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子關外,旌旗獵獵,炮聲轟鳴。西夏兵馬儘出,金達林身披黃金寶甲,手執馱龍大刀,坐騎菊花青馬嘶聲長鳴,一馬當先,率大軍浩浩蕩蕩列陣於陣前。步下兵列如山,騎將成林,旌旗鋪天蓋地,雁翅齊張,金甲銀盔,殺氣沖霄。
他剛勒馬站定,遠望宋軍對陣,眉頭不禁微微一蹙。
隻見對麵陣營旌旗萬重,飛龍、飛鳳、飛虎、飛豹、天罡、地煞、壓陣三軍之旗高懸而不動,陣列森然如鐵牆銅壁。刀槍林立之下,馬蹄如雷,男女將校頂盔披甲,神采飛揚。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單八壓陣旗在風中翻卷,宛若山河俱動。
穆桂英一身銀甲,威風凜凜地坐鎮中軍。宋軍女將紛紛請戰,欲爭先鋒之任。穆桂英卻緩緩抬手,止住眾人,朗聲道:
“今日先不急戰,我欲出陣勸降。若能以言止兵,何必刀兵相見?”
她策馬出列,單騎向前,霞披飛揚,威儀不凡。金達林見狀,也縱馬出陣,兩軍對壘之下,戰鼓微停,戰場之上隻餘兩騎對峙。
穆桂英勒馬站定,目光沉穩,先將來者上下打量。那人頭戴五龍冠,雙龍纏珠,火焰纏繞,後插八杆帥旗,金龍烈焰,雉翎高揚;黃金寶甲貼身內襯走金戰袍,獅蠻帶束腰,胸前懸一麵護心鏡,肋下佩青龍劍,胯下菊花青馬,威風凜凜,精神煥發,麵色柴紅,五官威嚴,年過半百,氣宇軒昂。果然是敵帥金達林無疑。
金達林先聲喝問:“來者何人?”
穆桂英朗聲答道:“大宋先鋒穆桂英,來將通名。”
金達林道:“本帥乃西夏剪子關鎮守元帥金達林。”
穆桂英微微一笑,道:“金元帥,西夏悍然起兵,強奪我大宋疆土,興兵犯境,實屬不義。昨日我子楊文廣入關下書,言你為人持重,講信修睦,是個正大光明的將帥。為何今日卻助桀為虐,與西夏同謀,來欺我河山?”
她語氣頓頓,語鋒漸烈:“我楊門女將誓守國土,誓不容敵軍染指!你麾下所擒焦龍將軍,酒後出營遭劫,不知是誤傷還是暗害?高杆之上懸首為示,是真是假,未可得知。你若肯棄暗投明,獻關降宋,放還焦將,本帥可保你與將士不受兵禍,保你歸順無罪,一身周全。”
穆桂英語聲落地,敵營一時寂然。
金達林聞言仰天一笑:“哈哈哈……穆桂英,你雖嘴皮子利害,卻休想動搖我心。焦龍的確是我親手斬首,高杆之上正是他首級!你要奪我剪子關,可彆空言恫嚇。若你有膽量,不如撒馬上來,與本帥分個高下!你若勝我,要關便是;你若不敵,今日你便莫想生還!”
穆桂英麵沉如水:“既然如此,就請你撒馬!”
話音未落,宋軍一側忽地一騎躍出,戰馬騰躍如飛,驚得兩軍側目。那人未至,先聲響亮:
“元帥稍退,讓我來會會金達林!”
穆桂英扭頭望去,隻見躍馬之人英姿颯爽,眉宇英烈,不是彆人,正是天波府一品丫環——楊排風。
她一身精巧鎧甲,肩披狐狸銀尾,胸前護心鏡耀目如鏡,身著五彩戰裙,騎乘桃紅駿馬,馬步輕靈,八百夜行、一千晝奔,猶如騰雲。她頂戴七星額子,赤金耳環環耳垂光,眉如遠黛,眸似寒星,唇若塗丹,氣質如英仙再世,手中煙火棍寒芒流轉,殺氣四蕩。
金達林見狀,眉頭緊鎖,低聲道:“來者何人?怎這般模樣不凡?”
