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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73章 否極泰來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劉太後在宮中自縊,殞命紅綾之下,命赴黃泉。她年僅十六入宮,錦衣玉食,二十五年風光不減,那一夜,她靜靜地將所有人遣散,隻留下一盞孤燈,獨自跪在神龕前,拜謝先帝。隨後,她用一條紅綾,悄然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一朝命喪冷殿,終究因心懷妒念、暗害無辜,如今命喪宮中,也算自食其果。

待宮女和內監發覺時,她已經冇有了氣息。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宮中頓時大亂,四處傳喚救人。有人連忙解下紅綾,有人喚太醫,有人驚慌失措地跑向各宮稟告。但劉太後的魂魄已散,再無一絲生機,終究是大限已至,神仙難救。

仁宗趙禎親排鑾駕,啟程前往陳州迎接親生母後。天子出行,聲勢浩大,前後軍陣齊整,禦前侍衛披堅執銳、甲光照日,刀戟森列。文武隨駕,大臣並列。龍車鳳輦,宮娥宮監,一道道儀仗行於長街;鐘鼓齊鳴,旌旗飄揚,百姓扶老攜幼,擠滿街頭圍觀。皇城之威,動九重之地;聖駕之臨,令四野震動。

在隊伍前列,包拯騎馬先行,一路直入陳州。地方官早已佈下香案,滿城張燈結綵,街道灑掃乾淨,兩旁羅列香燭供案,迎駕之禮極儘隆重。

包拯下了八抬大轎,身後鐵甲步軍十數人列陣護衛,直奔陳州西門之外那座破敗舊窯。

此窯便是李太後二十年來寄身之所。她不願遷居官舍,眾官員隻得因地改建,將原本破落荒屋修繕為堂。梁柱畫飾,窗欞雕花,雖不及宮中華麗,然也算一方淨居。堂中又置宮人侍女,器皿飲食俱備,隻為等那一日真相大白,皇母歸宮。

李太後義子郭海壽,日日服侍左右,至此已過十餘日。這日正午,他推門而入,滿麵喜色:“母親,包大人來了!”

太後聞言,精神微震,端坐問道:“可是在外?他可說要見我?”

海壽點頭道:“就在門外,特來拜見母親。”

李太後道:“我兒且請包大人進來罷。”

海壽領命出去傳話。包拯一聲令下,護從兵士留於門外,他緩步入堂,行至近前便拜伏在地:“臣包拯,拜見太後孃娘。”

李太後抬手輕聲:“包卿不必拘禮,快快請起。”

包拯應聲而起,肅然站立。太後望著他,神情複雜,問道:“包卿回朝之後,此事可有進展?”

包拯拱手回道:“啟稟太後,郭槐已經認罪伏法,狸貓換太子的事情已查得水落石出。聖上得知後震怒交加,親自下旨,前來迎接太後回宮。”

李太後聞言,兩手微顫,眼中淚光閃動,長歎道:“這樁冤屈二十餘載,今日終得雪洗,全仗包卿之力。老身若不能重返皇宮,本欲在此破屋淒苦度日,死亦無怨。隻恨當年含冤逃亡,仇人卻享富貴榮華,天理昭昭,何其遲也!”

她說至此,語帶哽咽,強自忍住淚意。

一旁郭海壽插言冷笑:“當今聖上也稱不上賢明。他不念生身母親,反將他人當作孃親,豈非大不孝?若非包大人忠心為國,今日母親恐怕仍沉於泥淖。待聖上親來,孩兒且代母罵他幾句,也好出這一口冤氣!”

包拯聞言,神情肅穆,勸道:“此話差矣。聖上當年不過繈褓之中,飲乳為生,怎知幕後之事?他亦是受矇蔽之苦,今日能親來迎接太後,已顯仁孝。”

李太後聞言,輕輕點頭,對郭海壽道:“包卿言之有理。我兒切莫妄語,失了君臣之分。若因一時忿怒而出言無狀,反惹非議,豈不本末倒置?”

