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熊關高闕之上,陰雲低垂,西風獵獵。城樓之上旌旗不動,金達森披甲立於城垛間,老目如鷹,死死盯住眼前那張熟悉卻藏著鬼胎的麵孔。焦龍雖強作鎮定,眉宇之間卻難掩惴惴之色,額頭冷汗滲出,掌心濡濕,心思急轉,暗忖道:“文廣啊文廣,你怎偏偏在此時殺將上來?我這滿口謊言,隻怕瞞不過這位老丈人了……有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思至此,他霍然站起,揚眉厲色作勢惱怒,作揖大聲道:“嶽父大人有所不知,我那過命的兄弟焦龍,百般皆好,隻是有一癖毛病:每逢出戰不報真名,偏愛冒我楊文廣之名!昨日他來訪城頭,也自稱楊文廣,我未及分辨,倒被牽連其中!”說罷還拍了拍大腿,長歎一聲,狀似冤枉,言罷一聲高喝:“來人!備馬!我要親自追他出去,將這事辨得明明白白!”
金達森麵沉如水,早識焦龍神情不妥,暗思:“這小子一味狡辯,莫非我們果真上了當?若是放他出關,再要捉拿可就難了。”於是厲聲問道:“你欲往何處?”
焦龍拱手強笑:“小婿不過想出關一望,辨那來將真偽。”
金達森當即斷喝:“不急!平玉,隨我一同上城頭會他個明白。”回首低語心腹數人,“將兵圍緊了,若看出破綻,便是他死期!”一乾悍卒領命,摩拳擦掌,佈勢如臨大敵。
頃刻間,父女並焦龍俱上城頭。金達森立於正中,左邊站焦龍,右邊是戎裝整肅的女兒金平玉。守軍暗中佈勢,將焦龍圍在當中,隻待一聲令下便可拿下。
城下塵土飛揚,白馬銀槍,一將昂然而立,披風獵獵,神容俊朗,眉清目秀,如玉樹臨風。金達森望之暗驚:“此將非凡,莫非……那纔是真正的楊文廣?”正自疑慮,卻聽焦龍忽然探身前呼:“下方來將可是焦龍賢弟?”
楊文廣聞之,險些笑出聲來,心道:“這焦龍是要耍什麼花腔?”正要開口答話,那焦龍卻自顧大聲續言:“賢弟呀,汝討陣為何不報本名?反冒我之名號!你瞧瞧,這一來把我害得好苦!金元帥之女金平玉,已許配我楊文廣為婿,昨兒個才拜完天地,洞房尚未入,你倒橫插一腳攪合進來!你這一假名,把我陷於死地!”
說到此,焦龍又是蹙眉,又是擠眼,意圖暗示。金達森立時看破,怒發如狂,陡然上前,一把拽住焦龍衣襟,聲若雷霆:“好賊子!你到底是誰?還不從實招來!”
焦龍見事已敗露,麵色微白,卻也強作鎮定,沉聲答道:“我是焦龍。既然騙不過去,你愛殺便殺罷!雖與平玉拜了天地,但你若不願,我也不強求。”語中雖有無奈,卻藏一股傲骨之氣。
金達森怒極而笑,雙手顫抖,暴喝:“來人,將此賊綁了,斬首示眾!”
兵將早待命多時,立時上前,按肩束臂,正要動手,忽聽一聲嬌叱:“住手!”金達森回首一看,金平玉已快步而出,擋在焦龍身前。
“女兒,你怎不識好歹?這廝欺你騙我,焉能輕饒!”金達森咆哮如獅。
金平玉正色答道:“爹爹息怒。焦龍雖有欺瞞之罪,然終不致死。況且叔父與姊早已降宋,爹爹也有歸宋之意,若今日殺焦龍,日後若歸宋,如何自處?又如何交代?”
金達森臉色變幻,沉聲問:“你意欲如何?”
