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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200章 冤家路窄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杜金娥立在營門高處,目光凝重地望著下方那個自稱“楊宗英”的少年道童。她內心翻湧,強自按捺住心中的顫動,終究開口:“你說你是楊門之後,可有憑證?”

少年神情堅毅,卻帶著哀懇:“有的,娘。那年您將我棄於荒郊,曾以一塊染血的裡衫裹身,那就是我的信物。”

杜金娥聽到“血衫”二字,渾身一震,臉色微變,語調不自覺地壓低:“那衣衫……現在哪裡?”

“在我師父那裡。”楊宗英坦然答道。

這一刻,杜金娥隻覺心口像被鋼鉤掛住,一寸一寸地被拽裂。她忍不住低頭掩麵,心中喃喃:是他嗎?真的……是我的兒子嗎?這十餘年來,我夜夜夢迴那一夜的撕心裂肺,夜夜與悔意相隨。可我怎敢說出口?誰又肯相信——杜金娥,未婚守節,卻有了孩子?

她心亂如麻,眼前浮現的是佘太君冰冷如刀的眼神,是滿營女將一聲聲“節婦”的敬稱,是楊門的百年聲名……而這一切,都容不得一絲“汙點”。

片刻遲疑後,她猛地咬牙,低聲自語:如今隻能權作絕情,將他先趕走,再另圖良策。

她臉色陡然一變,厲聲道:“放屁!你這妖道胡言亂語,居心叵測!我一生清白,哪來的兒子?若不立刻滾蛋,我一箭射死你!”

說罷,她當真拉開弓弦,箭鋒寒光凜冽。楊宗英一怔,旋即痛哭跪地:“娘!孩兒從小無依無靠,如今跋山涉水,隻為一見親孃。我已不是來尋親混飯吃的,我可為宋營治傷解毒,還能出戰薑飛熊!我與他是同門師兄弟,此番下山奉命降他歸順。娘啊,讓我進去吧——讓孩兒叫您一聲娘!”

杜金娥聽著,胸腔彷彿被生生撕裂,心頭千瘡百孔,淚意再也壓不住,可她仍咬牙強忍:“你再不走,我真動手了!”

宗英泣不成聲,聲嘶力竭:“您就是殺了我,我也不走!我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杜金娥再也無法壓製情緒,手中長弓一震——

“咻——”

一箭破空而出,從楊宗英頭頂數寸掠過,直插入門外石上,箭尾仍在輕輕顫抖。少年愣住了,抬頭望去,卻隻見母親掩麵遠去的背影。他呆坐原地,淚水橫流,連聲音都喊不出。

宗保站在一旁,神色複雜至極。他心中疑雲重重:若說這孩子是假的,為何喊得如此撕心裂肺?可若是真的,七嬸孃為何狠心出手?

他上前一步,歎道:“宗英,你說你是楊門之後,可我七嬸孃她……不認你。此事我也做不得主,不如你先回去,我稟明老太君,自有定論。”

宗英愣了片刻,緩緩點頭,低聲道:“我知道……我不會強求。等我取回血衫,再來認親。”

他抹乾淚水,毅然轉身,背影單薄,步伐卻異常堅定。

他離開了營地,一邊走,一邊啜泣。原本想返回乾坤洞找師父取信物,不料誤入岔道,越走越偏,直到迷失方向。烈日當頭,山林荒徑,他又渴又餓、汗濕滿背,腳步踉蹌,幾近脫力。

“得找地方歇口氣。”他扶著樹乾,爬上一處高坡,眺望遠方。

前方,一片低窪村落赫然映入眼簾——黑壓壓、烏沉沉一片。山口一塊舊木牌上寫著三個字:“苗家鎮”。

他精神一振,咬牙下坡。

村子不大,大街不過三四丈寬,屋舍錯落有致,約莫七八十戶。可他走了個來回,竟冇看到一個人影。冇有孩子嘻鬨、冇有炊煙繚繞、冇有狗吠雞鳴。整座村子如死了一般寂靜。

“這地方……有古怪。”

他輕吸口氣,來到一戶籬笆院前,推門而入。

“咚咚。”他敲響門板,“有人嗎?”

片刻沉寂,屋裡傳來一聲拖長的應答:“誰啊?”

“我是過路人,想討點吃的,飯錢照給。”

屋內卻傳來一聲冷哼:“你可真不長眼……敢到這‘地方’討飯?不想要命啦?”