郭海壽見母親教誨,也知理虧,低頭應道:“孩兒記下了,不敢造次。”

包拯進言道:“臣請娘娘更換宮中官服,整冠待迎聖上。”

太後低聲道:“我身著布衣多年,已習慣了這等粗衣破衫,如今再著鳳冠霞帔,倒覺不適。”

包拯勸道:“太後此言差矣。如今冤屈已雪,聖上親至,百官在列,若仍以寒布示人,反失皇家威儀。枯木逢春,鏡塵已拭,正應光明正大還朝,令世人共仰。”

太後沉吟片刻,終於點頭:“那便待皇兒先見過我,再換不遲。”

言猶未儘,忽聽堂外一騎飛馳而至,流星馬踏塵而來,急聲高呼:“聖駕已到!”

包拯立即出堂迎駕,跪伏於道旁。隻見仁宗趙禎親自步行而來,不乘鳳輦、不放禮炮,唯恐驚擾生母。左右不過數員大臣隨行,儀仗皆止於街外。

趙禎目光焦急,直奔破窯內堂。包拯朗聲入內通稟:“娘娘,聖上已至。”

李太後此時因多年悲傷,已雙目失明,雙手在空中摸索,顫聲道:“皇兒……你在哪裡?”

趙禎早已淚濕眼眶,快步上前,跪倒在母親膝前,哽咽道:“母後,兒在此。”

李太後兩手探出,摸到兒子肩膀,身子一顫,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她顫抖著撫摸著兒子的臉,隨即淚如泉湧:“皇兒,娘盼你這一刻,已經盼了二十年了……當年一彆,心如死灰,哪想今日還能重逢?這都是老天垂憐,若無包大人與海壽二人忠心護我,守我左右,隻怕我早已命喪溝渠。”

說到此處,聲音漸低,喉中哽咽,泣不成聲。

趙禎抱著太後之手,潸然淚下。破窯之內,母子重逢,感泣天地。

堂中靜默片刻,仁宗趙禎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悔意,雙膝跪在母親麵前,淚水決堤般奪眶而出。他聲音低沉而顫抖,帶著一腔愧疚,哽咽道:“母後……兒為九五之尊,身披龍袍、玉食萬方,然而您卻在寒窯中受苦受辱,這樣的君子之位,兒還有何麵目再坐?兒罪該萬死!”

他長歎一聲,語氣越來越激烈:“母後若不肯原諒,便請您治我之罪;若不忍下手,也請將我幽禁冷宮,另立賢孝之人承繼大統,兒絕不怨悔!隻望母後、包卿與郭兄二人所救之恩,兒此生銘刻在心,絕不敢忘!”

說至此處,趙禎已泣不成聲,伏身而拜,淚如雨下。

此情此景,殿中的幾位隨駕大臣無不動容,紛紛下拜,齊聲勸奏:“陛下當年尚在繈褓,怎能知曉宮中陰謀?這本非陛下之罪,請聖上切莫過於傷情,以免有損龍體。如今天道昭然,冤情得雪,母子相見,實乃千古喜事。陛下應迎太後還宮,奉養天年,纔不負今日上天垂憐。”

李太後聽著眾人言語,神色平靜,緩緩說道:“各位大臣平身。老身如今雙目已盲,殘身一具,心早已死過一回。這二十年來,我不曾奢望能再踏入宮門,能見到皇兒一麵,已是上天眷顧。如今冤情已明,我心已安,縱在這寒窯中終老,也無怨無悔。”

眾人還未及應答,趙禎再度伏地叩首,言語堅定:“母後若不願回宮,兒也不敢獨自回朝!兒願常伴左右,侍奉母後,以報萬一罔極之恩。若我一人回宮,必為臣庶所議,惹天下非議,愧對宗廟列祖。”

李太後聞言,心頭震顫,沉聲勸慰:“皇兒不必如此自責。當年你尚在繈褓,豈能知奸人詭計?這事從頭到尾,怎能怪你?隻是我如今雙目全盲,就算回宮,又有何光彩可言?”

