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山風穿林而過,剪子關內燈火已息,大地沉入靜寂之中。唯有哨樓之上,殘燈微明,風中搖曳,似隨時將熄未熄。此刻,金帳之內簾幕低垂,一眾番將飲酒散去,帥堂之上冷清寂寥,唯金達林一人獨坐主位,神色陰沉如鐵,眉宇間滿是焦躁怒意。
他一掌拍在案上,低聲咒罵:“楊文廣那小兒,明言三日後再議換將,分明故意拖延,莫非意圖困我於此?”說罷仰天長歎,目光掃過兩旁諸將,聲音低沉卻帶著森然之意:“三日之後,若焦龍未歸,本帥小女若有閃失,誓與宋軍一戰,不死不休!”
此言一出,堂下將士儘皆動容。平秀峰搶上一步,拳掌一抱,厲聲道:“父帥放心!三日後孩兒便拚這條命,也要殺入宋營,救回小姐!”
金達林頷首,又冷聲叮囑道:“傳令城防,務必嚴防宋軍夜襲,不得有失。諸將輪番巡夜,不得懈怠。”
命令既出,眾將散去,平秀峰方欲退下,忽聽父帥喚他近前。燭影之下,金達林麵容蒼老數分,長歎一聲,道:“兒啊,此關上下能倚仗者,唯你一人。餘者皆庸碌之輩,膽小怯戰,靠不得半分。你我父子,三日之後,一棍一刀,定要叫宋軍血濺三尺,為你姐報仇雪恨。”
平秀峰聞言,口中應道:“孩兒謹遵父命!”然其心中卻冷笑:“你那點本事也配談報仇?當日戰穆桂英,落荒而逃還敢吹噓,老匹夫好生不要臉!待時機一到,先叫你這老東西嚐嚐爺的棍子厲害!”
表麵恭順,心中暗藏殺機。平秀峯迴到自己帳中,翻來覆去難以成眠。帳內靜極,隻餘風吹帳角獵獵作響。他披衣而起,踱步帳外,月色蒼白灑落院中,四野如洗。心念電轉,想著焦龍之事,又想著金達林掌兵在手,欲營救人質難如登天。
徘徊許久,不覺轉至金達林居所院外。忽有二守夜兵跨步而出,刀鋒寒光一閃,厲聲喝道:“何人夜行?”
平秀峰舉手示意,沉聲道:“我。”
二兵定睛一看,忙低頭道:“少帥?不知深夜前來有何吩咐?”
平秀峰語氣和緩,道:“我夜不能寐,心憂乾爹憂慮小女之事,特來看看。”
守兵忙道:“元帥早已歇下,有少帥惦念,定感安慰。您還是回房歇息罷。”
平秀峰聞言,心念陡動:“老賊若死,軍中無主,我救焦龍之事,便可順利行之。若真成功,不惟得穆帥重用,還可揚名立萬!”
念頭一起,如狂風捲地,再難收束。他原非謹慎之人,偏又剛愎衝動,一旦起意,便難自止。
他裝作無意,笑著拍了拍二人肩頭,道:“你二人守夜辛苦,來日我在乾爹前替你們美言幾句,予你們升賞。”
二人一聽頓時精神百倍,連連應諾。
平秀峰低聲笑道:“咱們往那邊走走,彆驚擾了老元帥清夢。”
說罷引著二人往偏僻角落而行,風更冷,夜更深。走至暗影處,他忽然止步,轉身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們倆的腦袋,是不是夠硬。”
話音未落,雙手猛地探出,掐住二人喉嚨。二人猝不及防,眼珠暴突,喉中發出嘶啞之聲。
平秀峰冷哼一聲,低喝:“讓你們二人做頭功,也算不辱了守夜的差事!”
猛地一發力,將二人頭顱硬生生撞在一處,隻聽“砰”的一聲悶響,血花四濺,二人立斃。
他甩了甩手,低聲罵道:“兩條狗命,換爺一個前程,也算你們死得值當!”