楊排風勒馬止步,高聲報道:“金達林聽真!我乃天波楊府一品丫環楊排風!非是庖廚婢仆,乃征戰女將,生死疆場,血染甲衣者是也!”
金達林聞言冷笑:“天波府連丫環都能封為一品?果然寡婦門前是非多。你這小女子,手提水桶尚且費力,焉能敵我鐵騎?回去替你主母燒茶端水罷,休在戰場自取其辱。”
楊排風怒喝:“金達林,少在我麵前輕狂!當年北遼犯境,我楊排風提棍上陣,一戰破敵;今日你膽敢小覷我,便讓你嚐嚐我這條煙火棍的厲害!”
語罷催馬衝出,煙火棍一招如風,破空而來!
楊排風手中那條煙火棍,一旦舞動,便如狂風驟雨,勢不可擋。那棍長一丈,重達百三十斤,黑鐵鑄就,通體寒光逼人,傳承自太祖真法,招式變化萬千,橫掃之間風聲如雷。頂門棍一起,猶如旋風狂卷;攔腰棍甩出,仿若猛虎盤山;兜底棍翻騰,破腹如掏心肝。即使是久經沙場的猛將,也要避其鋒芒三分。
金達林身為西夏名將,自恃武藝不凡,坐騎是千裡良駒,掌中馱龍大刀重逾六十斤,平日斬敵如割草。可這一刻,他隻覺兩臂痠麻、骨節刺痛,手中之刀越發沉重,每接一招,便似全身血液被震散一般。
他又羞又怒,滿麵通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心中苦澀不已:
“一個小丫頭……怎能有如此本事?我身為剪子關元帥,若敗給穆桂英尚能自圓其說,若輸給她身邊的一個婢女,豈不是成了天下笑柄?”
楊排風攻勢愈猛,棍法連綿不絕,呼嘯之聲似劈山裂石。金達林強自支撐,卻越打越心虛,眼看難以支撐,忽聽西夏後陣馬蹄奔騰,一將衝出,大喊:“元帥閃開,此人由我應戰!”
金達林剛撥轉馬頭,還未及迴應,那將便已躍馬衝鋒。他正是副將劉超,麵露戾氣,抽刀直劈。楊排風圈馬回身,冷聲喝問:“來將通名!”
“我乃劉超,關中副將。你是何人?”
“天波楊府一品女將,楊排風。”她聲音不高,卻如寒鋒入骨。
劉超心中一驚:“果然……元帥竟然被一個丫環逼退!”不敢多想,舉刀劈麵砍來。
楊排風並未退避,反而迎著刀鋒揮棍而上,暴喝一聲:“開!”
隻聽金鐵交鳴,震響如雷,劉超手腕劇震,虎口裂開,鮮血直流,大刀脫手飛出。驚魂未定,他慌忙撥馬逃竄。
楊排風緊隨其後,紅馬四蹄狂奔,轉瞬追至。她一抬大棍,猛然砸落。
這時,身後穆桂英高聲斷喝:“要活的!”
可惜已來不及。那棍如雷霆墜地,砸中劉超頭顱,隻聽“喀嚓”一聲骨碎,血肉飛濺,屍首栽落馬下。
西夏後陣副先鋒李得千親眼目睹好友被殺,眼中血光畢現,怒吼道:“元帥,末將請戰,誓為劉將軍報仇!”
金達林麵露難色。他知李得千武藝雖比劉超略高,卻也遠不及楊排風,再派出恐是送死。可李得千若不出戰,必心生怨恨。沉思片刻,他冷聲道:“你要出戰可以,但須小心,若不敵,即刻回撤。”
“末將遵命!”李得千抱拳,策馬而出,槍尖直指前敵。
楊排風剛剛收棍,正在回味穆桂英那句“要活的”,臉上浮現一絲歉意:
“這次我得留活口……”
話音未落,又一將殺到:“報上名來!”
她轉頭望去,那人銀甲凜然,胯下白龍馬,手執亮銀槍,氣勢逼人。
“副先鋒李得千,特來為劉將軍報仇!”
“你休要狂妄!還不下馬受縛?否則今日也教你去見他!”
