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碧空如洗。安樂王郭海壽此日坐於府中堂上,案幾之側香菸嫋嫋,手中正持卷細讀。忽有家丁入稟:“外頭有人叫號求見,言有大冤之事。”王爺略一頷首,道:“傳來。”
未幾,一中年男子已疾步奔入堂前,跪地叩首,涕泗交流:“千歲爺,小人趙惟榮,有血親胞弟欲行凶害命,求千歲公斷。”
安樂王將書卷擱下,沉聲道:“你且說來,是何緣由,兄弟之情何至反目?”
趙惟榮仰首而答,言語悲切:“千歲,小人與弟趙惟仁一母所生,自幼孤寒,賴母親含辛養育。如今母年高體衰,我欲二人輪流奉養,弟卻推諉不管。小人多言數句,他大怒持刀欲殺,幸我奪刀逃得性命,特來求千歲明斷。”
話猶未畢,忽聽門外一人疾呼:“千歲,惟榮血口噴人,小人趙惟仁,願對質!”門吏已引他入內,見千歲即刻伏地:“千歲爺,實情並非如此。母親向由小人一人奉養,兄長常年遊蕩,嗜賭如命,反怪小人管束,不肯給錢。他氣極持刀欲砍,反誣小人謀害!”
安樂王目光沉靜,緩緩起身,步下階前,目視二人,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兄弟各執一詞,孤家一時也難辨是非。但孝道為本,血脈為親,豈可相害?惟榮,你看上去衣衫襤褸,確是貧苦之人。”
言罷,從袖中取出五十貫銅錢,命人賜予趙惟榮,道:“本王念你情急求理,賞你此錢做些小本生意,自力更生。”
趙惟榮得錢大喜,連連叩謝。誰知他轉身便拾起案旁之刀,藏入懷中,便欲離去。安樂王見狀,微微一笑:“你已得錢,何必再將此刀帶走?”
趙惟榮頭也不回,答道:“千歲,這刀是借的,若不歸還,朋友要我賠銀。”安樂王頓然冷笑:“既是借刀,又如何說弟弟謀殺你?若你持刀,又妄加誣陷,是何居心!”
言畢,厲聲喝令左右:“拿下!此人搬弄是非,誣陷兄弟,依律重治,發與縣官重打定罪!”
趙惟榮臉色大變,跪地哀求不休,千歲卻已拂袖入內,斷然不理。趙惟仁聞聽千歲明斷,得還清白,伏地三叩謝恩,抱刀離去。
此案之後,安樂王公斷之名大著,遠近皆稱其“明斷如神,仁心如天”。百姓言道:“千歲雖不掌一方,卻似民間清官。今後若有冤屈,不必告衙門,直赴王府便是。”自此,陳橋一帶,豪強斂跡,奸吏不敢徇私,賭窩酒市皆肅,連地方縣府竟無可理之訟案,民心大安。
遠在山西的張文早已收到狄青寄書數封,得知狄青將榮歸故土,狄太後亦同行,便與夫人金鸞共議備禮。張文不敢怠慢,早整修祖宅,添建寢堂,修整祖墳,增植鬆柏,門庭煥然。並聯絡太原府十縣官員,協力平整道路,清掃街衢。沿途各地,張燈結綵,民家店戶皆備香燭錦緞,迎駕之事如火如荼,處處顯榮歸之氣象。
一日,張文收報:平西王狄千歲與太後駕隊已行至三十裡外。太原府眾官率人至渡口迎候,百姓自發聚集觀望,隊列初到,正是平西侯張忠為前鋒。張文見張忠,執禮甚恭,言道:“聞千歲將歸,太原舉動皆備,隻等王駕。”
張忠一笑:“太後孃娘、公主隨後而至,眾位兄弟也儘在其中。今日送歸舊裡,俱是心願。”
張文遙望來路,隻見旌旗招展,馬蹄鏗鏘,四位結義將軍分乘坐騎,儀容軒昂。張文拱手笑道:“五虎將軍今日齊至,誠如誓言之約,同甘共苦,果非虛語。”
李義笑答:“當年結拜之言猶在耳,平西兩戰,皆為國家。今日得送千歲還鄉,是我兄弟分內之事,豈敢稱功。”
