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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囚籠 第29章 芽兒出現

作者:月下桂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05:31:46

婚禮定在初八。還有二十天。沈珒把軍務交給了副官,把時間騰出來,一心撲在婚禮上。他這輩子沒操辦過任何事——沈家的事有沈正潤,軍營的事有副官,他隻需要做決定,不需要做事情。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自己的事。是他等了十二年的事。

他去了教堂。法租界那座,白色的,尖頂,彩色玻璃,管風琴。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長長的走道,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聖壇。陽光從彩色玻璃照進來,落在地上,紅的,藍的,紫的,像碎了一地的寶石。他想,她穿著婚紗從這頭走到那頭,月白色的裙擺拖在地上,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會發光。他的心跳快了起來。

“沈少帥?”神父在旁邊叫他。

沈珒回過神。“嗯。”

“走道兩邊的花,您想要什麼樣的?”

沈珒想了想。“白色的。她喜歡白色的。”

“百合?玫瑰?還是——”

“都要。”沈珒頓了頓。“白色的。”

神父笑了,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他又去了酒店。法租界那家最大的,有花園,有噴泉,有大理石柱子。婚宴設在這裡,請了滬上最好的廚師,選單換了三遍。第一遍,沈珒覺得太油膩。第二遍,他覺得太清淡。第三遍,他親自嘗了每一道菜,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了。”副官在旁邊看著,覺得少帥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批軍報的時候都沒有。

他還去了花店。不是讓副官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站在花店中間,看著滿屋子的花,不知道該選哪種。他隻知道她喜歡白色的花,但白色的花太多了——白玫瑰,白百合,白山茶,白茉莉。他站了很久,老闆娘走過來問他想要什麼,他沉默了片刻。

“白色的。”他說。

“哪種白色的?”

“……都好看。”

老闆娘笑了。“是送給未婚妻的?”

“嗯。”

“她喜歡什麼花?”

沈珒想了想。她喜歡桂花,他知道。但桂花的季節過了。她喜歡白色的花,他知道。但白色的花太多了。他忽然發現,他知道她喜歡什麼,但知道得不夠多。他知道她喜歡月白色的旗袍,喜歡栗子蛋糕,喜歡桂花,喜歡安靜。但她的世界裡還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他想知道。他想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知道。

“白玫瑰。”他說。他想起她穿月白色旗袍的樣子,像白玫瑰。不,白玫瑰沒有她好看。但他選了白玫瑰。

他每天都會去堇韻工作室。不是去打擾她,是去告訴她進度。教堂訂好了,花訂好了,酒店訂好了,選單訂好了。他坐在她對麵,一條一條地念給她聽。她的設計稿,他的西裝。她的婚紗,他的袖釦。她的頭紗,他的領帶。她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嗯”,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他每次看見她嘴角那個弧度,心跳就會加速。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但他不介意。

“沈珒。”她叫他。

“嗯。”

“你不用每天都來告訴我。”

“我想來。”

江清允看著他,看著他紅紅的耳尖,看著他嘴角那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弧度,在心裡笑了一下。這個人,在外麵是殺伐果決的少帥,在她麵前,像一隻被人摸了摸頭就開始搖尾巴的小狗。她覺得很可愛。但她不會告訴他的。

婚禮前五天。沈珒在軍營裡看地圖。中部的秦家最近不太安分,探子回報說他們的港口停了幾艘國外的船,卸下來的東西用油布蓋著,半夜運走的。沈珒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副官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少帥,出事了。”

沈珒抬起頭。

“秦家從國外運了大批毒品進來,已經散到了幾個城市的賭場和巷子裡。滬上也有。碼頭的暗巷,城西的賭場,到處都是。”副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他們用武器打過來,城裡自己就爛了。”

沈珒的手指攥緊了地圖的邊緣。毒品。秦家不敢明目張膽地運武器,就運毒品。用毒品換錢,用錢買武器,用武器打他。好算計。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配槍。

“帶人。今晚動手。”

