喝道:“你這算什麼打法!”
矮漢一邊閃身,一邊笑道:
“這叫正合適。”
薑翠蘋見周黑塔被折騰得狼狽不堪,又見那矮漢遊刃有餘,緊繃的心絃不由一鬆,唇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
周黑塔卻是又羞又怒。他心中翻江倒海:“我堂堂西夏元帥,竟被一個矮子戲弄至此?若傳出去,顏麵何存!”
怒極之下,他刀勢愈發急促,一刀緊似一刀,力道全開,卻越急越亂,越亂越追不上人。
矮漢繞著戰馬飛轉,忽左忽右,直把周黑塔轉得眼前發花。忽然之間,人影一空。
周黑塔心頭一驚:“不好!”
就在這一瞬間,那矮漢已從馬後躍起,輕巧地落在他身後,將雙錘往腰間一插,雙臂猛然抱住周黑塔腰身。
周黑塔駭然回頭。
就在他轉身的一刹那,那矮漢已低頭前衝,猛地一撞,正中周黑塔左肋。
隻聽一聲悶響。
那對銅角之上暗藏的短刃,順著甲葉縫隙直刺而入。
矮漢暴喝一聲:
“周黑塔,嚐嚐我的羊頭!”
他猛地一抬頭,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周黑塔隻覺肋下劇痛鑽心,失聲慘叫,身子一軟,幾乎從馬上栽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