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瑩的禁足期滿,正好趕上滬上名媛趙家千金的及笄禮。
趙家在滬上經營洋行,家底殷實,與江家、傅家皆有生意往來。趙太太發了帖子,請了全城的名門閨秀,江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江清允本不想去。
前世她在時尚圈混了那麼多年,最不耐煩的就是這種應酬場合——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比衣服、比首飾、比男人,表麵上一團和氣,背地裡恨不得把對方的皮都扒下來。
但江伯庸發了話:“清允,你回來這麼久,也該出去見見人了。趙家跟我們江家是世交,不去不合適。”
江婉瑩也笑盈盈地說:“姐姐,我陪你去呀。趙家的及笄禮辦得可隆重了,聽說還請了京城來的戲班子,不去多可惜。”
江清允看了她一眼。
江婉瑩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旗袍,襯得她麵若桃花,笑容溫婉乖巧,看起來像一隻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但江清允在她眼底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興奮。
一種壓抑已久的、終於等到機會的興奮。
江清允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好,那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這位好妹妹又憋了什麼壞水。
……
趙家的宅子在法租界,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花園裡搭了綵棚,請了西洋樂隊,排場極大。
江清允到的時候,花園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麵料是蘇繡的真絲軟緞,上麵用銀線綉著纏枝蓮紋,燈光一照,流光溢彩。旗袍的剪裁是她自己改良過的——比傳統旗袍更修身,腰線收得極窄,勾勒出一把不盈一握的纖腰。裙擺長及腳踝,側麵開衩到膝蓋上方,走動間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領口是水滴形的鏤空,剛好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瑩白的胸口。頸間戴著一串細碎的珍珠項鏈,粒粒圓潤,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暈。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幾縷碎發落在耳邊,襯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她一出現,花園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驚艷的,有嫉妒的,也有審視的。
“那就是江家的大小姐?長得可真好看……”
“可不是嘛,聽說在國外學的服裝設計,身上這件旗袍就是自己改的。”
“怪不得這麼別緻,比外麵裁縫鋪做的好看多了。”
“好看有什麼用?上次小報上不是說她跟傅家大少……”
“噓,小聲點,人家未婚夫可是沈少帥。”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來,江清允充耳不聞,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款款走入花園。
江婉瑩跟在她身後,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
宴會的流程很常規——先是趙家千金行禮,然後是戲班子唱堂會,再然後是自助晚宴。
江清允百無聊賴地坐在角落裡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前來搭訕的太太小姐們。春杏被她留在家裡了——這種場合帶著丫鬟反而礙事,她一個人反而自在。
“江小姐,久仰大名。”
一個穿著西裝的青年男子走過來,手裡端著酒杯,笑容殷勤。江清允看了一眼,不認識,禮貌地點了點頭,便移開了目光。
那青年卻不死心,正要再說什麼,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別費勁了,人家是沈少帥的未婚妻,你惹不起。”
青年訕訕地走了。
江清允嘆了口氣。
沈珒的未婚妻——這個身份,在上海灘比什麼都好用,也比什麼都麻煩。
她正想著,江婉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手裡端著兩杯香檳。
“姐姐,一個人坐在這裡多無聊啊,”她笑盈盈地把其中一杯遞過來,“喝杯酒吧。”
江清允看了一眼那杯香檳——酒液金黃,氣泡細密,看起來和普通的香檳沒什麼區別。
“我不太喝酒。”她淡淡道。
“就一杯嘛,”江婉瑩撒嬌似的說,“趙家的香檳是從法國運來的,外麵喝不到。姐姐在國外待了三年,應該好這一口吧?”