金平玉朗聲道:“孩兒已拜天地為妻,若焦龍因此被殺,豈非我金家兒女之事如兒戲?世人恥笑豈可洗清?爹爹既已許配,殺之無益,留之或可一用。”
金達森一時默然,回首望向焦龍,隻見其神色雖惴惴,然語氣堅定,眼中不乏悔意與執拗。老將心中百轉,終低歎一聲,道:“女兒,我總覺此事委屈了你……”
金平玉立於父親金達森身側,目中波光瀲灩,卻透出一股堅定的決意。她緩緩出列,語聲清朗如劍,直刺眾人心魂:“爹爹,焦龍武藝卓絕,出身將門之後,孩兒嫁與他,絲毫不覺委屈。既已成禮,便是我金家之婿。爹爹若為今日之過贖罪,理當開城降宋,以此成全孩兒。若執意殺他,孩兒便隨他同死。”
言罷,她俏臉無懼,緩步向焦龍靠近,身姿婀娜卻如臨刀鋒,步步決絕。
焦龍聞之,心中大震,熱血上湧,幾欲奪眶而出,連連點頭:“對,姑娘說得是,就這麼辦!隻要嶽父殺我,你就……”
金平玉轉眸橫視,眸中寒芒一閃,焦龍立刻閉嘴,訕訕退後一步,不敢再言。
金達森望著眼前一對兒女,老臉如鐵,雙眉緊鎖。許久,歎息一聲,緩緩點頭,道:“罷了!既是你心意已決,我便不再執拗。”繼而轉身大喝:“快去開城,為新姑爺備馬,迎接宋將楊文廣!”
軍卒得令,忙將焦龍鬆綁,匆匆而去。金達森轉向焦龍,語氣頓緩:“我性情魯莽,言行激烈,賢婿還望見諒。”
焦龍心中既喜且慚,急忙跪地施禮:“嶽父大人寬仁,焦龍感激涕零。”繼而起身,又向金平玉長揖一禮:“小姐救命之恩,焦龍銘刻肺腑。”
城門洞開,旌旗招展,金達森親率一眾軍士出迎。焦龍跨馬揚鞭,奔出關外,直迎城下白馬銀槍的俊朗將軍,朗聲高呼:“文廣大哥,金元帥獻關迎降,請你進城!”
楊文廣見焦龍安然,心頭大喜,連忙策馬上前:“賢弟,你適才為何未現身?我正要舉兵強攻。”
焦龍擺手苦笑:“唉,此事說來話長。”遂將自己冒名招親、拜堂成婚、險些喪命之事簡述一遍,末了拱手笑道,“如今塵埃落定,一切無虞。”
楊文廣聽罷,拍馬趨前,向金達森施禮道:“金元帥能降宋廷,實乃明智之舉。我等誠心歡迎。”
金達森回禮道:“楊將軍,請領兵入關,城中早已備下接風酒宴。”
楊文廣卻答:“家母穆元帥率大軍隨後便到,末將不敢擅動,願於關外紮營,待主帥至後共入。”
金達森頷首道:“將軍之言有理。”遂命焦龍隨行進城,自己與眾人歸關安排。翌日清晨,穆桂英率軍抵達,旌旗蔽日,鎧甲如林。楊文廣迎至軍前,伏地拜見:“母帥,野熊關已得,金元帥舉城歸順。”
穆桂英聽罷微微頷首,隨即整隊進關。金達森率女金平玉、婿焦龍出城相迎。見弟金達林亦隨軍而來,兄弟相見,談及招親始末,百感交集。
焦龍拜倒在穆桂英麵前,坦言自離軍私招女眷,雖有違軍令,然得關有功,自請處置:“末將知罪,若罪有應得,甘願領罰。若得關有功,也望母帥明斷。”
穆桂英見焦龍忠誠敢言,沉吟片刻,道:“有過亦有功,便功過相抵罷。”眾將聽之,無不點頭稱是。
大軍入關,金家設宴款待。城中燈火輝煌,酒香撲鼻,熱鬨非凡。宋軍營中將士傳聞焦龍招親之事,嘩然成趣,眾說紛紜:
“焦龍這小子有福,白撿了個貌若天仙的媳婦兒!”
“誰說他魯?關鍵時候一點不糊塗,是個能人呐!”