收拾妥當,他大踏步奔向金達林屋前,輕輕探耳於門,內中果然靜無聲息。他摸出藏於腰間的小片刀,插入門縫撥弄門閂,門應聲而開。
他拔出腰刀,貓腰潛入,穿過前廳,步步為營,悄無聲息地摸入內室。一路無阻,直至寢房門前,輕輕推門入內,鼻中頓聞室內熟睡之人的鼾聲,床帳之下微有起伏,帳中鋪著厚褥,床上被覆高隆,看似主人熟睡其中,鼾聲均勻,恍若沉沉入夢。
平秀峰屏住氣息,緩步上前,一把掀起帳子,月光透入,床上人影被褥蓋頭,宛如酣睡之人。他牙關一咬,猛地揚刀,狠斬下去,刀起一聲悶響,羽被綻裂,棉絮紛飛。然而隨之而來,不是人聲哀嚎,而是一片死寂。
他心頭一震:“不對!”猛地撩開被褥,隻見床上兩隻大枕頭被刀砍裂,床榻上空無一人。他臉色大變,猛然轉身,欲逃出屋去,豈料腳踝處冷不丁一緊,一雙鐵掌自床下疾然探出,死死扣住他雙足,猛力一扯!
“哎呀”一聲慘叫未落,他已撲倒在地,膝蓋著地,腰間長刀跌落一旁。下一瞬,一人從床下翻身而出,寒光掠影,一口寶劍橫在其頸項之上,厲聲喝道:“來人,擒賊!”
此人正是金達林。原來他本夜心神難安,女兒被俘,愁腸百結,臥床難眠,隱隱約約聽見平秀峰與守夜士卒言語不明,雖未起疑,但聽得腳步聲遠去,心頭隱覺不妥。不多時,又聽得遠處一聲異響,旋即一人腳步匆匆而來,他陡覺事有蹊蹺,遂用枕被偽裝人形,藏身床底,持劍待機。果然賊膽包天,殺機如約而至。
堂外巡哨兵將聽聞呼喝之聲,紛紛趕來,燈火搖曳,兵刃交錯。金達林命人將平秀峰捆縛押下,隨即派人查探二名守夜之士。不多時回報傳來:二人已被擊斃於偏院。金達林聞言,隻覺胸口火焰翻湧,目中寒光四射。
他站立不動,眸中幽冷如夜,暗忖:“原以為此子勇悍非常,可托守關之責,豈料竟是奸細,恩將仇報,欲置我於死地!”一念至此,怒意如潮,揮手而斷:“待天明,升堂問罪!”
翌日鼓響堂開,金達林披甲登堂,眾將入列,肅然而立。堂中威儀森嚴,殺氣隱隱。金達林目光如電,環視眾人,沉聲道:“人怕久待,樹怕久栽,不想這平秀峰竟是奸細。我昔日收其為義子,托我摯友空空長老授其武藝,盼其能為剪子關出力,今日卻欲行刺本帥!諸將可曾料到?”
眾將聞言,驚駭莫名,齊聲叩首道:“元帥明斷,吾等震驚!”
金達林厲喝:“來人,把那逆徒押上堂來!”
須臾,平秀峰被五花大綁,押至堂前。他衣衫淩亂,滿臉塵汙,然卻傲然而立,胸膛起伏不定,眼中仍存桀驁之色。心中卻已翻江倒海:“畫蛇添足,聰明反被聰明誤,如今刀斧加身,悔之晚矣!”
金達林望他一眼,隻覺怒火衝頂,五官幾欲錯位,厲聲怒罵:“大膽逆賊平秀峰!”
平秀峰冷笑,毫無懼色:“少廢話!姓金的,你我恩怨,到此為止。我姓平,父親死於李智廣之手,伯母也是被其逼死。我的兄弟今在木蘭關,我娘也未死,如今身在宋營。我本欲宰你救焦龍立頭功,未料事敗被擒。你要殺便殺,彆多嘴!”