李得千暴喝,舞槍來刺。楊排風不怒,反而凝神提棍迎敵。她此戰不求速勝,步步為營,隻求擒敵而非殺敵。
數十回合交手之後,李得千漸顯頹勢,長槍已被震得彎如新月,胸口氣喘如牛。他驚駭莫名,回馬便逃。
楊排風策馬緊追,不願放過。金達林驚怒交加,命弓箭手就位,準備攔阻。穆桂英眼見此情,立即令鳴鑼收兵。楊排風這才無奈勒馬,返回本陣。
回到大營,宋軍將士無不拍掌稱快,笑言:“今日這一仗,全靠楊將軍獨戰群敵!”
穆桂英設宴犒賞,命人為她慶功,並特意請來老太君佘賽花。老太君聽罷前線戰況,滿麵欣慰,大聲讚道:“我這十姑娘,真是虎女也!”
原來楊排風原本不姓楊,她的本名叫張排風。出身寒微,幼年父母雙亡,孤苦無依,為了活命,不得已自賣入府,成為楊府的一名婢女。那年冬天,雪落得特彆厚,風大如刀,她跪在府門口,凍得唇青臉白,偏巧被佘老太君親自遇見。
老太君隻看了她一眼,便將她帶入了府中。她是個開朗爽利的女孩,口快心直,說話從不繞彎,愛笑也愛鬨,很快便贏得了老太君的歡心。老太君見她聰明伶俐,又有一股不服輸的狠勁,索性將她收為義女,列入楊家女將之中。因為排行在八姐九妹之後,眾人便尊她一聲“十姑娘”。
她雖貴為義女,但從不因此懈怠,仍每日打水砍柴,操持雜務,哪怕眾將敬她,她也總是自稱丫頭,不改初心。
這天,宋軍凱旋歸營,帳中設宴慶功。楊文廣卻在熱鬨之中舉杯不飲,神色沉鬱。
楊排風察覺異樣,湊近他低聲問:“少帥為何鬱鬱寡歡?”
他眉頭緊鎖,望著酒中倒影,緩緩答道:“我在想焦龍。”
她聞言一震,神色也沉了下來:“我今日已將劉超擊斃,算是替焦將軍報了仇。”
“劉超?”楊文廣輕輕搖頭,“一個劉超,便是十個,也換不回一個焦龍。”
寥寥幾字,卻字字如刀。焦龍於他,不隻是屬下,更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失去他,就像失去了左膀右臂。
楊排風一拳砸在桌上,目光冷冽如霜:“你放心,我會讓關中每一個敵將,都為焦將軍陪葬!”
正在這時,佘老太君走進營帳,問穆桂英是否在陣前詢問過焦龍的訊息。
穆桂英點頭:“金達林聲稱,焦龍已被斬首,頭懸城上。但我不信。原本打算活捉一員敵將,換回焦龍,試探真偽。不料我話未出口,楊排風一棍打死了劉超……”
楊排風聞言當即起身,目光堅定地望著穆桂英:“元帥不必擔憂,明日我定會抓一個活的回來!”
然而,自那日之後,剪子關上高掛免戰牌,西夏守軍再不出戰。宋將輪番討陣,均無迴應。
穆桂英察覺有異,前去請教佘老太君。老太君皺眉說道:“敵軍不出,未必是怕你,是在積蓄謀劃。切記:你打他一拳,他可能早在暗地蓄勢要踢你一腳。守營防線不可鬆懈。”
穆桂英聽令,調兵遣將,安排將領夜巡。那夜,焦月娘當班。
焦月娘本就掛念焦龍,入夜後便悄悄一人跨馬出營。她身披夜行衣,腰挎寶劍,大刀斜掛在得勝鉤上,在霧氣瀰漫的夜色中獨自奔向剪子關。
霧重天黑,她站在關前仰望,想辨認那高杆上是否真懸著焦龍的頭顱。可夜色如墨,萬物模糊,她什麼也看不清。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孩子從小無娘,是我一手帶大,楊家上下誰不把他當親兒看?老太君視他如命……如今卻如此枉死,叫我如何不心疼?”