宗英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在苗家鎮的街道上,陽光被雲層壓得灰沉沉的,照在他身上像一層冷霜。他的肚子空得貼在脊梁,嘴裡苦得發澀。原本想著離開宋營後,隨便找個村子討點吃食,補補精神,再想辦法趕回太行山見師父。但誰能想到,這村子竟像被戰爭掃過一般——街道空蕩,門窗封死,連雞叫都冇有一聲。

他敲開第一家門,裡麵隔了好久才傳來一聲驚慌的嗬斥:“要飯的?走走走!”

宗英皺眉:“我還掏錢呢,又不是白吃,你這是乾嘛?”

可肚子咕咕直響,他隻得再找下一家。第二家更絕,門一開縫就甩來一個字:“滾!”

宗英火氣直往上冒:“該我倒黴?怎麼淨碰這些喪門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衝動——師父常說,練武之人先練心。他又往前走,忽然看見右側立著一座高大的宅院。青磚灰瓦,影壁牆上“福祿壽”三星格外顯眼,門樓寬大,七級石階乾乾淨淨,像剛擦拭過。大門緊閉,卻透出一種穩重氣派。

“大戶人家嘛,總該講理。”

宗英心想:要是再規規矩矩敲門,估計還是吃閉門羹。他胳膊一甩,心一橫,跑到門前掄起拳頭就是一通猛敲:

“噹噹噹!開門哪!開門!”

空蕩的街道裡,這聲音幾乎震響了整個村口。

院裡立刻一陣匆忙腳步聲,像被驚動的什麼。片刻後,一個粗啞的聲音隔門喊:“誰啊?”

宗英聽著聲音粗老,便順口開玩笑:“是我呀,老哥哥,我回來了!”

裡頭那人愣了:“你是誰?我怎麼聽不出來?”

“哎呀老哥哥,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快開門吧,有事回頭再說!”

裡麵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頂門杠被撤下的聲音。門“吱呀”開了半尺寬的縫,本想探頭看看,可還冇等他看清——

宗英腳下一發力,**“砰”**地推開了大門,差點把開門的老家人推倒。

“我的媽呀,你是誰,衝這麼大勁?!”

宗英一本正經地拱手:“無量天尊,是我。”

老家人愣住,看他一身灰塵、頭上紮著髻,是個小道童模樣,滿臉狐疑:“我說——你到底是誰?”

“您不認識我?”

“不認識。”

“我也不認識您。”

老家人瞪大眼:“那你管我叫老哥哥?”

“哎?叫哥哥你不愛聽?那叫你大叔,你不得更生氣?”

老家人被他逗得氣笑不得:“你這嘴可真利索!”

宗英這才認真地望向對方:“老哥哥,我看您家宅院氣派,人品必定善良。我這一路又餓又渴,隻求一碗剩飯,求您行個方便。”

老家人見他眼神乾淨,不像壞人,歎了口氣:“罷了,跟我來吧。”

……

下屋裡隻有一張小土炕,鋪著舊行李捲,旁邊一張三腳桌子靠磚頭頂著。屋裡潮冷,但比外頭強些。

不久,老家人端來一碗“折羅”——各種剩菜剩飯混煮的糊糊,熱氣帶著糧食發酸的味道,卻香得宗英眼睛都亮了。他接過來“稀裡呼嚕”吃了大半碗,感覺胃裡終於暖了。

“多謝老哥哥!”

“吃飽了就走吧。”

“等等,我再歇歇,馬上走。”

“不成!”老家人擺手,“這已經是我們村裡頭最大的好意了。你要換彆人,屋都進不來。”

宗英覺得不對勁:“怎麼?這村子的人都這麼怕生?”

老家人麵色發青,像壓著一塊石頭:“我們村……快被嚇破膽了。主人家已經準備好繩子,就等……上吊。”

宗英心頭一跳:“出了什麼事?”

老家人猶豫片刻,歎息道:

“我們村鬨妖。”

宗英怔住:“妖?”

“昨兒晚上,妖精闖進小姐的繡樓,把小姐嚇病了。訊息一傳,全村封門閉戶,大白天都不敢走動,生怕妖精上門吃人。”

宗英心裡冒出一陣冷風:妖?真有妖?

可他在乾坤洞長大,什麼怪石異光冇見過?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妖怪。這話讓他心底反倒升起一股躍躍欲試的衝動。

“老哥哥,不要怕。”

他抬起頭,目光亮得像火,“我專會降妖!”

老家人一驚:“真……真的?”

“這還有假?”

老家人雙腿差點跪下:“天爺保佑!小道長,快去見我們員外!”

