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第三天,江清允決定出門喝下午茶。
不為別的,就是嘴饞。
前世她活著的時候,最大的愛好就是探店——國外的的百年甜品店、東京的隱藏式茶寮、倫敦的下午茶聖地,她全都打過卡。重生到民國,別的倒還好,就是這口腹之慾怎麼也壓不下去。
“小姐,您確定要出去?”春杏一邊幫她整理衣裝,一邊憂心忡忡地問,“昨天纔出了劫船的事,外頭怕是不太平。”
“太平不太平的,日子不還得過?”江清允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漫不經心地說,“再說了,我江清允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她說的是實話。
前世她在國外辦秀,遇到過恐怖襲擊預警;在米蘭布展,碰上過黑手黨收保護費。比起那些,前天上海灘這點風浪,還真不夠看的。
“可是……”
“別可是了,”江清允轉過身,捏了捏春杏的臉,“你家小姐今天心情好,別掃興。”
春杏被她捏得臉都紅了,隻好乖乖閉嘴。
今日出門,江清允換了一身打扮。
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絲絨旗袍,顏色嬌嫩得像初春的迎春花,襯得她整個人都明亮起來。旗袍的剪裁是改良過的法式收腰款,將她本就纖細的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密的珍珠,顆顆圓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羊絨披肩,柔軟輕薄,搭在臂彎裡,走起路來隨風輕揚,說不出的優雅矜貴。
她的臉更是無需多言——膚若凝脂,眉目如畫,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帶著三分媚意。今日她刻意化了個淡妝,眉峰描得比往常略鋒利些,紅唇飽滿欲滴,整個人看起來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又有巴黎女郎的時髦。
頭髮也換了個樣式,不再是從巴黎帶回來的短髮,而是用珍珠髮夾別在耳後,露出精緻的側臉線條和一截白皙的脖頸。
“走吧。”她拎起一隻象牙白的小手包,施施然出了門。
春杏小跑著跟上,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自家小姐,心裡暗暗感嘆:以前的小姐出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現在的小姐……恨不得讓全上海灘都看見她。
這變化,到底是好是壞呢?
……
江清允選的是霞飛路上的一家法式咖啡館,名叫“spring”,據說是上海灘最時髦的去處,出入的都是留過洋的公子小姐。
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招牌的栗子蛋糕和錫蘭紅茶,悠然自得地翻看著選單。
“小姐,您看看這價格,”春杏湊過來,小聲驚呼,“一塊蛋糕要兩塊大洋!夠普通人家吃半個月了!”
“又不是花你的錢。”江清允眼皮都沒抬,語氣慵懶。
春杏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栗子蛋糕很快端上來,造型精緻,上麵還點綴著一小片金箔。江清允用銀叉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眼睛微微眯起。
嗯,味道不錯,雖然比不上國外的蒙布朗,但在民國能有這個水平,已經算相當可以了。
她正享受著呢,忽然——
“砰!砰!砰!”
三聲槍響,從遠處傳來,震得咖啡館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緊接著,街道上響起急促的哨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尖銳的汽車喇叭聲。
“戒嚴了!全城戒嚴了!”有人在街上大喊。
咖啡館裡頓時亂成一團,幾個膽小的女客尖叫著站起來,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侍者連忙安撫客人,但效果甚微。
春杏嚇得臉都白了:“小、小姐!真的戒嚴了!咱們怎麼辦?”
江清允放下銀叉,眉頭微微蹙起。
又是劫船又是戒嚴,她這運氣是不是也太好了?
她側頭看向窗外——霞飛路兩端已經被路障封死,荷槍實彈的士兵正在疏散人群,氣氛緊張得像繃緊的弦。
“看來是走不了了。”她嘆了口氣,端起紅茶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春杏目瞪口呆:“小姐!外麵都開槍了!您還有心思喝茶?”
“慌什麼?”江清允瞥她一眼,“槍又不是沖我們開的。再說了,戒嚴是為了抓壞人,不是殺好人。咱們老老實實待著,比亂跑安全。”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春杏雖然還是害怕,但好歹不再尖叫了。
咖啡館裡的其他客人也漸漸安靜下來,有的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的圍在一起小聲議論。
江清允繼續吃她的蛋糕,姿態優雅從容,彷彿外麵的槍聲隻是背景音樂。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咖啡館的門被推開,幾個士兵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軍官,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麵容端正,腰桿筆直,目光在咖啡館裡掃了一圈,朗聲道:“各位,全城戒嚴,請配合檢查。所有人出示證件,沒有證件的跟我走一趟。”
話音剛落,咖啡館裡又是一陣騷動。
幾個沒帶證件的客人臉色慘白,小聲哀求,但軍官不為所動。
江清允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從手包裡翻出自己的證件——江家大小姐的身份證明,還是江伯庸提前給她辦好的。
她正要遞過去,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春杏沒帶證件。
“小姐……”春杏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我出門太急,忘帶了……”
江清允:“……”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那軍官說:“這位長官,我的侍女沒帶證件,但她是我江家的人,身家清白,絕無問題。能否通融一下?”
軍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張過分漂亮的臉蛋上停了一瞬,隨即公事公辦地說:“對不起小姐,上峰有令,沒有證件的一律帶走。”
“我可以替她擔保。”
“不行。”
江清允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正要再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響起——
“怎麼回事?”