江清允看了她一眼,接過酒杯。
她沒有喝,隻是端在手裡,輕輕晃了晃。
江婉瑩也不催她,自顧自地喝著自己那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天:“姐姐今天這件旗袍真好看,是姐姐自己設計的嗎?等哪天有空了,姐姐也幫我做一件唄。”
“好。”江清允隨口應著。
兩個人聊了幾句,江婉瑩忽然說:“哎呀,我看見李太太在那邊,我去打個招呼。姐姐你先坐著。”
說完,她端著酒杯走了。
江清允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她。
以江婉瑩的性子,禁足一個月,出來之後應該恨她恨得牙癢癢才對。可今天全程笑臉相迎,殷勤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清允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香檳,想了想,端起來湊到唇邊,沾了沾嘴唇,沒有嚥下去。
酒液入口的瞬間,她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香檳應該是清甜的,帶著微微的果香和氣泡的刺激感。但這杯酒……
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苦味。
江清允的瞳孔微縮。
她沒有嚥下去,而是借著擦嘴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那口酒吐在了手帕上。
然後她端著酒杯,站起來,假裝要去拿點心,經過花園角落時,順手把整杯酒倒進了花壇裡。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嘴角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
但她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江婉瑩,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江清允注意到江婉瑩開始頻頻看向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
她在等什麼?
等她藥效發作。
江清允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不顯,反而配合地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做出一副不太舒服的樣子。
“姐姐,你怎麼了?”江婉瑩立刻湊過來,語氣關切,眼底卻閃過一絲興奮。
“頭有點暈,”江清允扶著桌子,聲音微微發軟,“可能是……香檳喝多了。”
她確實喝了酒——但不是那杯被下藥的香檳,而是後來從侍者托盤上重新拿的一杯。那杯酒沒有問題,但她需要演出一副被下了葯的樣子。
“那我扶你去休息吧,”江婉瑩連忙挽住她的胳膊,語氣溫柔得像個體貼的好妹妹,“趙家二樓有客房,我去跟趙太太說一聲。”
“好……”江清允靠在她身上,聲音慵懶無力,桃花眼半眯著,看起來確實像中了招。
江婉瑩扶著她往洋樓裡走,穿過熱鬧的花園,避開人群,從側門進了洋樓。
樓梯是木質的,鋪著深紅色的地毯。江婉瑩扶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輕快,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快了。
快了。
隻要把江清允送進那間提前安排好的房間,再讓那個事先雇好的男人進去……
明天全上海的小報都會登出“江家大小姐私會情郎”的醜聞。
到那時候,沈家的婚約還保得住嗎?
傅曄還會多看她一眼嗎?
江婉瑩的眼底閃過一絲快意,扶著江清允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妹妹,”江清允忽然開口,聲音慵懶得像是在夢囈,“你扶得我好緊……弄疼我了。”
“啊,對不起,”江婉瑩連忙鬆了鬆手,換上歉疚的表情,“我怕姐姐摔著。”
“妹妹真貼心。”江清允彎了彎唇,桃花眼半睜半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沒在看她。
江婉瑩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很快壓下那絲不安,繼續扶著她往樓上走。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客房。江婉瑩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門前,停下腳步,推開門。
“姐姐,就是這間了,你先休息,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扶著江清允走進去,讓她在床上坐下,然後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江清允聽見了落鎖的聲音。
她睜開眼,桃花眼裡沒有半分迷濛,清明得像冬天的湖水。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試了試門把手——果然,從外麵鎖上了。
江清允冷笑一聲。
江婉瑩啊江婉瑩,你就這點本事?
她轉身打量這間房間——標準的西式客房,有床,有衣櫃,有梳妝台,還有一扇窗戶。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二樓不算高,但下麵是個花圃,跳下去不摔死也得摔個半殘。
不劃算。
她正想著要不要乾脆把門踹開——反正以她前世的暴脾氣,這種事不是乾不出來——忽然聽見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是一個男人的。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在開鎖。
江清允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沒有可以防身的東西,隻有梳妝台上的一把剪刀。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抓起剪刀握在手裡,背靠著牆,盯著那扇門。
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逆光中,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隻看見一身銀灰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男人反手關上門,轉身——
四目相對。
“……沈珒?”
“……江清允?”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了。
沈珒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靠在牆邊,手裡握著一把剪刀,藕荷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的水滴形鏤空露出精緻的鎖骨,珍珠項鏈在鎖骨上方微微晃動。她的頭髮微微散亂,幾縷碎發落在腮邊,桃花眼半眯著,眼底有一絲驚愕,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沈珒的目光在她手裡的剪刀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拿著剪刀幹什麼?”
