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中,燈火輝映,珠簾微動,香氣馥鬱。王懷女、穆桂英與段紅玉三人共席而坐,杯中酒熱,言語投機,皆是巾幗中豪傑,滿堂皆笑。杯盞交錯之間,紅玉心頭那層舊怨,似也隨酒意微微解散。
忽見簾後傳來腳步聲,二人款款步入,正是王蘭英與狄虎。二人行至席前,不待他人通稟,已雙膝跪下,神色誠懇,聲音低沉,一喚“姐姐”,一稱“小姐”,滿是歉意之意。
狄虎伏地叩首,說道:“小姐,前番在關外誤傷令尊,實因不知你已歸順大宋,彼時烽煙四起,各為其主,在陣中相遇,難辨敵我,是以鑄成大錯。今承王夫人與父帥之恩典,願小姐看在他們的情分上,寬恕往日之事,念我無心之過,不再追究,便是大德。”
王蘭英亦俯首低語,語帶哽咽:“姐姐,小妹亦有一言,望你聽完之後,若仍怒我不義,甘願受責。那日老伯父段將軍出城,本因帥府疑其歸順未明,欲請他入營麵議。你因未尋得五將回來,我回關之後,特言勸老伯父,盼能親自一見。老伯父當時即隨我而行,哪知未行數裡,恰遇狄虎來路。我們隻道是奉令來迎,誰料他不知前情,一時動手,傷了老伯父,乘亂奪城。我見情勢已急,隻得應降自保。”
說到此處,她抬起頭,目光誠懇:“你我自幼交好,情同手足,豈有我負你之理?今日之事,非我狡計,實屬命數使然。今奉帥令特來請罪,亦願與你並肩破敵,為國儘忠,望你念舊情一場,釋卻心頭之怨。”
段紅玉默然無言,目光微動,神情複雜。她緩緩抬眸,望著昔日的姐妹,低聲道:“事至如今,恩怨難辨。既承王夫人與元帥之意,又見你二人肯來伏地請罪,我若執念不放,反落人後。暫且不論舊事,先議破敵之策。”
語聲方落,王蘭英已淚下,連聲稱謝。眾人皆鬆一口氣,三女執手重坐,共敘舊情。舊怨雖未全散,然情義複燃,姊妹之好終複於前。
夜幕低垂,城中早已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大帳之間喜氣洋洋。黃昏之後,諸事停當,三軍設宴慶賀,士卒俱得賞酒歡食。中軍之中,王夫人命樂工奏樂,親迎段紅玉與狄龍入席成婚。
交杯對飲之後,紅玉輕揭紅帕,步入洞房。帷帳輕垂,蠟炬微明,舊識成雙,知己成偶。狄龍執紅玉之手,隻覺弄假成真,往日百般波折,今朝終得圓滿。紅玉亦回首前情,不勝感慨,終是情歸有主,夢圓心願。那一夜,帳內良辰美景,兩心相契,喜不勝言。
曙色未明,晨鼓初響,營中已換肅殺之聲。狄青披甲升帳,諸將整列,夫妻二人齊來叩見。狄青神色凝重,轉首道:“劉慶奉命回京,聖上聞變,必有援兵來救,隻是山高水遠,最快也得兩月時日。如今局勢難緩,滅此妖道,非待援兵。”
紅玉聽罷,上前一步,神色自若,朗聲說道:“元帥,容我今日出敵一探其法力,以定彼強我弱之勢,便好施策。”
王夫人聞言,麵色微變:“妖道所用毒煙詭異無常,前者便傷爾父母,小姐須多加小心。”
紅玉點首應下,隨即披掛整齊,策馬提刀,領三千兵勇出關挑戰。晨霧尚濃,鐵蹄踏地,旌旗獵獵,女將身披金甲,光映晨曦,巾幗風姿,英氣勃發。
敵營之內,達摩妖道聞報,喜形於色,自帳中躍出,親率人馬前來。遠遠望見關前一員女將,身姿婀娜、器宇軒昂,竟是絕色容顏。他心頭一蕩,雙目放光,麵帶貪意。
“好一個絕色女將!”他拍馬近前,笑意滿麵,“姑娘貴姓芳名?何苦在此為兵,若隨本座歸營,共享富貴豈不快哉?”
紅玉冷目以對,策馬向前,厲聲回道:“我乃段紅玉,蒙雲關老將段洪之女。昔日因南王濫殺無辜,我父女歸順大宋,受命狄元帥,特來斬你此賊。若識時務,自縛退隱,尚可保命;否則刀下無情。”
妖道達摩聞言,哈哈大笑,口中譏諷不絕:“你這女子,口氣倒大。我南蠻國王仁厚忠良,汝父投降,未免貪生。你姿容不俗,若肯歸順,貧道保你高官厚祿,何必做這送命之事?”
紅玉聞言大怒,舉刀便砍。達摩揮鏟相迎,兩兵交錯,火星四濺。紅玉連劈兩刀,皆被鏟架開,達摩仍滿臉輕浮之色,笑道:“姑娘莫惱,本座惜你容貌,不願傷你。若肯下嫁,貧道自不傷你一毫。”
紅玉怒極反笑,雙刀齊出,寒光縱橫,叱喝道:“妖人膽敢輕辱我段紅玉,今不殺你,誓不為人!”