“粗中有細,愣中藏巧,這纔是焦龍厲害的地方!”
五日之後,歇兵罷宴,穆桂英升坐帥堂,金氏兄弟參議軍情。金達林言道:“前方臥牛峪兵力頗盛,李智廣坐鎮其地,所部多為西夏舊軍。”
穆桂英沉思片刻,方道:“明日即發兵往臥牛峪,不可遲疑。”
然夜未至半,西門外忽起震天炮響,火光映天,燈球、火把、牛皮帳幕連綿如雲。穆桂英身披鎧甲登上城樓,遠望敵營,宛如烏雲壓城。
原來,剪子關殘兵敗卒逃入臥牛峪,被李智廣收留。西夏主李元昊震怒,命八寶城元帥周黑塔率兩萬兵馬馳援。周黑塔至後,李智廣不放心野熊關,命其西進征宋。未料城頭已換宋旗,周黑塔急令紮營,炮火示威。
穆桂英見敵營密佈,命守將晝夜巡哨,嚴防偷襲。次日升堂集議,說道:“敵軍遠來疲頓,三日內不動兵,以示我軍之義。若其不來挑戰,三日後我軍再整兵出戰。”
金氏兄弟私下稱讚:“穆元帥果然寬仁大度,非尋常之將。”
忽有軍士飛奔入堂,報:“西城下一敵將手執雙槍,來勢洶洶,揚言討陣!”
穆桂英微蹙雙眉,肅然道:“既然敵將挑戰,我軍當應戰。何人願出馬?”
話音未落,金達林挺身出列:“來者乃我等結義兄弟呂世傑。願親自出陣勸其歸順。”
穆桂英點頭允之:“既是舊識,可先言理,若其執迷,再行刀兵。焦龍、文廣,爾二人領兵一千,於陣後為援。”
焦龍聞令披掛整齊,楊文廣亦點頭稱是。
臥牛峪前,宋軍金甲鐵騎出城列陣,鎧甲映日,殺氣騰騰。先鋒兩翼,楊文廣與焦龍分壓左右陣角,戎裝在身,目光如電。金達森、金達林兄弟披掛整齊,身佩環刀,麵色如霜,策馬上前。
金達林遙望陣前敵將,眉頭緊鎖,低聲道:“若我料得不差,來者該是呂世傑。”
果不其然,對麵旌旗下,一將立馬橫空,年不過三旬,雙槍斜插,眼如鷹隼,神色凜冽。他正是昔年與金氏兄弟並肩共誓、結義六雄之一——雙槍將呂世傑。
呂世傑揚首注視宋軍陣中,忽見兩騎飛奔而出,來勢熟稔。他目光一凝,雙槍向前一指,聲若沉雷:“止步!若再前行,莫怪我呂世傑手下無情!”
那兩騎漸近,正是金達森、金達林。兄弟見對陣果然是舊日結義兄弟,便勒馬停步,雙目含情,高聲喚道:“六弟,彆來無恙?”
誰料呂世傑冷哼一聲,麵帶寒霜,厲聲喝道:“我與你們再無兄弟之義!從今往後,誓不相認!”
金達林愕然失色,急問:“六弟,怎生說此絕情之語?”
呂世傑怒指其麵,厲聲質問:“剪子關、野熊關相繼失守,你們二人身為鎮將,為何不以死殉國?卻甘心降宋,甘為叛徒!你們還配談兄弟之情麼?”
金達林不急反怒,語重心長:“六弟,西夏連年興兵挑釁,逆理犯邊,實屬不義。為將者,當識大勢而轉。吾兄弟並非貪生怕死,而是不忍再為殘暴君主賣命。你若還念舊義,何不棄暗投明?”
呂世傑神情驟冷,暴喝如雷:“老賊,閉嘴!”
