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秀峰自金元帥帳下得知焦龍被害,心頭頓時騰起一股熱火,眼前彷彿浮現焦月娘臨彆時聲聲叮嚀。那女子目中淚痕未乾,卻強自鎮定,隻托他一句:“萬不可魯莽行事,須得裡應外合,方可破關救人。”此刻回思,似在耳畔,叫他那一腔血勇頓生遲疑。
他披衣起身,在營帳外踱步片刻,仰頭望那蒼茫夜色,星漢西斜,四野寂靜。夜風吹動戰旗微響,平秀峰心頭如潮翻湧:“我雖一條棍闖蕩江湖,能擋百萬軍鋒,但剪子關乃重鎮,守兵如林。縱能殺進,隻怕也殺不出去……若命喪於此,豈不誤了大事?焦將軍尚在,救他纔是正事。這些敵軍將卒,死早死晚又有何妨?”
思及此處,他定下心神,唇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然戰意:“等明日上陣,我自要揚我威名,讓那滿營軍士都知我平秀峰非等閒匹夫。”
帳中金元帥金達林飲罷夜酒,默坐凝思。忽聞外頭腳步聲,回首見平秀峰複歸,便吩咐左右備好住處,又叫來兩個心腹親兵,道:“這是我金家的未來少帥,你二人從此日夜服侍,若有一丁半點怠慢,我唯你們是問。”
言罷,他又喚來女兒金平珠,與平秀峰一同引入帳中,語重心長地道:“秀峰,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金氏義子,剪子關副帥,凡營中軍政、巡防、糧草、人事,皆可參議。此處交與你守,我自放心。平珠是我女兒,自幼習武通文,你二人若能多親近一分,彼此扶持,老夫也安心些。”
金平珠性情端謹,聽罷父命,低頭拱手道:“小女子聽命。”
平秀峰初入帥府,此時雖被禮遇非常,心中卻不無警覺。退至分配房舍時,見兩個軍卒佇立門前,心知是為自己所派,便故作輕鬆道:“你二人怎稱呼?”
其中一人出列答道:“回稟少帥,小人喚作水豹,他是延熊。奉老元帥將令,專來聽候使喚。”
平秀峰看著這兩人,皆是粗壯漢子,眉目精乾,言語周全,心中已自有盤算,表麵卻笑著道:“我乃山村野子,自幼替人打短工謀生。忽然叫我當了這什麼少帥,住高屋、食厚味,還要你們這等好漢來伺候,實在惶恐得緊。”
水豹忙跪道:“少帥莫言笑話,老元帥說了,您是剪子關未來棟梁,我等能服侍將星,正是造化。”
平秀峰哈哈一笑,抬手一人拉了一個道:“坐!不許推辭,咱們一同吃些茶點。”
兩人本不敢,見他執意,唯有陪坐。平秀峰親手倒茶遞點,滿麵笑意,一時間營帳之中氣氛和煦,溫情流轉。二卒哪裡受過這般禮遇?心頭俱是感動,隻覺這位少帥平易近人、真性可親,遠勝尋常冷麪將官。於是他問什麼,二人便答什麼,毫無隱諱。
“你們當差幾年啦?”平秀峰問道。
“八年。”水豹答得乾脆。
“那你們當過多大職份?”
“彆提啦,我們這等人,不過些個前營偏將旗下奔走的腳力,偶爾打個邊仗、巡個邊關,能使點三角毛兒、四門鬥兒的小玩藝兒。可不像您少帥,出手不凡,立下頭功,如今早已聲震營中。”
平秀峰佯作不解:“什麼頭功?我隻抓了個醉漢。”
延熊卻笑道:“您那哪是尋常之舉?焦龍是誰?天波府出身、赫赫名將,您能擒他,一戰立威,這剪子關誰人不知?”
此語一出,平秀峰精神頓振,忙順勢問道:“那……焦龍,真是我抓的?可我記得他喝得迷迷糊糊,根本冇還手。”
水豹笑而不語,終究還是水豹低聲道:“少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人頭,恐怕是假的。”
平秀峰眼神一緊,似箭般盯住他:“你說什麼?”
水豹壓低聲音:“焦龍如今還關在死囚牢裡,那高杆上掛著的,是老元帥抓個逃兵砍了首級,又用墨汁塗黑麪皮,在布上寫明‘焦龍首級’,為的是震懾宋營,滅他們誌氣。”
平秀峰強自鎮定,問道:“死囚牢在哪?”