刀光如練,殺氣騰騰。達摩這才收起戲弄之態,見紅玉果然英勇,武藝不凡,知難以言語誘降,遂念動咒訣,準備施展妖法。紅玉亦不退縮,刀風如雨,殺意如火,誓斬此魔於陣前。
一女一妖,關前激鬥三十餘合,殺聲震天,兵將駐足而觀,勝負難分。
蒼穹黯淡,狂風呼嘯,戰馬長嘶,關外沙塵如幕。段紅玉揮刀迎敵,衣甲獵獵,殺氣凜然。與那南蠻妖道一戰,三十餘合未分勝負。紅玉目中寒光不減,心中卻暗道:此妖身法古怪,招招詭異,必有詐謀。
果不其然,那道人眼見紅玉刀法精熟、步步緊逼,竟心生退意,馬上一轉,拍馬便走,口中喝道:“紅玉,你國師本日尚有軍務在身,不與你戀戰。他日再決雌雄!”說罷揚鞭便去。
段紅玉眉頭微蹙,心下冷笑:“此人詐敗誘敵之計,倒也拙劣。他既不敢明鬥,想必另有邪術暗算。既然如此,倒不如先發製人。”
她從鞍側取出一枝細長神箭,通體烏金,鋒銳如絲,乃家傳之寶,常破邪祟之體。她不再多言,翻身拍馬,緊追而去。
前方那道人聞得馬蹄急至,回首一望,隻見紅玉持箭而來,麵如寒霜,心中卻暗喜:“賤人中計,果然敢追,且看你今日可逃得回營!”
他不再遲疑,口中唸咒,雙唇輕啟,一口黑氣向東南巽位噴去。風聲忽然轉急,天色登時昏黑,烏雲翻湧之間,忽見一團黑影在空中盤旋而下,陰氣森然,腥臭撲鼻。
赫然現出一條巨蟒之形,身長三丈有餘,通體鱗甲密佈,口如銅盆,獠牙森列,雙爪如鉤,腹部翻滾毒霧,黃煙繚繞,卷天撲地,向紅玉直撲而來。
段紅玉勒馬不驚,眼中寒光一閃,冷聲吐出:“原來你這妖人乃是蛇身成精,故能口吐毒霧,專傷忠良。哼,此等妖孽,豈可容留!”
她翻腕搭箭,疾如電光。一聲輕響,神箭離弦,帶起一線玄芒,破空直射巨蟒右目。隻聽“呃哞”一聲慘叫,巨蟒翻滾騰躍,血如泉湧,刹那間變回道人原形,掩目狂呼。
“賤人!”他聲如雷霆,痛極怒發,“本座原不欲傷你性命,隻思與你結為夫婦,豈料你無情無義,竟下此毒手!”怒聲未歇,口中猛地吐出一團濃毒之霧,鋪天蓋地直襲紅玉而來。
紅玉見狀心頭大驚,知道這便是那能致命的妖氣。她當機立斷,雙足一蹬,身如飛燕般騰空躍起,閃至高空,堪堪避過毒霧。
那團毒氣轉瞬撲在紅玉座下戰馬身上,烈毒入骨,戰馬登時長嘶一聲,四蹄跪地,氣絕而亡。紅玉在空中望見,麵色驟變,心中又驚又怒:“好一個妖道,毒術之烈竟至於此!若非我身法機敏,恐怕此番已身首異處。”
妖道見她脫身,又恨又痛,強忍右目劇痛,怒氣沖天,拔出箭矢,血流如注,仰天怒吼,催馬回營。
入營之後,他咬牙強忍,將傷口以妖術封住,卻難止怨恨之火。越思越怒,心頭毒計頓生。
是夜,月華如水,妖道獨坐帳中焚香設壇,麵南朝天,口誦邪咒。忽聞空中雷鳴隱動,一道黑影從雲端緩緩而下,現出一鬼麵巨靈,口中道:“大力鬼奉召而來,法師有何吩咐?”
妖道起身拱手,寒聲道:“今有宋軍守於此關,我欲使其軍心潰亂,勞煩大王率鬼兵十萬,今夜之前,將毒水溪之水運入宋營井泉之下,使其飲而染病,瘟毒橫生,三軍自潰。”
大力鬼王應聲領命,轉身消散於空。夜色未央,群鬼悄動,肩挑毒水溪中黑水,無聲無息地灌入城中水源。
翌日清晨,城中軍營依舊號角整齊,眾軍如常起身備操。不料不過片刻,自晨食之後,忽有士卒麵色蒼白,氣息微弱,繼而大批人馬四肢無力、嘔吐如注,軍中驚亂一片。不到午時,已有半軍染疾。
王夫人聞報,急召眾將入帳,見眾人麵如金紙,呻吟不已,頓時驚駭欲絕,仰首歎道:“莫非天命已儘,大宋氣數至此?兵將齊病,誰能禦敵?”
穆桂英、王懷女、段紅玉三人自幼隨仙師習藝,氣血深厚,幸未染病。紅玉察看士卒病狀,心生警覺,道:“昨夜妖道中我神箭,狼狽逃歸,今晨忽現疫疾,未可輕信為天災。依我所見,此病似是毒水所致。”
王夫人點頭:“你之言正中機宜。此地乃你舊居,你可知妖道慣使何法害人?”
段紅玉略一沉吟,回憶往昔道:“若所料不差,所中之毒,與那漢溪毒水無異,必是妖道暗中使計,借水下毒。”
王夫人麵色更變,低聲道:“此計毒辣,實非人所為也。”
帳中眾將麵色凝重,軍心危急,一場浩劫,已悄然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