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內,愁雲密佈,眾將士痛苦呻吟,彷彿瘟疫突襲,軍中陷入死寂。王夫人眉頭緊鎖,步步焦急。段紅玉目光如炬,環視四周,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卻壓抑著怒意。
“眾將士的症狀,與誤飲漢溪毒水如出一轍。妖道定是趁夜施法,運來毒泉之水,混入我軍井中,意在全軍覆滅。”她語氣冷冽,字字如冰。
王夫人神色駭然,攥緊了衣袖:“若是如此,最多不過三日,五臟六腑便腐爛而亡。可這……這如何是好?”
紅玉眼神堅定,話語不容置疑:“隻有一途可行——去接天山,求飛雲洞中威靈聖母賜下‘救命寶泉’。”
王夫人抬頭望向她:“這飛雲洞……可知所在?”
“距此三百裡,藏於接天山西北峰下。”段紅玉當即應道,“聖母隱世修真,久不露麵,但泉水通靈,常救誤中奇毒之人。聖母不收金銀,不納香火,唯憑一念誠心。隻要我們虔誠至極,她定不會拒絕。”
王夫人不再猶豫,立即下令:“穆桂英、王蘭英暫代守軍,我隨紅玉啟程,親往求水。”
兩人乘風而去,浮雲之上,夜色沉沉,風嘯如刀。不到片刻,遙見天際峰巒起伏,如蒼龍臥野,層巒疊嶂處正是接天山。
雲頭緩降,腳踏鬆林石徑,四下皆是古樹參天,藤蘿盤繞,異草芬芳。林間猿啼鶴唳不絕,山泉潺潺,水氣清冽沁骨。山風穿林吹拂,吹亂了王夫人的髮鬢,也盪開了她心中愈演愈烈的不安與希望交織的情緒。
紅玉一指前方:“那西北奇峰之下,便是飛雲洞。”
王夫人點頭,兩人拍馬再行。不久,山路儘處,天色已暗,一抹幽光在林深處搖曳不定。兩人駐足,望見洞外,奇花遍地,異藤纏繞,景色如夢似幻。忽有琴音自洞中緩緩傳來,清越悠揚,如夜風拂水,音色一時悲涼如泣,一時高遠如訴。
王夫人與紅玉不由自主停住腳步,屏息凝神聆聽。那琴聲如雲水流轉,似在訴說滄海桑田、英雄夢碎:
“人生如夢,爭名奪利皆空;
百年後不過黃土一抔。
不信但看郊野間,萬古荒丘皆舊墳。
英雄血染疆場,江山易主如換名。
強者不久,逆者必亡;
今夜貴人來,泉水可救三軍命。”
王夫人輕吸一口氣,低聲驚道:“她竟已洞察一切……”
“是聖母應召。”紅玉應聲如誓。
正當二人準備啟步,隻見洞門緩緩開啟,一位素衣仙女翩然而出,眉目如畫,氣質澄澈清雅,盈盈施禮道:“聖母有請。”
二人整衣隨行,穿過洞口,一路香風撲麵,洞內地勢開闊如宮,玉階丹墀,四周白鶴麝鹿閒庭信步,祥和之氣撲麵而來。
中央琴台之上,一位女仙緩緩放下手中瑤琴,起身相迎。她頭戴七星紫冠,身披八卦雲氅,身形如雲煙輕繞,步履間自帶靈光,神色和煦而不失威儀。
王夫人與紅玉頓生敬意,連忙行禮跪拜:“聖母在上,晚輩王懷女、段紅玉,為救三軍將士,特來懇請寶泉。”
聖母微微一笑,親手將二人扶起,柔聲道:“兩位將軍請起。貧道久隱山林,早聞爾等忠義之名。鼓琴之時,已感天地震盪,知有正氣來訪,自該賜泉救人。”
聖母院中靜謐深幽,鬆柏如蓋,寒香襲人。一陣微風掠過,院中香爐輕煙嫋嫋,混著淡淡鬆脂的氣息,直透心脾。
王夫人與段紅玉來到堂前,先是恭敬見禮,聖母神情莊肅,目光如水,攜二人一同入座。堂上案幾之側,一架通體雕花的瑤琴橫陳,琴絃如霜,未彈先清;香爐中焚著奇香,清芬四溢,沁入五臟六腑,使人精神一振。
王夫人與紅玉說明來意,語氣誠懇,神色中夾著焦急與盼望。聖母頷首,目光深遠,緩緩道:
“你二人之事,我早已推演得知。那依智高所倚重的妖道,並非凡人,實是一條修煉千年的蟒蛇化形成精,陰毒狠辣。他蠱惑依智高造反,妄圖吞併大宋,致使天下百姓生靈塗炭。此等禍患,早已震怒上天,其命不過旦夕之間,難逃灰飛煙滅之果報。雖然如此,這妖道的罪孽已深,永難為人,再無輪迴可言,實為可憫又可恨。”
王夫人聽罷,眉頭緊鎖,道:“怪不得先前毒氣肆虐,宋軍中人死傷慘重。如此妖物,豈是人間之力可擋?”