“你進來幹什麼?”江清允不答反問,手裡的剪刀沒有放下。
“這是我的房間。”沈珒麵無表情地說。
“……你的房間?”
“趙家安排的客房。”他簡短地解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在房間裡掃了一圈,“你怎麼在這裡?”
江清允沉默了兩秒,放下剪刀,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被鎖進來的。我妹妹給我下了葯,想找個男人毀我名聲。”
沈珒的眉頭猛地皺起。
“下藥?”
“嗯,”江清允點點頭,“不過我吐掉了,沒中招。但她不知道,以為我已經中了葯,就把我鎖在這間房裡,應該還安排了人過來。”
她說著,走到床邊坐下,翹起二郎腿,姿態慵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沈珒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倒是鎮定。”他說,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不鎮定又能怎樣?”江清允歪了歪頭,桃花眼彎了彎,“哭著求你保護我?沈少帥,我不是那種人。”
沈珒沒說話,隻是走到門邊,試了試門把手。
鎖死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是他這間房的鑰匙,試著插進去轉了一下,紋絲不動。
“從外麵鎖的。”他沉聲說。
“我知道。”江清允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所以咱們倆現在被困在這間房裡了。”
沈珒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
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了看,又關上。
“等宴會結束,會有人來找的。”他說。
“那可不一定,”江清允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我妹妹既然安排了這一出,肯定會想辦法拖住趙家的人。說不定等到明天早上才會有人發現咱們倆被鎖在同一間房裡——到那時候,就算什麼都沒發生,也說不清了。”
沈珒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走到床邊,拿起床頭的電話搖了搖。
聽筒裡傳來忙音。
“電話線被拔了。”他放下電話,聲音低沉。
江清允挑了挑眉。
江婉瑩這次倒是做得挺絕。
房間裡安靜下來,兩個人各佔一角,誰都沒有說話。
江清允靠在床頭,目光落在沈珒身上——他站在窗邊,逆著光,銀灰色的軍裝襯得他身形修長挺拔,肩章上的銀星在暮色中泛著微光。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薄唇微抿,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
他看起來……很煩躁。
不是因為被困在這裡而煩躁,而是因為……
江清允忽然發現,他的目光一直避開她,落在窗外、落在門上、落在地毯上,就是不肯落在她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藕荷色的旗袍,領口的水滴形鏤空,鎖骨下方一片瑩白。旗袍的麵料輕薄柔軟,貼著身體的曲線,勾勒出玲瓏的輪廓。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彎起。
“沈少帥。”她開口,聲音慵懶。
“嗯。”
“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沈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沒有。”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江清允笑了。
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步伐不緊不慢,像一隻優雅的貓。
沈珒聽見她的腳步聲,身體綳得更緊了。
“站住。”他說,聲音低沉。
江清允沒有站住。
她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冷冽的,像冬天的鬆木,混著淡淡的硝煙味。他的軍裝筆挺,領口的紐扣繫到最上麵一顆,喉結在領口下方微微滾動。
他的睫毛很長,從這個角度看得格外清楚——濃密的,微微低垂著,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鼻樑高挺如峰,薄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沈少帥,”她輕聲說,桃花眼裡漾著狡黠的光,“你是不是怕我?”
沈珒終於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瞳孔微縮。
她離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間溫熱的氣息,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藕荷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水滴形的領口剛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珍珠項鏈在鎖骨上方微微晃動,晃得他眼睛發澀。
“我沒有怕你。”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在看別的地方。”
“看哪裡?”
“……”
沈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牆上。
江清允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少帥,你是不是從來沒有跟女孩子單獨待過?”她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
沉默就是回答。
江清允笑得更歡了,桃花眼彎成月牙,紅唇微彎,整個人像一朵盛放的芍藥,明艷得叫人移不開眼。
沈珒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被她吸引過去,又強迫自己移開,如此反覆,像是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你別笑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為什麼?”