趙禎聽得太後語中決絕,愈發難忍胸中苦悶,他陡然起身,走出階前,朝天長跪,誠心祈願:“寡人今日親迎母後,隻願與母後重聚團圓。可母後以失明之身不願歸宮,寡人又有何臉麵回朝?懇請上天垂憐寡人一片孝心,使母後雙目重見天日!寡人願以國庫之財,救濟天下蒼生;願即日大赦天下,減免陳州十年賦稅,以感天恩!”

眾臣聽到趙禎這番誓言,皆動容不已。而就在此時,異象忽生。

李太後隻覺胸中沉重之氣漸散,眼前那一片黑暗,似有光線微微透入。她緩緩睜眼,隻見前方模糊中有光,皇兒跪在階前,身邊百官列拜。再眨眼時,那光愈發明亮,竟漸漸恢複清明。

她驚訝之餘,不禁伸手拭淚,哽咽道:“皇兒……我雙眼竟然真的漸漸能看見了……這一定是你的孝心感動了天地,是上蒼憐憫,是神明庇佑!”

趙禎聞言,喜極而泣,連連伏地叩首:“母後雙目得複,是天恩浩蕩!是寡人此生所求!”

眾大臣紛紛叩拜賀喜,稱此為“天人感應”、“孝感動天”。包拯淚濕眼角,拱手無言。郭海壽更是滿麵喜色,脫口笑道:“妙,妙!母親雙目真的看得見了!”

趙禎抬眼看向他說話之人,疑道:“母後,這位是?”

李太後回頭含淚一笑:“這是我義子郭海壽,二十年來照料我飲食起居,衣食無虧,堪比親兒。”

趙禎肅然起身,正色道:“海壽是恩兄無疑。”隨即轉身向他打拱:“恩兄,請受寡人一禮。”

他正要俯身下拜,包拯急忙奏道:“陛下不可。尊卑有序,君不拜臣,父不禮子,縱是有恩,禮不可亂。”

趙禎微一遲疑,隻得止步,拱手稱謝:“恩兄,母後多虧你侍奉至今,此恩此情,寡人記於心底。待回宮之後,必有重賞,讓你與母後同享尊榮。”

海壽連忙跪下推辭,恭敬道:“臣不敢當。臣自幼受娘娘教養,如親子一般,略儘孝心,理所應當,焉敢受聖上稱謝?”

趙禎上前親手將他扶起,眼中真摯而感激。

這時,李太後雙目已能看清,見眾臣仍跪伏在地,連忙說道:“諸位賢卿,請起身罷,老身感恩。”

眾臣謝恩起身,聖上便命郭海壽上前,向百官一一拜見。海壽雖不懂朝禮,隻是低頭行禮,神色誠懇。眾臣因聖上有言,不便拒絕,也都回禮作答,隻當他是皇恩所賜、天意之人。

獨有龐國丈一言不發,神情難掩不悅。

包拯趁機上前奏道:“太後鳳體複健,宜早更衣梳洗,換上官服,好隨駕還宮。”

李太後點頭答應:“包卿奔波之勞,母子團聚,全賴你主持正義,改日再厚加封賞。”

包拯躬身回道:“微臣儘職而已,不敢奢求太後厚恩。”

早有宮娥內監上前跪請,為太後梳洗更衣。眾臣紛紛告退,退至殿外靜候。

趙禎則命人將早已備好的冠袍玉帶呈上,吩咐為郭海壽更換服飾。

殿中氣氛漸緩,內監恭敬地呈上冠袍玉帶,那是一套四爪蟒袍,配有金邊玉飾,貴氣逼人。眾臣退至堂外伺候,隻留幾人陪侍。郭海壽看著那一身龍紋禮服,不禁愣在原地,緩緩搖頭,眼神中透著惶恐與不安。