夜色濃得像墨。沈珒帶著一隊人摸進了城西。第一處目標是一家賭場,藏在一條窄巷子的最深處。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沈珒走在最前麵,軍靴踩在濕滑的石板上,沒有聲音。他做了個手勢,身後的人散開,貼著牆根往前移動。賭場的門是鐵的,從裡麵鎖著。沈珒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昏黃的燈光下,煙霧繚繞,人影憧憧。他聽見裡麵的聲音——骰子在碗裡轉,嘩啦嘩啦的;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罵。他聽不出毒品在哪裡,但他聞到了。不是煙味,是一種更刺鼻的、更嗆人的、像是燒焦的塑料的味道。他從腰間接過爆破索,貼在門鎖上,退後兩步,拉響引信。一聲悶響,鐵門被炸開了,濃煙和火光從門口湧出來。他衝進去,槍口指向前方,身後的兄弟跟著他湧進賭場。

“不許動!雙手抱頭!蹲下!”喊聲在賭場裡炸開,賭客們尖叫著四處逃竄。有人在跑,沈珒的槍口追著那個背影,沒有開槍。他看見一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往桌下藏,他快步走過去,一腳踹翻桌子,一把按住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裡攥著一包白色的粉末,用油紙包著,鼓鼓囊囊的。沈珒把油紙包扔給身後的副官,把那人按在地上,膝蓋抵著他的後背。那人在掙紮,嘴裡喊著“不是我,不是我”,沈珒沒有聽。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第二處是倉庫。在城東,廢棄的廠房,鐵皮屋頂,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他們摸到門口的時候,裡麵的人已經知道了。槍聲從裡麵響起來,子彈穿透鐵皮門,擦著沈珒的耳朵飛過去。他蹲下來,貼著牆根,做了個手勢。身後的兄弟散開,從兩翼包抄。他深吸一口氣,踹開門,滾了進去。子彈在他頭頂飛,打在他身後的牆上,磚屑飛濺。他在地麵上翻滾,槍口對準了黑暗中閃動的火光,扣動扳機。一聲慘叫,火光滅了。他站起來,繼續往前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能看見人影在移動。他追上去,一槍托砸在那人的後腦勺上,那人撲倒在地,手裡的槍滑出去老遠。沈珒彎腰撿起那把槍,扔給身後的人。

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每一處都有槍聲,每一處都有血。沈珒的手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從軍裝袖子的破口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他沒有包紮,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兩把刀,像兩團火。他在追,在搜,在把那些白色的粉末從角落裡翻出來,堆在一起,澆上油,點燃。火光衝天而起,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臉上有灰,有血,有汗,但他的表情沒有變。

最後一處,在城北。是一家賭場,也是最大的一個。三層樓,每層都有十幾個房間。沈珒帶著人摸到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做了個手勢,一隊人從正門衝進去,一隊人從後門包抄,他帶著幾個人從二樓的窗戶翻進去。他踩在窗台上,手扒著窗沿,翻身躍進去。落地的時候,腳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裡麵的燈亮了。有人從房間裡衝出來,手裡拿著槍。沈珒舉槍,扣動扳機,那人倒下去。更多的人從房間裡衝出來,槍聲在走廊裡炸開,子彈打在牆壁上,打在門框上,打在天花板上,石灰粉塵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沈珒貼著牆根往前移動,每經過一個門口,就側身看一眼,確認裡麵沒有人了,繼續往前走。他的槍裡的子彈打光了,換了彈夾,繼續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關著。他走過去,一腳踹開。

裡麵是一個房間。燈光很暗,隻有一盞檯燈,昏黃的,照著一張淩亂的床。角落裡縮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沈珒的槍口指向她,停住了。她沒有動。她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在手臂裡。她的頭髮散著,很長,垂在地上。她穿著一件薄薄的旗袍,顏色看不太清,像是淡紫色的,領口破了,袖口也破了,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手腕上有青紫的淤痕,像是指印,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攥過。她的肩膀在發抖,很輕很輕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她的旗袍下擺也破了,露出小腿,白皙的,纖細的,上麵也有淤青。她赤著腳,腳趾蜷著,腳背上沾著灰,像是光著腳在地上走了很久。

沈珒的槍口低下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動。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慢慢地抬起頭。她的臉從手臂間露出來。很小的一張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杏核眼,眼尾微微下垂,像是一直在哭的樣子。睫毛很長,濕漉漉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隨時會哭。鼻樑很挺,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微微抿著,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花。她的臉上有淚痕,一道一道的,從眼角一直滑到下巴。她看著沈珒,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精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的光。但那光隻閃了一瞬,快得像錯覺。她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破了口的旗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跡。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但眼淚越擦越多。她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救救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驚動什麼。那聲音裡有顫抖,有哭腔,有恰到好處的、不多不少的、讓人心軟的脆弱。

