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群英記 第388章 盛情難卻

朝陽初升，紫氣東來。汴京宮城之內，鐘鼓齊鳴，金鑾殿上朝儀既畢，仁宗趙禎坐於龍椅之上，麵帶春風，問百官有無本章啟奏。殿前，平西王狄青一身朝服，整肅威容，緩步上前，俯伏金階，朗聲啟奏：“臣狄青，有事叩請天顏。”

仁宗趙禎抬手示意：“禦弟有何事，儘奏無妨。”

狄青頓首道：“臣祖籍山西榆次小楊村，幼遭水患，母子失散，幸得王禪老祖搭救，寄居於張文姊丈之家。前奉聖命歸解征衣，幸得母子重聚。今國家邊事已定，臣願攜母與妻暫歸故裡，改整門閭，祭掃祖先，以慰存亡。伏望陛下允準。”

仁宗趙禎聞言，麵帶笑意，溫聲道：“此乃人之至情，忠孝兩全，孤豈有不準之理？今朝國安邦定，禦弟可攜家還鄉省墓。三年之期，限滿再歸朝輔孤理政。至於禦弟祖先，孤當遣官致祭，選日登程即可。”

狄青叩謝天恩，退朝歸府，將旨意告知母親太太。老太太聞言，隻點頭微笑：“孩兒既已得天子恩準，當不負斯時之喜。”

翌日定下吉期，擇於六月初三啟程，尚有半月整備。狄青召四將於府中議事，道：“賢弟等皆有汗馬之功，亦宜歸鄉省親，慰藉親族。”

李義開口道：“千歲，兄弟本粗鄙小卒，賴您提攜栽培，今日封王，皆仗千歲之恩。若不親送歸鄉，實難安心。”

張忠亦道：“我等既為兄弟，怎可不共榮歸？願隨千歲同行，護送太夫人、公主回故裡。”

劉慶、石玉亦聲言：“若就此各自分散，豈非失了舊義？我等四人，願護千歲同還故土。”

狄青推辭不住，隻得笑著應允：“既如此，兄弟同歸，亦是快意之事。”

正商議間，忽報宮中天使奉旨至府。狄青即命開中門，香案上香，親率眾將躬身迎接。天使朗聲宣旨，正是仁宗趙禎降恩狄門，追薦狄青祖先，命包拯代天子祭掃狄門宗祧，以報狄青之忠，感其孝義兼全。眾人謝恩不儘，天使辭彆而去，狄青與四將親送出門，人人心懷喜悅。

不多時，忽有無佞府人至，傳佘太君設宴之請，十二位夫人共請雙陽公主赴宴敘誼。狄青見帖，轉入內堂與狄太太、雙陽公主言明。雙陽公主眉梢輕蹙，淡然一笑：“千歲，妾雖非避世之人，然生性寡歡，不習於宴，請辭便罷。”

狄青卻搖頭輕言：“若他人請，辭之固無不可。但佘太君非凡人，乃名門烈女，天波楊府之後，受朝廷殊寵，十二夫人皆出將門，忠烈之家，與我等同蒙國恩。今親自來請，若我推卻，豈非輕慢於人？”

狄太太低聲說道：“媳婦，你前日初入中原，佘太君便已先來拜訪，如今又特地設宴，若我們不往，倒顯怠慢了她這片盛意。”話未畢，狄青自外入來，笑道：“公主，若是隻請你一人赴宴，那是親厚之情，你若不願，也可辭卻。可如今太君連母親也一併相請，婆媳同行，有何妨礙？”

雙陽公主聞言，微一點頭，眼中清澈含笑：“既是婆婆也同去，妾便依命。”

不多時，楊府又連遣二使，再三敦請。婆媳便各自更衣。狄太太乘輿而出，左右隨行八名丫鬟，裝束恭雅；雙陽公主依舊乘坐龍駒，翠纓金鞍，英氣自生，八名宮娥兩側簇擁，後隨家丁四十八人護衛而行，威儀不凡。街巷百姓遙見，皆低聲讚歎：“這便是鄯善國的雙陽公主女將，狄王千歲之夫人！”滿城議論紛紛，不必細表。

楊府之內，佘太君早命設下盛筵，香饌盈幾，金盞玉盤，華彩照人。聞知狄府婆媳已至，大門外列隊迎接，佘太君親身相迎太太，十二位夫人則肅容迎雙陽公主。相見之間，寒暄揖讓，彼此禮數週全，賓主入堂，雙雙分坐，笑語溫和。

使女獻茶已畢，佘太君含笑言道：“公主身份尊貴，國之女將，又為千歲正妻，今得光臨，不勝榮幸。”雙陽公主溫言答道：“妾身出自偏邦，不過一介武人，得蒙天子厚恩，幸嫁王府，不敢以尊自居。今日奉命而來，唯恐卻了太君與諸位夫人的盛情，心中實感不安。”