水豹忙搖頭:“少帥恕罪,咱們說到這兒就打住吧,您真要去查,若出了事,誰也擔不起這個罪過。”
平秀峰微一點頭,知再問便是多餘。他又與二人閒話幾句,令他們退下。夜深沉沉,平秀峰一人坐在榻前,手執茶盞,半晌不動。帳外蟲聲細細,夜燈微明,他心中卻如雷鳴波湧。
“焦將軍未死,這是天大的好訊息!隻是,如何救人?此事不容莽撞。保國夫人臨彆囑我謹慎,如今卻正是她能出主意的時候。明日上陣之際,我定先去通報訊息,再求她獻計。”
他想定此策,輕輕放下茶盞,慢慢臥倒於榻。夜風微透簾角,吹得帳內燈影搖曳,平秀峰麵容漸沉,眼中卻漸起鋒芒。
晨曦微啟,天光拂照剪子關營內。營角號角初鳴,天邊尚帶殘星,剪子關大營早已動靜漸起。營旗隨風獵獵,晨風透過營柵,帶著鐵甲與塵沙的味道拂麵而來。
平秀峰早已起身,束好戰袍甲衣,水豹、延熊二人早候在外,手持銅盆漱口水、淨麵水,一應早膳皆已備好。他飲罷清粥,未及多話,帥堂鐘鼓便齊鳴如雷,似天鼓震野,驚起遠林群鳥。二人忙領他出帳,穿過軍營甬道,直送至帥府大堂。
堂上金達林已先坐穩,一身重甲,神情肅然。平秀峰入內行禮,金達林微笑問道:“兒啊,昨夜歇息得否?”
平秀峰拱手答道:“孩兒不挑寢處,慣於風餐露宿。”
話音方落,忽有軍卒奔入稟報:“稟元帥,朱營宋軍突然衝出一隊人馬,一女將橫槍陣前討戰,自稱保國夫人焦月娘,要為其侄焦龍報仇。”
帥堂頓時一靜,眾將側耳。金達林略一皺眉,旋即冷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宋軍竟遣女將討陣,倒也新鮮。哪位將軍願出馬應敵?”
言未竟,平秀峰出班抱拳,沉聲道:“願為父帥分憂,出陣迎敵。”
金達林凝視其子,片刻後緩緩點頭:“你雖本領出眾,然初臨戰陣,未嘗交鋒。既然你自請出馬,為父便點兵隨行,以防萬一。”
正議之間,隻見一員女將跨步登堂,盔甲耀日,長劍垂腰,威風凜凜。金平珠朗聲啟稟:“父帥,今日女兒願隨您出征,倒要看看那楊門女將,究竟有何能耐!”
金達林側目看女,略顯遲疑:“你要小心,不得輕敵。”
“遵命。”金平珠笑意盈麵,自去牽馬備鞍。她一翻身跨上赤騮戰馬,將寶劍繫於得勝鉤上,英姿颯爽,不讓鬚眉。
金達林親率馬步軍,鳴炮三通,剪子關城門大開,大軍如潮而出,旌旗鋪野,一字長蛇陣列滿原野。鼓角齊鳴,刀光如雪,震得關前沙石翻飛,煙塵四起。
正待眾將佈陣,平秀峰翻身上馬,正要縱馬迎敵,忽聽身後金平珠策馬並至,揚聲道:“賢弟,這頭陣讓與我吧,叫我先領個頭功。”
平秀峯迴首望她,眼中閃過一絲譏色,心中卻冷然:“我此番上陣,一為探保國夫人可否會麵,二為報焦龍尚生之喜訊。她今在陣前,我豈能讓你去壞我大事?”便沉聲回道:“不行,你押後觀陣,待我一人破敵!”
不待迴應,拍馬直衝前陣,風聲獵獵,八龍神火棍騰空而起,棍花如電,捲起漫天塵土。
陣前,宋軍旌旗高展,銀盔鐵甲之中,一人立馬前行,正是保國夫人焦月娘。她披堅執銳,英姿不減當年,目光如刀,掃視敵陣,見一騎將士披掛異常,所持神火棍亦不凡,心中一動,定睛望去,竟是平秀峰。
隻見他棍未動,先自得意,神情昂然,氣勢迫人。焦月娘暗笑:“這小子果真來了,還這副得意模樣。”
她高聲喝道:“來將通名上來!”