……

院內後堂燈火昏黃,苗信滿臉疲憊與憂懼,雙眼佈滿血絲,一看就是連夜未眠。可聽到宗英能降妖時,他整個人像被抓住救命稻草。

“仙長,若真能救我女兒,您要什麼儘管說!”

宗英抬手:“錢財不要,我是來救人。——你女兒在哪?”

苗信抬手指向後院:“繡樓上……請隨我來。”

苗員外提著燈籠走在前頭,腳步有些急亂,樓梯狹窄吱嘎作響,像是繡樓本身也在惴惴不安。楊宗英緊跟其後,眼神沉穩,微微打量著四周,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通道結構與窗門方位。

到了樓上,丫鬟快步迎出,神色緊張:“老爺,小姐剛剛纔睡下,先前還一直叫喚著喊人……”

苗信一邊點頭,一邊側身讓出位置:“仙長請,勞您看看小女。”

丫鬟揭開簾籠,楊宗英步入屋中。屋內佈置得清雅整潔,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和書法,書架靠牆而立,擺著一些經卷與醫書。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殘留的檀香,但透著冷意,連那香氣都像是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

丫鬟將幔帳輕輕掀起,用銀鉤掛好。

宗英目光落在床上,視線頓時收緊。

床榻上躺著一位少女,約莫十**歲,麵如白紙,眉頭緊蹙。她青絲淩亂,顯然是昨夜驚擾所致,雙唇泛白,眼角似閉未閉,耳尖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被褥蓋至胸口,一隻手虛虛搭在心口,一隻垂落在床沿。整個人彷彿陷入驚悸後的虛脫邊緣。

宗英心頭一沉:這樣的症狀,多半是精神創傷,驚氣入心,若有師父那粒回神丹,一服即解。可惜……現在隻能等那“妖精”出現了。

他沉聲對苗員外說:“請將小姐移至彆屋,我需獨自守在此地,以待妖邪出現。”

“是是是!您要用什麼物件,隻管吩咐。”

“不用任何東西。讓我獨處即可。”

苗信連忙招呼家人準備軟榻,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抱走。屋中終於隻剩下宗英一人。

天色漸暗,月光斜照進屋,將窗欞影子拉得老長。宗英反手將門閂上,放下幔帳,然後在床邊坐下。手搭在膝上,整個人卻冇有一絲鬆懈。

他看似平靜,心裡卻一團亂麻:

師父啊,您知不知道我跑到這兒來捉妖了?

娘……你真就這麼狠心,連我長什麼樣都不想知道嗎?

薑飛熊,你坑我宗保哥還不夠,還要亂放飛刀,我必須把那刀鞘拿回來……

這些混亂思緒在腦海裡翻騰,最終漸漸模糊,睏倦襲來,宗英靠著牆壁,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嗚——咯——”一陣詭異的叫聲。

接著——

“啪!”

雙扇窗戶猛然被風推開,夜風裹挾著星光灌入屋內,吹得幔帳鼓動,屋內燈芯輕晃,發出微弱的火光。

宗英猛然驚醒,心中一緊: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掀開一條幔帳縫隙,屏息偷望。

隻見窗外,一個黑影探出頭來。那怪物下巴搭在窗台上,兩隻巨大的眼珠咕嚕咕嚕亂轉,泛著幽幽綠光,全身毛茸茸的,看不清真容,唯獨那目光異常滲人。

外頭有月光,屋內一片昏暗,那“妖精”看不見宗英,他卻能將其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那妖怪左右觀望一番,確定屋裡無人異動,忽地身形一躍,踏上窗台,身子輕輕一抖,已然進屋。

又是一個輕縱,直接躍至床前,毛爪探出,猛地掀開幔帳——

宗英怒從心起,右拳高舉,趁那妖物探頭之際,“砰!”一拳正中麵門!

“啪嗒!”

一顆眼珠子從怪臉上飛了出去,咕嚕咕嚕滾落在地。

那“妖精”連哼都冇哼,慘叫未出,猛然後翻一記“倒毛跟頭”,從窗子翻身跳了出去。

宗英見狀怒極反笑:還真怕揍!那我就不客氣了——追!

他縱身一躍,從窗台躍出,月光下黑影在前、他在後,猶如兩道流星穿過寂靜村落。

那“妖精”眼見甩不掉他,忽地猛轉身,雙爪張開,猛撲而來!

宗英早有防備,身形一晃,輕巧避開,反手一腳踢出,正中那“妖”的麵門。

“咚!”

妖物被踹得翻滾數尺,癱在地上爬不起身。

宗英緊追上去,一腳踩住其後背:“彆動!你再動一下,我就廢了你!”

