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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72章 東窗事發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深宮沉,天色如墨,禁中一角,宮燈微搖,火光明滅。包拯率領眾臣密議,設局“夜審陰司”,隻為揭破沉冤。君臣人等披掛完畢,儘皆裝扮厲鬼模樣:或朱紫塗麵,似血淚未乾;或墨染雙頰,如泣如嗔;發披亂垂,衣袍殘碎,立於幽影之中,環繞高殿四周,氣息肅殺,儼然十八層地獄一般。

是夜正逢陰風乍起,狂飆橫掃宮牆。枯枝擊瓦,驚鳥飛鳴。慘霧由地而起,冷氣逼人,殿內殿外,如同冥府降世。殿廷之上燭光飄忽,風吹燈影如哭如啼,淒淒切切彷彿鬼吟人泣。高處屋瓦,被風翻動,發出斷裂裂響,似有冤魂索命而至。

郭槐白日方受嚴刑,心神俱亂,晚間被壓入天牢之中,便覺天旋地轉,胸中隱隱一團陰影未散。此刻閉目假寐,忽而一陣冷風自地縫鑽入,連鐵窗都為之一震。正迷迷糊糊之際,隻聽鐵門“轟然”一響,火光倒卷,數名身披黑紗、麵覆鬼畫的兵卒闖入牢中,手執鋼叉,銅鏈拖地,聲如鐵蛇爬地,寒氣破體。

一名扮作催命鬼的內侍厲聲高喝,似淒風帶雪:“郭槐,還不隨我等赴陰司受審!”

郭槐睜眼一瞧,滿眼猙獰妖相,嚇得口不能言,仰麵而倒,腦袋撞地,頓時昏厥,魂魄恍惚,心念一斷:“我命休矣,莫非真已死了麼……”隻覺身上被鐵索纏繞,扯出牢房,如墜深淵,四下陰風慘慘,耳邊隻餘呼號之聲,彷彿有萬鬼哭訴。

兩旁鬼卒推搡催迫,一路行來皆是黑暗無邊,四野迷霧翻湧,腳下石路時陷時裂,走一步跌三尺,走兩步撲地仆倒。黑雲翻卷之中,隱隱可聞銅錘撞地、鐵鎖作響,又有鬼聲呼嘯,鬼火飄搖,黃泉之路,果真如書中所繪那般,冤魂無數,泣不成聲。

忽而至一處大殿,殿門高聳,漆黑如墨,門額上寫“森羅殿”三字,血紅如滴。殿中昏黃燭火搖曳,半明半暗之間,一尊黑袍冕冠之人端坐南麵寶座之上,赫然正是喬扮閻羅的嘉佑天子,麵色肅穆,目光沉冷,似能穿透冤骨魂魄。

郭槐已被數名鬼卒扯至殿下,一名赤發紅麵鬼將其提起,重重摜在石階之上。石階冰寒刺骨,跌得他五臟六腑翻騰作痛,再也不敢動彈,惟有低頭伏地,哆嗦如蟬:“閻王爺饒命,小人有罪,小人知錯……”

寶座上嘉佑帝冷聲開口,聲如寒鐵裂石:“郭槐,你在陽世欺君罔上,謀害忠良,火焚西宮,命喪百人,傷天害理,可知罪?”

郭槐伏地大哭,涕淚橫流:“小人有罪!求閻王爺留命!實是當年迷心失性,錯投惡主,不敢有半句辯詞。”

閻羅喝道:“你圖謀廢嫡奪儲,暗中行凶,焚宮殺嬰,陽間尚可狡辯,陰司之中,半字虛情,即刻下油鍋!”殿下四名身形偉岸、麵色青黃赤黑的鬼卒齊聲怒吼,一擁而上,將其拖拽下階,直奔殿角一口巨大的銅鍋而去。

郭槐驚駭欲絕,猛然掙紮哭喊:“我供!我願供認一切!但求閻王留命,小人將所知一一道來!”