言罷,雙槍齊舞,風雷俱至,破空而來,殺氣凜然。
金達林見勢不妙,急呼:“兄長閃避!”自己撥馬迎戰,刀光乍現,寒芒如雪。
呂世傑年少力強,槍法狠辣,手起槍落,直取要害。金達林一來心中不忍,二來武藝本就稍遜,數合之間,便被雙槍連刺兩肋,鮮血飛灑。金達林狂叫一聲,自馬上翻跌而下,落地氣絕,血染黃沙。
金達森親眼目睹胞弟被殺,熱血上湧,眼眶赤紅,怒吼如雷:“呂世傑,你這狼心狗肺之徒!殺我親弟,血債血償!”
他拍馬而出,大刀疾揮,直撲呂世傑。二人於陣前激戰十餘合,楊文廣於後陣急切難忍,催馬疾馳,正欲換下金達森。哪知呂世傑槍法詭絕,左槍撥開大刀,右槍電閃雷鳴般刺入金達森左肋,一挑而下。金達森悶哼一聲,身軀倒栽而下,血流如注。
宋軍震動,楊文廣大怒,親率騎兵衝鋒,將金氏兄弟屍體搶回。焦龍也驅馬狂奔,怒目圓睜:“文廣大哥,將這廝交我報仇!”
楊文廣擺手怒喝:“退下!這仇,我親自來報!”隨後拍馬挺槍,大喝如雷:“報上名來!”
呂世傑冷然答道:“雙槍將呂世傑!”
“呂世傑!”楊文廣眼中火起,“連挑兩位老將,殺我良將,今日便是你命喪之時!”
話音未落,兩騎交鋒,槍影翻飛,鬥氣如龍。呂世傑槍法狠辣,楊文廣英勇沉穩,二人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塵土飛揚,山風嗚咽。
一時間,槍如電,馬似風。隻聽得金鐵交鳴,殺聲震天。觀陣將士無不屏息斂神,眾目睽睽。兩將鬥至三十合仍不分高下,宋軍後陣忽然鳴金收兵。
楊文廣一聽鳴金,知是穆元帥發令,怒道:“呂世傑,今日且留你狗命,明日再決雌雄!”
呂世傑不怒反笑:“楊文廣,明日決戰,吾等不見不散!”
楊文廣撤回營中,焦龍迎上來皺眉問:“大哥,那廝怎不趁勢挑落?”
楊文廣重重一哼:“此人技藝不凡,明日定叫他魂歸鬼域!”
宋軍營中已有人將二將殉難之事稟報帥堂。穆桂英聞之震怒,親赴後陣,目睹呂世傑勇悍非常,恐楊文廣一時情急,失卻分寸,遂果斷鳴金收兵,養精蓄銳。
呂世傑回營,滿麵春風,昂首拜見西夏元帥周黑塔。帳中燈光昏黃,周黑塔黑麪如炭,鋼髯密佈,一雙虎目凝視呂世傑。
“今日之戰,可曾得勝?”周黑塔沉聲問道。
呂世傑笑容滿麵,昂然應道:“連挑二將,若非宋軍鳴金,那楊文廣也要斃命於我槍下!”
周黑塔眉頭一挑,問:“被你所斬的是哪二人?”
呂世傑毫不猶豫道:“金達林、金達森。”
此言一出,周黑塔臉色劇變,猛地起身:“什麼?你竟刺死我們的結義兄弟?!”
夜幕低垂,帳外北風呼嘯,帳內卻火光熊熊,照得呂世傑臉上一片紅光。他仍意氣風發,談笑間眉飛色舞,恍若未曾將兄弟之死當回事。
“元帥有所不知,那兩個老匹夫不但教女無方,放任投降,今日還敢騎馬出陣,勸我歸宋。我豈能聽其胡言亂語?”呂世傑語氣不屑,抬手一揮,“我當即雙槍齊出,將他們斬於馬下,痛快淋漓!”
話音未落,主座之上,周黑塔麵色鐵青,猛地一拍案幾,怒喝如雷:“呂世傑!你的心,怎如此狠毒?你的手,怎如此歹毒?金達森、金達林與你共結金蘭,曾同生共死,今彼一時迷誤,你不勸其悔改,反將其雙雙刺死!你眼中還有兄弟義氣?你胸中可有半分忠良之念?”