那妖怪嘴裡竟發出人聲,語氣哀求:“好漢爺,饒命!饒命啊!”

宗英眼神如電:“說實話!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是人啊!”

“摘下你那張皮,我看看!”

“您先把腳抬開,讓我坐起來。”

“哼,抬了腳你敢跑?”

“不敢不敢,您剛那一腳,我肋骨都快碎了!”

“快點!脫!”

宗英移腳,那“妖怪”慢吞吞地伸手到頭頂,“哢噠”一聲摘下毛茸茸的頭套。再將前襟解開,扒開獸皮,整整一張“妖皮”從肩頭剝了下來,掉在地上。

月光之下,露出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臉色蒼白,神情驚恐。

宗英撿起那張妖皮,翻來覆去地看。

野獸皮縫製,眼睛是珠子,一顆已被他打飛。舌頭是紅布縫成,嘴角支著竹片,頭套後麵還有兩個插著簸箕大小的耳朵。

這打扮,在黑夜裡就算不動,也能把人活活嚇暈。

楊宗英怒火中燒,眼神幾乎能將眼前這人焚化。他咬著牙,一步步逼近那摘了妖皮的男子,冷聲質問道:“說!你到底是誰?喪儘天良,為什麼要裝神弄鬼嚇人?”

那人被死死踩在腳下,臉貼著塵土,聲音發顫:“好漢爺,我……我本是個落魄漢,靠混飯吃活著。後來走投無路,占了座山為王。誰知碰上薑飛熊,他武功高我一籌,把我打趴了。但他冇殺我,說我機靈,便收了做徒弟。”

“然後呢?”宗英語氣低沉,一字一句都壓著火氣。

“薑飛熊後來去了大遼,當了天門陣的陣主。我就跟著他去了。他……他叫我替他物色一位美人,說要帶進營裡當壓寨夫人。我知道苗秀英長得好,可人家是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又是村裡的恩人,哪敢明搶?我就……想了這個法子,借夜闖入,嚇唬人,想把她擄走……”吳欣越說,越低聲,眼神中滿是驚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好漢爺,饒命吧……”

宗英拳頭攥緊,哢哢作響,怒喝一聲:“你還有臉說!搶人還有理了?你就不想想,天下人家誰冇有姐姐妹妹?你做這缺德事,良心不會痛嗎?今天我非剁了你不可!”

吳欣忙磕頭求饒,嘴裡哆哆嗦嗦地喊:“我……我不是為了我,是……是替薑飛熊辦的差事啊!”

這一句話,讓宗英的火氣猛然一滯。

他眼神一變,心中冷冷一哼:好一個薑飛熊!我早就覺得你不是什麼東西,你缺夫人也罷,怎麼就不走正路?竟使這等鬼蜮伎倆,丟儘我師門的臉。

他當即下了決斷:我得去會會這個“師兄”。一來從他手中取回飛刀,解嶽勝之毒;二來,把飛刀獻給宋營,做我的投名之禮。也該讓他知道,海寧可不是任你擺佈的師弟。

宗英收斂神色,忽然換了個語氣問道:“薑飛熊在哪兒?他住在天門陣裡?”

吳欣連連搖頭:“不在。他妹妹薑翠屏不願意住陣中,他們兄妹白天進陣練兵,晚上回去住。他們現在住在離這十七八裡地的石虎莊,那兒有個莊園。前院是薑飛熊的住處,後院是薑翠屏的。”

宗英點點頭,眼中光芒一閃:“行。那你領我去見他。”

吳欣頓時慌了,連連擺手:“那可不行啊!一路都是崗哨,根本混不進去!”

宗英盯著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吳欣愣住:“你……你不是苗家請來的捉妖道長嗎?”

宗英冷笑一聲:“錯了。我是薑飛熊的師弟,海寧道人。”

“啊?”吳欣傻了眼。

“我與他有舊日嫌隙,他若知道是我,定不會見。但你若能把我帶進去,機會就來了。”

吳欣猶豫著:“可……可我怎麼帶?”

宗英目光一凝:“你不是剛纔想搶苗小姐嗎?現在,就說你把人搶到了,送去獻給薑飛熊。你拿我當‘貨’包進去,到那時他總得看吧?”

“你要裝苗小姐?”吳欣瞪大了眼,滿臉狐疑,“這……不像吧?萬一穿幫……”

宗英一挑眉:“穿不穿幫,不用你管。你隻管把我包進去,到了地兒扔下我就走。”

吳欣猶豫了一下,看著那雙冷峻的眼神,終究咬牙點頭:“那行……可您得保證不害我。”

“放心。”宗英冷笑一聲,從袖中亮出一柄短刀,刀鋒微寒,“你若敢出賣我,看見冇?即便裹在被單裡,我也能取你性命。”

吳欣嚥了口唾沫:“不敢不敢!”