數名鬼卒停步。嘉佑帝冷目注視,未言一語。

郭槐癱軟在地,泣不成聲:“當年先帝北征未歸,李宸妃娘娘獨居西宮,誕下皇子。東宮劉太後妒火攻心,生恐恩寵旁落,便密召小人商議,欲謀其母子之命。我本身為內監,本應忠心為國,卻一時貪妄富貴,遂與她同謀陷害。”

他說至此處,臉色慘白如紙,聲音低沉顫抖。

“那日劉太後假意請李娘娘赴宴,聲稱公主要哺乳,李娘娘不察其心,將太子交付。小人即刻用狸貓以錦帕包裹,代為退還西宮,又諭宮監不可驚擾。是夜,劉娘娘命寇承禦宮女將太子棄於禦花園金水池中。我變本加厲,更添毒計,勸劉太後火焚西宮,斬草除根,以斷後患,於是便設火引焰……隻可惜……寇宮娥竟密告李娘娘,使其逃生。可大火之中隻燒死宮人百餘,未見太子屍首。”

“後來寇宮娥屍身漂於金水池,小人方知此中有變,奈何李娘娘從此蹤跡全無,遂偽報母子俱亡,矇混先帝。今已二十載,小人才知,李娘娘並未罹難,太子更由陳琳攜至八王府,由狄太後撫養長成。朔今聖上,並非狄後親出,乃李宸妃之親骨肉,小人……小人罪該萬死!”

殿上仁宗趙禎聞之,胸中一震,強忍悲意,麵不改色。心頭卻如刀切一般劇痛。自幼所尊之母,竟非親生母親;真正之親生母親卻在烈焰中幾遭慘死,自己卻孝養有虧,恩情無報,怎不令他五內俱焚?他垂下眼簾,手指緊扣扶手,瑟瑟發抖,血肉泛白,淚水終落,珠玉墜地無聲。

“若非包卿一心為國,鍥而不捨,今日此情,又安得昭雪?我趙氏宗脈,險些斷絕,我母後冤屈,幾墮黃泉!而我……又何嚐盡過人子之職?”

他緩緩起身,望向殿中殘燭,忽覺一切榮華儘成空殼,唯餘冤魂縈懷,追索不休。

良久,眾人褪去裝束,燈火複明。風停雲開,月光傾瀉殿前,如銀濤鋪地。仁宗趙禎仰望穹蒼,語聲低沉如夜雨敲瓦:“包卿,母後冤屈雖雪,然朕身為天子,卻負生母二十載孝道,此不仁不孝之罪,如何贖清?為君而不能明辨忠奸,為子而不能存養膝前,朕今日坐於此,尚有何麵目稱‘九五之尊’?又有何顏,再見我那血脈之親……”

說罷聲哽,垂手不語,眾臣俯首,無一敢言。隻有那一輪清月,照見這宮中沉冤初雪之夜,照見帝心如灰如冰。

夜已將殘,天色微明,寒露灑落在宮牆玉階之上,發出微弱的冷光。陰府夜審剛畢,君臣眾人卸下裝扮,神情仍未從震驚與悲痛中恢複過來。大殿之內燭火未熄,風過簾動,彷彿仍有殘魂徘徊。嘉佑帝默坐半晌,神色凝重,雙目低垂,眼中似有餘淚未乾。

包拯走上前來,拱手正色說道:“陛下請寬心,此事之冤,並非陛下本心不孝,而是劉太後妒念成災,郭槐鬼計害人。陛下乳哺之時便與母後分離,實非己願,焉能責以為罪?今日郭槐已自供其罪,陛下既知真相,明日臨朝,還需召見當年救主之人陳琳。他既曾將太子抱出宮中,自應知情最詳,臣以為,還要問他一問,當年為何不將真情奏報先帝。”

仁宗趙禎輕輕點頭,神情轉而凝肅:“包卿所言,正中朕心。”

當夜宮中已有內侍提燈引路,聖上與包公更衣至偏殿。夜已四更,寒意刺骨,但君臣之間話未斷。聖上素來待包公以國之棟梁,此刻心結難解,不覺留臣共宴,雖不設豐盛酒饌,然一盞清茶,卻也訴儘心中愁緒。至於禦花園中所佈置的“陰府夜審”場景,早已有宮監悄然拆除,不留痕跡。包拯機敏謹慎,早已事先囑咐家丁緊守天牢,不許外人靠近窺探半步,唯恐節外生枝。

夜談至五更天曉,晨鐘一響,百官陸續抵達朝房候旨。金鑾殿前,霜白如銀,朝露打濕丹陛之石。片刻之後,聖上臨朝駕到,龍袍一展,威嚴肅穆。文武百官拜伏如山,聖上威聲宣佈旨意:傳南清宮太監陳琳覲見。

