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兒被救回來的第一天,白岩把她安排在自己宿舍隔壁的那間空房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被褥是白岩從庫房領來的,軍綠色的,洗得發白,有肥皂的味道。他把被褥鋪好,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芽兒站在房間中間,縮在他那件外套裡,像一隻裹在繭裡的蝶。她低著頭,手指攥著領口,指節泛白。她不說話,也不看他,就那麼站著,肩膀微微發抖。白岩張了張嘴,想說“你先住著”,想說“缺什麼跟我說”,但話到嘴邊,看著她那副樣子,又嚥了回去。他站在那裡,手不知道該放哪裡,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他從來沒有和女人單獨待過一間房。他的耳朵紅了。
“你……你先歇著。”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間,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鋪被褥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過她的手指。很短的一下,涼涼的,軟軟的。他攥了攥拳頭,掌心還殘留著那種涼意。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晚上,他給她送飯。食堂的飯菜,一葷一素一碗湯,用搪瓷缸子裝著。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芽兒露出半張臉。她的眼睛還是腫的,鼻尖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她看著他手裡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她接過搪瓷缸子,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又是涼涼的,軟軟的。白岩的手指顫了一下。她低著頭,端著缸子,站在那裡,不走,也不關門。白岩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你趁熱吃。”他說。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間,他坐在床邊,聽著隔壁的動靜。他聽見她關門的聲音,很輕。聽見她走路的聲音,很輕。聽見筷子碰到搪瓷缸子的聲音,很輕。他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很輕的聲音,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第二天早上,白岩醒得很早。他洗漱完,穿好軍裝,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他走到芽兒門口,停下來。門關著,裡麵沒有聲音。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門開了。
芽兒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長到手腕。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臉上沒有脂粉,素凈得像一朵剛開的花。她看見白岩,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得像水麵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白首領。”她的聲音很輕。
白岩看著她,喉嚨有些乾。“昨晚睡得好嗎?”他問。聲音有些啞。
芽兒低下頭。“嗯。”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白岩看著她的手指,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湧了上來。他想說“你缺什麼我去買”,想說“你冷不冷我去領條毯子”,想說“你別怕我不會趕你走”。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耳朵紅著,心跳快著。
“我去食堂打飯。”他說。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門口,縮在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旗袍裡,像一朵被風吹歪了的花。他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早飯是白岩打回來的。稀飯,饅頭,一碟鹹菜。他把飯菜放在芽兒房間的桌上,站在旁邊,看著她吃。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一隻小動物。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她吃東西的時候沒有聲音,連咀嚼的聲音都沒有。白岩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她的嘴唇,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隻是移不開眼。
“白首領,您不吃嗎?”芽兒抬起頭,看著他。
白岩愣了一下。“我吃過了。”他根本沒有吃。
芽兒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複雜的、精密的光,是一種更柔的、更軟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的光。那光很淡,但白岩看見了。他的耳朵紅了。
“您對我真好。”芽兒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白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沒有”,想說“這是應該的”,想說“你一個人無依無靠的”。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心跳快得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天下午,白岩從辦公大樓回來,路過芽兒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有水聲。他停下腳步,往裡看了一眼。芽兒在擦身子。她背對著門,外套脫了,隻穿著一件薄薄的褻衣。褻衣是白色的,洗得透亮,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單薄的肩膀。她的頭髮散著,垂在腰際,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褻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彎著腰,用毛巾擦手臂,動作很慢,很輕。她的手臂很白,很細,像一截藕。上麵有青紫的淤痕,一塊一塊的,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攥過。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褻衣下麵凸起來,像兩隻蝴蝶的翅膀。她擦完手臂,直起身,轉過身。
白岩看見她的臉。她的臉上有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過下巴,滴在鎖骨上。她的眼睛半眯著,睫毛濕漉漉的,嘴唇微微張著,撥出的氣息很輕。她看見白岩,愣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睜大,然後飛快地轉過身,抓起外套披在肩上。她的動作很快,很慌亂,外套滑了兩次才披好。她低著頭,手指攥著領口,攥得指節泛白。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她的肩膀在發抖,很輕很輕的。
白岩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樹。他的臉很紅,從脖子一直紅到額角。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什麼都沒看見”。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芽兒低著頭,站在那裡,不說話。她的肩膀還在發抖。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
“白首領,您能幫我把門關上嗎?”
白岩伸出手,把門關上了。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腦海裡全是她濕漉漉的睫毛、她半眯的眼睛、她薄薄的褻衣貼在身上勾勒出的輪廓。他閉上眼,那些畫麵更清晰了。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看見了她的臉。她的臉很白,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張著,撥出的氣息很輕。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涼的,但他不覺得涼。他的身體是燙的,從裡到外都是燙的。
那天晚上,白岩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全是她。她的聲音,她的手指,她的睫毛,她濕漉漉的頭髮,她薄薄的褻衣。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起來,喝了一杯涼水,又躺下。還是睡不著。他又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又躺下。還是睡不著。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的。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她濕漉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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