平秀峰策馬而近,低聲應道:“保國夫人,彆人不識我,您還不識得我平秀峰?”
焦月娘也壓低聲音:“我問你,是為避人耳目,莫叫人起疑。”
平秀峰點頭自嘲:“我這人就是糊塗一陣,明白一陣。”
“你母在營中安好,你入關之後,可有查得什麼端倪?”
平秀峰目光一亮,低聲答道:“有件天大好訊息,得與夫人言說焦龍並未喪命!那金達林殺的是一逃兵,用墨塗麵,詐作焦龍人頭示眾,實為詐術,唬你們白傷心一場。”
焦月娘聞言,心頭猛震,麵色雖無異樣,心中卻早已百念交集。她沉聲道:“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我此番上陣,為的便是來報此信,並求夫人計策是否就此動手?”
焦月娘斷然搖頭:“不可。今你我二人隻作假鬥,我敗於你手。待穆桂英出陣,你再向她說明情由。”
“好,就如此行事。”平秀峰點頭。
兩人言語間俱是壓低聲息,陣前距後營遙遙數十丈,又是喧囂鼓響,即便背後將卒,亦難聽清半語。
隨即二人操兵器,假作交鋒,刀光棍影之間,亦有三分真意,七分虛招。營中鼓手不知內情,擂鼓如雷,聲震天地。金達林一聲令下:“擂鼓助威!”
鼓聲越響,聲波翻滾如雷霆,響徹山穀,震動四野。將卒呐喊隨風而起,戰意高漲,然陣中交戰二人卻心知肚明此戰不過為掩耳之計。
鬥至第十回合,平秀峰忍不住催促:“保國夫人,您再不敗走,我棍下難收,傷著了可彆怪我,我娘可護不住你。”
焦月娘掩唇笑道:“我這就敗!”
話落,便將坐騎撥轉,佯裝失利,刀法頓亂,口中高呼:“哎呀不好!”隨即策馬敗下陣來,捲起一陣黃塵直返本營。
晨光漸盛,戰場硝煙未散,焦月娘圈馬敗陣後,平秀峰隨之裝腔作勢,高舉神火棍,大喝:“宋將哪裡逃!”
呼聲在陣前滾響,驚得敵我兩營軍士儘皆抬頭,隻見平秀峰策馬揚塵,如猛虎撲鹿,作勢緊追焦月娘。焦月娘翻身迴歸本陣,徑直奔至穆桂英身側,低聲稟報:“焦龍尚在人間,平秀峰問我該如何行事。”
穆桂英聞言神情微變,心中一喜,旋即策馬上前,一勒韁繩,白龍駒嘶鳴如雷,擋住平秀峰去路,威風凜凜地大喝:“本帥穆桂英到陣!來將報上名來!”
平秀峰策馬靠近,壓低嗓音道:“穆元帥,該怎麼做?”
穆桂英冷靜回道:“你我隻假鬥幾合,我隨後收兵。你速回敵營探明焦龍關押之處,務必設法救出。但動手之前,必須先通我一信,依舊借交戰之名傳訊,方能定奪破關之策。”
平秀峰一拱手:“記下了,聽元帥調遣。”
言罷,二人擺開陣勢,銀槍對棍,交戰三合,聲勢浩蕩,然力道暗藏剋製。鼓聲擂動如潮,營中喝聲震耳,戰馬嘶鳴,旌旗翻卷。正戰得酣時,陣後金平珠躍馬而至,疾聲喝道:“賢弟讓開,這一陣讓我來!”
穆桂英聞聲低言道:“秀峰,快退下!”
平秀峰將馬一勒,略帶不滿地回頭道:“姐姐,我可還冇敗呢。”
金平珠笑意盈盈,眼中卻帶些按捺不住的英氣:“我知道你冇敗。可這幾日我一仗未打,早就憋壞了!”
平秀峰無奈,隻得收兵退下。回到後陣,金達林看他滿麵無傷、精神奕奕,疑道:“兒啊,你並未失手,為何讓你姐姐上陣去了?”
平秀峰一拱手道:“乾爹,您這是褲兜子裡放炮造兩岔去了。我還以為是您讓姐姐來換我的呢!說句真話,我還冇打過癮呢!”
金達林笑而不語,隻道:“你且稍歇,看看你姐姐這陣如何。”話雖如此,心中卻對女兒擅自出戰略有不滿:“這丫頭真是人高心大,未得我令便拍馬出陣,若有閃失,豈不貽笑敵軍?”
