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緊急,長途塵滿,狄成自汴京出發,連夜兼程,星火不息。心中惟有一念:速歸山西,報知雙陽公主二公子狄龍、狄虎違命請征之實,盼能早些挽回其勢。
此時府中早已有狄家家人李二攜前日所書稟帖先行抵達。那一日,雙陽公主方坐於繡閣沉思,忽有宮婢傳報:“李二回府,呈上急信。”公主聞言,親自接帖,拆閱未竟,麵色已變,失聲驚呼:“不好了!”
她將信紙重重按在榻上,鳳目微顫,口中低歎:“這兩個小冤家,果真一意孤行!臨行之時,我萬般叮嚀,不許擅動軍務。如今卻托包拯上本,請命隨征,逆我教言,枉我一番婆心。狄成忠厚勸誡,竟遭他們打傷,這……豈不是連身受母命之人也不放在眼裡了!”
她起身來回踱步,眉頭緊鎖,自語道:“丈夫陷困高山,死生未卜,如今兩個兒子又要馳馬赴敵,豈非是念夫之苦未解,又添失子之憂?心懸兩地,教我如何安生!”
正愁思難解間,宮婢急奔而入:“啟稟娘娘,狄成回府,有急事麵奏。”
公主聞言大驚,忙命傳入。狄成頂戴綠絹,麵容憔悴,撲地而跪,恭聲道:“小人奉娘娘之命,護送二位公子上京拜謝包大人。誰料二位公子誌在從征,抗拒勸阻,強請包拯上本,已奉聖旨封為行軍指揮,行伍在即。今呈上家書一封。”
公主接信,展開一看,果如狄成所言,忍不住長歎一聲:“果真如此,事已定局。”片刻默然,良久又低語:“既如此,我身為母,豈可坐守閨中?不若親赴汴京,麵奏聖顏,請旨隨行。一則帶二子親征,免去思念懸心;二則親赴邊庭,救夫脫困,此為雙全之策。”
旋即又問狄成:“你可知楊府大軍何時啟行?”狄成答道:“娘娘有所不知,包大人已奏準佘太君之議,由王懷女統率征南軍。如今隻待三關眾將歸齊,約在一月之後動身。”
公主聽罷麵色稍霽,輕輕點頭:“王懷女乃名將之後,又與我家素有世交,此人智勇兼全,用兵如神,有她坐鎮,必能成事。既如此,我二子若隨其麾下,我倒也放心些。明日即起程赴京,一則親見王帥托子,二則可探夫音信。”
說罷,命宮女打點行裝,又賜狄成好茶飯,叫他早歇安息。
翌日清晨,天色方明,霞光未散,公主梳洗停當,帶了八名宮娥、五十名家將,乘大轎離開西安府,直奔汴梁京城。馬車行至黃昏,抵達舊宅府前,府中家人早已接報,奔走相迎。
府中,狄龍、狄虎二人正於院中操演弓馬,忽聞家人急報:“公主娘娘已至府門。”二人心頭一震,狄虎變色道:“不好!母親定是得知我等違命隨征之事,特地趕來責罰。如今如何應對?”
狄龍按劍平聲道:“事已至此,懼之無益。且快往門前迎接,母親千裡奔波,豈可失禮。”
言畢,兄弟整冠肅衣,急至儀門。隻見前方彩輿停駐,宮人開路,雙陽公主方自大轎中下,麵容清冷,眼角含霜。二子一見,齊聲跪迎道:“母親在上,孩兒等迎接來遲,恕罪!”
公主未作言語,隻掃兄弟一眼,徑直入府。狄龍、狄虎見狀,知母親怒意未消,隻得低頭隨行,默然無語。
入內堂,公主端坐主位,目光凝重,待兄弟跪下請安後,才厲聲嗬斥:“你二人可還記得,我臨行之時如何囑咐?如今卻私自請命,托包拯上本,擅求隨征,連老家人狄成都敢動手打傷,是何道理?我在你心中,竟這般不值一提?”
