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完茶,沈珒牽著江清允從正廳出來,穿過迴廊,走過花園,沒有往後院的新房走,而是往大門的方向去了。江清允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月白色的長衫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急著去什麼地方。她問他去哪裡,他沒有回頭,隻說“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沈珒拉開車門,她彎下腰坐進去,他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車子發動,駛出沈宅,駛入法租界的梧桐大道。秋天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金。她靠在車座上,偏頭看著他。他正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但嘴角彎著,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她問他到底要去哪裡,他還是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鐵門很高,黑色的,上麵鑄著精細的花紋。門開著,裡麵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黃了,金燦燦的,像兩排金色的拱門。車子緩緩駛進去,甬道盡頭,一棟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緩緩展開。三層,歐式的,圓拱形的窗戶,雕花的廊柱,屋頂是淺灰色的瓦,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江清允看著那棟房子,眼睛亮了一下。車子在台階前停下來,沈珒先下了車,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走下來,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這棟房子。她問他這是誰的,沈珒看著她的側臉,說“你的”。她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不是那樣說的。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是在說“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你買的?”她問。“嗯。”“什麼時候?”沈珒想了想,“認識你之後。”
江清允看著他的臉。他的臉紅著,耳朵紅著,手指攥著褲縫,和那晚坐在床邊等她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很軟很軟。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謝謝。”她沒親他,沒踮腳尖,沒湊近,隻是很輕地說了這兩個字。沈珒卻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親吻都讓他心跳加速。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沈珒牽著她的手走上台階,推開那扇白色的門。玄關很寬,鋪著淺灰色的地磚,頂上吊著一盞水晶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磚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她穿過玄關,走進客廳,腳步慢了下來。客廳很大,有一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是花園。桂花開了,金黃的、細碎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壁爐是白色的,上麵擺著一麵金色的鏡子。沙發是淺灰色的,看起來很軟。地毯是月白色的,和她那件婚紗同色。她走在地毯上,覺得自己像踩在雲上。她看見樓梯,扶手的雕花很好看。她看見天花板,很高,有一盞很大的吊燈。
她問他這些都是你挑的。沈珒站在客廳中間說“問了春杏你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樣式,什麼麵料”。他的聲音很平,但江清允聽出了那平底下的東西——不是彙報,是邀功,是一隻小狗叼著球放在主人腳邊、搖著尾巴等她摸摸頭的邀功。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還是沒有親他。她轉身走向樓梯。“上樓看看。”
他們走上樓梯。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沈珒牽著她的手,一間一間地推開門。二樓有臥室,有書房,有衣帽間。臥室很大,床也很大,深藍色的床頭櫃上擺著一束白色的山茶花,她喜歡的那種。她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很久。他站在她身後,問她喜歡嗎,她點了點頭。他沒有告訴她,這是他們的婚房。真正的新房。沈宅那間是給長輩看的,這間是他們自己的。
三樓,沈珒推開一扇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走進去,停下了腳步。工作間。很大,比堇韻工作室的二樓還要大。一麵牆是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另一麵牆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上麵擺滿了書——服裝設計的,麵料工藝的,國外最新出版的。書架旁邊是一排衣櫃,不是裝衣服的,是裝麵料的。她走過去,拉開櫃門。真絲的,綢緞的,蕾絲的,羊絨的,各種顏色,各種質地,整整齊齊地疊著。最裡麵那一格,放著幾塊月白色的真絲麵料。她認識那麵料,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她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匹早就用完了,找了很多地方都買不到。她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到的。
她轉過身,而他就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她,嘴角彎著。她走到工作台前,手指輕輕撫過檯麵,實木的,很寬,很平整。角落裡放著一架縫紉機,是國外最新款。她伸手摸了摸縫紉機的踏板,鐵製的,涼涼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沈珒。”“嗯。”“你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沈珒想了想,“訂婚之後。”
從訂婚到現在,不過幾十天。幾十天裡,他要佈置教堂、安排婚宴、訂戒指、買房子、裝修、買麵料、買書、買縫紉機,還要處理東邊的軍務、秦家的毒品、白岩和芽兒的事。她看著他,才發現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止今天有,很多天了,她一直沒有注意到。她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眼下的青影,指尖觸到那微微發暗的麵板。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這一次她親了。很輕,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麵上。她退後一步,桃花眼彎彎的,亮亮的,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沈珒,今晚我在上麵。”
沈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對麵是沈珒的書房。門開著,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書房很大,一整麵牆的書架,實木書桌,皮質的椅子。角落裡有一個很大的沙發,深灰色的,看起來又寬又軟。她看著那個沙發,看了兩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問。書房裡有個沙發確實是很正常的事,隻是那個沙發大得有點不像隻用來坐的。她沒有多想。畢竟她沒坐過,不知道那種沙發除了坐還能幹什麼。她轉身走了。
他們回到二樓臥室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江清允走進衣帽間,取了一件淡粉色的浴袍。V字領口,真絲的,細細的帶子,領口開得很低。她把旗袍換下來,穿上浴袍,繫好腰間的帶子。V字領口露出她精緻的鎖骨,鎖骨上還有昨晚留下的吻痕。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彎了一下。她走出衣帽間,沈珒正站在窗前。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看見她的那一刻,目光在她的鎖骨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
“我幫你把床鋪好了。”他說。聲音很輕。
江清允看著他紅紅的耳尖,嘴角彎了一下。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頭櫃。那裡有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不是戒指那個。她以前沒見過這個盒子,她拿起來開啟,暮色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盒子裡。她看著裡麵的東西,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是一件衣服。很薄,很透,黑色的,蕾絲的,細細的帶子,像蛛網,像煙霧。她拎起來,對著暮色看了很久,眉頭皺著,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這是什麼東西?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衣服——不是旗袍,不是洋裝,不是睡衣,薄成這樣,穿上去什麼都遮不住。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還是沒看懂。她轉過頭想問他,而他的臉紅著,耳朵紅著,手指攥著褲縫,整個人站在窗前像一株被釘在地上的樹。
江清允看了他三秒,他緊張得像是她手裡拎著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他的命。她沒有問了,因為她覺得他可能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大概是管家放錯了吧,她這樣想著。她把衣服疊好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放在床頭櫃上,轉身走向浴室。
經過沈珒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今晚我在上麵。你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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