呂世傑被喝得臉色一變,口唇微張,卻無言以對。
周黑塔一聲暴吼,震動四座:“來人,把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拖下去,斬了!”
令下如山,軍士立刻衝上,將呂世傑反綁臂背,拖出帥帳。場中將士皆驚,霎時跪倒一片。莫天齊、莫天峰率先叩首在地,高呼:“元帥息怒!此事皆因呂世傑一人之錯,但金家兄弟已命喪沙場,再斬呂世傑,於事無補!”
莫天齊抬頭哀求:“如今西夏風雨飄搖,正是用人之時,元帥若念舊情,還請網開一麵,饒他一命!”
帳下其餘將領也紛紛跪地,懇請寬恕。周黑塔沉聲不語,眼中寒光閃爍良久,終於長歎一聲:“眾將請起。”
他怒視帳外,重重一揮手:“將呂世傑帶回來!”
呂世傑被帶入帥帳,撲通跪倒叩頭如搗蒜:“末將知罪,謝元帥不殺之恩。”
周黑塔冷聲道:“不是我憐你性命,是眾將為你求情,才饒你一死。但你心狠手黑,罪不可恕!死罪既免,活罪難逃——來人,拖下去,重責四十軍棍!”
“遵命。”呂世傑咬牙領命,被拖至營外,棍起棍落,鞭聲如雨。四十軍棍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滲衣,疼痛刺骨。
半晌後,他被人架回帥帳,麵如金紙,咬牙強撐。周黑塔沉聲道:“明日清晨,你披麻戴孝,親赴野熊關,為金家二將靈前叩首弔孝。弔孝完畢,立刻迎戰楊文廣,若勝則生,若敗……休怪本帥將你二罪並罰!”
呂世傑咬牙答應,退出帥帳,一瘸一拐回至營房,命仆人上藥敷傷。疼痛如潮,直至深夜,方纔勉強入睡。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薄霧瀰漫。呂世傑用過早膳,換上素白孝衣,不佩盔甲,不著鎧甲,僅攜白綢纏身,命人備馬掛槍,單人獨騎奔赴野熊關。他馬蹄未動,心頭卻似壓著巨石,沉重難言。
“孤身入關,如入虎口。”他在心中默默低語,“可若連弔孝也不敢,那便是無膽之徒。縱死於彼營,也不可讓人看輕了我呂世傑!”
野熊關高牆之上,哨卒望見遠處白衣一騎飛馳而來。那人未佩兵器,腰間隻係白綢,身影孤傲,馬速不減。
呂世傑抵至關前,仰頭高喊:“城上軍兵速速通報,呂世傑來此,為金氏二將弔孝!”
關中帥府後院,靈棚巍然高搭,白紗飄曳,棺槨兩口,並列停放。穆桂英身披孝衣,神情肅穆,眾將分列兩旁,皆帶素帶,有者掩淚,有者默立。忽聞軍報來報:“呂世傑身著白孝,至關前請求弔孝。”
聞言,帥帳之中頓時炸響。楊文廣騰地起身,怒聲道:“他還有臉來?!我這就去斬了這凶手!”
焦龍也拔出兵刃,殺氣騰騰:“我早就等著這一天!”
穆桂英卻一聲斷喝:“都住手!本帥未令動刀,誰敢擅自出關?”