二子低頭聽訓,待母親言畢,狄龍叩首道:“母親息怒。父王困陷邊廷,朝中無人應援。孩兒血氣方剛,習武多年,豈可坐守家中而視父陷敵營?此行雖違母命,卻為忠孝之舉,實乃萬不得已之心。母親責罰,我兄弟甘受。”
雙陽公主聞言,眼中怒意漸退,望著兄弟麵容,忽地動容。兄弟誠心可感,語語入理,心中雖惱,終不忍深責,淚意暗生,柔聲道:“好一個小冤家……既是前去救父,須聽娘娘三條要言,否則我心不能安。”
兄弟應聲:“母親請吩咐,兒等誓不敢違。”
公主正色道:“第一,軍令如山,須守法度,不可逞強行險;第二,臨敵之時,斬將可也,窮寇不可深追,勿陷絕境;第三,愛惜士卒,莫起暴虐之心,兵者命之寄托,得人心者方能自保。”
說到此,頓了一頓,複又語重心長:“如今王懷女為元帥,汝等隨其麾下,我已托她照拂於你們。你們凡事須聽其號令,不可妄為。”兄弟二人齊聲應諾,淚湧於目。
公主見其誠懇,點頭慰之,命起身,更無責備之意。隨後喚人整備香車,與兄弟同往楊府拜會王懷女,麵托此情。
是日,天朗氣清,府前塵起,宮車緩緩行來,家將肅然,宮娥執扇引導。楊府早有家人飛報進內,佘太君聞知,親命開中門迎駕。王懷女、杜金娥、穆桂英、楊宮主、馬賽英、耿金花、董月娥、楊金花、楊七姐、楊秋菊、它龍女、八姐、九妹等女將悉數出迎,氣度莊嚴,列隊於階前,堂前銀安殿門亦高懸繡幡,威儀齊整。
雙陽公主下轎之後,行至殿前,遙見諸夫人簇擁佘太君親至階下,慌忙正容欲行大禮,佘太君含笑攔道:“公主娘娘乃平西王之後,又是國家命婦,何須多禮?況彼此素有通家之誼,老身與媳婦們焉敢懈怠?”
一番寒暄過後,眾人併入中堂相見,各自見禮畢,分主賓坐定。佘太君轉目而問:“自娘娘奉旨還鄉,至今已有數載,音問杳然。今日忽然回朝親至,不知所為何事?莫非與狄王之困有關,或有所托於我媳王夫人?”
雙陽公主歎息一聲,正色說道:“一來問候老太君金體康安,二則確有煩惱相求。妾身丈夫狄青久困邊庭,朝廷雖有調兵,然軍機未動。二子血氣方剛,不肯坐守,私自托包大人上本求隨征,已奉旨成命,封為行軍指揮。妾身憂其年幼無曆,不識軍旅之艱,恐其貿然陷身險境,心憂晝夜。今聞王夫人統兵,特來拜托,願夫人多加指引照料,妾心感激無儘。”
佘太君聞言,朗聲道:“娘娘之憂,在情在理。二公子年雖未弱冠,然誌氣卓然,孝心可感。我家媳婦身經百戰,自會照應周全。”
王懷女亦即刻起身,言辭誠摯:“公主娘娘不必憂慮。楊、狄兩府世交,令公子即我自家子侄一般。況今行伍之中,多為少年將種,我孫文廣亦年未及冠。三關調回眾將皆為英才之裔,若論血氣膽識,並不遜於狄氏兄弟。軍中嚴整,我自會訓導教誨,凡屬生死關頭,定當儘心扶持。”
公主聞言,連聲稱謝,眼中憂色漸退。佘太君命人張設酒宴以待,公主推辭不及,隻得入席。眾女將依次相坐,賓主言笑,歌伎奏樂,絲竹飄揚,席間氣氛和樂而莊重。狄龍、狄虎二人聽聞母親至楊府,即進內叩見太君及眾夫人。禮畢,又與楊文廣同席而坐,三人交談甚歡,不複前日之憂。
正當楊門設宴之時,且說樞密使範仲淹奉旨調將,自汴京啟程,風雨兼行,晝夜不歇。行路途中,宿食不繼,披星戴月,涉水越嶺,曆儘艱難。數十日後,終於抵達三關。
三關者,乃昔日六郎楊延昭之老營,地勢險固,控扼西北,自古兵家必爭。楊延昭歿後,楊宗保守邊多年,屢破北夷、西遼。其後宗保戰歿,元帥狄青暫領其職,征西立功,班師回朝之時,天子命二員勇將蕭天鳳、苗顯鎮守三關。二人皆驍勇智略之士,武藝高強。此外尚有五員少年英將,皆為將門之後:嶽綱,嶽勝之子;高明,高懷德之後;楊唐,楊青之後;焦廷貴、孟定國已先隨征南調回,餘者仍守邊塞。
是日,範仲淹抵關,守將蕭天鳳率嶽綱、高明、楊唐諸人,整隊出迎。關門大開,旌旗翻卷,香案設於門外,迎接聖旨。範仲淹下馬傳旨,眾將齊拜。禮畢,請範大人入帥府,設席款待。眾少年將爭先獻酒,蕭天鳳舉杯道:“大人千裡跋涉,承天子之命,臨關傳詔,未備厚禮,願飲此杯以謝。”
範仲淹滿麵謙和,舉杯還禮,沉聲道:“列位將軍皆為國之柱石,今南疆危急,敵將施術困我良將,爾等若能隨師立功,名列丹書,不在話下。”
眾將齊聲諾應,席間言談豪爽,少年氣盛,範仲淹亦為之振奮。是夜設宴至深更,次日五鼓方歇。天明之後,蕭天鳳、嶽綱、高明、楊唐四將整裝起行,隨範大人回京聽命。苗顯則留守三關,臨彆時送出十裡之外,拜彆範仲淹與諸位將佐,依依而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