沈珒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他的眼睛還是冷的,像冬天的河麵,冰層很厚,你敲不開。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像看一件傢具,像看一麵牆,像看一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他轉過身,走出房間。

“下一個房間。”他的聲音很平。

身後的人跟上去。沒有人多看那個女人一眼。

白首領走在最後麵。他經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他往裡麵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把頭埋在手臂裡。她的肩膀在發抖,很輕很輕的。她的旗袍破了,露出手臂上一塊一塊的青紫。她的頭髮散著,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小截下巴,尖尖的,白白的。她的腳趾蜷著,腳背上沾著灰,可憐極了。

白首領的腳停住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他伸出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女人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剛才那種複雜的、精密的光。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直接的、像是在看一個可以依靠的人的光。

“能站起來嗎?”白首領問。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女人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她撐著地麵,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站不穩,晃了一下,扶住了牆。她的手指按在牆上,指甲縫裡有灰。她低著頭,不說話,不看他。她的睫毛垂著,上麵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你叫什麼?”白首領問。

“芽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白首領的耳朵紅了。他看著她縮在牆邊,渾身發抖的樣子,看著她破了口的旗袍、手臂上的淤青、赤著的腳、沾了灰的腳背。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不疼,但一直揪著。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走過去,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著她,像一床被子。她縮在裡麵,隻露出一張小臉。臉上還有淚痕,眼睛還腫著,可憐極了。她把外套拉緊了一些,低下頭,手指攥著外套的領口,攥得指節泛白。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心尖上又撓了一下。

白首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轉身走出房間,去找沈珒。

“少帥。”

沈珒正在走廊盡頭看地圖,聽見他的聲音,沒有抬頭。

“那個女的,她說她無路可去了。家沒了,親人也沒了。她想跟著我們回滬上。”白首領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他看見沈珒的表情。沈珒的表情很平靜,但白首領跟了他多年,知道那平靜底下是什麼。

“不行。”沈珒說。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白首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轉過身,走回那間房。芽兒還縮在角落裡,沒有動。他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裹著它,像一隻裹在繭裡的蝶。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白首領。她的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有一種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白首領看著她,心裡那團揪著的東西揪得更緊了。

“少帥說不行。”他的聲音有些悶。

芽兒低下頭。她的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眼淚掉了下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外套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跡。她沒有哭出聲,沒有喊叫,沒有拉扯。她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的肩膀在發抖,整個人縮在他的外套裡,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白首領看著她,心軟了。軟得一塌糊塗。

他又去找沈珒。

“少帥,她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把她丟在這裡,她活不了的。”

沈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首領覺得那一秒很長。沈珒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個女人站在房間門口,扶著門框。她穿著他的外套,太大了,領口滑下來,露出一截肩膀。肩膀很瘦,鎖骨很突出,麵板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察覺到沈珒的目光,飛快地把外套拉上去,低下頭,耳朵紅了。她的手指攥著領口,攥得指節泛白。

沈珒收回目光。“你負責看著她。”

白首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

沈珒轉身走了。他沒有再看那個女人一眼。他走下樓梯,走出賭場,夜風吹過來,涼的,帶著血腥氣和硝煙味。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那道被彈片劃開的口子。血已經幹了,凝結在袖子的破口處,黑紅色的,像一道醜陋的傷疤。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他想起他的小妻子。他的小妻子被綁架的時候,赤著腳從山上跑下來,渾身是血,站在路中間,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任何人救她。她隻是站在那裡,等他來。她說“沈珒”,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她沒有說“救救我”。她從來不說“救救我”。

他的未來妻子,和這個女人不一樣。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他上了車,靠在車座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是她穿著月白色旗袍的樣子,是她低頭畫設計稿時睫毛低垂的樣子,是她吃栗子蛋糕時眼睛眯成月牙的樣子。他的心跳平穩了下來。他睜開眼,對司機說:“回去。”

車隊駛入暮色中。白首領的車在後麵。芽兒坐在他旁邊,縮在座位裡,裹著他的外套,不說話,不出聲,不打擾任何人。白首領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睫毛垂著,手指攥著外套的領口,指節泛白。她的腳還赤著,腳背上還有灰,蜷在座位下麵,像是在躲什麼。白首領移開目光,看著前方。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任務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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