眾人齊齊轉頭。
沈珒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的是銀灰色的軍裝,比昨日的墨綠色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矜貴。軍裝的剪裁極為考究,肩寬腰窄,每一處線條都貼合著他高大挺拔的身形。領口別著銀質勳章,腰間束著皮帶,襯得那雙腿又長又直。
軍帽下,那張臉依舊是稜角分明——劍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隻是今日他的眉眼間似乎多了幾分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一夜沒睡。
但即便如此,他往那兒一站,滿屋子的人都矮了三分。
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浸入骨髓的威壓。
年輕軍官連忙立正敬禮:“少帥!正在執行戒嚴檢查,這位小姐的侍女沒有證件,我正要帶走。”
沈珒的目光順著軍官的手,落在江清允身上。
他微微一怔。
她今日穿的是鵝黃色旗袍,襯得整個人明艷得像春日裡最亮的那抹陽光。珍珠在領口袖口微微閃爍,月白色的披肩搭在臂彎,烏髮間別著珍珠髮夾,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比昨日多了幾分溫柔,少了幾分鋒芒。
但那雙桃花眼還是一樣——看人的時候,帶著鉤子。
沈珒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隨即移開,語氣淡淡:“公事公辦,沒有證件的帶走。”
“是!”軍官領命,轉身就要去拉春杏。
“等等。”江清允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然的慵懶和從容,像是午後陽光裡打盹的貓被吵醒了,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沈珒看向她。
江清允迎上他的目光,彎唇一笑:“沈少帥,咱們又見麵了。”
“嗯。”他惜字如金。
“昨天多謝您解圍,”她客客氣氣地說,“今天又麻煩您了。”
“不必客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江清允眨了眨眼,心想這人是不是隻會說四個字以內的句子?
“是這樣,”她指了指春杏,“我的侍女沒帶證件,但她跟了我好幾年,身家清白。我可以用江家的名義擔保,能不能通融一下?”
沈珒看了春杏一眼,又看了看江清允,麵無表情地說:“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江清允笑盈盈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
沈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女人撒嬌——有嬌滴滴的,有故作天真的,有楚楚可憐的。但像她這樣,明明是在耍賴,卻理直氣壯得像是天經地義的,還是頭一次。
“不行。”他硬邦邦地回了兩個字。
江清允:“……”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你是文明人,不能跟這種直男一般見識。
“那這樣,”她換了個策略,“我陪她去。反正我也沒事,正好看看少帥是怎麼‘公事公辦’的。”
沈珒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淡淡地說了句:“隨你。”
……
於是,江清允帶著春杏,跟著沈珒的人,浩浩蕩蕩地往戒嚴指揮部走去。
說是指揮部,其實就是附近的一家銀行,被臨時徵用了。大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沒帶證件被抓來的,一個個愁眉苦臉,像霜打的茄子。
江清允走進去的時候,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她。
鵝黃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披肩,珍珠髮夾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站在那裡,和這個灰撲撲的大廳格格不入,像是誤入凡間的仙女。
沈珒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麵色如常,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背影。
“少帥,”年輕軍官小跑過來,低聲彙報,“今天抓的人有點多,審訊室不夠用,可能要排隊。”
“那就排隊。”沈珒言簡意賅。
江清允聽見了,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沈少帥,排隊要排多久?”
“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人多人少的情況。”
江清允嘴角抽了一下。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少帥不是針對她,他是真的——直。
直得像一根鋼筋,彎都不帶彎的。
“那有沒有快一點的辦法?”她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活躍的味道,“比如,加急通道?VIP視窗?畢竟我是沈家的……”
她故意頓了頓,沒有說完。
沈珒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畢竟我是沈家的未婚妻。
“沒有。”他打斷她,語氣冷硬,“在這裡,所有人一視同仁。”
江清允挑了挑眉,也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沈少帥好大的官威。”
沈珒沒理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嘛。”江清允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動作自然而隨意,像是在扯自家男朋友的衣角。
沈珒渾身一僵。
他低頭,看著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指尖塗著淡粉色的蔻丹,捏著他銀灰色軍裝的袖子,像是在捏一塊普通的布料。
沒有人敢這樣碰他。
從來沒有。
他的副官從來不敢碰他,他的下屬從來不敢碰他,就連他爹——沈大帥,也不會這樣隨意地扯他的袖子。
可這個女人,認識他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已經第二次挑戰他的底線了。
第一次是在船上,她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地說“想要的話,自己來拿啊”。
這一次,她直接動手了。
沈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放手。”
“不放。”江清允仰頭看他,桃花眼裡漾著狡黠的光,“除非你告訴我,到底要多久。”
“……”
沈珒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她是江家的大小姐不能動粗”,才勉強壓住那股莫名的煩躁。
“最快兩個小時。”他咬著牙說。
“兩個小時?”江清允誇張地瞪大眼睛,“沈少帥,你是不是對‘快’這個字有什麼誤解?”
沈珒:“……”
“我昨天才經歷了劫船,今天又遇上戒嚴,已經夠倒黴的了,”她鬆開他的袖子,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控訴,還有幾分故意為之的嬌嗔,“你作為我的未婚夫,不說心疼我一下,還要我在這冷冰冰的大廳裡坐兩個小時?”
“未婚夫”三個字一出,大廳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角落裡幾個被抓來的富太太交換了一個八卦的眼神。
沈珒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未婚夫”三個字——在民國,雖然兩家有婚約,但畢竟沒有正式過門,這種話傳出去,對名聲不好。
她是故意的。
他低頭看她,目光沉沉的。
江清允卻絲毫不懼,反而揚起下巴,沖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說:怎麼樣,怕了吧?
沈珒沉默了三秒,忽然開口:“跟我來。”
他轉身往樓上走,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清允彎了彎唇,提著裙擺跟上去,步伐不緊不慢,像一隻偷了腥的貓。
春杏想跟上,被副官攔住了:“小姐請在此等候。”
春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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