“……”
因為再笑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江清允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了。
她的笑容微微收斂,眼底多了一絲認真。
這個男人,是真的在忍。
不是那種欲擒故縱的忍,不是那種故作姿態的忍,而是真的在用全部的自製力剋製自己。
他是少帥,手握重兵,殺伐果斷,想要什麼女人得不到?可他偏偏在這裡,跟她保持著距離,目光避開她,身體綳得像一根弦。
江清允忽然覺得,這個直男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沈珒。”她叫他的名字,沒有加“少帥”兩個字。
沈珒的眼神微微一震。
“謝謝你。”她輕聲說。
沈珒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她頓了頓,彎了彎唇,“沒有趁人之危。”
沈珒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將她往後推了一步。
“離我遠點。”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我自製力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江清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眸看他,對上那雙深邃的、像是藏著風暴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好。”她乖乖退後兩步,重新坐回床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開,但空氣中的熱度並沒有消散。
江清允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旗袍的下擺,心跳快得不像話。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可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讓她僅僅是站在他麵前,就覺得心跳加速、臉頰發燙。
是因為這個身體年輕了?還是因為……
她偷偷看了沈珒一眼,他依然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緊繃著,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壓力。
還是因為,是他?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房間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江清允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忽然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
熱。
不是那種正常的、因為室溫高而產生的熱,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熱。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不對勁。
那杯香檳——她明明吐掉了,難道還是有少量的葯順著喉嚨滑下去了?
還是說……葯不是下在酒裡的,而是下在酒杯杯沿上的?
江清允的瞳孔微縮。
她想起自己沾了沾嘴唇的動作——那一下,足以讓藥物通過唇部黏膜進入血液。
江婉瑩,你夠狠。
“沈珒……”她的聲音變得柔軟而沙啞,像是浸了水的絲綢。
沈珒轉過身,看見她的樣子,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鎖骨下方那片瑩白的肌膚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桃花眼半眯著,眼尾的那一點嫣紅像是被水暈開了,洇成一片,襯著那雙迷濛的眼睛,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旗袍的麵料被撐得繃緊,勾勒出飽滿的曲線。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你怎麼了?”沈珒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得嚇人。
“葯……”江清允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還是中招了……”
沈珒的臉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門邊,抬腳就踹。
“砰!砰!砰!”
連踹三腳,門紋絲不動——這棟洋樓是西式建築,用的不是中國的木門,而是厚重的橡木門,外麵還鎖著,根本踹不開。
“該死。”沈珒低罵一聲,轉身回到床邊。
江清允已經快撐不住了。
藥效來勢洶洶,像一把火從身體內部燒起來,燒得她渾身發燙、意識模糊。她看不清沈珒的臉,隻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動。
“沈珒……”她伸手去抓他,抓住了他的袖子,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好難受……”
她的聲音軟得像一攤水,帶著哭腔,尾音微微發顫,聽在耳朵裡像是貓爪子在心上撓。
沈珒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很燙,隔著軍裝的布料,那股熱度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手臂上。
“忍一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去想辦法——”
“別走……”她拽住他的袖子不放,力氣大得出奇,指甲陷進布料裡,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求你了……別走……”
沈珒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的理智和本能正在激烈地交戰——理智告訴他應該離她遠點,等藥效過去;本能告訴他她需要幫助,他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江清允,”他睜開眼,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她不知道。
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剩下身體的本能。
她隻知道眼前這個人能讓她不那麼難受,能把她從這片灼熱的火海裡拉出來。
“抱我……”她仰起頭,桃花眼裡蒙著一層水霧,嘴唇微微顫抖,“抱抱我……”
沈珒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又縮回來,反覆了兩次,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把將她從床上撈起來,橫抱在懷裡。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柔軟得像一團棉花。她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滾燙的臉頰貼著他微涼的麵板,舒服得嘆了口氣。
沈珒渾身緊繃,每一條肌肉都綳得像拉滿的弓。
他抱著她走進浴室,用腳踢開門,把她放進浴缸裡,然後擰開了水龍頭。
冷水嘩嘩地流出來,澆在她身上。
“唔——”她被冷水激得打了個哆嗦,但很快,冰冷的觸感壓住了體內灼燒般的熱度,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好舒服……”她喃喃地說,聲音慵懶得像在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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