陳琳年已九十二高齡,自當年抱救太子之後,便被狄太後敕令留居宮中,安享晚年。他雖年邁,但精神尚健,終日於殿中撫琴誦經,自持操守。早年知太子蒙難一事,心頭常隱憂疑,苦思郭槐傷天害理為何至今未遭天譴,久不見因果報應,疑雲未散。

這一日,天光初亮,陳琳方纔梳洗完畢,忽聞內侍宣召,說聖上召見,頓時大驚。他茫然不知因何而召,雖滿腹狐疑,卻不敢遲疑。年老之人步履艱難,隻得坐轎至朝門,由兩個小內監扶他步步登上金鑾殿。殿中金光未散,肅靜如霜。三聲唱呼已畢,聖上肅容問道:

“陳琳,當年碧雲宮火起之夜,你曾將太子從金水池邊救出,此事如今已得確證。朕欲問你,當年先帝回朝之時,你為何不啟奏此事,將太子身世公之於世?”

陳琳聞言,臉色驟變,腳下一虛,心中猛地一跳。良久未語,眼神遊移不定,暗想:“這件事隱埋了二十載,世上除我與八王爺、狄太後,幾乎無人得知,聖上為何今日忽然質問?莫非……天網恢恢已有風聲泄露?”

他眼角掃向站在一旁的包拯,正對上包公冷峻不動的目光。包拯心知肚明知其顧慮,當即高聲言道:“狸貓換太子、火焚西宮之案,郭槐昨夜已在天牢伏詔招供,供詞確鑿無諱。今陛下隻問你一言,不過是求得當年實情,並非追罪。你曾救主有功,不妨直言。若敢遮掩,將以大不敬論處。”

陳琳聽了這番話,心中一鬆,拱手叩頭道:“既然郭槐已認罪,奴婢也不再隱瞞。那年奴婢因八王爺千秋在即,提前一日奉狄妃娘娘之命,到禦花園采摘仙桃花果。誰知偶至金水池畔,忽見寇宮女含淚抱著一個嬰孩,神情悲切。細問之下,方知劉太後妒忌西宮李娘娘,命寇宮女將太子拋入池中,寇宮女雖不忍,卻也不敢違命,方纔在池邊猶豫不決。”

陳琳頓了頓,繼續說道:“奴婢見狀大驚,怕事泄禍重,隻得將太子藏於木盒之中,天未亮便匆匆奔回王府。回稟八王爺,千歲驚怒交加,隨即將太子交給狄妃娘娘,暫時撫養於南清宮,隻等先帝回朝,一併啟奏。未料是夜碧雲宮忽遭大火,宮人內監死傷百餘,李娘娘蹤跡全無,我們皆以為她已命喪火中。太子得留狄妃身邊,一直撫育成人。娘娘每每撫養聖上,視若己出,眼中常有淚意,思念西宮李娘娘之情從未斷絕。”

仁宗趙禎神色複雜,沉聲再問:“你既知此冤情之大,為何後來從未向先帝啟奏真相?”

陳琳叩首回奏:“陛下所不知者,先帝尚未回朝,八王爺閉關修道。次年先帝歸朝,狄妃娘娘見八王爺不在,又知劉太後權勢正盛,若揭此冤,恐禍及自身,更禍及太子。奴婢身為宮人,更不敢妄言奏事,隻得將此事深藏心中,惟有盼天意自明。”

聖上眼神低垂,沉默良久,輕聲問:“如此說來,朕今日之身世……”

陳琳眼中泛紅,鄭重叩首:“陛下乃是李宸妃娘孃親生,血脈無欺,千真萬確,奴婢安敢虛言?”

大殿之上寂靜如水,眾臣屏息,唯聞仁宗趙禎一聲長歎。良久,他命人將陳琳扶起,道:“你忠心不渝,捨生取義,救主護嗣,實為人臣楷模。待朕迎回母後,定有厚賞。”

隨即命內侍數人護送陳琳回南清宮歇息。文武百官無不動容,皆歎冤情之大,隱秘之深,若非包拯執法如山、明察秋毫,此案恐怕永無昭雪之日。

當日仁宗趙禎傳旨,退朝之後親召包拯入內,命太師富弼、國丈龐洪、吏部尚書韓琦、樞密使歐陽修、參知政事唐子方隨駕前往陳州迎接國母。另命內監與宮娥二十人隨行,專為侍奉太後。

陳琳老內監自殿前退下,沿著南清宮的長廊急行。清晨寒意未散,宮殿簷角凝著露珠,風過時微微震顫,發出細碎聲響。陳琳腳步雖快,卻不由自主按住胸口,心中起伏難平:“包拯果然是天賦異稟、剛正不阿、明察秋毫。二十年糾纏不散的深宮冤獄,被他一朝撥開迷霧,真如烈日破雲;聖上將他視作耳目心膂,果然非虛。”

他一路想著,心裡既驚且歎:“我在宮闈二、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剛直不撓之人。能將這天大冤情查得明明白白,換作旁人,哪敢如此觸逆龍鱗?”