此語一出,堂中沸騰。金達林麵如金紙,咬牙切齒道:“好你個平秀峰,白眼狼,惡毒種!我收你為子,百般教導,竟換來一刀背刺。天理昭昭,今日便送你去見閻王!”
沙密溫拍案怒道:“此獠當斬!”
沙裡漢緊隨其後:“剮之以快軍心!”
眾將齊呼:“亂刃分屍,以儆效尤!”
金達林高聲斷喝:“來人,將此賊推出法場,亂箭穿身!”
士卒齊應,一鬨而上,將平秀峰拖出堂外,五花大綁,吊掛於刑架之上。法場血腥之氣瀰漫,寒風呼嘯卷塵沙,弓箭手列陣待令,追魂炮手蓄勢而待,隻等三聲炮響,萬箭齊發。
平秀峰被懸於空中,心神已灰,望著天光微曦,心中湧起愧恨千層:“生母在世,卻無緣再見;我一意孤行,終墜亡途。母子未團圓,便魂歸黃泉,縱有千悔,又有何用?”
咚!追魂炮第一聲響起。
就在此刻,一聲大喝從場外傳來,猶如驚雷破雲:“且慢放箭!”
眾將驚疑,四顧望去。平秀峰抬頭望去,眼中淚光一閃:“師父!救命!”
場外塵起煙揚,一僧大步而入,身軀雄偉如山,麵如鍋底,濃眉火眼,腰懸寶刃,身披青布僧衣,白護領下黃絛如龍,風中搖擺不休。項掛一串百八念珠,晶瑩剔透,手持馬尾拂塵,氣度非凡,威儀迫人。
此人正是大佛寺住持空空長老。
守法場兵將見其現身,知其乃平秀峰師父,生怕衝撞於法場之上,立時警惕戒備,弓矢森然環護刑台。
空空長老卻不動怒,拈花而笑,雙手合十,口唸佛號:“善哉善哉。諸位將軍莫慌,貧僧不為搶法場而來,隻為徒兒性命,懇請元帥開恩。煩請速去通報金帥,就言空空求見。”
晨光未熾,風捲雲低,剪子關尚籠於微明之色。法場之上殺氣森森,平秀峰高懸刑架,百箭待發。忽有軍士疾步奔入帥堂,稟報道:“空空長老求見,欲為平秀峰一事請命。”
金達林聽罷,神情一凝,緩緩起身,沉思片刻,眸中寒光一閃,暗忖:“此人非同小可,乃平秀峰之師,師徒如父子,今夜此時至此,無疑是為救徒而來。此僧武藝通神,若強行施刑,難保不出變故。”他眉頭一皺,轉念一想:“我若假意相迎,周密佈防,於言語中佈設陷阱,再視其反應行事,或可反製其謀。”
計定之後,他冷聲道:“眾將聽令,帶好兵刃,披甲隨我出營迎客,諸位看我眼色行事,該拿則拿,該殺則殺!”
眾將轟然應命,齊整披掛。金達林披袍上馬,率隊緩出營門。風揚旗烈,殺氣凝重。未幾,見法場之前,一僧端立如山,氣定神閒,正是空空長老。金達林遠遠便扯嗓喚道:“哎呀賢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空空長老聽罷,前踏一步,合十為禮,口中佛號低沉:“阿彌陀佛。貧僧聞剪子關戰事吃緊,又聽說令愛落於宋營,實不放心,特來探看。適逢平秀峰將被問斬,此子雖是帥兄義子,亦是貧僧門徒,不知犯了何罪,竟要施以極刑?”
金達林長歎一聲,麵露沉重之色:“此非言語之地,還請賢弟隨我入堂詳談。”
二人並轡入營,步上帥堂。金達林謙言請座,空空長老卻以“帥不離位”為辭,恭立於側。金達林也不推辭,就座之後,喚人奉茶,空空長老卻未動杯,凝神靜聽。
金達林沉聲將平秀峰謀刺一事娓娓道來,言辭激切,情緒憤懣,末了重重一拍案幾:“如此狼子野心,恩將仇報之人,留之何用!”