他低聲說道:“我自幼穿慣粗布爛衫,吃慣粗茶淡飯,哪裡配得上這般錦衣玉帶?若披在我這身上,隻怕褻瀆了天恩。”

話一出口,他已微微側身,似要告退。

李太後見狀,輕輕喚住他,語氣溫柔卻堅定:“我兒,莫再推辭。你為娘伴我十八載,從破屋寒窯到今日相認歸宗,苦難曆曆在目。今日大冤已雪,理應共享富貴。你若自言折福,娘心如何安穩?”

海壽聽得孃親這番話,心中一酸,雙眼泛紅,但仍遲疑不語。

仁宗趙禎也溫言勸道:“恩兄,若非你這十八年如一日地陪伴母後,寡人與母後今日豈能重逢?這份深情,朕難以忘懷。你若仍執意不肯受衣冠、不肯隨駕歸宮,隻怕朕今生都難釋懷。”

郭海壽聽罷,緩緩垂首,心中翻湧百感交集。他出身微寒,一介平民,如今卻被天子喚作“恩兄”,更賜官袍厚禮,委實難以承受。他跪下躬身謝道:

“聖上隆恩,臣心有愧,實不敢當。臣生性疏野,誌不在富貴,若能留於破窯,陪伴娘娘終老,便覺此生無憾。”

這話一出,太後眉頭微皺,語氣加重幾分:“你怎可如此固執?皇兒是君,你是臣,為臣而逆君,等同子逆父母。況今日之情,皇兒句句出於肺腑,句句合於理義。你若推辭不受,倒叫我這個做母親的為難了。”

海壽一聽,立刻改口,恭恭敬敬地跪下:“母親訓誨,孩兒不敢違逆。自當聽從聖上之命。”

趙禎這才露出笑意,親自吩咐內監上前為海壽更衣。

內監立即將那套蟒袍抖開,小心地替他穿戴整齊,又為他戴上冠帽、束好玉帶。原本衣衫簡樸的郭海壽,忽而被一身王服映襯,氣質頓變。雖然略顯拘謹,但也自有一股樸實沉穩的厚重氣息。

趙禎轉向陳州知府等地方官員,下旨道:

“郭王兄忠孝兼備,寡人感其義深情重。爾等即日起,將太後舊居之地擴建修整,改為王府,規製依照親王之製,所需銀兩,由國庫支應,限期完成。”

命令一下,地方官員齊聲領旨,立即著手籌辦。

這邊太後梳洗更衣畢,已登上宮中專用的鳳輦。周圍宮娥內監環繞扶持,香風繞身。趙禎也回登鑾車,滿朝大臣隨駕,郭海壽則坐上封賞賜下的大轎,衣冠楚楚,儀容整肅。

前有儀仗開道,後有禁軍護衛,馬蹄聲陣陣,號角悠長。車駕所過,街道兩側百姓跪迎不絕,人人傳說今日“真太後認親”、“郭恩兄封王”,無不感歎天理昭雪、人間有情。

一路香菸繚繞,鼓樂齊鳴,旌旗招展。陽光灑在金黃的鳳輦之上,彷彿照亮了李太後壓抑二十載的陰霾。

她輕輕掀簾看了眼窗外萬民叩首的畫麵,眼中浮起久違的溫暖神色。二十年前,她從宮門被拋出,孤苦無依;二十年後,她從寒窯乘鳳輦還朝,萬民夾道迎候,恍如隔世,實在如夢似幻。

她心中清明,自知今日這一切,皆仰仗包拯一人。

正是這位鐵麵禦史,查明狸貓換太子的冤情,斬奸除惡,才使得沉冤得雪,母子相聚。她心裡已暗自打定主意,待回朝之後,必重賞包卿,昭告天下,以表忠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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