思緒翻湧間,南清宮的朱漆宮門已在眼前。門外鬆樹深沉,晨風吹來一片肅穆。陳琳整了整冠服,這才趨步入內。

殿中香菸輕繞。潞花王趙元與狄娘娘母子正坐榻側低聲商議,見陳琳前來,俱抬起頭。陳琳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稟道:

“啟稟娘娘、殿下,聖上已然審明狸貓換太子之案。郭槐招認悉數,陳琳也已對實口供。聖上與包相已備鑾駕,往陳州迎李太後回宮。”

此語甫落,殿中氣息為之一滯。

狄娘娘指尖輕顫,半晌方道:“二十年——二十年之事,今日竟得昭然?”

她聲音低沉,似喜似悲。

她抬眸望向殿外,“喜的是西宮李氏尚在人世;的是我母子冒認太子,終歸欺君之罪。此事既明,我與王兒,恐難辭其咎……”

潞花王聞言,神情亦是恍惚。他自幼長在母後膝下,從未懷疑自身根脈。如今驟聞聖上並非狄娘娘所出,他胸口像被人重重擊了一下,良久方道:“孩兒……竟至今日方知真相。”

他抬手按住額角,心中百念紛亂。

狄娘娘卻一把握住他的手,神情複雜:“王兒莫要自亂。事已至此,為娘自有承擔,隻求你莫失本心,不負江山社稷。”

陳琳又叩首道:“劉太後一自郭槐被擒之日,已覺形勢不利;連日聽聞包相又捉破王刑部一案,更覺事機難藏,是以宮中坐臥不寧。”

殿內寂然許久。

劉太後自郭槐落網之日起,便日日煩悶。即便禦廚日日進奉珍饈佳味,她也一口難下;玉液瓊漿擺在案上,香氣襲人,卻隻覺喉間如堵。每至夜深,更覺風聲似裁,燭影搖曳,都像催命之形。

那一夜,她躺在龍床之上,輾轉難寐,心頭愈發沉重:“若事泄,我與郭槐皆難逃大禍。”

天光方露,宮門忽傳急促腳步。一名內監跌撲入殿,跪地喘道:“啟上娘娘,大勢危矣!奴婢遵命探聽——聖上今早設朝,狸貓換主已審得明白!是聖上與包相親審,郭槐招供儘出,陳琳老內侍亦對實無差。聖上與幾位大臣已備鑾駕,啟程往陳州迎李太後矣!”

劉太後一聽,隻覺耳邊轟然。她身子往後一仰,玉容倏然失色,手指在空中抖得厲害。“果……果然至此。”

她閉上眼,淚意在眼角打轉,喃喃道:

“包拯……包拯……你我必是宿世冤仇,方至今生作對。”

她緩緩起身,目光掃向殿中帷幔、屏燈、玉案,皆是往昔威權所繫,此刻卻似揹負沉重。她忽抬手捂住胸口,苦澀而笑:“郭槐當受萬剮之刑,我亦難逃六律之誅。聖上念我為嫡母,不便加罪,可西宮李氏歸來,舊怨難免;若包拯執性,再於皇上前挑唆,我豈能苟全?”

她聲音越說越低,彷彿透出無邊死意。“與其受辱,何不及早自行了斷?”

她命宮娥內監儘皆退下,親手闔上宮門。殿中頓時隻剩靜寂。風吹簾動,似在替她悲吟。

劉太後步至官房神龕前,緩緩跪下,額頭叩在冰冷石麵之上。

“先帝在天之靈……妾身今日自罄殘生,以謝恩遇。”

淚水簌簌滴落。她抬手取出三尺紅綾,布在掌中微微顫抖。

暮色未深,殿影沉沉。隨著一聲輕歎,紅綾自簷上垂落,劉太後玉身懸空,衣袂輕擺,彷彿風中落花。

生死一線,再無迴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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