十二夫人一齊說道：“公主謙遜過甚。你身為椒房貴胄，有功於國，又能隨王遠征，不讓鬚眉，是真正的巾幗英豪。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一番客套，不消多述。正廳中早設下豐席，珍饈百味皆備，金樽玉盞俱全。佘太君主位在前，眾夫人勸請雙陽公主落座，侍酒婢女數十人，斟酒傳杯，席間笑語溫融。

眾人言談之間，自問及公主平西破夏之事。雙陽公主不願自誇，但架不住諸人相問，便從簡言之。十二夫人聽罷，皆歎道：“真不愧是女中丈夫。我們自覺慚愧，朝中俸祿既受，卻未為國家出力。若比之於公主，實是自愧無地。”

狄太太聞言，微笑道：“眾位夫人不必自謙。楊門世代忠烈，立下多少蓋世之功，保得大宋江山穩固。若非楊家父子，當年社稷安危實難自保。”

雙陽公主亦起身答言：“婆婆不知，妾雖出異邦，然自幼便聽國中傳言，稱頌楊門忠勇。我邦雖偏遠，也常將楊門英烈作為楷模。今得親睹太君與列位夫人，更覺敬仰。”

眾人正說話時，佘太君忽然一歎，神情頓黯：“你們皆讚楊門，可知老身心中悲苦。家中男兒保國衛疆，丈夫、兒子俱為國捐軀，隻餘老身一命苟存於世。孫兒宗保領職三關，亦死於混元錘下。如今唯有曾孫文廣年幼，不知能否承繼家業，續我楊門忠魂？”言未儘，淚已濕巾。

狄太太與雙陽公主忙起身勸慰，言語溫柔，情意殷殷。佘太君拭淚含笑，再飲三杯。

席間歡飲，紅日西沉，燈燭高照，珠簾微動，金影斜暉。平西王王府隨行家將、宮娥另設小席，各自飲宴自歡。直至二更時分，筵席方散。

佘太君挽留再三，欲婆媳留宿，狄太太婉拒道：“蒙老太君厚情，心中銘感，隻是王府有事在身，不敢久叨。”

佘太君與眾夫人親送至府門外，目送婆媳歸去，情意殷殷不儘。

此後數日，京中王侯大臣紛紛遣人下帖邀宴。包文正、崔叩命、文彥博、蘇文貴等名公巨卿，無不致意相請。官家夫人亦頻頻來帖，邀狄太太、雙陽公主共話家常。

狄青對此，隻能擇日應酬，或親赴，或推辭，凡事分明。太太亦分賓主應對，井井有序。

閒時，狄青親筆修書一封，遣二名家丁送往山西榆次，報知姐丈張文，言其奉旨還鄉，於六月初三起程，隨行者有太後、太太、雙陽公主及四將，請張文提前整頓舊宅，安排香火祠堂，以備歸省祖塋。

安樂王郭海壽與平西王狄青因兩家結親，往來更密。郭海壽常至平西王王府談笑，稱兄道弟。兩家聯婚之後，更覺親情深厚。京中閒適，平西王不急回宮，日日與狄青、仁宗趙禎議論政事，談笑風生，猶若親族。

時光流轉，轉眼已是七八日過去。六月初三將近，狄青早三日整備行程，府中人等皆忙。又有狄太後遣內侍傳懿旨與仁宗趙禎，言欲與狄青母子同行，歸省舊地。

當是時，天心順人意，朝野和穆，一門榮耀，冠絕當代。

京中四位鄯善國使官亦得天子詔令，仁宗特賜鄯善國王珍寶無數，白銀三千為返國之資，黃金六百賞四位鄯善國使官，另賜三千護衛兵卒白銀三萬兩，以表嘉獎。並明言：“外邦賓使不可久留中原，速速啟程覆命。”

四位鄯善國使官感君恩如山，於狄府親叩辭彆。雙陽公主親筆修書一封，贈與父王，又囑諸臣歸路之宜，四臣連連應諾。翌日天氣晴朗，萬裡無雲，鄯善國使兵馬整隊，自皇城啟行，旌旗招展，蹄聲不亂，直奔出京覆命。

狄太後在府小住三日，忽一日喚狄青入堂，和聲說道：“賢侄，事已告成，你也該奏請天子還鄉。莫使功成之日，反生蹉跎之憂。”狄青頓首答道：“小侄明日即奏。”

狄太後亦無繁駕儀仗，僅帶數名宮娥、太監，乘寶輿緩緩回宮。潞花王早候於路，迎母入殿。母子相見，自有無儘話語，道不儘彆離思念。其情其景，外人難曉。

翌日，狄青赴殿陳情，仁宗趙禎準奏，還鄉之事塵埃落定。眾人心中皆安，一切靜候吉日啟程，歸祭祖宗。

山河已定，朝恩浩蕩，英功不掩忠孝之誌。狄青歸心似箭，四將義重情深，朝野上下，俱沐皇恩，榮歸之路，已現光明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