張忠接言:“況且太後親來,狄家之慶更甚一籌。”
張文聞言,回眸金鸞,二人相視而笑,皆為王門之榮而欣慰。
四將提起舊事,不免憶及龐洪、孫秀之敗,俱皆一笑。紛紛感歎:“奸邪伏誅,國泰民安,方是忠臣義士之所望。”
此時天光漸暮,王駕漸近,鑼鼓聲遠而漸隆,旌旗蔽空,鼓角齊鳴,一場前朝未有的榮歸盛事,正徐徐鋪展在太原之野、天下人心之間。
豔陽高照,微風拂麵,萬物欣欣向榮,狄青、狄太後、佘太君、雙陽公主一行風塵仆仆,終於踏上歸鄉之路。車馬至山西省地界,沿途早有訊息傳開,大小官員、文武百姓齊集碼頭兩岸。三聲號炮震天動地,群山迴響,彷彿大宋江山也為這位平西王的歸來而歡騰。
碼頭上跪滿迎接之人。香菸繚繞中,紅燈高掛,綵綢飛揚。張文領四位英雄提前候在碼頭,衣冠整肅,麵帶敬意,齊齊跪迎。狄青身披蟒甲,腰纏玉帶,跨下現月龍駒蹄聲鏗鏘,恍如天將下凡,光輝耀目。其後雙陽公主端坐腳力之上,風姿綽約,威儀端方,宮娥、內監如雲簇擁,光景莊嚴肅穆。
狄太後久居深宮,性喜清靜,見百官百姓蜂擁相迎,便傳旨曰:“凡各衙門官員不必迎接,皆可回衙,往後亦勿再每日來府請安。百姓亦請收起燈燭綵綢,各安生理。凡我同行將士若有酒後喧嘩者,押官問罪。”眾文武得令退去,然百姓卻不捨離去,遠遠靜觀,議論紛紛。
窗扉半掩的樓台之上,不少村婦少女探頭眺望,隻見前隊中一騎高駿、氣宇軒昂之將,金盔耀目、紫袍振風,身後列侍森然,皆驚道:“這位定是狄千歲了!”又看腳力之上,坐有一位絕色女郎,英姿卓然,眾人皆讚:“此必是公主娘娘,果然好氣度!”更有老嫗細看太後的儀仗,低聲笑言:“這般年輕美貌者非太後也,太後應是年過半百之人,那位滿頭霜發、容貌端莊者纔像。”一時婦人閒語喧嘩不止,皆羨聲滿麵。
過午時分,車馬漸次駛入小楊村。此地原是狄老太君故居,今逢親人歸來,鄉裡轟動。寶輦鑾車、樂隊儀仗、軍士號旗接連不斷,鼓樂喧天,笙簫盈耳,直送至狄府門首。
狄青在門外下馬步入,四位英雄隨行。張文、金鸞夫妻在庭前肅然跪迎。狄太後見之含笑命道:“骨肉至親,何須如此多禮?”二人這才依言起身。隨後,老太君與太後同入中堂,金鸞攜夫同來拜見母親,見禮完畢。家中諸婦孺子弟,亦紛紛前來叩首迎接,滿堂其樂融融。
狄青打量狄府,眼中微泛熱意,轉頭向張文道:“姐丈勞神料理府第,方得今日安然歸家,諸般事務皆有條不紊。”張文拱手笑答:“千歲言重,此皆應儘之事。”太太亦在一旁道:“此府樓台畫棟,儘是名匠所雕,不敢濫竽充數。”眾將聽言,細觀四周:窗欞精巧,格扇細緻,雕龍畫鳳,飛簷走獸,儘顯工藝之妙,紛紛稱讚。
待飲茶畢,眾人在堂中閒敘舊情,溫言軟語,久彆重逢的親情在這一刻融化心頭。
府內事務張忠早已打理穩妥,禦林軍安頓井然,交接妥當,不再贅表。
是時,金鸞拉著侄兒,見其英氣逼人、儀容清秀,不覺心生喜愛。那孩子額廣眉清,目秀神明,雖年幼,已顯英雄骨相。金鸞溫聲道:“侄兒,你父為國披堅執銳、浴血沙場,今得封王榮歸,實屬不易。你將來定要繼承父誌,文武雙全,光耀家門。能否記得姑母這番話?”孩兒神色恭順,朗聲答應,語音清朗,落落大方。
金鸞見之不禁撫掌稱喜,轉向雙陽公主喚聲:“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