淚水模糊視線,她一邊思念焦龍,一邊又想起焦玉與呼延慶,這一門忠良,如今幾近零落。她越想越悲,手中韁繩不由鬆開,讓馬兒信步向西北行去。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出現一片隱約的鬆林。焦月娘心中一凜:“不可再前行,若遇敵軍埋伏,孤身難敵。”
正當她打算調轉馬頭,一道黑影電閃而至,一物呼嘯飛來,精準無誤地擊中她肩頭。
“唔——”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從馬背上摔落在地。
她剛想翻身爬起,一隻鐵靴已重重踩在她胸口,一股冷冽殺意撲麵而來。那人身形迅捷,三兩下就將她捆住雙手。
焦月娘試圖呼救,卻被一塊手帕塞入口中。來人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沉陰冷:“你若不是女人,我就不是用手帕,是你自己那雙襪子,堵住你的嘴,讓你嚐嚐滋味。”
說罷,他冷哼一聲,轉身去牽戰馬。戰馬見主人被擒,驚嘶連連,不停亂蹬。那人揮手就是三鞭,馬痛得不敢動彈。
他一把將焦月娘抬起,像扔麻袋一樣丟在馬前鞍頭,翻身躍上馬背,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破曉時分,他們來到一處偏僻宅院。那人翻身下馬,粗暴地將焦月娘拖進院子,隨手將她扔在地上。
焦月娘剛抬頭,嘴裡的手帕被猛地扯出。她正要呼喊,來人冷冷一笑,低聲道:“叫吧,你儘管叫。叫夠了,我再送你上路。”
院落不大,僅三間灰瓦低簷的小屋分列南北,院中泥地潮濕,兩株老樹斜斜倚在圍牆旁,一棵上還掛著昨夜的殘月清輝未散,落葉飄零。風穿院過,樹葉輕響如低語。
焦月娘被縛在一株樹下,粗繩緊勒雙腕,皮肉生疼。她眼眸冷靜,眺望那名擒她之人:一張紫黑銅麵,劍眉闊鼻,膀闊腰圓,手腳粗壯,身著青布短褂,外披皂袍,腰間繫著布囊,刀鞘斜插於左,寒光微露。
焦月娘暗自沉思:“此人身法粗魯,舉止卻非市井之徒。看他模樣、聽他說話,倒像極了我那愣侄焦龍。不是剪子關的守兵,卻為何擄我至此?我與他素無仇怨,他又圖我何故?若真是命數將儘,也當明明白白,不能含冤赴死。”
她抬眼望他,神情鎮定:“你若要殺我,我並不畏死。但死前有一言相問。”
那人聞言,雙眼圓睜,目光如電,冷冷道:“既是將死之人,問了又有何用?說吧!”
焦月娘直視對方:“你可敢說出姓名?”
男子聞之大笑,聲音粗啞如裂石:“姓名?此刻怎會告訴你?”
“那你何時願說?”
“等我一刀將你砍倒,自然說與你聽。”
“死後還能聽見你說話?那不等於冇說?”
那人冷哼一聲,抬起下巴:“實話與你講,我原不打算說。不過也不妨讓你知道,我是個孝子。”
焦月娘心中一動:“孝子?這人倒有幾分愚直之氣。”她目光微凝,暗運心機:“像他這等愣頭之人,隻有激他,纔好探出話來。”
於是語氣一冷:“你自稱孝子,難道連母親的話都不肯聽?”
那人猛地一驚,正色道:“誰說我不聽?我若不聽孃的話,怎會將你帶回家?早該像上次一樣,把你送去剪子關了。”
焦月娘聞言,心中一震:“果然,他曾送人至剪子關!”她連忙追問:“你送去過人?是何人?”
“是個黑大個,醉得不省人事。我將他送進關去。”
焦月娘心頭頓時如刀剜:“是他!是他害我侄兒焦龍落入剪子關中,致我焦家血債深仇!”怒火從心底升起,眼中含淚,身子一陣劇顫,拚命掙紮,奈何繩索牢固,終不能脫。
那人冷眼旁觀,似覺不耐,抽刀出鞘,寒光乍現,指向她怒斥:“你還想逃?我再無話可講,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