宗英點頭,將剛纔脫下的“妖皮”收好,藏入石堆之下,又記下了位置,轉身回到苗家繡樓,四下打量。他正想拿床被子,但轉念一想,不行,厚被子悶得快,萬一這吳欣反悔,把我悶死在裡頭……還是找點薄的。

他走到床邊,一把撕下紫羅幔帳,又順手扯了床褥的單子,把兩件布料摺疊好,塞進懷裡。

下了樓,他一招手:“走吧。”

兩人快步穿出院牆,拐進村邊一片樹林。月光斜灑,林葉沙沙作響,地上鋪著殘枝落葉,潮濕黏滑。

宗英熟練地把幔帳鋪在地上,又疊了褥單。脫了道袍,整個人往布上仰躺:“包吧。”

吳欣小心翼翼,一層一層將宗英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就像一卷行李。將他扛上肩後,直奔水塘邊。

水塘邊拴著一匹黑馬,正是吳欣來時所騎。他將宗英輕輕放在馬背上,自己翻身而上,手執韁繩,拍馬疾行,朝著十七八裡外的石虎莊而去。

夜風撲麵而來,吳欣心裡卻在打鼓:這一卷布裡的人,是救命恩人?還是催命判官?這趟送進去,可真是玩命了……

石虎莊深夜寒風獵獵,村頭一帶靜得出奇,遠處偶有狗吠,皆因巡夜人舉著燈籠、挑著寒風,警惕四顧。

忽然,一陣馬蹄疾響破夜而來。

“誰?”更夫持槍上前喝問。

“我,吳欣。”來人答得簡潔,聲音沉穩。

那更夫一聽名字,不敢怠慢。吳欣是薑飛熊元帥親派之人,誰也不敢攔,趕緊側身讓道,恭敬地低聲說了句:“快請。”

吳欣輕拍馬脖,翻身下馬,將一大卷布包從鞍上抱下,像扛著一卷行李,沉甸甸的。他冇停步,快步穿過村道直奔莊中正院。

薑飛熊的府邸燈火猶明,大門緊閉,隻有門側有一道燭光晃動。

“啪啦啪啦!”吳欣抬手連敲幾下門環。

門裡腳步聲一響,“吱呀”一聲,雙扇門拉開,一名家丁探頭一看,見是吳欣,立刻默不作聲地放他進門。

此時,薑飛熊的內堂仍亮著燈火。

他靠在炕邊,一身狐裘半敞,目光火熱地盯著門口,腳下踱來踱去,顯然心煩意亂。

他今夜輾轉難眠,等得心中發毛。

“苗秀英”——這個名字,自吳欣說出口的那刻起,就像火星落入了乾柴,點燃了他一身邪火。他腦中浮現那“貌賽嫦娥、氣壓群芳”的女子模樣,早恨不得將人鎖入懷中,賞她一杯酒,掀她羅衫香。

終於,門開了。

“吳欣!”薑飛熊眼神一亮。

“師父。”吳欣快步進屋,麵上帶著一絲諂媚的笑,“三更動的手,騎馬奔波,到現在纔到,累得夠嗆。”

“她在哪兒?”

吳欣一邊放下包裹一邊嘿嘿低笑:“您不是念著她念得緊嘛……這就是苗家大小姐。”

“快!放床上去。”

吳欣依言把那包裹輕輕放到炕上,心裡卻直打鼓。他知道自己扛回來的不是美人,而是那位“楊家小閻王”——楊宗英!

而此刻這“閻王”正隱忍不發,靜靜地躺在褥單之下,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薑飛熊,你等的“仙女”,來了。

吳欣轉身就要退下:“師父,冇事我就先回了吧?”

薑飛熊擺擺手:“賞你二十兩銀子,不算白忙活。快走吧,天亮早點回來複命。”

“謝師父!”吳欣拱手接過銀袋,心中卻早已慌得一批,恨不得立刻遠遁千裡。

門“咣”地一聲被關上,外頭再無動靜。

薑飛熊長出一口氣,雙目緊盯著床上那包著的“美人卷”。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慾火已焚,走近幾步,笑得油膩:“哎呀,小娘子,到了地方啦。乖乖起來洗洗臉,喝口酒,咱們夫妻團圓。”

他雙手抓起褥單邊角,剛要解開,哪知這褥單下的“仙女”,早已等他揭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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