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帶著芽兒走進辦公大樓的時候,心裡是慌的。不是怕什麼,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從來沒有帶女人進過這棟樓,從來沒有。芽兒走在他身後,步伐很輕,輕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旗袍,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胸前。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一隻跟在主人身後的小貓。白岩的耳朵還紅著,心跳還快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她來。她早上說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答應。她問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怕被拒絕。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柔柔的、軟軟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的光。他看著那雙眼睛,就點了頭。
他走在前麵,心裡想著待會兒怎麼跟沈珒說,怎麼解釋他喜歡上一個就隻認識兩天的女孩,怎麼解釋自己怎麼對這個柔弱的小女孩負責。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他隻知道她叫芽兒,她給他熬了粥,她的手指被碗燙得發紅,她說“不疼”。他隻知道他放不下她了。
三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沈珒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白岩走到門口,停下來,抬起手,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很平,很冷。“進來。”白岩推開門,走進去。芽兒跟在他身後。
沈珒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手裡握著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綠色的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線條淩厲的五官。他低著頭,在看地圖上那條海岸線。秦家的毒品還在往裡運,他派出去的人端了三個窩點,還有更多。他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沒有抬頭。
“少帥。”白岩的聲音有些緊。
沈珒抬起頭。他看見白岩,然後看見白岩身後的女人。他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白岩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白岩看見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事?”沈珒的聲音很平。
白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他想說,想說“我想讓她留下來”想說:“我已經和她在一起了,我要對她負責”。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在那裡,手不知道該放哪裡,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他的耳朵紅著,心跳快著,手心全是汗。他從來沒有在沈珒麵前這麼緊張過。他跟了他八年,上過戰場,擋過子彈,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
芽兒站在白岩身後,低著頭,不說話。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沈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白岩。他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白岩。”沈珒叫他。
“在。”
“你帶她來幹嘛?”
白岩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芽兒忽然動了。她從白岩身後走出來,走到沈珒桌前,撲通一聲跪下了。白岩愣住了。他看著她跪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他伸出手,想拉她起來,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拉她。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沈少帥,”芽兒開口了,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求您給我做主。”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在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旗袍裡,像一隻被雨打濕的鳥。她抬起頭,看著沈珒。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的睫毛濕漉漉的,粘在一起,像兩把打濕的小扇子。她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他欺負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來。她轉過頭,看了白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岩看見了。那一眼裡有淚,有怕,有委屈,有“我不敢說但我不得不說”的光。那光很真,真得不像假的。白岩看著那道光,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說什麼?他欺負她?他怎麼欺負她了?他沒有欺負她。是她——那天晚上,是她先——他想起那晚她端著粥站在走廊上等他,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旗袍,頭髮編成辮子,站在暮色中,像一幅畫。她叫他“白首領”,聲音很輕。她給他熬了粥,放了紅糖。她問他“好喝嗎”,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期待什麼。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抽回去。她低著頭,耳朵紅了。她叫他的名字,“白岩”,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他走進了她的房間。他沒有欺負她。是她——
白岩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芽兒,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看著她發抖的肩膀,看著她縮在棉布旗袍裡可憐的樣子。他說不出話來。她的脖子上有一塊紅痕,在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那是他留下的。他不知道那是怎麼留下的。他記得自己很輕,他怕弄疼她。但那裡有紅痕。有他犯下罪的證據。
“我——”白岩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他明明沒有欺負她。但他說了。他聽見自己說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明白了。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砰的一聲,很響。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急促的,淩亂的,像是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他隻知道他不能站在那裡了。他不能看著她跪在地上,哭著說“他欺負我”。他不能看著沈珒的眼睛。他怕沈珒不相信他。他更怕沈珒相信他。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沈珒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樣說的。那雙深邃的、像冬天的潭水一樣的眼睛,此刻有一種光。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種更沉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什麼東西的光。他看著芽兒,看了很久。芽兒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還在發抖。她的眼淚還在掉,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她沒有抬頭。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等了一會兒,等他說“起來”。他沒有說。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說。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更緊了。
“你叫什麼,就這麼急不可耐去汙衊我的副將?”沈珒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我是芽兒”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帶著顫抖。
“芽兒。”沈珒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但芽兒聽見那平底下的東西。不是關切,不是憐憫,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是在稱量什麼東西的光。她的手指又攥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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