沙裡漢站在一側,麵色冷淡,心下卻暗暗期待金平珠敗陣,好讓金達林出醜,嘴上卻陰陽怪氣道:“元帥勿憂,令愛若無擒龍手,不敢入東洋;若非打虎藝,怎敢上山崗?”
陣前,穆桂英已調轉馬頭退至後隊,讓位於金平珠。正當金平珠拍馬殺出之際,隻見宋軍陣前一將快馬衝來,銀槍挺出,槍尖如雪,馬下塵沙翻卷,來者正是楊門少帥楊文廣。
楊文廣勒馬陣前,目光一掃,正見那女將盔甲精緻,英姿勃發。再細看,卻是那日下書時比武的金平珠。他心中微動,暗道:“她今番再見,竟比往日更顯英氣凜然。”
隻見她:
飛鳳盔高翹雙翅,七星花玉照朝陽;
柳葉甲閃銀光,玲瓏戰帶束腰間;
吞口獸怒張金環,魚鱗褐尾釘密密;
護心寶鏡映日明,可擋刀槍劍戟斧;
征裙雙扇繡梅花,五彩繽紛如霞披;
粉袍內襯柔中剛,靈芝紋繡巧精工;
腰懸誅龍寶劍,足踏鳳靴紅中衣;
座下桃紅戰馬,掌中繡絨大刀如虹飛。
麵若桃花秀中帶剛,柳眉斜飛神氣昂揚,櫻口含笑,牙白如玉,端的是巾幗英豪、戰場女傑。
楊文廣看罷,心頭不由一震:“好一個女將!”
他心中琢磨:“那日比武未分勝負,她卻親送我出關,不知是何用意?”
金平珠亦勒馬停步,目光灼灼打量對麵少年,眉目間閃過一絲異色。
亮銀盔罩殺氣盈,盔前寶珠閃輝映;
摟頦帶束玉項間,護頂包耳銀釘明;
身披銀葉甲通體,內襯素袍繡團花;
獅蠻帶繫腰間寶劍,寒光凜凜能斷玉;
九股勒甲絛齊整,護心鏡前寒光動;
背後八旗翩翩舞,銀龍戲緞威風凜;
麒麟靴嵌鐙中穩,魚鱗甲尾掛征旗;
白龍駒下如浮雪,征裙遮膝英氣騰。
麵如朗月,鼻梁通正,眉似劍峰,眼若雙虎,垂輪雙耳、牙潔如玉,手持銀槍、威風凜凜。
金平珠看得微微頷首,心中暗讚:“好一位英俊少年將軍。”
她揚聲問道:“你可是那下書的楊文廣?”
楊文廣冷目答道:“既知姓名,又何須多問?”
金平珠道:“那日帥堂比武,第一次我輸給你,第二次你摔倒,其實我未曾真勝你。”
楊文廣眉一挑:“既已摔倒,又何言未勝?”
金平珠低笑:“我那次出堂後,悄在靴底抹了滑石麵子。交手時我佯退,你緊追之下踩上石粉才滑倒,非你本領不及,是我使了巧計。”
言罷抿嘴偷笑,眸中狡黠一閃。
楊文廣沉聲問道:“今日為何向我坦陳此事?”
金平珠眼波微動,道:“也冇什麼特彆。”
楊文廣冷然道:“金平珠,兵者凶器也,既上陣對敵,便當生死立分。我與焦龍情同手足,他死在你們之手,此仇難消,怎容你我虛與委蛇?接我一槍!”
言罷,手中銀槍一振,寒光如練,直刺而來。
金平珠尚在愣神,忽聞“看槍”二字,銀槍破風直刺而來,寒光逼麵,殺氣如霜。她驚得一激靈,急忙一夾馬腹,策馬側躍,幾乎讓槍尖擦過鎧甲,冷汗頃刻濕透後背。她橫刀擋住去路,略顯惱意,開口叫道:“楊文廣,你著什麼急?我還有話未曾問你!”
楊文廣一勒馬韁,槍尖指地,肅聲道:“你要問什麼?”
金平珠穩住心神,望著他俊朗的臉龐,沉聲問:“你定親了嗎?”
楊文廣一怔,答道:“尚未。”
“你多大年歲了?”
“二十整。”
“那你是哪年哪月哪時出生?”
楊文廣心下驚疑,盯著金平珠的雙眼:“你問得這般細緻,意欲何為?”