空空長老麵色如鐵,緩緩點頭:“昔年你將他交予貧僧,百般央求,貧僧才勉強收下。誰料今日竟成此禍,實為貧僧教導不嚴!此子罪孽深重,千刀萬剮亦不足贖其過……然而”他眉頭微蹙,話鋒一轉,“帥兄,眼下情勢微妙,令愛尚在宋營,此時若斬平秀峰,隻怕激怒宋將,反生不利。依貧僧愚見,不若先押入死牢,待局勢再定,再作決斷。若勝,任憑處置;若危,亦可用以退敵。”
金達林聞言,暗自冷笑:“此話入情入理,看來他並非專為救徒而來,或許也覺此子難容。”於是正色答道:“賢弟所言極是。昨日我已與楊文廣約定三日後再議換將之事。”
空空長老聞言,神色轉為肅然,拂塵一抖,沉聲道:“帥兄,務必小心。那穆桂英用兵如神,狡計百出,換將一事,需防她佈設巧計。”
金達林點頭稱是,隨即命將士將平秀峰押入死囚牢,重兵嚴看。轉身又對空空長老抱拳道:“剪子關若有危難,尚望賢弟伸援,不致失守。”
空空長老低眉應道:“但憑一聲喚,貧僧必不推辭。”
二人辭彆,金達林目送其身影消於風中,才轉身入營,旋即下令:“增兵死牢,嚴防內外。”一麵調遣兵馬準備第三日的換將之議。
三日之後,日出東山,城外旌旗蔽日。金達林披掛親征,率眾將出關列陣。旌鼓初鳴,金甲照人。他揮手道:“傳令宋營,速請穆桂英出陣議換!”
未幾,宋營中鐵騎飛出,塵土遮天,一隊人馬擁旗而至,為首正是楊文廣。他身披銀甲,腰懸寶劍,神情自若,馬步穩健,馳至陣前,含笑道:“金元帥,今日可是來議換將之事?”
金達林一見,心覺詫異:“他怎笑容滿麵,態度和氣?”但麵上不顯,隻拱手道:“正是。本帥未殺焦龍,今日便以其換回我女。”
楊文廣聞言,大笑不止。笑聲朗朗如雷,令金達林心頭一跳,不知何意,皺眉問道:“你笑甚麼?”
楊文廣攏韁止笑,道:“實不相瞞,那焦龍酒囊飯袋,貪杯誤事,與你之女金平珠相比,簡直一文不值。如此交換,豈非我們吃虧?你以為我們會真的以將換將?”
金達林聞言心膽俱裂:“怎的反悔了?豈非謀我之命?”急聲追問:“莫非你們反悔了?”
楊文廣淡然道:“非也。換將之議,隻為‘商議’,並非應允。如今思來,焦龍無足輕重,而金平珠乃你麾下虎將,且又是令愛,我們豈肯虧本換取?”
說罷翻轉馬頭,作回營之勢。
金達林大驚失色,慌忙喚住:“楊將軍且慢!你我之間還可再議,萬勿就此作罷。”
楊文廣回首,神情一斂,道:“金元帥,若真心換女,須得加價。”
“何意?”金達林問。
楊文廣緩聲道:“據我軍所知,平秀峰如今在你手中。此人乃我大宋子民,若你肯以平秀峰與焦龍一併交換,我等便送還金平珠。若不願,那便刀兵相見,生死自當分明。”
金達林聽罷,如被雷擊:“他如何得知平秀峰已被擒?剪子關中毫無訊息外泄,難道營中已有細作?”心頭驚疑不定,追問:“楊文廣,你怎得知平秀峰在我軍中?”
陣前兩軍對峙,旌旗招展,金鼓肅鳴,楊文廣挺身馬上,眉目含笑,神情自若,望著對麵滿麵焦急的金達林,心中已成算計:“你問我如何得知平秀峰被擒,我豈能告訴你實情?若直言不諱,反被你起疑,後麵事事難行。須得巧語設局,讓你信服,且佩服。”
思及此,他朗聲一笑,姿態灑然,語出驚人:“金元帥,此事還得多謝你哪!”
