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送爽,丹桂飄香。汴京宮城之內,鐘鼓齊鳴,朝暉初照,皇城沉穩如山,百官肅立。仁宗趙禎甫登禦座,尚未啟奏,狄太後已遣內侍奏道:“願與賢侄狄青一同歸省故土,祭掃先塋,彆離數十年,實思鄉情深。”
仁宗趙禎聽旨,肅然頷首。母命如天,豈敢違逆?隨即下旨:撥禦林軍三百為母後護送之駕,沿途戒嚴,備禮從簡。又命包龍圖為禦祭官,代天子前往狄門祖墓致祭。包拯拜命,不敢怠慢。
是時,石玉自兵部迴歸,麵見太太與郡主,言道:“本應啟奏請歸故裡。但張忠、李義、劉慶皆執意隨狄千歲同行。我等昔日結義,同心共誓,豈可獨留不送?待我護千歲歸裡,再請旨回鄉。”老太太聞言,點頭微笑:“我兒此念甚好。既是義重如初,自當同往。”
時序推移,日月流轉,不覺間已臨起程之期。狄青於三日前開始遍謁王侯大臣,逐一辭彆。各家備設餞行之酒,狄青俱辭謝不赴,隻受一二至親親送。又特往相國寺參拜謝恩,感隱修高僧曾醫救之德,親叩香火。複遣人攜銀三千兩,前往武當山金亭驛所,裝塑金身聖帝,酬神箭與人麵獸法寶之賜。
平西王王府中,焦廷貴、孟定國各領內務,點驗箱籠物什,整飭扛夫,備妥行裝。潞花王趙元亦啟奏母後:“母後欲歸鄉省祖,兒當隨行奉送。”狄太後慈言相勸:“你為皇子,宮中無主,不可輕離,且我不過兩三月便回,你且留在宮中,莫使陛下空室傷情。”
狄太後隨後前往安樂宮辭彆李太後,宮中備酒相送,二人細語彆情,言不能儘,意無限量。曹皇後與張貴妃亦至殿前送彆,恭敬殷勤,情若骨肉。狄太後雖不許設隆儀,仍命用龍鳳大轎,不駕鑾輿,不令百官相送,僅帶太監八人、宮娥八名隨行。
仁宗趙禎情意不捨,下旨光祿寺設禦宴於長亭之外,命文武侯王百員,代朕餞行平西王狄青。宴設帷幄之下,香風撲麵,錦幕隨風。狄青出朝,恭辭聖駕,跪拜金闕,聲深情切。
狄太後登輦啟程,三百禦林軍前呼後擁。潞花王率狄青同行至平西王王府,各府太君、命婦、郡主紛紛遣人致禮,送以綾羅珠寶,或親至相送,賓至如歸,禮數週全。狄青與狄太太、雙陽公主整裝待發,平西王王府三千兵丁隨行,家將百餘護衛在側。
當日天朗氣清,金烏高照,四將先領兵馬出城列陣,靜候王駕。狄太太端坐轎中,內心欣悅。雙陽公主騎龍駒,隨身宮娥二十四人分列左右,太監於後擁護。小爵主坐轎中,眉清目秀,麵帶孩童歡顏。
沿途百姓圍觀,見之如朝聖。三千禦林軍銀甲鮮明,旌旗耀目,前後笙歌鼓樂,雅韻悠揚。雙陽公主心生感慨:“我生於鄯善國,常言天朝氣象宏大,今始信之。此間繁華,錦繡如畫,真乃人間天府。”
狄青側首望天,心潮澎湃,念起往昔初入汴京之日,舉目無親,若非姑母相助,焉有今日榮寵?心中歎道:“世事如夢,豈能儘言。”
及至長亭,百官早集,衣冠楚楚,整肅列班。文武官員百餘位齊齊跪迎,代君皇帝辭功臣,飲禦酒,贈辭章。狄青一一答禮,拜謝君恩,跪拜闕前,三叩九拜,誠意動天。
拜彆已畢,眾官叩彆,狄青起馬,率軍而行。所經之地,地方官俱設亭迎送,禮物接連不絕,然狄青心懷感恩,不受所贈,言辭婉謝,令眾敬佩。
旅程遙遠,日行數十裡,沿路皆有民眾夾道相送,狄太後所至,禮遇尤隆,王駕所過,肅然無聲,聲名遠播。
而平西王王府之中,孟定國與焦廷貴掌理內事,清閒安穩,飲酒談笑。
安樂王郭海壽於朝中辭彆狄青,亦啟程回窯宮,進宮辭母後。李太後執子手,語重心長:“兒啊,雖不是萬裡遠行,但也要常回汴京一敘,莫使為娘牽掛。”郭海壽連連稱諾,叩彆聖駕。
臨行不駕華輦,仍乘戰馬,簡樸如昔,八名家將隨侍,親向滿朝大臣拱手告辭,馬蹄錚錚,風捲旌旗,出汴京而歸。數日後抵達窯宮,與夫人相見,言及母後主婚、女兒與狄家之姻,夫人聞言欣然:“我等自家女兒,能得狄家佳婿,又承太後為媒,此乃萬幸。”
郭海壽居於窯宮,無事清閒,恬然如民間人家,田園之樂,不在朝堂之上。
一日街頭陽光正暖,萬民安居。忽有一老者步履蹣跚,滿麵愁苦,自巷口沿街叫號,聲嘶力竭:“有冤報官,有兒不孝,餓我如狗!”百姓皆側目相看,有人上前問道:“老丈為何如此傷心?”