兩位少年英將隻得強壓怒火。穆桂英沉聲吩咐:“替金氏兄弟弔孝者,天理未失,禮法猶存。有錢難買靈前吊。眾將隨我出迎,文廣、焦龍守在靈前,不得離位。”
說罷,她親率眾將整肅衣冠,開關而出。呂世傑見穆桂英親來迎接,忙下馬揖禮。穆桂英肅容開口:“穆某聽軍卒通報,呂將軍願來弔孝,雖來遲一步,但情意可感,恕未能遠迎。”
呂世傑俯身回禮:“金家二將,乃吾昔日結義兄弟。昨日疆場之事,末將一念之偏,已受四十軍棍之罰,今日前來弔孝,求元帥手下留情。”
穆桂英眼神沉靜,道:“你心願可嘉,但此行非戰之道,故雙槍不可入關,請將兵器留於關外,弔孝完畢,歸時自可歸還。”
呂世傑點頭應允,親手解下雙槍,交予守將,道:“在下光明磊落,進城隻為弔孝,絕無他意。”
“言出如山,信若金石。”穆桂英轉身引路,引他步入城中。
城門在其身後緩緩閉合,金鐵交鳴之聲,似有千鈞重力。
呂世傑行至帥府靈堂,肅然下馬,步入靈棚。他目光掃過四周,隻見白幡高懸,紙燈微亮,靈位之前,香菸嫋嫋,兩尊紙製金童玉女肅立兩側,堂中擺滿供品,棺槨靜臥,如沉沉哀歌。
靈聯一副,寫道:
上聯:又有山又有水無人做主;
下聯:落了花落了葉落淚傷情;
橫批:死得好苦。
靈棚之內,白幡招展,紙燈飄搖,一股凝重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柏木棺槨並排而設,棺上鋪著素白緞布,燭火在靈前跳動,將屋內映得慘白如雪。呂世傑立在靈前,目光不敢正視棺木,隻覺腳底如墜冰窟,背脊冷汗直冒。
就在此時,靈棚內忽傳一陣嗚咽之聲,兩道身影踉蹌起身,正是早先痛哭暈厥的金平玉、金平珠二人。她們麵色慘白,扶棺而起,一邊哭一邊呼喊:
“爹爹!九泉之下稍等片刻,孩兒定要擒住呂世傑,手刃仇人,血祭亡靈!”
哀聲如錐,直刺耳鼓。呂世傑聞言,隻覺腦中轟然一震,渾身如被冷水澆透,頭皮發緊,毛髮倒豎。他喉頭一緊,心跳如鼓,暗道不妙——這靈棚之中,怕是早有埋伏,隻等自己一跪便要取命!
他眼珠滴溜亂轉,環顧四周。靈棚之內,除紙人紙馬外,幾位將領肅然立於兩側,皆目光如劍、神色凝重。焦龍、楊文廣未見其麵,想必另有所守。這使他更覺心驚,暗忖:“明槍易擋,暗箭難防!我這進關弔孝,分明是飛蛾撲火,自投死地。”
本還橫著一口氣想豁出去一戰,可一踏入這靈堂,膽氣便如潮水般退儘。他心中翻江倒海,惡念滋生,便將所有責任胡亂遷怒:“都怪那兩個死丫頭!若非她們許配宋人,金氏兄弟又怎會倒戈?他們若不降,我豈需受那四十大棍之苦?今日我又何至受此屈辱!”
他站在靈前,神色猙獰,眼中凶光一閃即逝。穆桂英察覺其神情異樣,眉頭一皺,朗聲說道:“呂將軍,請你上前叩拜。”
呂世傑身子一震,猶如從夢中驚醒,隻得咬牙應道:“是。”強忍懼意,硬著頭皮踏上幾步,雙膝跪地。
“二位盟兄——”他聲調低沉,語氣卻無誠意,“小弟實非故意下手,隻是當時情急,又受你二人言語激怒,纔有此禍。如今已受軍法鞭笞,願前來弔祭,望兄長在天之靈恕罪。”
他低著頭,口中唸唸有詞,卻無半滴淚落,心思早已飛至四麵八方。他一邊假意痛哭,一邊豎耳細聽靈棚動靜,心中盤算如何應變逃脫。
轉眼,他語氣一變,聲聲如刀:“你二人之死,錯不在我,錯在那兩個無恥的黃毛丫頭!若不是她們甘為宋將之妻,暗中通敵,怎會牽連你我兄弟反目?我呂世傑定要挑翻這兩個賤人,再殺那楊文廣與焦龍,為你們報仇雪恨!”
此言出口,靈棚內空氣一緊,所有人眼神驟變。呂世傑未覺異樣,仍怒氣填膺,正待起身,忽聽“鏘”地一聲清響,寒光乍現,一柄寶劍脫鞘而出,劍光如霜電,直指其麵門!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呂世傑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如紙,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