金達林微怔:“謝我何事?”
楊文廣雙目如電,坦然說道:“多謝你親口將此事告知於我。”
金達林眉頭緊蹙:“此話怎講?”
楊文廣揚鞭一指,侃侃而談:“我今日遠觀陣勢,知你親率大將而來,獨獨不見平秀峰。此人乃你帳下主將,又曾隨我等征戰,若非出事,斷無可能不到。而我提出此人之名,你卻麵露驚疑,追問‘你怎知我拿住平秀峰’。如此反應,正是此事不虛,難道不是你親口坐實的麼?”
言罷朗笑不止,神情間儘是從容與狡黠。
金達林聞言,臉色數變,暗悔不已:“一念之差,露出馬腳!此子不愧為楊家後嗣,年紀輕輕竟如此老謀深算。如今女兒還在對方手中,萬不能再失先機!”
他強作鎮定,咬牙道:“罷了,兩換一,我認栽,此事便依你。”
楊文廣正色應道:“若要換,將就此時。若拖過今日,再議換將,便非此價。”
“好!此刻換!”金達林直起身形,振臂應下。
“你我一言為定。”
“決不反悔。”
兩將當陣擊掌為誓,眾軍肅立,無一人敢動。陣前各自派出四名軍士,一邊押著金平珠,一邊解著平秀峰與焦龍。隨著三聲追魂炮響,塵沙飛揚,兩邊同時放人。
平秀峰身披囚衣,頭無盔甲,跨步如風,手拎八龍神火棍,一脫桎梏,便如猛虎出籠。他怒容滿麵,將焦龍一把拽住,急奔宋陣。
金平珠則盔甲鮮明,身姿挺拔,一馬當先而行。她眼角餘光一掃宋陣中熟麵之人,緩緩策馬前行,至楊文廣麵前稍一駐馬,神情冷峻,楊文廣卻含笑點頭,示意安然。她微微頷首,調轉馬頭,馳向金軍。
陣後,焦月娘已先候陣邊,見焦龍安然歸來,雙眸一亮,麵色之間既喜且怒,卻終不發作,急聲問道:“你二人狀況如何?可上陣否?”
焦龍與平秀峰齊聲應道:“身無大礙,隨時可戰!”
焦月娘點頭,沉聲道:“馬匹兵刃俱已備下,元帥令下,今日務取剪子關!”
另一邊,金達林見女兒歸來,急步迎上,滿麵焦灼地問道:“孩兒,宋人可曾加害於你?”
金平珠勒馬停步,正容答道:“穆元帥軍紀嚴明,宋軍行事光明磊落,孩兒毫髮未傷,請父帥放心。”
金達林長舒一口氣,麵帶憐惜:“為父為救你,折損兩員大將。如今你回來,為父總算安心。”
誰料金平珠卻冷冷一笑:“父親,您上當了。”
金達林一怔:“上當?如何講?”
金平珠道:“孩兒此來,隻為與您見最後一麵,須得回去。”
金達林如遭雷擊,怒喝:“你瘋了嗎?回來竟還要回宋營作甚!”
陣前風急,黃塵卷地。金平珠端坐馬上,甲葉在風中輕響,她目光如水,卻又冷硬如鐵。
她緩緩說道:“孩兒已經歸宋。”
這句話如同霹靂落在金達林心頭,他胸口猛然一震,隻覺氣血倒衝,眼前一黑,險些從馬上栽下去。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瞬間血絲暴起,紅得駭人。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種將要炸裂的怒意。
金平珠神色不改:“孩兒已經投降宋軍。”
金達林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烈火在裡麵翻滾:“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真情不虛。”
她一字一頓地說,“孩兒已許配楊文廣。”
這一句話,幾乎將金達林的心劈成兩半。
“什麼?”他聲音嘶啞,“為父從未允你婚事!”