那老人喘息著答道:“小人年已近六旬,膝下獨子何元,生性忤逆,日夜不肯供養,餓我至眼花耳鳴,心頭髮昏。今日實忍無可忍,要告他不孝!”
正值此時,安樂王郭海壽自府中出行,隨從方在整隊,忽聞民間喧嘩,停步細聽。安樂王郭海壽素來敬老重孝,聞言臉色頓沉,立即開口道:“且將那老人請來,讓我細問。”
老人一見安樂王郭海壽,頓時跪地叩頭,淚如雨下。狄青急命扶起,問明來由,又歎道:“你既無依無靠,連飯也難得一餐,告官又豈有銀兩使費?不若先入本府,叫來你那不孝兒子,當麵審明,定叫你老有所養。”
話猶未了,街頭喧然,有人高聲喚道:“爹爹,您怎麼跑到這裡了?”隻見一青年自遠而來,麵色焦急,手中未持器械,卻滿眼惶然。
老人望見來人,忙應道:“千歲爺,他來了,這便是犬子何元。”安樂王郭海壽點頭:“喚他進來。”
不多時,何元被拖至府前,圍觀百姓愈集愈多。安樂王郭海壽沉聲問:“你便是何元?”
“是,小人便是。”他頓首答應。
“你父言你忤逆不孝,不肯供養,果否?”安樂王郭海壽目光如劍,話音不怒自威。
何元麵色蒼黃,衣履破舊,叩頭道:“千歲明察!小人生計艱難,隻靠做鞋度日。上有老父,下有妻兒七口,早年家中遭火,什物無存。眼下米糧飛漲,手藝維艱,實在力不從心。父親不肯體恤,反要小人賣妻置酒供奉。小人不忍割捨妻子,父親便怒言不孝,揚言要告官。昨夜妻泣兒啼,母子分離,實情淒苦。”
老人聞言怒目:“千歲明斷,他說謊!賣妻是他自作,小人不允。”
安樂王郭海壽欲言,忽聽府外喧聲再起,有鄰裡十數人齊至,皆道:“何元雖貧,事親至孝。其父老邁,卻逼子賣媳,眾目共睹,誰不知情?”
安樂王郭海壽微點其首,沉聲道:“如此看來,何元父實不仁。老而不慈,反欲以子為器,行其非禮,罪更甚焉!”
隨即命隨從:“將此老責打四十,以儆不教之過!”
那老者頓時跪地哭號:“千歲恕命,老眼昏花,一時糊塗,不敢再犯!”
安樂王郭海壽怒斥道:“你既受子奉養,反倒作亂求告,逼其賣妻,敗壞倫常,枉為人父!念你年邁,姑且免杖,若再肆為,決不輕恕。”
複轉向何元,眉目稍緩:“你能在困厄之中尚顧孝道,實屬可嘉。”隨命內庫:“賜白銀一百兩,以資養親。”
何元感恩涕零,伏地三叩:“千歲大恩,小人世世不忘!”
鄰裡亦歡聲讚歎,紛紛稱頌:“若天下官長皆如王爺,我等百姓何憂冤苦?”遂各自散去。
數日後,安樂王郭海壽於堂中歇坐,忽府門外又聞叫聲:“千歲爺,小人趙惟榮,欲告胞弟謀害!”狄青眉頭微挑:“因何謀害?”
趙惟榮跪地哭訴:“隻因母親年邁需養,我勸其與我共擔贍養之責,反被怒罵,又拳腳加身,甚至持刀要殺。小人趁他不備奪刀而逃,本欲上告,隻因無錢求理,故求千歲明察。”
話音未落,又一人入府自報名號:“小人趙惟仁,與惟榮一母同胞。實不堪其懶惰遊手,不事產業,分毫不出,我說他幾句,他便翻臉大罵,要奪我家業,又誣我圖害老母。”
安樂王郭海壽一聽二人各執一詞,朗聲道:“你等兄弟,各言其是,孤豈能偏聽偏信?此事須細察原委,再作定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