聖母點頭,道:“正是如此。不過此事你等不必憂心,如今已是三更時分,你們先回蘆台關守待,我將命井泉龍神運來解毒寶泉。隻因關內三軍將士足有三十餘萬,要解此毒,非泉水充足不能為也。”
王夫人與段紅玉聞言大喜,拜謝聖母,隨即騰雲而返。
聖母當即起身,手持長劍,仰天喝道:“井泉龍神聽令!”
話音未落,隻見半空霞光激盪,紅雲翻騰之中,一尊神人駕雲而至,身披鱗甲,麵目莊嚴,威儀赫赫。龍神下拜施禮,聖母吩咐道:
“南蠻妖道以毒氣害人,違逆天理,大宋將士受害甚眾。今夜你速將解毒寶泉運入蘆台關,救人於水火之中,此功勞將蒙天恩嘉賞,五帝必不吝封贈。”
龍神領命,轉身駕雲而去,電閃雷鳴之間,天地晦冥。他穿雲破霧,飛至天南,潛入神泉,運取甘露寶泉,化作驟雨傾瀉而下。
關中之時,王夫人與段紅玉已返軍營,命人於丹墀之上佈置瓦缸數十隻。須臾之間,風起雲湧,電閃雷鳴,宛如天地怒吼。瓢潑大雨自天而降,關外寸滴未沾,唯關內甘泉如注,直至天明,地麵積水盈尺。
王夫人遂命眾將依序取水飲用,數十缸聖水逐一分發。士卒飲後,儘皆嘔出黑血惡涎,頃刻之間,精神複振,身無恙態,紛紛跪地朝天叩謝,感激如潮。王夫人將此事告知狄青,狄元帥聞之欣慰無比,命設宴犒賞軍士,暫按不表。
龍神覆命而回,聖母法壇之上靜坐如初,仙氣隱現,世間不知。
南蠻妖道此時身中箭瘡未愈,隱居營帳養傷。仗著毒計得逞,自料宋軍自會死絕,因而數日閉營不出,靜觀其變。
直到近日心覺可疑,方遣探子前去探查。誰知關中四門緊閉,城樓旌旗招展,士卒列陣如林,殺氣騰騰。探子歸報,道人心中一驚,暗自忖度:“莫非宋軍已解其毒?”麵上雖不動聲色,內裡卻已生疑。無奈之下,隻得整軍出營挑戰,然而宋軍按兵不動,無一人應戰。道人見計不成,隻得悻悻收兵而歸。
孫振自從在襄陽逃命歸降南王,被授參謀之職,苟且偷生,自此趨炎附勢,儘心逢迎。他知道南王好女色,便派遣家丁四處蒐羅美女,無論良家婦女,還是已婚之人,凡是貌美者,皆強擄而來,進獻南王。依智高好色成性,果然大喜,愈發信任孫振,擢升為大夫之職。
南蠻朝中亦有清直之臣,見此等舉動,心中皆憤,卻無力抗衡。有上諫者,非死即黜。朝堂之上,奸臣當道,唯阿諛者得勢。孫振一人之言,幾可左右朝政,其得勢如此,可歎可恨。
孫振妻馮氏,時常在帳中歎息,言語之中滿是哀怨:
“你今身居高位,酒食無缺,榮華富貴享之不儘。可我父親因你之事鋃鐺入獄,生死未卜。你可曾記得,當日若非家父傳信提醒,你我早已命喪襄陽,如今卻獨享富貴,怎安其心?”
孫振聽後,麵色微變,沉吟片刻,低聲道:
“夫人放心,我豈敢忘恩?嶽丈恩義深重,常掛於心。隻是一時無計可施,方纔擱置。如今,我已思得一策,或可將嶽丈救出,與你父女團圓,共享富貴。”
馮氏神色一動,急問:“相公之計,究竟如何?”
孫振俯身低語,言語陰狠道:
“要救嶽丈,須得精乾機警之人,暗中潛入汴京,先至你母親處說知緣由,再覓獄中典吏,以老夫人名義說是前來服侍太尉,暗中行賄。再傳我書信入獄,使嶽丈心中明瞭。一旦時機成熟,便可趁夜殺獄卒而救之,挾嶽丈與老夫人同奔南蠻,自此不再受困大宋之手,豈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