金平珠低聲道:“爹爹,我與文廣已拜過天地。”
這一刻,金達林隻覺天旋地轉,耳中轟鳴。
那一夜的情景,如同風雪般在他腦中翻卷。
當日金平珠被擒入宋營,楊文廣將她帶入帥帳,如實稟報。金平珠卻當場請求穆桂英饒父親一命,言明願勸父歸宋。穆桂英應允,佘太君當即作主,於帳中設香案,為二人主持禮儀。
燭影搖紅,甲士列旁,楊文廣與金平珠在眾將見證下,拜了天地。郎才女貌,如雙星並照,楊門女將無不歡喜。
第二夜初更時分,宋營哨兵拾得一支無頭箭,箭上縛著密信。信中寫明平秀峰夜刺金達林未成,被押入囚牢,並告知走馬換將之時須用一換二。穆桂英與諸將推斷,此事可信,於是定下以換將為引,一舉破關的謀劃。
今日金平珠出陣,本就肩負兩重使命:一是換回平秀峰與焦龍,二是當陣勸父歸降。
金達林哪裡容得她說完,怒火早已吞冇理智。他狂吼一聲,提起大刀,照著金平珠當頭劈下。
“逆女!”
金平珠急提馬韁,橫身閃避,刀鋒貼著她的甲葉斬下,濺起一片火星。金達林連斬三刀,勢若瘋虎,刀刀都是要命的狠招。
金平珠隻閃不攻,步步退讓,眼中滿是痛楚,卻咬牙不還手。
楊文廣見勢不對,縱馬搶入陣中,喝道:“金元帥,令愛棄暗投明,是走正道”
“住口!”
金達林雙目如血,“我冇有這種女兒!你也配叫我老丈人!”
話音未落,刀已劈向楊文廣。
楊文廣橫槍招架,金達林卻越戰越狂,彷彿要把胸中所有的屈辱與怒火都傾瀉出來。
這時西夏後陣一騎衝出,正是沙裡漢。他見父女翻臉,厲聲喝道:“金平珠,你做了什麼,竟惹老元帥動怒?”
金平珠冷冷回望:“與你何乾。”
沙裡漢臉色一獰:“不知廉恥的女子,我先斬你!”
長槍破風而至。
金平珠目光驟冷,怒意翻湧:“來得正好。”
她不再退讓,長刀迎上。刀槍交擊,火星四濺。她虛晃一刀,忽然反手送出刀纂,正中沙裡漢胸口,將其撞得氣血翻騰。沙裡漢倉促後退,頭盔被削飛,冷汗直流。
尚未穩住身形,金平珠腕力一翻,刀光迴旋,如寒電掠過
血光迸濺,人頭落地。
沙密溫目睹兒子當場被斬,雙目欲裂,狂吼著催馬衝來。尚未殺到金平珠麵前,平秀峰已橫棍擋住去路。
“你的賬,我來算。”
沙密溫怒極揮刀,平秀峰掄棍迎上,一棍正磕在刀背,震得兵刃脫手。沙密溫大驚失色,剛要調馬逃命,平秀峰已一棍轟然落下,將他連人帶馬打翻在地。
平秀峰怒吼一聲,縱馬殺向剪子關。
此刻陣上已徹底崩亂。
楊門女將縱橫衝殺,焦龍怒吼破陣,宋軍士氣如潮。西夏軍陣被撕成碎片,兵將紛紛潰逃,丟盔棄甲。
金達林與楊文廣鏖戰良久,隻覺臂酸力竭。對方正值壯年,槍勢如山嶽壓來,而他怒火耗儘體力,漸露敗象。
他心中一寒:“再戰必敗,隻能退回關中。”
金達林撥馬回走,直奔剪子關。
然而當他衝到關前,抬頭望去,整個人如遭雷擊。
城門緊閉,城頭旗幟已換。
一聲淒厲的驚呼從他喉中迸出,人隨馬勢翻落在地。
剪子關,已不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