金平珠收起刀鋒,眸中一絲羞意、一分堅決,緩緩道:“西夏王李元昊妄興戰端,妄圖吞中原,我不願助紂為虐,甘為犬食之徒。自念無顏再為西夏之女,意欲棄暗投明歸宋為良。我非輕賤之流,水性楊花之人,若無真情意,豈肯以身相許?”
她說到此處,眼神更為清澈堅定:“你乃忠良之後,楊門虎子,那日一見,我心有屬意,隻是未曾得機。今日戰場相逢,我金平珠便藉此一言明誌。你未婚,我未嫁,願與將軍共結連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楊文廣聽得此言,心中大震。望著眼前這女子眉目間的真誠與倔強,忽覺她竟比鎧甲之下更有一股動人心魄的勇氣。他喉頭一緊,語氣低沉而艱澀:“姑娘所言,句句真切,使我欽佩。然我不敢輕許。非不願也,實不敢。”
他長歎一聲,道:“我乃統兵少帥,軍中軍規嚴明:臨陣招親,乃擅自私通之罪,斬立決。我母親穆元帥常言:‘不能治家,何以治軍?家中無律,軍中無綱。’他人有錯,她或許可寬;我若犯戒,定無赦條。”
他目光深沉:“我若答應你,必將為律法所斬。那時我身亡無悔,可你卻為我而毀,豈非我之罪孽?所以,不是我拒你,是不忍害你。”
金平珠聽罷,不但不怒,反倒心中一暖。她深吸一口氣,步步向前:“楊將軍不必自苦,我既敢說,自有籌謀。你怕觸軍律,我自可立功贖罪。”
“何以立功?”
“我若歸降,獻出剪子關,豈非大功一件?你得此功勞,怎還贖不得一條性命?”
楊文廣聞言,心頭再度震動:“姑娘此言當真?”
金平珠昂首,目光如炬:“我豈能將終身之事作兒戲?我願先行投誠,為宋儘力。你且將我‘活捉’,押回營中,揚言斬首祭旗,為焦龍複仇,再將我首級懸於高杆之上。我父金達林無子,唯我一女,見我落難,定會請求交換焦龍。你我以走馬換將之策救出焦龍,我再回城內作內應,引軍破關。如何?”
楊文廣聽得心跳如擂,一計連環,謀定破局,救人破關,皆可一舉而成。他眼神熾熱,肅然起敬,低聲問道:“一言為定?”
“金平珠從不反口!”
“那便——動手罷!”
二人交談雖悄,後陣將士遠觀卻覺奇怪:“怎的報個名姓要這麼久?”金達林遠望女兒遲遲不動手,心中也覺蹊蹺,思量是否上陣援助。但念及那日敗給楊排風,如今若再敗於楊文廣之手,豈非再受兵將恥笑?他終是按兵不動。
忽然,陣前戰馬嘶鳴,塵土飛揚,金平珠與楊文廣刀槍交錯,殺將起來。一時二馬盤旋,銀槍對繡刀,翻飛如龍蛇,十數個回合過去,金平珠刀勢漸亂,身形浮動,陡然間撥轉馬頭,佯裝潰敗,回頭低呼:“楊將軍,快追我!”
楊文廣知計已成,緊隨拍馬而至,銀槍挾風,他追得甚緊。馬頭至馬尾之距,他眼神一凝,槍入左手,右臂前伸,五指一緊,抓住金平珠的勒甲絛,怒喝一聲:“賊女,休想逃走!”
金平珠早就等著這一下,順勢一仰身,借他臂力飛身撲入懷中。楊文廣將她牢牢攬住,一抖馬韁,低聲道:“姑娘,得罪了。”
金平珠答:“快押我去你們陣中。”
兩人並馬如飛,風捲塵沙。宋軍後陣早備好兵將,弓弦拉滿,箭羽森森。楊文廣圈馬抵營,高聲呼道:“敵將已擒,命人縛住!”
將士們應聲而動,將金平珠五花大綁,押至陣前。楊文廣再催戰馬,挺槍立於敵前,大喝如雷:“金達林聽著——我已擒你女金平珠!待回營便殺,取其首級祭焦龍之靈,高懸旗杆示眾!”
此言一出,如驚雷震空。金達林麵色慘變,冷汗涔涔,失聲大叫:“楊將軍息怒!焦龍未死,可否走馬換將,以女換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